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編 海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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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了。

    旅客倒還不曾望見半個,靜寂得連正在刷牙齒的售票司事的嗤嗤的聲音也聽得十二分的清楚。

    本來這北站是以拖貨為目的的,旅客天天都是隻有三兩個,今天當然不是例外,一個禮拜押四五次車的我們,一些也不覺得奇怪。

     踏上車去,三個布衣的同胞蜷伏在灰塵中,比我們更早了。

    他們在絮絮的談着“老表話”,我有些不大懂。

    等到一句“這車連京滬路的四等車都不如啊!”朝我飛來,而且一雙深陷的眼光向我望來時,似乎在問我究竟,我也就意會出他們的意思,也就索性對他說一個明白:“這不過臨時的罷了,說不定一兩月後,會換過的。

    ”三個人不約而同的都微微點了一下首,就在這時候,嗚嗚兩聲,車是開動了。

     憑窗望去,浩淼的的湖水,蔥綠的稻田,已有人在耘草了。

    又是兩聲怪叫,我們所押的車又停到南站。

    這裡不比那面,這裡是你吵我嚷擁擁擠擠的,五七雜八的人已把這僅有的一隻臨時三等車擠得水洩不通。

    站務員手裡的綠旗一舉,車又慢慢移動,終于一溜煙的拖着這一車旅客和許多貨車一直向前跑去。

     颠颠簸簸中,漲紅着臉兒的太陽已把一副和溫笑容送進個“其大無朋”的車窗裡來了。

    不知是什麼道理,它的那副尊容竟引得我想起上車時還挾着的一本《革命文豪高爾基》來。

    于是攤在膝頭,我直從“紅星期日”看去。

     怕人的聲音特别利害的又叫起來。

    接着車就停下。

    把頭探出窗外看,此站已是下埠集。

    頭再往裡收回時,那玻璃窗中卻顯出一個患痘者的臉來,仔細一看,不禁一聲叫道。

    “碰見鬼了!原來是自己布滿汗珠兒的頭顱呢!”從手巾袋裡取出手巾來擦去汗,又取出日記來;因為這沒有桌子的車在開動的時候膝頭上寫字太震蕩的利害不方便,想借這停在站上的空兒來寫。

    不然的話,今日的事就得明日再做,那就太令人難過了! 車到楓嶺頭與橫峰的中間,滿車起了一種吓人的怪叫。

    丢下《高爾基》站起看的時候,隻見一個額上布滿皺紋的瘦削的中年人,晃着他的破衣袖兒在指手畫腳的亂叫。

    我打算在未問以前聽出個原委來好去對付,——因為那本已擠滿的車上此時秩序已稍見混亂了。

    那中年人睜圓一雙冒火的眼,握起拳頭來,似乎有些要來對付我的。

    “先發制人吧?”想,我接着就較大聲的喊着:“大家都安靜些!什麼事,我聽聽!”大家都像敢怒不敢言的暫且不出聲。

    我走到那中年人面前,低聲下氣的問道:“先生,什麼事?” “你們利害就是了,還有什麼問的呢!” “對不起,我實在連個影兒也不知道。

    ” “哼,把人都摔死了,連理都不理什麼事情!” 我卻“莫名其妙”。

    納悶的站在他前面,誠懇的等他的下文。

     隆隆的車聲并不因這事而有變動,仍是毫不遲疑的奔着它的前程。

    原是它有它的使命啊!我這樣聽着,也這樣想。

     “好吧!我就把這事對你說,你評評這算什麼道理?”那中年人的态度和平了,聲音也和婉了很多,對我說起來了:“一個我的同伴,就在剛才開頭吵鬧的那地方,跳下車去了,頭摔碎,連動都動不得了。

    我叫那位拿紅綠旗的先生停車,他連理都不理。

    一個人命,就隻值這多嗎?” “那人是個神精病吧!”我還是沒有頭緒。

     “天知道!他不是神精病。

    ”他急氣的反駁,“更不是什麼瘋子!和誰一樣的精靈,隻是少些錢罷了。

    他就該死嗎?” “我問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跳下去呢?”我又問,“别的後面再說。

    ” “老實告訴你吧!”他頭往上仰了一仰,望望車頂,然後很堅決的說下去,“他是同我一塊從B車站上車的,要到A城去。

    A城就是他的家鄉。

    他沒有錢買車票,卻混上了車,一路上對我們說:他是家鄉遭了‘赤匪’,逃到外省來的。

    ‘赤匪’雖早已退去,他卻流落在外面,想不出回家的方法,最近才遇到一位同鄉,給他幾塊錢路費,可是從P城到B車站,早用得精光,好在距家也隻有五六十裡路了,但走吧又要一整天,既沒有一個錢自然得不到吃的,又哪裡能走動呢?偷坐火車卻隻要點把鐘就到了。

    他本不願做這不體面的事,可是實在想不出法子,才出此下策。

    到站又怕站上查票麻煩,說不定會挨打,這才決定快到時跳下去,省掉許多的事。

    我們都千方百計的勸阻他,他全不聽,誰料年青青的,一下子跳,就摔死了呢!”說到這裡,他歎了一口極憤懑的氣。

     旁邊聽的人也都在唏噓。

    有的已在揩着淚。

     那中年人竟身子一轉,爬到那死肉色的座位上去了,一聲半聲也不響。

     我也隻好頹唐的坐下來,心裡卻不能安靜。

    竟為着“這究是誰的罪惡?”而作起十二分劇烈的戰栗來。

     A站到了,那中年人下去了,向站台外面的那綠色叢中蹒跚的走着,不久就消失得無迹無蹤。

    恰恰這時,剛才他所說的那紅綠旗子的先生來了。

     “喂!剛才究竟為什麼那樣呢?”我劈頭這麼問他一句。

    他扮出一付苦笑的面孔道:“這……也是……的啊!”我再望那窗外一眼,回頭來,打旗的先生已不見個影子了。

     當豔麗的彩霞迎接那辛苦了一天的太陽回家的時候,我的職務已交給另外的兩位同志去。

    低頭納悶的挾着一本日記和一本書向駐所走,過一段田埂,兩三節污濁的小街道,似乎也有不少的轉彎抹角。

    那破舊的快要塌下的古老房子半熟的刺入我的眼睛。

    陳背起根七九步槍在守衛。

    彼此半玩笑半正經的舉了一下子手,剛要開口的當兒,就從煙色的門裡發出一種刺人的聲音來。

     丢下陳一直跑進去看是什麼故事。

    “呀!你來了。

    ”仰德問了這麼一句,我腳還不曾穩的當兒。

     “好大的吵聲,你們在吵什麼?”一面解下那背過十多個小時的手槍,急急的問着他。

     “不用忙!”老李用他平素的那付雷吼的嗓子和他那豪放的口氣回答,“東西放好,我們給你說個清楚好不?” “肚子饑不?”志從套間出來,笑着問我。

     “誰還餓死嗎?”我答他,“在車上已吃飽了,一包蛋糕兩個面包,四枚煮蛋,又省事又好吃,一共兩人也隻花了兩角四分錢。

    ” “阿侬弗吵,阿拉給侬說今天的氣人的事體。

    ”仰德學着杭州人的口吻,來了這麼一句,接着就道:“快車回來才走到弋陽的時候,那站長先生的太太,花枝招展的上車來,坐在二等車裡。

    車開了,她和查票員×君談得很開心。

    ” “怎麼,你吃醋嗎?”我忍不住問了這一句。

     “不要混賬!等我說完才準你開口。

    ”他扮個鬼臉再說下去,“過了橫峰到楓嶺頭,查票的×君下車買了一張到上饒的三等票,她拿錢給站長,站長不要,站長卻半頑皮的問那×君:前面的兩站票呢?他也同樣頑皮的笑了一聲。

    爬上車來,嗚嗚兩三聲,車就開了。

    一位站長太太有錢打扮的那麼漂亮,卻舍不得四角錢來買兩站的車票,我想不見得吧!也許這樣才顯得站長老爺和站長太太的不凡,她不是三等票坐二等車嗎?那×君也更……” 咚咚兩聲,他的拳頭打的桌子叫起來,他好似受了什麼刺激,堅決的吐出了:“不說了!就是這一回事!你想怎樣?” 我來時在路上所見的一幕,也從新在腦海裡映過了,我想了一下子,問仰德借了信紙信封,捉起破筆,寫了“主任先生”,以下就叙述了這件仰德給我說的事情。

    把信封将起來,打算寄到該路運輸科裡去。

     取出皮夾揭開一看,不由的喊了一聲“糟糕”,郵票是一分也沒有。

     “什麼事?” “我給運輸科寫了一封信,報告你說的那件事,剛看,已沒有郵票了。

    ” 他拿起信,一張二張看完,從袋裡取出五分郵票來,貼在信角上,一面放下,一面說:“很好,我十二萬萬分的贊成!” 把信放好在枕下,打算明天上車時放到站上的郵筒裡。

     穿着一件襯衫,和仰德牽着手,走出門,走到一個甬道,再走幾步,那滾滾的章江在璀璨的星天下,翻着徐波,吟出微哨,款款的輕風拂上兩頰,一天的疲勞煩愁,洗滌了個盡淨。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他忽的來了這麼一句,轉拉着我,也不回頭,也不做聲的回到寝室。

     一陣碎細的脫衣聲後,不約而同的彼此一聲再會! 海上生活片段 徐一立(楚同軍艦) 老大中國的軍備,是素來落在人家後面的,尤其是海軍。

    因為一筆巨大建造國防的海軍費,早被移作建立徒供貴族欣賞的頤和園了。

     現在,東北山河未複,傀儡組織猶存,國難的嚴重情形,正在與日俱增。

    國家的命運,無時無刻不在狂風暴雨中。

    當這千鈞一發的時候,我們全國同胞,誰都應該負救亡的責任,固然我國的海軍力量是薄弱的,但是至少總勝過沒有海軍的阿比西尼亞吧?然而阿國竟能以鐵一般的精神,抗禦冒天下大不韪的侵略者至七個月之久,而我們呢?老是為避免沖突而不抵抗,弄到國土日益淪喪,主權日益失落。

    所以我們應該明了,精神的力量,是不可遏止的,與其擁有武器而不戰而亡,不如一戰,那時縱然因了不能抗禦科學戰而失敗,但我們的民族精神可以永垂不朽。

    雖敗猶榮,有什麼遺憾? 五月二十日晚上的二點鐘,黑沉沉的夜裡,西北風在怒吼。

    十八艘被人們瞧不起的軍艦,離開了長江口的吳淞,向普陀開行。

    雖然沿途風浪很大,但是我們并不氣餒,忍耐着前進。

    我們曉得在困苦中掙紮,才有獲得值得安慰的事業。

    我們開始操演了!陣法,射擊,……都是訓練的目标。

    每個同志充滿了沉着的精神,嚴肅的态度。

    因為我們深信将來一定會有用到我們的一天。

     二十一日傍晚,開抵目的地抛錨。

    駐泊陣隊的形勢,象征着邁進不息的雄态。

    烏煙缭繞的煙囟,矗立得峨然可觀。

     海軍會操記 鴻(楚泰軍艦) 今天是開始操演的第一天。

    一切都在昨天預備好。

    六點起來,洗過臉,跑到尾部甲闆上去學GeraceMoore深呼吸和踢腿的運動。

    六點半,下來吃早飯。

     楚泰的夥食,雖不算好,也還可以,隻不過太少一點,不夠吃。

    幸有皮蛋,是自己從上海帶來的。

     今天副隊免操。

    出發的隻有旗艦中山,帶楚同,楚有,楚謙,江元,楚泰,江貞和楚觀七艘。

    王司令,英顧問,莫代将,劉參謀,都在中山。

     〇六·四五 旗艦令收短錨練,槍炮大副先去預備。

     〇六·五〇 本艦緻旗語旗雲:舵機已修好,左右最多至廿度。

     〇七·〇〇 旗艦令即刻起錨,OfficerCall馬上吹。

    我們都到駕駛台上。

     〇七·〇七 中山令出港跕班,我跑到尾部甲闆的右舷,預備TakeCharge。

     〇七·一六 中山令各艦順序成單行魚貫陣出港。

     〇七·一八 速率六浬,距離二百碼。

     〇七·二〇 中山令跟水痕,航行速率十浬。

     〇七·二五 中山令解散出港跕班,我又跑上駕駛台去工作。

    我的工作是保守距離。

     〇七·三〇 緻楚有旗語雲:予艦舵機有時不靈,故轉向時請稍留意。

     〇七·四九 中山令換工作服裝。

     〇八·一〇 中山令轉向時用舵角十五度。

     〇八·三〇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多行魚貫陣。

     〇八·三三 中山令各艦同時向右轉八字(即九〇度)。

     〇八·三八 中山令各艦随隊長銜尾向左轉四字。

     〇八·五〇 中山令各艦随旗艦銜尾向左轉四字。

     〇八·五五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多行魚貫陣。

     〇九·〇三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單行魚貫陣。

     〇九·一〇 中山令另派一員專管旗号兵動作。

     〇九·一二 中山令各艦随旗艦銜尾向右轉四字。

     〇九·二〇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分行魚貫陣。

     〇九·三〇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分行雁行陣。

     〇九·四〇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多行雁行陣。

     〇九·五〇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多行魚貫陣。

     〇九·五九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單行魚貫陣。

     一〇·〇七 中山升“操演良好,着即傳令嘉獎”旗。

     一〇·〇八 中山令各艦同時向右轉八字。

     一〇·一二 中山令各艦随旗艦銜尾向右轉八字。

     一〇·一六 中山令各艦向左成分行雁行陣。

     一〇·二四 中山令各艦向左成分行魚貫陣。

     一〇·三〇 中山升旗嘉獎。

     一〇·三二 中山令各艦随各隊長銜尾向左轉四字。

     一〇·四一 中山令各艦同時向左轉八字。

     一〇·四六 中山令各艦向左成分行魚貫陣。

     一〇·五二 中山令各艦向左成多行雁行陣。

     一〇·五八 中山令各艦向左成單行魚貫陣。

     一一·〇三 中山令各艦随旗艦銜尾向右轉四字。

     一一·二〇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多行魚貫陣。

     一一·三〇 中山令各艦停輪時,将艦首向風,俟膳畢後五分鐘再操。

     一一·四〇 中山令停輪用膳。

    予乃下駕駛台至二官廳早膳。

    席間講些關于操演的事情。

    記得去年九月,到十甯上到象山會操,今年在通濟也看到第一艦隊在三都和象山會操,成績一次比一次好。

    這次還有許多從前所看不到的,比方護送,海陸軍之同襲同守,封鎖港口,Scouting,Conforming,以及各種戰術。

     一二·〇〇 船位,北緯卅度,東經一百廿三度廿一分。

     一二·三〇 中山令開始操演。

     今日操演,我除了管距離,減增輪轉外,一有機會便找目的物以求船位。

    故雖然東轉西轉,沒有MaoringBoard,ManaeuvringBoard等儀器,船位還是每十分鐘都知道在什麼地方。

     英國有大西洋會操,日本有太平洋會操,美國都有。

    我正在夢想着我們也應該有一日一百五六十艘軍艦,七八百架海軍飛機,雄糾糾地睨視着太平洋。

    這次參加的兵艦雖隻有十八艘,但是這種意義,和他們卻沒有軒轾罷。

     今天的操演完畢,走到很外面去,還好是天朗氣清,海不揚波,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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