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編 海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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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這裡那裡都點綴了一些白色的泡沫。

     吃飯了,我們的一桌全是四号房間裡的客人,開半桌菜給我們。

    可是我們是四個大人四個孩子,滿滿的一桌。

    菜不大好,而且也不多。

    因為有小孩子同吃,茶房稍客氣些,才免去了被逼着在幾分鐘内必須把肚子塞飽的危險。

    可是我們也還是慌忙的吃完了一碗,添上飯,再忙忙的吃完,好讓這桌子給未吃的人。

    “客廳”裡隻有兩張八仙桌,但是客人和茶房一共有八九桌,當然要忙了。

     艙裡很悶熱,但是因為連日沒睡好,午飯後我和秀雄都大睡了一覺。

    從兩點直睡到四點半。

    起來又到甲闆上去。

    暮色已經下來,水也似乎更活潑了。

    一塊黑雲來了。

    “等下許會有雨來呢?”這樣想着的時候,蕪湖到了。

     閑望着,忽然背上一陣涼,樓上傾下水來了。

    這就是咱們中國人的“公德”。

    我不得不回到房裡去。

    這房間倒真不辱沒它裝東西的職責:四個鋪位,已經占了一半多的地方,除了裝下四個女客——其中有兩個是大肚子的——四個小孩之外,還裝了五個網籃,大小八個箱子,一個做桌子用的櫃,一個提琴,一座頗不小的收音機,一個痰盂,二十瓶酒。

    這些東西塞滿了床下,又從床下伸出一部分來,并且除了可以走動的一線地方之外,占滿了其餘的地盤。

    此外在牆上的東西也不少;計女大衣一件,有着兩封未付郵的信和一雙鑲銀的紅骨筷子從口袋裡伸出頭來;鏡子一面,毛巾三條,男帽二頂,孩帽四頂,蒲包二個,點心四盒,小孩衣兩件,男衣三件,皮鞋兩雙,布鞋一對。

    架子上還堆了餅幹罐子三個,牛奶二聽,香煙一聽,茶碗茶壺,——哦,地下還有醬油一大甕。

     船上到處飄蕩着湖南口音,似乎已經置身長沙一般。

    沒事做,看着這些形形色色的搭客們,倒怪有趣。

     一對年輕的夫婦帶着一個歲半的孩子。

    他很年輕好看,有廣東青年的風格。

    她則恰是“剛健婀娜”的象征,也壯也麗。

    兩個都可愛。

    感情似乎很好,兩人輪流的抱那個孩子。

    男的還喂他吃粥。

    他們說話不多,可是我已聽出他們都是湖南人。

     一個生着刺似的湖南婦人。

    臉相一看就是不可愛的樣子。

    大家都吃飯了,她還在喂她的孩子,而且占着兩個人的座位。

    另一桌菜已經擺上來,人也已經坐好,她還不躲開。

    一個客人正在找座位,茶房看見她是坐的兩人座位,對她說:“請你讓一讓。

    ”“我曉得讓唦——”她滿不高興,慢吞吞的說。

    她的孩子吃完了,她自己大概還沒吃飽,氣惱惱的指着一碗飯:“啯又不是我的,放在啯裡做末子着?”茶房隻得給她換了一碗。

     一個青年人,拿一本《中國現代史》在讀,似乎是個學兵之類的人物;晚上,客廳裡,茶房在吃大煙,他不禁熱烈的談起中國的前途來,高聲的說着鴉片的害處,而且日本就要和中國開戰了—— “那時候你們的名字早在名冊上了,一聲喊你們就要上前線去,還要一個呵欠一個呵欠的怎麼行!” 接着又說起日本,毒氣,面具,……以及把尿撒在布上可做應急的防毒面具之類的話,說得青筋暴脹。

    典型的湖南青年呵。

     一個廿歲的少婦,帶着一個孩子,不大說話。

    她有一雙陳玉梅型的深而黑的眼睛,臉的輪廓也有點像。

     又一個少婦,江浙口音,說話滿和氣的,也帶了一個剛會走的孩子。

    似乎是個帶孝的年輕寡婦,可是她臉上倒常帶着笑容。

     晚上九點鐘時,所謂客廳早已一變而為“卧”廳,橫一個豎一個的睡下了十幾個人。

    鼾聲與船上機器聲相應和。

     隴海特别快 子岡 雖然是溫暖,然而在月台上感到躁熱的正午。

     往西去的隴海車輛在開車前一點鐘便開進徐州月台了。

    油漆剝落的樹皮顔色的車身上塗着“隴海線”三個大字,每一節車的接頭處“格隆——格隆”地撞擊打架,一九??式的火車頭尖着嗓子嘟嘟嘟地—— 茶葉蛋豆腐幹的香氣往人的鼻子裡鑽;要顧到肚皮打鼓的旅行人還是喜歡照顧六個銅子一個的燒餅;沒有到流大汗的天氣,賣芭蕉扇的小販終于兜不住顧客,急得臉紅了起來。

     人還填不滿這六七節列車,每個人可以任意地占着向着車頭的雙人座,把腿支在對面椅上。

    這是三等,硬梆梆的木闆座,但隻要是揣着一點喜悅的旅人,誰在乎這個?各自忙着安排行李,預備過夜的把棉被或毛毯攤開來,車是直達西安的。

     “先生,五件行李給兩毛?”穿了号衣的腳伕展開手裡的紙票。

     光秃秃的腦瓜在太陽光中閃亮:“怎麼,不夠?我也知道五分錢一件,可是分大小不分?我這藤包和包袱也是兩件?你說!”急得汗也流了下來。

     “先生,勞駕把窗子開開,晌午頭真有點熱哩!”一個大胖子在那邊喊着穿了制服挂了徽章的侍役。

     “窗子壞了啦,下個月坐新車吧?” 聽見“新車”,常在這條路來往的乘客歡叫起來: “加不加價呢?位子要舒服點啦!” 帶着雨傘和布包的老頭子在鼻子裡嗤着:“一天天的新花樣!離不了錢!人為什麼不也‘新’一下?” 鎮壓下了喧嚣,車子向前扭動了,起先用着新嫁娘的步伐輕移着,五分鐘後才用了每分鐘“小數點六”公裡的速度向前走了。

     青灰色制服的憲兵走在查票員身前,對着每一個座客投一個檢視的注目禮。

     “票!”藏青制服的查票員向一個老太婆喊。

     皺皺的皮膚戰栗着:“上車急了,還沒買啊,可以補?我到蚌埠。

    ”瘦癟的手摸着袋子。

     車中起了哄笑和驚訝的歎息,大家把目光抛過來。

     “要死的,你要乘的是平滬車啊,早開過了,愣什麼來着?——晚上八點多還有一趟平浦,别再錯過了。

    回頭到銅山下車,便宜你!” “過不下日子去找閨女的啊,怎麼好,不坐慣車的……咱閨女接不着咱,要急死了!”老女人在一邊啜泣着,不多會兒挽了包袱在銅山下車了。

     “吃飯啊?吃飯?”白袍的廚司在三等車裡得不到主顧,隻是喊:“蛋炒飯,肉絲飯,雞絲湯面,全是三毛錢!” “三毛!合鄭州錢就是兩吊四——二百四十枚了,媽媽的!”江南佬獨自叽咕着,他總記住家鄉一塊錢八百枚的币制。

    “三毛,夠蒸四五十個馍!” 于是便和一個長着三角眼的正在啃馍的商人結了朋友,這馍是用高粱面和白面攙着做的,橫切面上看出一道紅一道白來。

    “到底是咱們那兒人經苦,能過日子——可是下一輩人也差勁了,不能掙,可能花!” 那邊車犄角裡的談話蓋住了這邊的歎息。

     話是由廁所的門而帶起來的,隴海車三等廁所的門在接車處開,人得繞個圈子,而接車處有着大空隙,看着有點懸。

    一個老行路的用着評書的架子說: “就為了這大空隙啊,前一個多禮拜,也是望西開的這趟車,将到鄭州在進站時,一個管貨車的小夥子,也是性子急哪,挾了公文站在接車處等下車,吓——”他自己先咽着唾沫,“一個頭暈便掉下車轱辘轳裡去了,到結果呢,列位猜猜看,夠慘的,兩隻胳膊一條腿全和身子鬧離婚啦!”他仰一仰身子表示故事打住,把問題留給“列位”:“死不死呢?”“家裡還有年輕的媳婦麼?……” 好像有一道血流橫過眼前,幾個聽衆全披上了一層恐怖的雲翳,深怕自己也掉進車輪裡,碾…… 車輛平穩地往前奔跑,擦過短短的鐵橋,擦過洋槐的葉叢,人望着遠處,田樹一閃一閃地撲過來,像一撮星星飛過叫人霎眼。

    不時地經過紅土地帶,高粱面似的。

    孩子們在鐵道邊的幹水溝裡和大黃牛作伴,火車來時牛擡擡頭,孩子們也高叫,女孩子們還穿了紅褲兜,低着頭,縫尖尖的鞋幫兒。

     太陽在旅客們的焦灼中慢慢沉落了。

     車到柳河,天漸漸暗了,上來一對相互扶持的老夫婦——不隻是饑餓在他們的容态上刻深了一點年代。

    男的抱着一捆衣物,女的卷着一條藍白花的棉被,他們在對面坐下了。

     “到站得十一點十七分了,在站上縮一宵,明兒清早再找老牟去,沒法子種地,”他把頭沉下着,宛像是從古壇子裡發出的悲怨,“也許,也許托老牟在站上找個小工還可以罷。

    作小工總不用擔心大水,擔心蟲子,擔心數不清的雜稅。

    你也可以揀揀煤渣啊!” 女人卻冷冷地揉着那雙混濁的眼,搖搖頭:“真沒準兒哩,各村裡出來的那麼多,全想放下地另找路子,可是天上掉得下來那麼多飯碗麼?天曉得的,咱們的力氣往哪塊使!”她的發髻快搖落下來了。

     丈夫吞吐地用幾張小票的一張買了一方面包,遞給妻,安慰着她:“得了,那個以後再說,嘗嘗這,白面做的,比咱們的馍有味多了,哦,一粒山楂,瞧啊!” 妻卻閉着眼把丈夫的手推開了,好像要躲開眼前這片黑暗。

     到鄭州,我們一塊下了車,眼送着他們踅進小小的站裡去了,互相扶持着;祝福他們别跌倒,站上的光是那麼幽暗。

     跟着,大批的類似這一對的人都走進屋頂下過夜去了,他們的背上仿佛用眼淚寫上了兩個字: “春荒”。

     火車卻又加上一批新客,在沒月亮的黑夜裡吼着了。

     趁火車 零丁 粵漢路南下客貨混合車,徐家棚站開行的時間是下午三時。

     距開車時間還差兩個鐘頭,待車室已有找不到座位的乘客在踱方步了。

     這些乘客中,從每一個人的臉孔上,服裝上,可以估定這裡似乎沒有豪紳,富賈,哥兒,小姐那流高貴階級。

    占多數的,是臉孔給太陽鍍上闆栗色的穿短打的工農,從頭頂灰到腳的老總;穿長衫的雖也有十幾個,但多是腦袋往下沉,在那些蒼白,油灰的臉上,濃濃塗着凄愁苦悶的色彩,這其中也許是有破産的商人,失業的小夥子,流浪的文人,政客。

     這待車室裡,除鞋底擦地闆的沙沙聲響,和咳嗽,吐痰;一切都在靜默默地,靜默默地:沒有排坐在一塊的清談,沒有獨自一個兒哼哼唧唧的歌唱,沒有嗑瓜子輕妙的齒音。

     一個年青的鄉下婦人,抱着小孩坐靠左的長闆凳中間,左側是下巴和嘴唇長滿花白胡子的老頭子,兩膝蓋擱着包袱,一把脫了線,鐵骨一根根露出外面的布傘,橫插在包袱對角的結下。

    他在點着頭打瞌睡,不久以後,光景是睡熟了,從額上秃到腦門光油油的頭,像一顆成熟了的黃橙,盡往下垂,往下垂,當他猛然向前一栽醒過來時,膝蓋上擱的包袱,早已被他兩腳一伸的一刹那溜翻地上,同時布傘鐵頭順勢往後一鈎,正打着鄉下婦人土布包裡的小孩,于是土布包裡發出一陣沉悶的哇哇哭聲。

     坐在鄉下婦人右手肱的一個栗色臉孔穿青布褂襖的中年壯漢,這時拔下嘴裡啃着的油條,站起身,一對帶兇光的眼睛老擒住那老頭子光油油的腦蓋,但似乎那壯漢以為這老頭夠不上他一拳,隻悻悻的瞟了他一眼,把半截油條塞進嘴裡,空下兩手去整理那裹小孩的布包,輕輕的拍了幾拍,坐回原位。

    這時,老頭好像沒注意到有這一回事,揉揉眼睛,嘴裡哼了一聲:“妙雞巴蛋!”低下頭拾起包袱,把布傘照樣安插在包袱結下。

     鄉下婦人撩開大襟,搖了搖鮮紅的乳頭,沉悶的哇哇哭聲停住了。

    對面坐着一個士兵,不時擺動他那疊在一起的兩腿,眼睛是老不放過鄉下婦人那白嫩的會顫動的乳房。

    穿青布褂襖的中年壯漢,望一眼那士兵,又望一眼鄉下婦人,但當他的嘴像在咒罵什麼時,已望過售票窗那邊去了。

     一個穿中山服戴氈帽的青年,兩隻腳剛跨進待車室,左手肱向上一釘,望了望躺在脈門上的表,接着待車室每一個角落都給他望了望。

    他提着小藤包,昂起頭,從這面牆的左邊到右邊,再從那面牆的右邊到左轉,将一行列一行列釘在壁上的搪瓷藍着白字的“新生活”标語悄悄地念完。

    他就在最後念完的那标語牌下擱下小藤包,背貼住牆壁,左腳跟靠右腳背,斜撐地上;從褲袋裡摸出一包紙煙,一盒火柴,紙煙豎起一頭對準火柴盒點了十幾下,套上煙咀,插進嘴角邊,兩手成叉形交搭胸前,一套一套的煙圈從他嘴裡舒徐地噴了出來,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轉來轉去,樣子是在睥睨一切。

     售票房陡的“令令令”的響了一陣,接着鐵鈎打鐵闆的“當當當……” 人開始騷動,售票窗前擠滿了頭。

    路警揮着木棍,威吓着想從售票處的出口攔進去購票的那些性急的家夥。

     月台上,有許多人擠着眉頭小心伺候憲兵們翻自己的箱籠。

    靠木棚那邊,擱着一張小桌子,桌旁坐着一位左手拿腰圓橡皮印,右手執毛筆的老總,專司驗護照軍用差假證等等的。

    當一個士兵将一張什麼差假證攤到桌上時,隻要坐桌旁的那位老總手裡的毛筆在空白上寫上“五、廿一”,藍色腰圖印一蓋,那個士兵便會驕傲地顯出有免費乘火車資格的那種神氣來。

    但被拒絕簽字蓋印要打票的,有些是垂頭喪氣向那驗票的老總哀求,有些是預備好“管他媽,火車到了就沖上去!”,有些是在倔強地罵:“什麼是營部團部證明書沒有效,一定要師部軍部的,我一條卵!”“媽的巴子!民國十六年打汀泗橋老子也打過來的,現坐不得火車?笑話!” 火車“吼吼”地靠進月台時,護車憲兵像猴子般那樣活潑,從車廂跳下月台,從月台跳上車廂,沒有驗準證明書的老總們,全被這些憲兵攔阻登車。

     似乎隻有四套三等車廂,有一套是專供軍警公務人員乘坐的,沒有頭二等。

    前後是十多二十套有篷和沒有篷的貨車。

     車過鲇魚站,跳上來兩位外國老番,日耳曼種。

    一隻小皮箱擺在兩人坐的中間,很安詳地在抹撲克牌,不說,也不笑,似乎這算一種幽默的消遣。

    有許多視線集中他那紅頭發藍眼睛鷹爪鼻的部分而微笑,而對同坐的低聲地在品評什麼。

     賣五香幹,醬牛肉的,“一角錢六隻,一角錢六隻”那麼叫着賣爛梨的,像老鷹發見了小雛雞,轉來轉去向兩位老番兜生意,一副似谄谀又似戲谑的笑臉,是很能夠使人骨頭發酥!真的,兩位老番操着生硬的普通話還了一會價,一買就是一角,車還沒有過兩站已一角一角的買了三次。

    當老番每一次用生硬的普通話還價,和那麼大的爛梨給他一口就是一個掼進闊大的嘴巴裡時,有許多人也就跟着打開闊大的嘴巴在笑,樣子是頗得意的,榮幸的。

     這兩位老番沒有買票,查票的問到他,他一面打撲克,一面探手從表袋摸出一張東西,神氣比查票的來得更充足些。

    查票的向憲兵手一招,憲兵溜過去接着那張東西呆了一會。

    “派司?”“護照?”有些人就替那憲兵擔心不懂外國語怎樣辦?那憲兵被好奇的乘客們包住了,于是沒有被包住的憲兵左一推右一拉的把他們趕散了。

    隻見那憲兵執起鉛筆在日記簿上一畫一畫後,乖乖的将那“派司”或“護照”交回老番。

    兩位老番依然安詳地在抹他的撲克。

     在車站上打瞌睡的老頭子,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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