麗芒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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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一個盧梭的銅像,因為他是日内瓦人,日内瓦人所以紀念着他。

    我們為愛這精美的小島,就在島中坐下飲汽水、拍照、談天,盤桓了久之。

     白山橋左邊沿湖的一條路,名曰白山街。

    白山街中有一段已經改為威爾遜總統街了,國際聯盟就在這條街裡。

    我們在湖邊一直遊到四點鐘,乃再乘火車經過兩道國界而回聖祥哥爾夫。

     八月五日——探麗芒之源 麗芒的去路,昨天在日内瓦看見了。

    但麗芒的來路呢?自然聖祥哥爾夫兩國交界的一條溪流也可以算作麗芒的來路,而且沿湖各村中像這樣的溪流還有不少哩。

    但是麗芒因為是一條大河中的一段,所以既有一條總去路,也有一條總來路,這便是我想了久久而未得機會前去一探的何納河入口了。

    我探何納河入口的動機,第一次發動于研究麗芒的地勢。

    照地圖上的色彩所示,湖水是用全藍色的,湖邊各陸地依地勢的高下,而為淺深兩赭色。

    但無論淺深,展開麗芒地圖來,總覺得是全赭當中一片藍,萬不料忽然生出第三種顔色來:何納河入口及河之兩旁,既非藍色,也非淺深兩赭色,而是白色。

    我料定這是低地,但總想去一探。

     第二次發動于乘輪船經過何納口外的時候。

    這一次看見地圖上白色的處所是低地已無疑義,低地上且有大小樹叢。

    而且看見何納入口是黃色,不像黃河入海時連海也變為黃色了,何納的黃色竟無害于麗芒的碧藍,卻像麗芒有本領将何納的黃水染成碧藍似的。

    次之,我還在輪船上聽得何納入口的響聲,說不定這入口的水勢急到一個什麼樣子,也說不定河上是不是可以造一條橋讓我們站在上面歎一聲:“來者如斯夫!” 第三次發動于到蒲佛孩看賽船的時候,這一次實在是一個最近便的機會了,低地及樹叢已經看見一部分,隻是水聲及黃色卻都被樹叢遮蔽着。

    如果不因為日光太猛烈,也不因為看賽船而在日光下站那麼多工夫,更不因為前一天遊了沿湖各村而疲倦還沒有恢複,這一次便已經去過了。

     我第四次的發動和決定,是昨天在日内瓦梧桐樹下的談話,和白山橋上觀玩何納的去路。

     今天下午天氣雖是陰晴,卻甚涼快,乃與三弟一同由聖祥哥爾夫步行而去。

    到蒲佛孩,果然下了一陣大雨,于是逃入蒲佛孩車站的待車室裡。

    看法國方面一次一次的來車,和從這裡一次一次出發開向法國和本國的。

    這種火車的來往,我們把它當成晴雨表似的,總是說,下一次車到時一定可以晴的了。

    然而不知怎樣,在這晴雨表的指示之下,剛剛小了,又大起來,剛剛晴了,又下起來,晴雨表也像是忙得應付不及。

    一直坐了一小時光景,才像有點把握了,乃沿着大路走去。

     我們以為大路一定是環湖馬路了,一直走過去,可以通到何納河的入口。

    入口上如果有橋,那橋上一定可以行車,有如西湖“段橋(14)”的放大;即使沒有橋,也一定有輪渡,像南京浦口間的,也像杭州西興間的,渡河以後,那邊依舊是馬路。

    所以我們沿着大路走。

    萬不料走到後來,峰回路轉,把一個麗芒湖找不見了。

    這時才覺悟到馬路不是完全沿湖的,因為要避低地,所以隻能沿山築去。

    倘再不回頭,目的地要達不到了。

     “通路,小橋,維爾納夫。

    ”我們回頭走了一大段,卻仍走投無路的時候,忽然擡頭看見一塊小木牌,上面寫着這樣三個字。

    維爾納夫是上次我們坐了船去過的,的确是湖對岸的一個村子,再加上通路小橋等字樣,那還不是我們的目的地嗎?然而這所謂通路(Passage),實在小得太可憐,簡直是中國江南所說野貓路,而且雨後泥濘,即使不至于不通,至多也隻能算作半通罷。

     路上所看見的,是叢樹和牧場。

    叢樹是自己生起來的罷,牧場的分界也隻是粗陋的鐵絲欄。

    牧場裡面有大群的牛、大群的馬,由一個小孩管着。

    狗看見有人來了,發狂般地亂吠。

    我最怕這不可理喻的東西,幸而似乎有人管着,人便住在牧場旁的小屋裡。

    最令人注意的是,一路時時看見小溪,上面架着小闆橋一般的東西,下面溪水汪汪地流着。

    這可見所謂一條總來路的旁邊,也還有若幹分來路的了。

     忽然聞到流水的大聲了,忽然見到橋梁的鐵架了。

    這原來就是木牌上所謂的小橋(Passerelle),這原來就是輪船上曾經聽見的水聲了。

     水面并不大,而水流卻真急。

    小橋的目的隻為行人,所以兩邊用階級,惟一的特點就是輕巧,好像整架橋可以一手提了走似的。

    下面流水中卻仍有兩個橋樁;橋樁之薄,可謂薄到無以複減了,其用意是為減輕水流的抵抗力。

    水流固然是抵抗不了的,但我們從橋上看下去,看見仍有若幹枯草樹枝等物,随流水而下,附着在這薄到無以複減的橋樁上。

     我們在橋上來回走了幾趟,尤其是我,正體味着一種達到目的時的快樂。

    看上流,這樣富厚的來源,往古來今抒寫着,我不贊歎,我隻體味。

    看下流,這樣洶湧的聲勢,一霎那間消滅了,我不驚愕,我隻體味。

     急流兩岸是矮小的叢樹,一半在水中,一半出地面,岸是完全看不見的了。

    原意不是叫我們看不見,卻怕急流看見了,才叫叢樹保護着的罷。

     我們本想走到維爾納夫去,但是時間已經漸漸向晚,在地圖上看,急流偏在聖祥哥爾夫一面,到維爾納夫比到聖祥哥爾夫更遠,而且如果走到那邊去,依舊是牛群,依舊是馬群,依舊是狗吠,依舊是細流,依舊是泥濘的野貓路,這樣單調的重複,是我們受得了的嗎?我們既然達到了目的,倒不如循原路回來了。

     從日内瓦方面照過來的晚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異常的長,好像要把我們的耳朵再拉到輕巧的鐵橋邊去聽一會兒水聲似的,然而我們與鐵橋到底一步一步地遠了。

     八月七日——從湖邊到瑞士腹地 昨天探了麗芒之源,我是得未曾有的快樂。

    回家即刻寫了信給曾仲鳴兄,他們夫婦兩位都是麗芒的老友,問他們可曾走過這條野貓路。

    不料信剛剛寄走,他們的電報卻到了,說今天早上到麗芒來看我們。

    但我們已經定下今天到烏希洛沙納、弗利蒲、伯爾尼去,昨天寫了信通知閻宗臨兄。

    天下事情真有巧極的,如果昨晚的電報改在今晨到,仲鳴兄來不是整個兒撲空了嗎?現在卻有穩妥的方法,就是我們兩人迎上去,到愛維昂車站裡去等他們。

     雖然隻是兩禮拜的小别,而相見時的快樂,卻如我昨天探到了麗芒之源。

     我先編造了一篇大道理,說這幾天住麗芒實在沒有什麼意思,目的是想煽惑他們同到弗利蒲去聽“阿爾卑斯之雷雨”。

     “但我總替你們擔心着,”仲鳴兄答我道,“萬一你們這種書上看來的消息未必靠得住,跑到弗利蒲一問,說是一世紀以前确有這回事,現在老早沒有了,卻怎麼好呢?” 我們誰也辯誰不過,于是曾夫人到旅館休息,我們三人同逛愛維昂。

    我和三弟在這兩禮拜裡,經過愛維昂已三四次了,但都沒有好好地逛過,好像有意留下今天暢遊似的。

     我們照了許多相,吃過了午飯,飲過了礦泉,乘了上山電車看過了山上的景色,凡是愛維昂可以逛的地方都逛過了,而我們的談話還是沒有斷,我們都覺得依依不舍似的,于是仲鳴兄又渡湖送我們到烏希洛沙納。

     烏希和洛沙納,雖然是兩個地名,其實就像愛維昂的山上和山下一樣,烏希在山下,乘上山電車到山上,便是洛沙納。

     剛才聽曾夫人說,麗芒的山景是瑞士岸獨享的,自愛維昂望洛沙納,一點不覺得什麼,但自洛沙納望過愛維昂來,那才美麗呢。

    現在知道這話真是不錯。

     遊完了烏希洛沙納,到火車站候車往弗利蒲。

    我渴極了,而五分鐘以内火車便到,不能上咖啡館了。

    仲鳴兄去轉了一圈,回來說:“你們有瑞士五生丁嗎?喝水的地方倒有了,隻是藏杯的自動機,須得丢進瑞士五生丁去,才有一支紙杯出來。

    ”我們同去一看,果然。

    但是我們偏偏都沒有瑞士五生丁!“管它呢,我用法國五生丁來試試看。

    ”一隻杯子居然出來了。

     “這真叫做渴者易為飲,你又有了通信材料了。

    ”仲鳴兄說罷,三人都笑。

    他直等到我們開車。

     自洛沙納上車以後,一路沿湖行去,好像初到時沿行法國岸一樣,不過這一回卻刻刻印證着曾夫人的至言,覺得遙望法國岸實在美麗,尤其是聖祥哥爾夫,是法國岸中最多高山的一村。

    雖然明天下午又會回來了,這十餘朝暮竟有那麼大的魔力,叫人連短期間的分離也不願意。

    當火車漸離湖岸,駛向山村的時候,這心情好像重演一度洛沙納之仲鳴兄。

     到弗利蒲以後,問閻宗臨兄的住所,正由一位這樣可感的教士領我們步行了二裡許路的時候,又碰見一位更其可感的教士領我們到寄宿舍而親自為我們收拾房間整理床鋪。

    頭一位是完全不認得的,第二位是受閻君之托而來招呼我們的,比來爾先生(Buhler),因為閻君自己住在小湖,來不及趕回了。

     什麼都靠着比來爾先生,這樣一個初次認識的朋友,而能給人這樣周到的招呼,我幾乎生平第一次見。

    房間等等妥當以後,他領我們出去吃飯。

    這裡的語言已經是既似法語又似德語的了,他們自己的普通話是德語,和我們周旋卻用與法國人說來大不相同的法語。

    比來爾先生就用這樣的法語指導我們一切。

    連市政廳門口,有一棵帶有傳說的菩提樹,名叫毛拉菩提樹(Tilleuldumorat)的,也仔細把傳說講述給我們。

    說是從前弗利蒲和毛拉各各獨立的時候,其間曾有着戰争,有一個戰士從毛拉打了勝仗跑回來,手裡拿了一枝菩提樹,可惜因為跑得太快,剛到弗利蒲戰士便死了。

    卻留下這棵菩提樹,至今還活着。

     吃完飯一路看着風景,仍由比來爾先生領我們到奏琴的聖尼古拉大廟。

    照廟門口的揭示,奏琴确有二時八時兩次,然此刻已快八時了,何以廟門還關着呢?和我們一樣的顧客,也有一二位,一樣地在廟門外徘徊。

    等到八時許,廟門忽然開了,問開門者今天是否有奏琴,他卻答道:“看人數夠不夠!”後來居然賣票了,居然開奏了,開奏的時候我點數人數,是十八人,可以見他所謂人數的夠不夠大約是十八上下了。

     奏琴的目錄,一共有六曲,最後一曲是《阿爾卑斯之雷雨》。

    雷聲之大,真使人毛發竦然。

    約十五分鐘,雷聲漸漸遠去,雨過天青的景色如在眼前,而曲終了。

    曲終出門,外面卻有真大雷雨,弄得人幾乎是真是幻都辨不出來,廟内的如果是真,廟外的便是幻了,或者内外都是真的,是較為近理的說法罷。

     等雷雨稍住,便與比來爾先生同到他為我們整理好的房子,一夜睡得非常的安靜。

     八月八日的早晨八時起來,問比來爾先生,知九時二十三分有車往伯爾尼,乃與他一同出去吃早餐。

    他又陪我們上車,直等到車開走。

     十時正到伯爾尼。

    不用說,到伯爾尼第一件事是看熊,熊是點綴伯爾尼這個字義的。

    問了一聲火車站,說此去過橋便是熊館了。

    那末,阿爾(Aare)河既把伯爾尼流成一個舌頭形,我們須得通過全個舌頭哩。

    所謂橋者,是怎樣的呢?我現在對于瑞士的橋和法國的橋的區别大有所悟了。

    法國的橋是要行人知道此地有橋,越知道得快越好,經過時越使人留戀越好,經過以後越使人不忘越好,所以是美術家顯本領的地方。

    瑞士的橋是要行人知道此地無橋,越發見得遲越好,但橋名是依然寫着的,一見了橋名便使人驚歎原來此地是橋,所以是建築師顯本領的地方。

    這伯爾尼城舌形地上,共有三條這樣令人看不見橋的橋。

    我們經過時如果不望一望水,真不知道正在走橋,隻以為是一條長路,一條兩邊沒有房屋的極長的長路罷了。

    但是橋身雖長,我覺得橋名比橋身更長:從右頰搭到右舌邊的名叫Kirchenfeldbrucke,從左頰搭到左舌邊的名叫Kornhansbrucke,從舌尖搭到唇上的名叫Nydeckbrucke,真是長得可觀了。

     從火車站到熊館,就是說從舌根到舌端的一條大路,是伯爾尼的繁華部分。

    我們看完熊以後,便逛這條大路,同别的外國人一樣,賞鑒鐘樓的大自鳴鐘。

    這條大路不過二三裡長,但每一裡許有一個鐘樓,一過鐘樓又換一路名。

    路旁有一著名大廟(Cathedralemünster),我們便進去參觀。

    逛廟我在法國已成習慣,但法國的廟是尊嚴的,因為常常有人跪在那裡,我們遊人也不由得祭神如神在起來。

    我常常癡想,在這種大廟裡,光線依然保持它原有的幽暗,空氣卻設法輸送些新鮮的進去,也沒有人相信神龛裡面真的還有神明,心願情服地整天跪在那裡忏悔了,那時我們去賞鑒這廟宇的宗教上乃至藝術上的價值,不知多有味道呢?這癡想我在逛妙峰山時也說過一回,有人笑我是癡想,我也自己知道是癡想,但這癡想竟有人拿來實現的,這便是瑞士的廟宇了。

    初看似乎是極難得的,轉折一想也覺得平常。

    我們不是常常看見王宮博物館嗎?中國的“故宮博物院”便是這樣布置的:什麼都仍王宮之舊,隻去掉了一個皇帝。

    政治上可以如此,宗教上安有不可以如此的:什麼都仍廟宇之舊,隻去掉了一個神明。

    隻是沒有了神明以後,許多求神的人都不來了,所以空氣便連帶着幹淨。

    我在瑞士逛了許多這種沒有神明的古廟,照故宮博物院的例也可以說是古廟博物院,我真是感着十分的滿意。

     下午去參觀了國會及公園。

    在這樣一個精美小巧的城市裡,忽而上山,忽而下水,忽而過橋,一走便走遍了,我們自己都覺得好笑起來。

    本來擔心着時間局促,等逛完回到車站,倒還寬裕了二十餘分鐘。

     傍晚便回到聖祥哥爾夫。

     八月十日——别矣麗芒 我們在日内瓦梧桐樹下計算過的幾處地方都逛完了,我們應該與麗芒分别了,但我們真是舍麗芒不掉。

    直到昨天晚上,我和三弟還發瘋,兩個人都說,“隻要明天早上有陰雨,我們一定再住麗芒一日!” 今天一早便醒了,心上這樣想,反正是陰雨,何不多睡一忽兒呢? 然而,太陽從窗門上進來,催促着我們了。

    太陽!這是理智,這是決斷,這是勇敢!它叫我們記得先前的計劃,它叫我們實行梧桐樹下的談話,它叫我們覺悟别離的思念也許比朝暮的聚首更加美麗。

     車站上的朋友,來替我們運行李的,已經到了門口。

     貝格杭先生家送蜂蜜和點心來,這是麗芒的象征,以後凡遇到甜蜜的味道便會一度記得麗芒了罷。

    我們約定冬季再來,麗芒的雪景一定是比夏日更加美麗的。

     我們在六時半離開聖祥哥爾夫。

    但是我們又與仲鳴兄夫婦遊愛維昂和多農,直到下午決定赴安納西的時候才真正與麗芒作别。

     *** (1) 麗芒湖,現譯為萊蒙湖或日内瓦湖。

    本文為節選。

     (2) 安納西湖,位于法國,阿爾卑斯山腳下,是法國第二大湖。

     (3) 蒲爾志,現譯為布爾熱湖,在法國東南部。

     (4) 賽納河,現譯為塞納河。

     (5) 基羅米突,即kilometre,千米。

     (6) 怎,在此是“這麼”之意。

     (7) 山德維支,即三明治。

     (8) 蒲佛孩,現譯為布夫雷。

     (9) 擺侖,現譯為“拜倫”。

     (10) 屈波納,現譯為杜本内,法國著名開胃酒。

     (11) 蘇彜士,現通常譯為蘇伊士。

     (12) 白山橋,現譯為勃朗峰橋。

    後文的“白山”,現譯為勃朗峰或白朗峰,意為白色之山。

     (13) 阿維秾,現譯為阿爾卑斯。

     (14) 段橋,即現斷橋的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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