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編 廣西 貴州 雲南 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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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欠好多租谷,第一扣除不得“押佃”[2],害人家出去租不到田耕,一家人活活餓死——他——爹——還沒有說完,嘴一歪,眼睛就定了;媽倒在地上哭,我們看着爹不動,也哭成一團。

    ”水生說到後來,眼眶漸漸濕了,嘴巴也是一扁一扁的。

     我的确忍不住了。

    起先看了他的模樣,我還不曾料到他家發生過這些變故,還冤枉他是懶孩子。

    這陣,他衣服上的塵垢我了解了,花臉與黑腳,一起我都了解了。

    但是眼見他就要哭出聲來,又不能不借事支吾着他: “真好喲水生!做起莊稼多少活路,累得你一天空不到一刻兒,真苦!我以為你現在比那些孩子快樂多了,安逸多了……” “×先生!不做事倒好,就是沒有飯吃,間或餓得肚子痛!” 我的話不但沒有盡安慰的效力,而且還更引起他傷心。

    接着,又問他近來的情形: “近來你們每天做些甚麼事?就說沒有耕田,總還有點事哇!水生!你說着。

    ” “有事。

    隔一天我又要到田家坳坡上去挖‘觀音米’[3]。

    今天是母親去的,所以我得空到這裡來。

    ” “觀音米是甚麼東西?拿來敬菩薩的麼?”我很希奇。

     “不是,人吃的。

    ” “哦!是不是白泥?這年生都有人吃那家夥嗎?”我忽然想起了。

     “就是白泥。

    嘿!還擔心沒人吃!每天去挖那家夥的,至少一處都有七八百人;不精靈的等到天黑都不容易候着輪子……” 水生才說到這裡,那群孩子又跑來了,無根生有的拉着水生就走。

     “你們倒打了‘牙祭’,我還早飯都沒有吃呵!”遠遠的還聽着水生在叫。

     *** [1]四川土語,即是說吃肉,為插秧的人犒勞的意思。

     [2]四川的自耕農極少,大都是佃地主的田做;這押佃就是抵押的銀子,少交了租谷就要扣除你的。

     [3]白泥的又一美名。

     大足的一日 影三(四川) 昨夜因為在茶館裡和幾個街頭熟識的人辯駁“唯武器論”和“天命論”的亡國謬見,得到他們的接受,談得高興,把時間延遲了一點。

    今天起床,已經不早了,匆匆地吃了早飯,便抓着兩本《教學法》跑向學校去。

     走到校門前,那座從不被我注意的小小的土地廟,突然把我的視線吸住了。

    那香爐裡以及廟前的泥土上都滿插着香燭;還有人正把新的香燭添進去,虔誠地在那裡頂禮。

    這喚起了我的意識——今天原來是舊曆的四月初一了。

    同時使我無意識地記起了佛婆婆們的兩句常談:“初一十五一炷香,一家大小保安康。

    ”這兩句标語,在一般勞苦大衆的腦中,一定比我更要深刻。

    在這個苦悶的年頭,一切行業都沒有辦法,大衆的生活一天天增加不“安”,更不說“康”了。

    他們除了抗争的一條路而外,不在每月的開頭或一半的時候向菩薩祈禱這一月的“安康”,還有什麼好做呢?談起這個土地廟,我記得原來是一座瓦屋。

    當我四年前離開家鄉的時候,恰好坍倒了。

    現在雖然規模大大的縮小,改建了一座石棚;但究竟也還莊嚴,至少不緻使土地老爺淋雨了。

    這是菩薩走運,也正可見大衆們擁護他的誠心。

     走上講堂上“自然”課,因為剛才的觀感還在腦裡盤旋的原因,不覺得由一個枝節的讨論引上了“神”的問題。

    這些年青的女孩子多少都從她們母親和社會承襲了一些“神”的信仰的,我于是用了一個邏輯的方式向她們的信仰進攻:我首先問她們:“木石和泥土有些什麼屬性?有沒有知覺?”她們都根據自然教科書正确的回答了。

    然後我又問:“菩薩是怎樣做成的?” “是雕塑匠用木石和泥土模仿人的形狀做成的。

    ”她們又一緻的回答了。

     “那麼,為什麼要去相信那沒有知覺的東西呢?”于是我作了結論了。

    素來對我信仰很好的孩子們大部分都接受了。

     “但是,先生!菩薩是受了香煙靈驗了的呀!”一個頑固的孩子發出反對了。

     我于是把香煙隻會把木石熏黑的道理講給她聽。

    最後大家都沒有異議了。

    我趁勢大舉進攻,把“神”怎樣發生,怎樣演變,怎樣被統治者利用,怎樣阻礙進化,……一一說給她們聽。

    最後我叫她們要把頭腦裡的“神”掃除幹淨,并且舉起兩手在額上做着抓掉的手勢。

    她們大家也就興奮地做着同樣的手勢。

    在手臂的動亂中便下課了。

     再上了一堂“算術”,這一天的工作便算完了。

     回家的路上,走過那座前任縣長在半月前剛才改修好了的莊嚴的縣政府大門,那裡又在搭着木架開始拆除了。

    昨天别人說“新縣長迷信風水”的話,是被證實了。

    我狠狠地向那牆壁上貼着的那張嶄新的“紅告”盯了一眼,感到特别的失望和忿怒。

     每一個新的縣長到任時,我總是懷着幾分期待的心情。

    自然,“狗嘴裡掉不出象牙來”,我并不是期待着他替我們解除幾分痛苦,或者辦些對我們有什麼好處的事。

    而是要看他變些什麼新的把戲。

     當前任縣長被人在省政府告他侵吞公路款子有撤換的消息以來,在報紙上便見到接任的将是這“清官”之名風傳遐迩的×縣長。

    一般人都熱烈地“引領”望着,我的好奇心理,也跟着擡頭起來。

     期待了差不多半月之久,這位可敬的縣長直到前兩天才坐了一架“滑杆”(一種簡陋的肩輿),飄然地莅臨縣城。

     果然“名不虛傳”,他一身簡樸的服裝,便給人一種不同尋常的印象。

    ——一套皺紋累累的青布中山服,一頂泛黃的舊草帽,一雙補上幾個疤的皮鞋。

    其次,他的爽快的性情,也很适合我們青年人的理想。

    他到縣府,不上三十分鐘,便貼出了那張惹眼的“紅告”;不上一點鐘便叫了一架和他那一身裝束相稱的黃包車沿街“拜客”。

    我見了這一切,我知道他的把戲比别人耍得更高妙,更可怕。

    于是也給與他更多的注意。

     昨天一位朋友告訴我,說這位縣長對于“風水”的熱心,也不下于貼“紅告”和“拜客”。

    在“拜客”之後,便拿了“羅盤”在縣府和他兼代局長的征收局各處照看,并在牆壁上寫了些“×山×向”的标志。

    最後他判定縣府的頭門過高,“大堂”過低,是曆任縣長“官運”不長的原因,——因為那是一個“奴欺主”的形勢呀!并且說:前任縣長要不是運氣好,還會丢命在這裡呢。

    于是他便決定他“下車”後的第一步“新政”——“改造縣政府”。

    升高“大堂”,拆低頭門。

    并且聽說第二步還要把“北門”(城門)改道呢。

     這些話别人雖說得很真實,但我還不相信他的戲法會變得這樣拙劣。

    可是他今天果真就實行起來,我除了佩服他“快幹”的精神而外,隻有“失望”了。

     我心裡咒詛着走回家去。

     下午在街頭見着這裡唯一的娛樂場——川陝劇園的遊行廣告牌,上面用金字寫着:“由陝聘來馳名花旦筱翠芳今夜登台,主演《父女别》。

    ”角色是新的,連戲名也是陌生的,使得我這不常看戲的也好奇起來,決定花幾個銅闆去一看究竟。

    戲開始了,才知道所謂“父女别”原來是王寶钏出相府的一場,而所謂“馳名花旦”也隻是原來的一個武生改行“反串”。

    我們隻好叫着“受騙”,而戲園卻賣了一個“滿座”——這是“毒針”風潮發生以來,許多天沒有的現象。

     說起“毒針”的事,也是令人莫名其妙的。

    不知是誰有意或無意的造了那樣一個風潮,說:某國人收買了一些漢奸,用毒針刺人,被刺的人當時是不覺察的,那針毒卻非常厲害,“見血封喉”。

    這風潮自川南方面莫名其妙的發生以後,各報紙也就莫名其妙的瞎登,各縣政府也就逮捕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嫌疑犯,那些嫌疑犯被拷打不過也就招認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供狀。

    這風潮一天天傳播開來,傳到了大足,前幾天也就有幾個神經過敏的人,說他被刺了。

    于是治安當局也就“像煞有介事”的沿街布警,禁止行人互相觸碰。

    這樣一來,便弄得滿城風雨,人人自危。

    戲園老闆卻因此大倒其黴了。

    一般人都把群衆集合的場所視為畏途,隻有那膽量大的人才敢于去看戲。

     現在風潮雖然已經平息得多了,一般人還是一面看戲,一面仔細地留心着周圍的人。

    戰戰兢兢地看完了戲,悄悄地回到家裡睡覺。

     南充的一日 譚儀父(四川) 在這有意義的一天,我的精神真是很緊張了!很早就起了床,天氣仍然是黯黯地沒有雨意。

    照例踱到學校後面農場裡去散步,清新的空氣裡,散出淡淡的露水的氣息,嘹亮的布谷聲在頭上旋繞,雇工們開始在實驗農場上做工了。

     四川蠶種改良場,就寄居在農場裡的我們的教員院和農科教舍裡。

    這裡最近變成了我們全校的趣味中心。

    我踱到養蠶室樓下,白衣姑娘們都在忙着工作,紅樓一角,珠簾映掩,忽然引起了我飄渺的詩意。

    我們窮學校經他們借居後,以四萬塊錢的設備費經營,居然令校舍改色。

    可是我們教員們真忌妒他們極了。

    我們六折薪水還拿不到,那些下江蠶技師動辄二三百元一月。

    今天我看到蠶已上山,他們的任務将畢,不禁又發生了我的感想:代表土著民族資本的盧作孚廳長上台後,這一切新興的建設大政,能夠複興“四川出口繁榮”和絲業中心的南充的絲出口嗎? 踱到後門渣滓堆,看見他們棄掉若幹病蠶的地方,我今天給它一個新名稱“蠶叢冢”。

     再踱到校門首的公共體育場。

    擔負了複興農村任務的甚麼“農村合作訓練班”的布招牌,可憐地在空中飄蕩。

    場中新搭了一座閱兵台,今天恰恰是“二期壯丁幹部訓練班”行畢業禮。

    訓練班隊員們正在場中吃早飯,七八個大飯樽冒着騰騰的熱氣。

    我正看完顔料行貴族職員們打網球,回頭瞥見十餘個形枯骨立的婦人孩子在隊員們飯場上亂竄。

    我走近一看,才知道是饑民們在搶樽裡的剩飯。

    我不覺又感傷得怆然出涕。

    在餓荒的四川環場中,養成了我神經衰弱,自己也抱怨自己。

    鐘聲催我吃飯,想起我們吃的盡是人民的糧款,而南充農民盡是吃菜葉過日子呢! 飯後,上了兩點鐘課,照國文課本教一篇古文,是“句踐栖會稽”的《國語》文,而這古典的“國難文學”選本,學生們也聽得無聊。

     十一點鐘,聽見軍号音起,壯幹班在行畢業禮了。

    趕急跑去參觀。

    專員來賓擠滿了台上,隊員們整隊前列。

    看得似乎沒趣,忽然袅袅婷婷一個女人向台上走去,俏窄的新淡青紗衫,雪白花邊馬甲襯内,肌肉瑩顯,乳峰高突,奇怪的新裝把那些鄉間來的壯丁們看得眼的,有人說,那是專員的女監印官,月支薪四十元,尚兼其他内務。

    講演開始,政治訓練員像驢一般嘶叫着。

    我耐心聽一陣,是甚麼“國民武裝基礎……救國惟一工作……日本在鄉軍人的精神可佩……四川實行了新政……一切有辦法……”零亂地飛入耳中。

     下午,急急上街找材料。

    惶惶地跑一陣,所見無非是死一般的沉寂的城市。

    絲業時代的繁榮哪裡去了?店員們,行莊老闆,在打呵欠。

    沉寂得一點事故也沒有。

    人們潛藏着的悲哀,我又哪能挖得出來看呢? 到公園去吃茶——可算四川第一貴族茶館。

    紳士們在樹蔭下打瞌睡,娼妓在同濫公爺們在周旋打笑。

    隻聽到一個消息,保安隊長被大股匪圍攻,前日已打穿胸膛了。

     五點鐘,又跑下鄉。

    除了看見三五冷落的絲廠煙囪,在荒涼的郊外,與古塔争輝而外,甚麼消息也沒有。

     有意義的“五·二一”就匆匆地消逝了! 我想起今天有若幹若幹人,同我一樣緊張的注視這一天,為文化界盡一義務工人的能力,就不覺得高興起來了! 編隊 白文(四川江安) 朝陽初升,金黃色光粒柔和地灑遍原野,田中青秧幽幽,出水已三四寸。

     這裡是一片草場,位置在濱揚子江和淯江合流的一個古舊的城的西郊。

     兩年前因駐軍×團長的酷好,遂染給一般公務人員與士紳;進行募捐和縣府的罰款俱很順利,于是荒涼的草場上,以三合土築成的網球場,居然首先在它左角邊地出現。

     而今時過景遷(這是有很好的理由的),隻剩兩爿足球門孤零零東西對立,花三千幾造的尚未竟功的休憩室之前,一座旗台新近落成了。

     公共體育場一變而為“保衛者”的養成所,本無足怪,且是善于利用廢址。

     此刻,蕭總隊附正興沖沖打大路那邊走來,雖眼睛紅紅地,顯然瞌睡未足,但一個極其可敬佩的,自認掮上滿副重擔的青年,能顧到本身受累麼,應以整個國家(民族)為前提呀! 他身材矮小,配着全付武裝實在不大相稱。

    嘴唇薄薄的,尖下巴,眸子不光亮,瞅人時卻帶一種堅定神氣。

     縣立小學校長常常逢人便說:“老蕭搞這個行道真拐。

    從日本回來以後,他的水彩畫确實可觀呢,哎!丢了太可惜。

    ”因他們頂搭毛長大,彼此很相知,又曾在北平某私立藝專同過學。

    的确,那事城中的人們全都莫名其妙,他竟會接了蘇雨白的下手,當專員公署調壯丁幹部受訓時,也親自去捱過好幾十天苦哩。

     于是謠言風起,而他隻笑笑說: “自來我就腦筋簡單,不懂得什麼。

    ” 像有定規的海潮一樣,不久也就風平浪靜。

     “嗯,還沒有人……”他向操場裡一瞥,自言自語地說,不由皺皺眉頭。

    昨天曾吩咐打更将四門傳過鑼,壯丁準一早齊集,又再再叮囑過幾個聯隊附。

    “天還早呢”,他心想。

    繼而一個古怪念頭,下意識地湧出,分明聽見了橐橐馬靴聲,待掉頭望時,卻又什麼都沒有,隻一條畢直畢直靜悄悄的大路,擺于面前。

     “啊!一天就弄歸一了麼,頭回他們好不蝕力,到底是你老弟——嗯,有才能,……那麼明兒早晨就編隊,我們在苦幹硬幹之外,還要加上快幹哩,你說是不是?哈!哈!哈!”胸中的陰影漸漸溶明為笑迷迷底臉孔,大指拇是豎着的,一種不能言喻的快感,于他心底波蕩了;把挨門挨戶像說佛樣地挂名字挂了一個整天尚殘留着的怨煩摒除淨盡。

     盡低頭在操場上走來走去,集結于草中的露珠潤透鞋襪也不覺得;天際浮雲,遠山籠霧,遍布着的青翠的竹叢,凡足引起人性飛神越入于超然境界裡的景與物,好像都和他漠然無關,而這恰巧是從前極度留連着的。

     “吙!蕭總隊附,真早啊。

    ”兩個聯隊附和壯幹訓練班畢業的一些同學走來。

     他微微颔首,以似乎含有輕責的語調說: “唔,不是說過把他們第二期的,今早晨弄來編好麼?” 兩個聯隊附互相眼睛。

    那看去不到二十歲的團臉的年青人沖口而答: “剛才我們又跑去找了小隊長一趟,叫他們把各自區域内的趕快催催,不是弄個嘛怕早已來了咧。

    ” “好吧,我們先拿旗升了再說。

    ” 升過旗。

    他們幾個後來的聚到一邊,興高采烈的在談論着什麼,給蕭以一個不瞅睬。

    他心裡極其不痛快,但表面上隻能翻着白眼膽直瞅。

     叢生着髭須的那位,人畢竟老練一些,總覺得有點不過意,回身向他搭讪着: “嗨,總隊附,你說究竟是從個的唵?昨天小什字又錐着一個。

    ” “放毒針的麼?” “對了,你說不是××國人指使幹的,哪個又來淘這種神麻?” 他懶懶的笑笑,不置可否。

    這放毒針的消息從叙府一傳出後,此間市面立即惶惶,不兩天,街頭巷尾竟倡言某某遭了,因此,他常為一般憂時的親友們詢問得疲于作答。

     “呃,”那個眼睛一瞪,做出煞有介事的樣兒,“我親自見到的呃,是個挑柴的婦人,在膀子上,當時一亮出來看啥,當真跟她錐個紅印兒,沒多會她就喊口麻,後來街坊上兌得有藥的幫補她點,才打發走了。

    ” “哦!”一個人打驚打張地叫了,如忘掉什麼大事或一團悶氣被憋得慌急:“我都碰到呢,在天埂上,她一路走還一路唠唠叨叨哭說:‘不曉得錐我們幹人做子。

    ’那樣兒真有趣……” “夠了,夠了。

    ”蕭總隊附不耐煩起來,“還是請兩位去看看吧,怎麼還沒有影響呢?” 團臉的年青人心裡暗罵:“保氣!”大家都隻你盯我一下,我盯你一下的沒誰開腔,也沒誰移動腳步。

     這使他很難為情,不知覺的朝地下吐把口沫(在平時他最恨這舉動),無緣無故将腳邊一朵黃色的草花踏得稀爛,“渾蛋,渾蛋”喃喃地念着,但卻很小聲,站到十步以外的人是聽不到的。

     漸漸,長衣短裳的,陸陸續續約莫到了三十來個,空曠的場中頓呈活潑氣象;鬧着,跑着,因盡是不到成年的孩子和年青人;有誰更拿出一個小皮球,立刻,大家都圍成一個圓圈,連兩個聯隊附也去參加踢了。

     太陽已離開山頂,如脫離羁絆的驽馬般奔向太空,長長的光之箭伸張了,田中的耨秧者停住歌唱,把滿腔不能發洩的怒意憋入胃裡。

     蕭總隊附幹愕了一會兒,區隊長和聯保主任原是約過定要來的,也還未見到,自然總隊長(縣長兼)公務悾忙,是更不會親臨的了。

     “啊……喽!”是吃飯的信号,農家在招呼田裡工作的人歸去。

     有誰尖聲尖氣地唱出:“哎喲喲,我的肚子餓了咧。

    ” 人們立即哄笑了,蕭總隊附聳聳肩,背轉身去。

     幾個小隊長急急的跑來,軍帽頂上全都有道黑圈圈,是汗水浸透所緻。

    他似乎找着了一個很好的理由,舉手還禮後,等不及他們報告就眉毛向上一剔: “怎麼的,昨天不是吩咐過你們麼?”臉色陰沉沉的,語音極其重濁。

     一個黑滲滲臉色的小夥子,忿忿地向他瞥了一眼,翻着一雙厚嘴唇: “報告總隊附,不是我們躲懶,昨兒晚上跑了一個圈圈,今早晨走到這個時分,那不來又有什麼法子?平時候盡都是些熟人,眼睛楚鼻子的——” “是呀,又比不得月月領饷的大兵,白花去一早晨不上算,還要餓着肚子各自回家吃飯,真是奈何他們不得。

    ”那素來純良的徐少海本想讨好兩句,可是說得不圓婉,反使蕭總隊附激怒了: “怎麼?你說!嘿嘿,是我要自找麻煩嗎?長行跟你們說:為國家,為國家!”他把“為國家”三個字咬得很脆,使兩個聯隊附居然停球不踢,跑了過來。

     “做子?”長方臉的那個插在中間問。

    蕭總隊附反而一聲不響了,愕然地瞅着他。

     “算了,算了,”長方臉勸慰着,“頭回蘇雨白足足搞了七次才編攏,這回又多挂了一隊人,我看還是把他們(指到場的壯丁)先叫回去吧,讓總隊長去生方,”舐了舐嘴唇,輕笑着,“難道叫你我一個一個的去拉麼?” 他想了一想,隻好點點頭。

     到場的三十多個壯丁,一窩蜂叽咕着走了。

    他們也隻好移動腳步。

     “哎,這真不是辦法,”徐少海忘乎其形的突然的講出,并未向着任何一個,“你想,抽的丁多半是些生意手藝人,有囃!擺明其白的,找點吃點還要供全家,耽擱一早晨就去了多大的事了啊!還不說叫他們挖腰包打軍服那些。

    ”他又長長的歎口氣,頓時覺得身體輕松好多,因把結積已吐個幹淨盡。

     蕭總隊附默默地盯住那個背影,臉上的肌肉似乎收縮得緊繃繃的了。

     “吓,可真真聰明了,就是你那個話,他們隻曉得幹麻就幹,但是……”長方臉的聯隊附向講話的那個斜瞟一眼,掉頭笑向蕭說: “喂,總隊附,頭回第一期畢業舉行的檢閱可給你争了面子哩,該請請我們吧?” “哦……”他漫應着,那天的情景慢慢于他腦海中展開了: ——嗨,畢竟是你老弟,唔,他們那些成什麼過場,真真名将必須出于儒者了,哈哈哈!……是總隊長(縣長)當着人衆的誇語。

    他不禁興奮起來,臉上有了笑意: “好,在四時鮮早飯,一齊。

    ” 長方臉幾乎笑出聲來,把手巾掩住口,裝做咳嗽,他原意想拿那個的話岔開,不圖竟會弄成真的了咧。

     “吓,慢點走咧,總隊附請吃早飯。

    ” “囃?” “總隊附請吃早飯,油大!” 幾個搶前走去的小隊長,都立定腳跟等待着,臉上全顯出高興的神情。

     他又陰沉沉的了,感到很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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