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編 海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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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律圈内 安磐石(杭州航校) “達的達答……的達的達……的達達的……的達達達……”照例一分鐘也不差的起床号又在五點一刻響了起來。

     同室中的八個人都一躍從被内爬出,急急的穿軍服,整理内務,再跑向盥漱室。

    牙剛潦草的刷好,臉一點還沒洗,區隊長令集合的尖銳哨音又傳到耳邊;真的,三年來嚴格的訓練對于每日必有事務的處理,不能說是不熟巧不迅速,然而每天早晨從吹起床号以至區隊長招集集合的這一段十分鐘的時間,一直到現在仍感覺着是不敷分配;忙把手巾在盆裡一浸,拿出一擰,胡亂的向臉上一抹,算是完畢了洗臉的程序,大步跨到廊前。

     照例站隊,報數,點名,呼口号,整隊到操場。

    十五分鐘跑步之後,健身操開始。

    忽然悠揚的升旗樂又在奏起,千餘人都筆直的向着校部立正,微風裡國旗徐徐的升到旗杆的頂端;升旗禮畢後,沒繼續操,集合在一起,由政訓處徐科長訓話,大意是“平時要當戰時看”,隻三四分鐘,話語卻很有力,又算是一次的“忙裡叮咛”。

     五點五十分散隊,歸來的路上,看到家枚堂氣象台上拖起了近幾日來很少懸過的白心青邊長方形的飛行旗,它告訴我們高空低空的氣流都好到極點,今天是一個最适于飛行的天氣。

     六點到了,排隊,報數,早餐。

     飯後,匆忙的脫軍服,換飛行衣,六點二十分鐘,我們整齊的行列已經擺好在飛行場棚廠的前面;飛行科長沒有講話,我和同組的王帶了保險傘,于停機線的中間找到我們的組長,全場的許多發動機都在怒吼,遮掩了組長的話音,隻零星的幾句聽在耳裡:“……成隊……海邊……注意距離間隔,……”組長已跨入845号的××機機艙中,我和王也分别跳上856和858号的座位裡。

    敏捷的“試車”以後,随着組長的首機滾行到起飛地帶,排成品字形,對正T字布,開油門,蹬舵,拉駕駛杆,機身由快跑而升到空中,兩個上升轉彎出了航線,機身在三千呎擺平,氣流勻均的很。

    初夏的田野如一方碧氈展在下面,滬杭公路狹似一條白帶在桑竹叢間迤逦遠去,回頭一望,校部飛行場上許多黃色的教練機,正在紛紛起飛,好像一個争着離巢的蜂群。

    螺旋槳嗚嗚的唱歌,曉風急促的從耳旁掠過,喬司,海甯都在腳下退向後方,錢塘江的水面逐漸開展。

    組長首機的副翼忽然頻頻擺動,告訴我們正式課程的訓練業已開始。

     一度的鑽升之後,高度表指到五千呎,在組長巧妙的操縱下,首機許多動作不同的花樣連續的表現出來:大轉彎,中轉彎,小轉彎,鑽升,俯沖,上升轉彎,下降轉彎,S式行進,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王和我細心的跟在首機後方的兩側,保持着永遠是五六公尺的距離,随着首機作一切的活動。

     丹日從晨霞裡湧出。

    層層波浪,從天邊卷來,點點白帆乘風遠去。

    突然,組長的首機向下俯沖,我和王緊緊的跟随,直到一千呎的高度,組長才把機頭拉起。

    這三千餘呎的急下降的動作,太不像是科目的練習。

    仰頭向四處探望,啊,××架轟炸機成一斜縱隊,正從乍浦海面巡邏歸來,高度約是四千呎,轟炸機隊的上面更有××架驅逐機排成三個梯隊在上掩護。

    組長領我們急下降的意思我明白了,是把上空的地位,讓給他們負有重要任務的機隊無阻的通過;是的,在運動場上我們不是也常常把我們自己正在使用的球場讓給行将和别的學校對抗的本校選手麼? 十點正,我們飛回,平安的在校部機場着陸,在飛機情況報告單上畫了OK以後,于我自己的飛行紀錄簿上又寫上了兩點三十分。

    組長的講評還好,并告訴王和我下午一點半二人共駕858号××機到甫明飛行場報到,練習空陸聯絡,鈎通信袋。

     回到校裡,洗臉,穿衣,拿起《東南日報》一看,華北走私日愈猖獗,日方大舉增兵平津,對于我外部的抗議毫不介意。

    政訓處蔣處長的話不錯,中×兩國間的糾紛,隻有用鐵血才能清算! 十點半上學科,氣象台胡台長講“長途飛行與氣象”。

    十一點半下課,收到兩封信,一封是同班趙大哥自太原寄來,一封是同班葉正自成都寄來。

    趙大哥說他們每天都飛往晉西一帶偵察,和炮兵隊合作的很好,命中率極大,現在山西境内已無匪蹤。

    葉說他們剛自昆明調回成都,日内或飛往康定繼續剿匪。

    立時複葉一信,上面有幾句是“……把投彈盤上的公式計算精确一些,努力擲彈,希望你今年底能凱旋回到杭州,大家準備勇敢的迎接一九三七年太平洋上血腥的風濤!……” 十二點午餐,飯後給北平的四弟寫信,讓他準備暑假到南方來投考航校和軍校,發信後到圖書館看雜志,并借書兩冊,一是斯文赫定的《新疆探險記》,一是希特拉的《我的奮鬥》。

     一點二十分和王到飛行場,檢查機身後,共乘858号××機飛向甫明飛行場。

    每人鈎通信袋八次,各有一次沒鈎上,原因都是因了機身離地太高。

    三點半從甫明飛行場飛回,半途遇見老毛子甘德領着××機×架練習低空,機身有時比樹頂還低,技術真棒,這個令人敬慕的美國大尉啊! 着陸後,見在杭開年會的五學術團體正在飛行場參觀,我想他們對于我們的一切,一定可以得到一個滿意的印象回去。

     回到校部急忙的洗臉換衣,三點四十分上講堂,練習無線電拍報,四點半下課,四點四十分課外運動開始,我和王沒打球,同到遊泳池遊泳。

     五點四十分運動完畢,換衣,洗澡,六時晚餐。

     晚飯後,降旗禮畢,同王到俱樂部,坐在高大的收音機旁,王随便把調節周波的回輪一轉,竟接到羅馬電台凱旋曲的放送,使我們不禁談到現在正在米蘭義國空軍中實習的同班譚和其他留學海外的學友們! 七點鐘和七八個同班到政訓處開政治小組讨論會,尹教官主席,題目是:“擁護領袖與民族複興”。

    開會回來上自習,預備明天許要考試的“飛機構造學”,并與王合畫魯易司機槍剖面圖。

    九點下自習,站隊,點名,呼口号,這時夜間飛行的××組,正在陸續起飛,遙望機場明亮如晝,機隊在頭頂經過,幾次打斷了區隊長在點名後的訓話的聲音。

     九點半熄燈就寝,飛行場上回旋燈有規律的光圈,仍不時從窗邊掠過,機聲嗡嗡傳入耳鼓。

    在床上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今日正是在沈陽遊北陵的日子,一時蒼松翠柏,碧瓦紅牆,都到眼前。

    美麗的北陵啊,何日才得重遊?長城下的故鄉啊,何日才能歸去! 明天是胡家枚教官逝世兩周紀念,決計于飛行時,同王飛到西湖半山航空烈士墓的上空,盤旋幾個圈子,關小油門,低低的抛下一束鮮花!誨人不倦為國殉身的胡教官啊,我們永遠的憶念着你! 從早到晚 述先(在浙贛鐵路上) 正在廿日和廿一日交替的午夜十二時,浙贛鐵路的一次快車,于鐘聲汽笛聲的熱鬧場合裡到了金華。

     下一班的押車同志,在十餘分鐘之後,到來了。

    我們交了班,就下車去。

    離了電炬輝煌的車站,在黑暗中,踏着凹凸不平的碎石子路,我與石同志悄然的返回排部,倒頭便睡了。

     所以廿一日起始的五個小時,我全把來用于昏睡中了。

    我的正式活動時間,是在五點鐘以後的白天。

     五點鐘是命令的起床時間,那時我因疲勞太甚正在大夢方酣的昏睡中,鐵面無私的号兵,按時吹奏了早起的号音;這一曲号音,是具有悲壯奮發的情緒,更帶有不可違犯的軍令的尊嚴,因此号音一響,大家像準備逃跑那樣似的很迅速的起了床。

     十分鐘作為整理内務,洗臉,穿衣,大小便的時間,很快的過去了;早操号音一響,馬上整齊的排面站好,排長率隊出衛門早操,馬路上跑步去了。

     我是江邊隊部押車來的,可以享受不出早操的權利,待他們隊伍走遠之後,我自己到球場上,作了适當的運動,并且拉了幾次鐵杠。

    然後回到講堂上,做我的工作。

     我們的講堂是設在廟廊裡。

    同志們都早操去了,住所裡被一種早晨的靜肅籠罩住,我寫了我昨天的日記,差不多鋼筆尖與紙面互相磨擦的聲音都很清楚的聽得到。

    這種靜穆,不多時便被早操回來的同志打破了,全院又陷入嘈雜。

     看了時計,尚差卅分鐘,就要開車了。

    上樓去(廟裡的戲台)全副武裝了,拿了零零碎碎的東西,——最累贅的要算張同志托我攜帶的一包金華蜜棗。

    ——很費力氣的走往車站。

     今天的天氣很好,車站上旅客也很多,大家都鹄立在月台上張望着蘭溪來的早車。

    看着手執紅綠旗的道夫,車長,站長揮動着旗子,指揮着一列車,來往于軌道上,也是很有趣的事。

     我拿了照相機拍了一張月台上旅客的照片。

    候了不久,蘭溪的早車來了。

    旅客都争先恐後的擁上車去,我很擔心擠死幾條人命呢!這樣一想,“新生活”是絕對必要的啊。

     車站上的預告鐘打了幾下,機頭上的汽笛沉長的叫了一聲,我跳上車去。

    車身慢慢的蠕動,由慢而快出了車站,終而這龐然大物憤然的不顧一切的向前途沖進了。

     我們惟一的任務是軍事警察,在車上也以軍人為我們的惟一對象,其他主掌兼掌的任務,又在其次。

    車開之後,我們從頭到尾查了一遍,發現了一位軍官帶了一個兵。

    不但軍人是如此其少,即便普通乘客也是不多。

    很多的座位是空着,而且有整整三個車箱無人坐。

    二等車裡除了我們兩個押車的憲兵,還有二個本路上憑免票坐車的職員,其餘的位子仍是沒有人坐。

    自然是大貧小貧總是貧的中國人,誰有閑錢擺架子享受二等座位的舒服呢?每次上車,總見二等車上坐滿了本路的職員,外人少有光顧的,因為是自己包辦,所以本路營業非常倒黴。

     大概是快車要絕對打票的緣故,今天的軍人同往常一樣的很少,倒免去了管閑事的很多麻煩。

    我們到江邊為止僅檢查了幾個所謂軍人,結果當然是不能說很圓滿,為免得老鄉們動武起見,不過是委曲求全,正像我們政府的對外交涉,以不了了之! 檢查完畢,叫了兩客飯,兩個人慢慢的吃完,已過去兩站了。

     普通一般的形容熱鬧場合,總是拿輪埠車站來比,但是經過浙贛路的人們,就曉得這種說法不能一概而論;至少在目前的本路各小站情形是不同的。

    除了交通比較便利的幾站而外,其餘的都是死沉沉的,連一個單身旅客都是稀罕的。

    往往每停一站,隻發現一個路警,一個站夫和一個站長。

    使人疑是在西伯利亞之一角,情形夠荒涼了。

    全線車站要以白鹿塘為最小,我常呼之為“世界上最小的車站”。

    月台是用枕木暫時堆成的,站房是借用着一間破廟,站長是像和尚那樣看守着這座破廟。

     今天所經過的幾個小站,真可憐極了。

    三五個有冤無處訴的鄉下人,憔悴的面目,木雞那樣呆立着,——你會想到他遺失了什麼東西,終于很不自然的走上二等車,看了一回,又坐下。

    待那車僮發現他不像時,便請他到三等裡去,他莫名其妙的,瞪瞪眼走了。

    二等車裡的高等乘客哄然一笑。

     車停義烏,上下旅客都很多,一時車箱都擠滿了。

    有雄雄糾糾的軍人,有奇形怪狀的鄉下老太婆,有所謂西裝革履的摩登青年,及六分摩登的“花瓶”,有露着黑粗大腿的鄉下人,寂寞的車上添了不少的生氣。

     義烏過去的一站蘇溪,比較一切别的站都要使人注意,那就是在這一站叫賣的小販特别多的緣故。

    其他各站都無這種情形。

    逢到車已停站,就聽得裂破嗓子的那樣喊着:“雞蛋呀!……買!……”同時從車窗裡很清楚的可以看到他們被擯棄在栅欄外的可憐情形;盡管那樣拼死命的喊着,可是無人問津。

    失望的要落下淚的苦臉,真難為情極了。

    今天我特别把他們當中的幾個可憐的尊像,攝到鏡箱裡。

     在多雨的南國很不易得的今天的明媚天氣,坐上本路的區間車,浏覽一下浙東的景物,是很值得的。

    在車輪軋軋的車上,每分鐘都有不同的山水人物,映入眼底。

    于賞心悅目這一點上,浙贛路要算是首屈一指的了。

    它不比津浦路的廣漠無垠,膠濟路的單調乏味,隴海路的悲涼寂寞,京滬路的烏煙瘴氣,它具有誘惑的大自然的美。

     列車馳騁在蒼翠的山林裡,恍如在公園裡馳車,然而它的包羅萬象的美的偉大,又不是人工做作的公園所可比拟。

    現在正是“鄉村四月閑人少,采罷蠶桑又插苗”的農忙時候,憑窗遠眺,耕田的農夫,牛背上的牧童,采桑的娘子,在别處夢也夢想不到的。

     一路上貪看好景,于午後四點鐘安然的到了江邊。

    這個龐然大物,把我們吐在站台上,我順着往常走慣了的路返隊。

    可是今天早晨我們已搬“家”了,往常的舊路走不通。

     解除武裝之後,就吃晚飯。

    因為今天“打牙祭”,又有很好的菜佐餐,口福可說是不淺了。

     吃飯不是白吃的,隊長又叫我們把階前的一大堆垃圾塵埃打掃幹淨了,才得到一天的最後的休息。

    真的人生應當這樣勞動嗎? 我們的新居是一排很高的大廈。

    上層和下層的一部分,住滿了鐵路上的員工,其餘的一部分,就是我們占領了。

    比較原來的四等平民的住處,漂亮多了。

    又寬大,又潔淨,今後我們的住的問題可無後顧之憂了! 夜燈初上,住在我們上層的工人們,高聲喧嚷着,緩緩低吟着,口琴二簧以及羅曼斯的流行調子,一齊演奏着,整個的院子似乎陷入别一個世界裡,我真不相信是在中華民國之内呢。

     八點鐘,點名。

    上層的羅曼斯工人,都是露着驚奇的譏诮的臉色,參觀我們的稍息、立正、敬禮,傻瓜的拙笨動作。

    我想他們定會啞然失笑的吧? 排長領導讀陸海空軍《軍人讀訓十條》:“實行三民主義,捍衛國家,……”及《黨員守則》十二條:“忠勇為愛國之本。

    ……”末由隊長向全體講話,解散。

     九點鐘我疲倦的死一般的上床睡了。

     五月二十一日的日記 兵(浙贛鐵路) 那“哨音”是那麼利銳的刺進了我的耳朵,這在過着戎馬生活的我,老實知道了這是起床的時候。

    有些似乎很怪,那白褥之上白被之下的一條條的人呀,他們大部分隻是蠢蠢的動一下,就沒有消息。

    我呢,卻有些奇怪,一骨碌翻将起來,一件衣服還不曾披到身上,先在一個被人家喊做“妹”的足心裡抓了一下。

    他醒了并不曾咒我,也像我一般迅速的起來。

    兩人趕快把衣服穿好,掮起“自來得”一步步到北車站上車去了。

     一陣陣的曉風徐徐的拂在兩頰上,不由人喊一聲:倒滿惬意呢!仰頭望望天空,淨素一片蔚藍,太陽似還不曾起床,所以彩霞絲兒也不曾望到。

     鐵棚車,它比我倆更早的已站在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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