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編 海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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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大搖大擺,不但不能做事,而且不能起來,豈不煞風景。

     海軍練習生的一日 張家寶(江元軍艦) 今天是我們開始操演的第一天,操演的項目是同速度,變換隊形和救生。

    早晨七時,旗艦下令,命各艦起錨開行。

    “OfficerCall”的号音響了!艦長和每個航海官員,都齊赴艦橋,盡着各人的職務。

    艦長站在羅經旁,指揮航行。

    他很和氣的也叫我們擔任些職務。

    我們一個管伡鐘,一個督率旗兵,一個測距離,還有一個看對别艦的方位。

    錨起好了,各艦鼓輪前航,依照排定的次序,列成單魚貫隊形,各艦相距一克步(Cable)由旗艦中山号率領着離了普陀島,向海面駛去。

     到了廣寬的海面了。

    今天的天氣很晴和,雖然已是初夏的季候,但是太陽仍然和春天一般的溫柔。

    海裡的風浪很小,船隻是略有稀微的擺動,我們很習慣了,好似在平地一樣的舒适。

    一片碧綠的海水,向四周看去,不見半塊陸地,也不常見島嶼,在那茫茫的大海中,隻是我們一隊軍艦航行着。

    伡葉撥動了海中的水,發出潑潑的聲音,打破那沉靜的海。

    海鷗三三兩兩的,時常繞着艦尾的國旗在飛旋,我們沒有别的伴侶,隻有它是我們漂泊人唯一的親愛者! 操演開始了。

    旗艦桅頂懸上船陣号目的旗幟。

    旗兵們拿着望遠鏡向前瞭望,把旗号報告了艦長,每個船都懸上同樣的旗,傳知在後的艦艇。

    旗艦桅上的旗落下了,各艦也随即相繼落下,開始動作。

    前進的繼續前進,轉右的轉右,轉瞬間,艦隊已由魚貫隊形變成雁行陣形了。

     航行了一會,旗艦又懸上别的旗号,操演别的陣形。

    操演了相當的次數,旗艦懸上操演救溺的旗幟。

    各艦照舊也懸上了同樣的旗幟。

    旗落了,救生圈由尾舷擲出,艦長下令停輪,水兵們立即放下舢舨,向救生圈處劃去。

    救生圈離我們的船很遠,艦長發令退伡。

    舢舨拾起救生圈,算是已将溺者救獲,然後重行把舢舨吊起,救溺的操演完畢。

    各艦仍照舊向前航行。

     旗艦打旗語過來,說我們的船退伡過度,應罰五元。

     午後,旗艦懸上了停止操演的旗。

    今天的操演完畢了。

    于是各艦尾随着旗艦,向象山港航行。

    四點鐘抵港口,艦隊成雙魚貫形進抵港内抛錨。

     三等車上 宏圖 從南京到上海,坐的是三等車。

     車上坐着無數的人,農夫,學生,工人,小販,商人,小職員,當兵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窮窮富富。

    但這都不能引起我的注意。

    忽在一個角落裡,我發現一個使人注意的事了。

     角落裡坐了一男一女,也坐了幾個背了槍的兵。

    這也不能引人注意,引人注意的卻是那男女二人是用繩子拴起來的。

    這是一種新拴法,隻把每一個臂用繩系着自背後連起。

    拿東西吃東西都很便當。

    隻是不能把手高高的舉起。

    或把雙手抱入懷中。

    不過要想跑快是不容易的。

     顯明的男女一定是犯人,而兵則是監守了。

     男女皆約廿餘歲至卅歲,穿得皆甚為幹淨。

    男的着綢制的長袍子,衣服甚合身,故甚整齊,是一個知識分子的樣子;女的穿灰白的布料衣服,似乎有孝服在身。

     坐車總是無聊的,想把這時間消磨過去,研究這事的究竟,便是最好的消遣法了。

     初以為這男女是夫妻,但旋即覺得不對。

    因為他們雖然相互笑着說話,卻很客氣,像初見面的朋友。

    又以為他們是同案犯,但他們的談話,卻又好像互相不大明白似的。

     自他們的一舉一動談話及裝束上看,覺得他們不是竊盜犯,毒犯。

    也不能被認為殺人犯。

    說他們是奸情犯,那也是不對的,因為隻有這二男女,而男女又像是初見面的。

    一切假定,皆覺不妥當,這究竟是一回甚麼事呢? 他們的态度皆非常從容,談笑自若,從身上拿出錢來向車上的小販買東西吃。

    他們飲着茶,吃着東西,談着話,悠閑極了。

    但有時他們稍沉思一下,似乎心内有無限苦痛。

     一個起身小便去了,兵在後面把繩子牽着,恐被逃掉。

    好像牽一頭牲口,車廂内人,便皆注意了。

     這到底是甚麼事呢? 忽然憲兵來查車,有一個監守兵,從身上拿出公文,我從旁邊偷偷的看見了那公文是投交蘇州反省院的。

    我心裡立刻向這兩個犧牲者緻敬了。

    同時引起了我自己無限的感慨。

    我自恨我無能,不能進取,無法找着偉大的機會。

     我為他們惋惜,為一切人們惋惜。

    我心裡仰慕他們,一直到上海。

     京滬快車中的一日 餐車一侍者 我們的快車要十二點二五分開。

    十時許,我們已全體上班了。

     站門上高高的交懸着黨國旗,中央一長條白布,上面用黑墨寫的: 走進月台,見那邊立了許多人,中央有一個穿白制服的小學生,正在大聲的呼喊着:“……不要飲生冷水,……霍亂病是很可怕的,……請打防疫針……”三位“甯為良醫”的先生,和一位蜜絲,在替旅客們打防疫針,我為了要想多做幾年人,所以也請那位先生刺了一下。

     “那面三等車中幾個女人,都是明月團團員。

    ”不知哪位先生在我的身邊走過,這樣的說了一句。

     “明月……黎錦晖……白虹……黎明健……”這些固有的名稱,都一起引上了我的腦中。

     約有十多位小姐,五六位先生坐在一起,嘻嘻哈哈的談笑聲,不絕地傳入我的耳内。

    “多快樂!這些無憂無愁的藝人們!——小姐和先生……”看看我自己穿的白衫藍袴制服,想想我的工作,真有些“自慚形穢”了。

     閣閣閣!一陣皮鞋聲,那邊二等車中來了幾個穿黃制服背皮帶的軍人。

    一個正伏在案上寫字的查票,擡頭看見了,立起來迎上去。

     “×先生!我們好多久沒見面了。

    ” “是呀,×先生!你好,我們有兩個月不見了吧。

    ” “軍訓完了嗎?很辛苦吧?” “是的,不辛苦,我們感得很快樂。

    ” 那邊又來了個黃制服同志,查票握着他的手說:“×先生……” “他是我們的将軍,你不要再叫他×先生了。

    ” “唷……×将軍!……哈!哈!……” “他是我們的指揮,哈!哈!……” “很好,……指揮,哈!哈!……” “哈!……哈!……哈!……” 因為非常時期,國民都應受軍事訓練,這些人都是剛受着了五十天的軍訓,回來的假丘八呀! 開車的鈴鬧了起來,車子也徐徐的動了。

    月台上的男女都揮着手相送自己的人。

    一個女學生模樣的,在哭了。

    “天下最無情的是火車,它把親愛的人們分了二地。

    ” 車子一開,我們就要開始工作了。

    “咖哩雞飯,蛋炒飯!……”一個明月團的小姐喊了一聲。

     “喂!來一碗咖哩雞飯。

    ” 明月團中我除認得白虹和黎明健(她們不認得我),其他的幾位先生小姐,我是一概不知的。

    所以這一位小姐,我也不知她的姓名。

     白虹靜靜的坐在一角,不言不語像在思索些什麼。

    黎明健和二位先生在快樂的談笑,還有二位小妹妹,在和一個先生猜拳謎。

     大約二位小妹妹肚子餓了,所以那位先生叫了碗蛋炒飯。

     “你多拿一隻匙來。

    ” 我忘了自己的工作,看着二個小妹妹的面孔,對于那位先生說的話,有些模糊。

    “什麼?”我趕問了一句。

     “匙多……” “多拿一隻調羹來曉得?”右邊那位小妹妹用完全上海白對我說,又回頭用上海官話對那位先生說:“你說的話,他是不懂的。

    ”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那天黎明健和二位洋裝先生吃了二瓶啤酒,二瓶鮮桔水;白虹吃了一瓶鮮桔水,一碗飯。

    其他幾位小姐,也吃了些鮮桔水,或飯。

    總之那天我的生意很好,而且我還得了那位先生的一角賞錢。

    雖然鐵路當局是禁止收取小賬的,然而我以為“卻之不恭”,雖然“受之有愧”。

     黎明健和二位小妹妹,在車中嘻嘻哈哈的,一直到上海都沒停止。

    其他幾位小姐也都很快活,隻有“三大歌王”之第一的白虹小姐,靜坐一角,或睡或思,别無一言。

     車到蘇州車站,看見許多上海市軍訓學生。

     “到哪裡去?” “到南京去聽訓,受檢。

    ” 再要問下去時,那邊的軍号已嗚嗚的響了。

     “青陽港,……黃渡,……南翔,……”八點五十五分車子到了上海北站。

     我的一天工作也就完了。

     小汽船中的見聞 王湧祥 五月二十一日下午,我趁着在内河間駛行的小汽船由無錫到鄉間去。

    太陽露着淡黃色的臉龐蹲在碧色的天海裡,似乎也很熱的樣子;白雲像頑皮的小孩一般在太陽的四周溜着;微風撫摩着白雲,溫和地攜着它前進。

    我趁的那隻小汽船便在閃爍着白光的碧水中匆匆地破水前進着。

     小汽船内分客艙和官艙,似乎因為官艙的官字有些魔力,大家都希望做官,所以官艙内倒很擠。

    我自以為将來也許也有做官的希望,所以毅然地擠在人頭濟濟的所謂官艙的壁角裡,低着頭看着一本關于做官的故事。

    偷眼着看那些乘客,和我差不多的一套俗氣,似乎沒有一絲官氣存在他(她)們的眉宇之間;大概是真人不露相,所謂将相本無種,倒也不可輕視的。

     官艙的中心放着一張方台,四邊坐着二男二女在玩麻雀牌。

    長方身體的骨牌在台面上跳躍,無頭無腦的骰子在竹牌的圍困中亂闖,似乎想殺開一條血路,沖出重圍似的。

    幾個人站着旁觀,有的拍着玩牌者的肩膀,拉開了塞得下一個拳頭一般的大口哈哈地大笑,有的靠在旁人身上,替别人的牌着急,聽見别人大笑,眉頭微微一皺,無端也哈哈大笑,好像一切煩惱都與我無涉了。

    香煙頭在地闆上透出了一口青白色的長氣,在艙内的空隙中翻滾着。

    歡樂的笑聲和皺眉的嗟歎合成一種莫可名狀的雜奏。

     “昨天的牌風倒很旺。

    清一色等一張三萬,河裡已見了三隻,哪知上家扣我張子,一隻三萬不肯打出來,因此未能和成。

    唉,說着也氣漲。

    ”一位坐着叉麻雀的女郎把骨牌向台上重重一拍,仰起頭來望了她背站着的一位青年。

     “啊呀!喂,阿姐,該副牌倒可憐的。

    ”一位年紀比較小些的少女露出了懊喪的狀态。

     “上海不知什麼公司裡舉行猜牌贈品,猜十三張牌,有幾千元作獎品。

    ”二個男子中的一個低着頭理牌,一半自語一半告訴的說,眼珠在台邊的一疊銅元上打圈子。

    …… “心病還将心藥醫。

    ”那邊壁角裡一位半老的男人凝視着他旁邊正望着他的一個老婦人的臉孔上,“好在數目還不大,像你家的家境,還不緻受大損,你照我的話去做吧!包你比吃藥還要靈驗,心病還将心藥醫,并且你的女婿又很老實。

    ” “為的很老實,所以……如此。

    ”她皺了皺眉頭。

     大家的頭機械似的轉動,眼光盯着他們。

    知道這是關于經濟方面的談話,隻有四位叉麻雀牌的,專心一緻在研究,不曾大驚小怪。

    也許這就是官相吧? “上海康記大舞台的《西遊記》,布景倒很……”旁邊的青年對位女郎說。

     “張翼鵬的孫悟空多好!多活!多滑稽!可惜身體太大。

    ”女郎回答,蘋果色溫和的面頰中泛出了青春的微笑,白皙的長臂拖住了皮包。

     “你可曾看見标準美人徐來的照片?不知标準在哪裡?美又美在哪裡?”那壁角裡有兩個青年在談話,香煙屁股從他們的指間飛到地闆上,伸出雪亮的皮鞋踏滅了。

     “小姨那部片子……”另一位青年低着頭在拍去衣上的煙灰。

     這明明是上等享樂者的集合團,叫我這種寒酸者如何能參與呢?所以決計放棄官的希望,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官艙,伸頸鑽進了客艙去。

     這裡似乎是另一天地了。

    幾個老者拉開了口仰面打瞌睡;幾個農工模樣的男人伸直了腳躺在凳上,呼呼地透氣;婦人們促促地談着雜事,小孩子在艙内飛奔;窒息的氣味充滿了客艙内的空隙。

    與官艙内真不可比拟了。

     “你尋到的主人倒很好,像我的是……唔……”半老婦人皺着眉,和旁邊的一位壯年的婦人談着,自嗟主人不及别人的主人好。

     “你年紀也很老了,賺這些工錢也算好了,這種生意本來賣年青啊!”壯年婦人安慰着半老婦人,言語中也帶些感慨的意味。

     “唉!人老珠黃不值錢。

    ”老年婦人歎着氣,眼角亮晶晶的似乎是一顆淚珠。

    …… “天氣不正路,恐怕蠶要受影響,我還等這筆錢還債呢!”有位老者仰頭望望碧海似的天際,枯燥的皺臉上染上了一層深深的灰白。

     “米吃吃已完了,小麥還接濟不到,怎麼辦?”在老者的對面一個鄉下的青年農人也歎氣。

     “現在鄉下的人們實在太困難了,一家拿不出一個洋錢。

    ”老者又歎了一口氣,“一錢逼死英雄漢!” 這明明是貧民的聚合所,我太為他(她)們所注目了,于是伸頸鑽出了客艙。

    在官艙和客艙的中間,靜靜地瞰着相差天壤的兩群人在惡濁環境中掙紮着。

     長江輪上 茵雄 夜裡沒睡好,清早剛睡着了,被毅喊醒,已是五點鐘,該起來了。

    除了一床鋪在地闆上的被以及幾件小行李之外,别的東西都在昨晚交中國旅行社運到下關去了,現在倒不麻煩,麻麻胡胡的洗了臉漱了口,昨晚堅給定的汽車已經來了。

    堅和劭為了今早送我,昨晚都沒回去,就在外面房裡和毅在地闆上睡了的。

     五點三刻,太陽已經出來,毅拿了照相機跑到樓下,剩下的人都擠在樓上的窗口,拍了臨别的照相。

     坐汽車到下關時,已經六點半了。

    說是直航長沙的沙市輪六點可到。

    現在卻又聽說要八點才到。

    軒也來了,說是竟有一次十一點才到的。

    隻好焦着心等了。

     劭看見一個十二歲的肮髒小瞎子,扶了一根棍子到碼頭上來。

    問他到哪裡去,他道他是個孤兒,現在要坐船到九江找一個親戚。

    說是昨天讨了幾個錢預備在船上買東西飽肚子的,不料給一個讨飯的偷去了。

    他當然沒有錢買船票,現在是買飯的錢都沒有呢。

    劭給了他三角錢。

     想起兩月前走這條路的時候,在船上看見許多沒有錢買船票的人被茶房拖下去的情形,不禁為他擔心。

     九點半,船到了。

    搭客多得很,據說行李更多,有一搭客一個人就帶了百多件。

    說是,這兩年攜眷傾家回湘的非常多,這直航的船帶東西又便利,所以這樣擠。

    我們進了旅行社給定好的四号房艙。

     十點多,船帶着我和四歲的女孩秀雄,在送行者的招手中,慢慢的離開了南京。

     船很小,房間裡和所謂客廳裡都擠滿了人和行李。

    擁擠,悶熱,雜亂無秩序,污穢,以及一陣陣不知從哪裡出來的鴉片氣味,逼得我們往甲闆上跑去。

     我們在甲闆上看水;有風,浪相當的大,“嘩”的一聲起來一座小山,又嘶嘶的吼着被壓了下去。

    遠遠的看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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