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編 廣西 貴州 雲南 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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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用心整理的一切都如舊淩亂肮髒了。

    唉,不上半點鐘,督學就看完了整個的學校,卻不曾向學生們說過一句話,這是為什麼呢? 周會 君毅(雲南昆明) 雲南基督教青年會英語補習班在每周星期四的這一天,有幾十分鐘的時間來舉行一個每周集會。

    恰好今天又是星期四,這個可以說是“巧”。

     鈴聲響了,同學們都溜動着:有的跑到樓下去,大約是到販賣部去吃“香多多”的“國産大麥粑粑”以及重油蛋糕,五香花生米。

    一些或許又會去拍拍乒乓球,飲飲白開水。

    大半的都向着“小會堂”走去。

    在這點,我們想到前些時候鈴聲都還未止,在用洋油洗過滑滑的樓闆上便轟轟隆隆的跑着人,尤其是一班小同學們,争先恐後的前去“把位子”,不然就要“向隅”,而現在(也可說近來)呢,後半節位子還要空着呢。

     密絲特馬(或稱馬老師)照例地走上講壇去,用木尺指着牆上的歌(今天的是RowYourBoat)領導着大家合唱。

    唱完了,講員還沒有來,又再唱一遍。

    俟後又報告點校聞,大意是前天發現商校同學在樓上的新廁所牆上寫文章,他們認為這文章寫得不妙,于是遂用“封鎖政策”懲戒,而一班沒有寫着的,也連同要下樓去用老廁所;然而對于補習班同學,還是照常開放,同時希望他們不要步商校同學之後塵,緻受封鎖之苦雲。

     然後校長登台,說本來是請×醫生給我們講演,一會兒就會到的。

    說着把眼睛抵抗着汽燈光的刺激,向對面門外走道上瞟着,惹得聽衆也頻頻掉過頭去,好像×醫生正向裡面走進來似的。

    可是不,于是這就似乎有點“不巧”了。

     “不過,”校長接着說,“我知道他今天将要對諸位講些什麼。

    趁他還沒有來的時間,我先對諸位講講。

    ”眼睛又向前瞟瞟,然後向着台下:“你們可知道這幾天哪種病最多?” “窩肚子。

    ”聲音雖複雜,而這一個似乎較大些。

     “唉,不錯,窩肚子,痢疾。

    ”校長接着發揮講辭,眼睛時不時瞟瞟。

    十個細長的指頭,做着演說的表情。

    聲音是那麼的長而柔和。

    “痢疾有赤痢,白痢之分。

    據科學家的研究,是杆狀細菌在人體内作怪,或者是原蟲,即阿米巴,單細胞生物。

    這些東西,大半是由飲食媒介來的。

    有些人說,近來新麥子上世了,吃麥粑粑會瀉肚子的。

    不錯。

    我想,或者是此類細菌或原蟲,被蒼蠅帶來放在麥粑粑上的。

    你們知道,蒼蠅吃了一些屎後,飛到麥粑粑上,又連尿吐出來溶合了吃。

    ” 大家笑了,校長又接着解釋下去: “你們又可知道此後将要發生些什麼病?”校長解釋完了痢疾後,發出第二個問題,可是不等大家答複,他早就說出了:“霍亂——打擺子。

    ”他介紹了這種病狀同金雞納後,又提出了一個可怕的病——傷寒。

    “俗語說:‘不死都要搭一層皮’,連頭發都要換過呢。

    ”接着現身說法的陳述他的病狀。

    我們看着他這個害過傷寒的“标本模型”不禁有點膽寒。

     鈴聲響過了,校長很慈悲的:“願諸位不要害這些病,這是很危險的。

    現在分班上課。

    ”大家鞠個躬,鼓鼓掌,跑了出來。

    一個說:“這副場面被他應酬下去了。

    ”另一個說:“都還講得不錯呢。

    ” 失業 戴澤锟(雲南昆明) 五·二一。

    下午兩點廿分。

     征收機關的總辦公廳裡。

     “局長喊!” 雜役伸進半個頭,低聲說。

     “是喊我?” 王漁的筆,由手裡掉到桌上,又滾下桌去。

    脖子朝前伸兩下,兩個眉頭交接成個一字。

     “唔。

    ” 雜役很含糊,冷冷應一聲,就轉出去。

     王漁在裱棉紙的窗檻間,奪穿一個眼:把眼睛合上去,窺下正房局長辦公室的動靜。

     他縮轉頭,在腦後用力搔幾下,又伸手去搔搔屁股。

     他走到正房檐口腳,又退下來,忙用汗巾拭下臉,和吐口唾沫。

     “王漁!” 局長見他兩手扶在膝蓋上,曲着腰,于是,略微點點頭。

     “局長!” 王漁的褲管,像風吹動樣的飄拂着。

     “唔!你到我這局子來,究竟幹出些什麼?” 局長很莊重,也很沉靜。

     “……” 他的臉,變成一付豬肝子。

     “憑你看!” 局長抽出件公文稿,用八塊柴的扇子骨,比比文稿上的字的間隔,又說: “簡直是鬼畫桃符。

    媽的!” “因昨天謄這稿時……” “放屁!每一次都是推——不是肚子疼要拉屎,就是你媽害病……” 王漁的嘴角皺一下,臉上現出笑;但這笑比電的速度還流得快。

     “你去看!” 這公文稿是兩張格紙合成的。

    王漁眼睜睜看着這文稿在局長的手裡,被撕成指尖頭大的幾千片,看着這幾千片紙屑,在自己的頭上舞。

     局長的胡髭和雜白的頭發,跟着局長煽着的扇子一齊動。

     “我願悔過!我……” 王漁兩隻手握成個大拳頭,這拳頭,由膝蓋起,高舉到鼻際。

     “羞死你,公事公辦。

    ” 局長的臉轉向着椅背。

     “局長!我……悔……” 他這聲音,變成尖銳而且不自然。

    一面,他竭力鼓一下眼,注在眼眶裡的一汪水,這才洩下他的肚。

     “局子裡倒不能容許你。

    ” 局長咳陣嗽,一口綠痰落到地上,像落下個石子沉重的。

     “别方你去試試看!” 局長跟着縮回用指甲梳着胡髭的那隻手,一上一下地揮給王漁看。

     “……” 他退一步。

    他的身子被疑成是一段燃燒着的炭。

     “嗤。

    ” 局長辦公室裡的客位上坐着的那位外客,翻起眼睛王漁一眼,又說: “局長叫你下去!” “快下去。

    ” 局長提高嗓子,并且把眼光由小眼角盯到王漁身上。

     “局長!我悔……過……” 王漁的臉,變成張春天的樹葉子。

     “唔。

    ” “局長!” 他又曲曲腰。

     “媽的。

    ” 王漁退下去,局長向着那位外客笑了。

     王漁走下局長辦公室的檐口,眯眯眼,因為太陽光射着他眼内的那汪水,是刺的。

     他踉跄的步伐,是蠕動着的一條蛇。

     “局長喊去升階級吧!恭喜!” 剛跨進總辦公廳的門,全部同事,朝着他擠眼,歪嘴…… “唔。

    ” 他皺下嘴皮。

     局長谕知的這篇話,重複地,在他心底打着圈子。

    他感覺到冷,也感覺到四肢麻。

     “以後我們都叫王漁為王科長啦!” 這是從鼻孔内哼出來的話,是故意投王漁一支箭。

     “唔。

    ” 他的心,仿佛一列車開行在隧道裡。

     “關什事,幹不幹是無所謂的。

    ” 他隻好這麼替自己開開心。

     “局長的命令:你的薪水就截至今天。

    ” 雜役遞給他一張二指寬的紙條。

     王漁,仿佛在夢中:笑笑,又歎口氣…… “走就走!” 局長發來的條子,不經意被他塞進牆洞去。

    踉跄地踱出總辦公廳。

     “愁你不滾蛋!” 在雙合門外,他隐約聽到辦公廳裡傳出來這句話。

     石屏的“五·二一” 李喬(雲南) 天空晴朗得一片雲彩也沒有。

    當太陽才從東方升起來的時候,西門外站着一大群用圍腰兜着一包飯,赤着腳,頭上戴着一頂破篾帽,背上披着簑衣的賣幫工的女人。

    她們是預備替人家栽秧去的,一面嚼着飯,一面在和雇主們争論着工錢,聲音就好像秋天的麻雀,晚來歸巢時一樣。

    當微薄的那點工資掙到手時,一群一群的便随着雇主去了,剩下在街上的,是清早的寂靜。

     這時,太陽已慢慢的升高,強烈的陽光照射在街上,怪火辣辣的。

    一群一群荷着鋤,或挑着兩個空畚箕,由城裡走出西門外去的,是被派着去修公路的男子;有的是由老太婆或小姑娘們代理着去。

    在八十五度的烈日下,像螞蟻似的黑郁郁的人群,在黑龍坡上忙碌的工作着;汗珠不斷的滾下,頭上像灑上了一些撲粉,給黃灰糊得那麼黃黃的。

    監工的提着一根馬棒,站在樹蔭下悠閑的吸着煙,望着奴隸們挖着,挑着。

     查公路的撐着傘由城裡走出來了,奴隸們蹙着眉仿佛在埋怨:白來做一天,一文錢也不給,這對于我們有什麼好處呢? 天氣熱得真要命,一點風兒也沒有,街上很少有人行路,但此時華鄉約還沿門挨戶的去催積谷捐。

    父親此時正為着一點家常事情很生氣的坐在堂屋上,當華鄉約跨進家裡來時,父親不覺對他生起氣來了: “天天捐,夜夜捐,才要了碉堡捐,又來要團防捐,要了團防捐,又來要積谷捐。

    還沒滿一個月,就來要了三份捐,我有什麼給你們捐的,你們就捐去!” “李大爺,你不要生氣,我不是故意來和你家麻煩,我是奉了命令來的。

    你家要認清楚——。

    ” “我曉得。

    ”父親喘了一口氣說,“不過,請你替我想想:我現在連吃的也沒有,還有什麼捐的?” 華鄉約不和父親多說話,他簡要的說了限定明日交谷捐,若再不交,便要受處罰的話後,便氣咻咻的咕噜着走出去了,氣得父親坐在椅子上,隻是搖頭歎息! 這天午後,省立石屏中學的學生開演講會,所講的都是關于國難的話。

    講的人很激昂,聽的人也很興奮,在熱烈的掌聲中,這會結束。

     插秧 寒谷(雲南) 剛是小滿。

     正是绮羅村栽秧的時候。

    秧田裡水灌得滿滿的,新秧堆在田埂上,農夫們赤裸着腿,卷高了袖筒。

     田邊蓊郁的叢林裡,布谷鳥輕悠的唱着,野薔薇牽牛花開滿了一地。

    天上的白雲,海上的帆船似的駛來駛去。

    五月間的小風,把人們的心酥軟了。

     文炳嫂站在秧田裡,拿着第一把秧領着唱: “喂嗎哩喂——哒——麼哒喂——”[1] 田裡的人們和着唱: “哎喂嗎喂——哒——” 文炳嫂拿起第二把秧,領着唱: “……麒麟喂畫——照壁喂——……哎喂嗎哩喂——哒——麼哒喂——” 滿田的人和着唱: “哎喂嗎喂——哒——” 文炳嫂拿起第三把秧,迎面來了牛街聚德祥的掌櫃楊老官,撚着胡須,踱着翰林步子。

    文炳嫂抓把爛泥,喊着“阿呼呼喂——”就要向楊老官打去,文炳哥連忙“老啦!老啦!”的止住。

    文炳嫂唱了一支曲子,看着倒在地下黑影影的楊老官的胡子。

    [2] “我說是喽:哎哥的胡子妹也有,莫玩笑對你說,小妹無福生下頭。

    ” 不是嗎,新雅片煙上市,拿新煙上聚德祥,老狗總壓價錢,用新秤。

    該死的老狗! 文炳嫂拿起第四把秧。

    迎面來了牛街頂有錢的牛五爺家的二少爺,一個頂風流的小夥子。

    文炳嫂喊聲“呼呼喂!”滿田的人們,抓起爛泥,齊向二少爺的白大綢衫子打去,一田人笑彎了腰,險些兒屁股吃水。

     “唱曲子了,金牛先唱榆城調!” 文炳嫂吩付着。

     “送郎送格到八裡莊,哥脫褲子妹心慌,問你阿妹慌什麼,從來沒格有開過張。

    ” 田裡浮着笑聲。

     “該八斤唱東明調!” 文炳嫂吩付着。

     “你的朋友我知道,頭戴一頂煙氈帽,金戒指,又戴,手表,哎喲,哎喲。

    ” 田裡又一陣笑嚷。

     “該春牛姐唱雨龍調!” 文炳嫂吩付着。

     “十七十八×××,×××,小情姑,三十七八×××,×××,新幹哥。

    ” 田裡又一陣喧嚷。

     “該王八十家媽唱門化調!” “我說是喽,山中哪有千年樹,莫玩笑,對你說,世上難尋百歲人!” …… 太陽快落山啦,天邊畫染着紅雲,像一些殘破的被水沖洗過的紅地毯,璀璨着,閃折着,跳躍着。

    農夫們在秧田旁的水溝邊洗了腳,戴上麻茄笠,滿載着快樂回家了。

     *** [1]此為雲南邊縣秧歌,作者不解其意。

     [2]此間風俗,栽秧時有人從田埂上過,以泥打之,被打者不怪。

     飛機場送别 阿玉(四川成都) 五點鐘的時候就被一陣嘈雜的出喪的樂聲吵醒了。

    破碎的鑼聲,急驟的鼓钹聲,奏着一種異鄉的調子;除去吵鬧外,表現不出半點悲哀的情緒。

     天氣是陰霾的,窗外流蕩着清涼的寒氣。

    為了要送文到上海去,便趕忙的和文起來漱洗,并且幫助文收拾他的簡單而又簡單的行李。

    感謝那代替了鬧鐘的出喪者,使我們沒沉酣在溫柔的晨睡中,而耽誤了文的旅程。

     六點鐘,我們乘坐着汽車趕往飛機場。

    清冽的微風由車中滑了進來,輕輕的拂到臉上,感到一些清新而潮濕的氣味,驅走了殘留在精神上的疲倦。

    所有的店鋪除去供給勞動者的食物店外,還都緊閉着門。

    匆忙地在街上走的隻是一排一排的糞夫,趕長途的洋車,和蔬菜的小販。

    在城門口竟顯得擁擠起來。

    在狹狹的城門洞口,糞夫的擔子聯成一個長行。

    人人都匆忙的,争先的,呼喊着,東撞西撞的搶着擠出這個穹洞。

    十幾元雇來的汽車這時是表示出它的階級性了,它超過了一切而沖出了城門。

     駛過了一條北門大街,眼前便開闊了許多。

    一塊塊的秧田,那尚沒分過的秧苗像軟軟的綠絨,顔色鮮綠得可愛。

    已經放好水準備插秧的水田,水面吹起了細細的皺紋。

    一條條的波紋慢慢的激蕩着,慢得靜止的一樣。

    黑綠色的竹叢掩覆着一幢幢老舊破壞的茅屋。

    遠遠迷濛着灰白色的輕霧。

    大約有廿分鐘的時間,已經看見機場身邊的小山。

    我們的車子駛過了一個高坡,歐亞公司航站的茅屋像是由地面下升了出來,先是灰黃色的茅頂,漸漸綠色的窗,門,一部部的現于面前。

    車子又急遽的下了一個斜坡,看見整個的低于地面的機場。

     車子為守場的衛兵阻住。

    經過說明是飛機乘客之後,車子駛到了航站辦事處的門前。

    已經有幾位乘客先到了,一切馬上打破剛剛靜的心情而都紛亂起來。

    行李過磅,檢查,簽字……幫助文弄清了各種手續之後,又得到一會兒的空閑。

    我和文在空場上踱着,心頭感到一陣别離的悲哀。

    我們仔細的談到别後的将來。

     飛機是銀灰色的JU52号三發動機的旅客機。

    由于環繞着它的工作人員和乘客作比例,顯得相當的巨大。

    一群人們圍繞着它撫摩,觀察;遠遠的看起,像幾個螞蟻嗅着一個死的螳螂,來來回回的繞着走。

     六時四十分,機師上了飛機。

    三個高昂空中的馬達便慢慢的轉動了;空氣攪動起來吹起了堆上的沙石灰土。

    每個人的耳朵都為這轟轟的聲音所塞滿,聽不到了談話。

    三個螺旋槳漸漸的增加了旋轉的速度;終于急驟的旋轉閃成三個白色的光暈。

    七八位乘客,和十餘位送行者,都沉默的注視那吼叫着的東西。

    我随着那加速的旋轉,加重的吼聲,心中亦跟着緊張起來。

    我想除去那看慣人家離别的航站上的工作人員外,旁邊的人都有這緊張的感覺吧? 天空是半陰的,日光由很高的,像大理石花紋似的雲中透射出來,變成一股薄弱,暗淡的光線,照到一部分地面之上。

    由那橫抹在地面上的輕霧中,隐約的看到機場背後的小山。

    在這樣的背景中,那機身的銀灰色更美麗的發出亮光。

    經過十幾分鐘的“試車”,馬達停了下來。

    客人以至送行者立刻感到一刹那的激動。

    航站的職員招呼着客人走上飛機,大家紛亂的說着祝詞,一個個的登着小扶梯走入客艙。

    文亦匆忙的跑上去。

    心頭一陣空虛,就被馬達的吼聲和吹動人的風沙迫得退到遠遠的地方,向着飛機招手。

     七時正,歐亞公司滬蓉線班機離蓉。

     更劇烈轟轟的聲音,挾起灰土。

    猛烈受攪動的空氣,推動了機身向前滾動,很快的機尾已經離了地面;随着機身平起,三個昂頭的馬達吼叫着向高空升起。

    先是閃耀在太陽光中銀色的機身,漸漸穿入薄霧之中,由銀色而變成淡灰色,更漸漸成了一隻黑色的鳥,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斜掠着小山,漸遠漸小的随着它隆隆的聲音向東北消失。

     大地之上立即平靜了。

    幾個送行的人疏散的夾雜着紛亂的談話,各自走向他們的汽車,一部部的駛出了機場。

    我亦帶着惘然的悲哀,鑽進那等在路旁的汽車。

    太陽仍是藏在雲裡,車子加足了速度向回城裡的路上跑着,在車子後面卷起像煙幕的灰塵掩蔽了一切。

    那露着黃褐色的筋肉推着獨輪車的,擔着擔子,一行一列的洋車,和那步行在路上的鄉人,都把面孔作出難看的表情,嘴裡謾罵着,咒詛着那窒人呼吸的灰土,和播揚灰土的汽車。

    我麻木的沉思着這十幾元代價的威力!任何人要讓開;任何人要忍受那迷漫了一切的灰土。

    在城裡的街上,更有警察給肅清路上阻礙着的行人或洋車!使這車子得以更表現出它的驕傲,高速度的從人叢中穿過。

     當我回到城裡,臨時雇用的汽車離開了我,而我彳亍于馬路邊上的時候,這感念更深刻湧上心頭。

     中午,雲更高更薄,露出了強的太陽光,室外溫度華氏八十四度。

     一日間 趙其賢(四川成都) 一醒,聽見老鴉呱呱地叫,我知道天又放晴了,回憶昨晚底夢,夢裡的事情哪能讓你好好兒憶起?瞧着日曆上的兩個阿拉伯字“21”,叫我不能不聯想到可怕的“二一條”,“九·一八”,“一·二八”…… 仿佛又聽見甚麼在叫,扭轉腦袋,L君正在一鼓勁兒刮胡子,嚓,嚓,嚓!刮幹淨點吧,女人是不喜愛胡子的!昨天寄她的信,想已收得了……戀愛以外還有别的更重大的事啦,我有我的志願和責任!可是,胸脯上總堆集點甚麼笨東西,痛。

     微微風。

    天色碧青,臉子是憂郁的,陰險的;但聽說道,“和平莊嚴”。

     在課室裡,心裡悶得慌。

    有的打呵欠,有的打瞌睡,有的讀小說,隻有女同學不言不笑,頂有精神。

    “隻有我們完成派的主張才對,桑戴克的練習律又錯了!學習的成功,在乎确定的目的,堅強的志願,明白的思想,與暗昧之重複練習無大關系,……”朱先生滔滔地說。

    一對小雀子猛然飛進來,繞了個圈兒,喳喳地表示滿意;煩悶的空氣攪動了。

    “你們知道嗎?這是心理學。

    ”“她贊美完成派呢!”朱先生可沒覺得,笑了:“你說,這是交尾期不是?……” 午後三點鐘,系主任召開國難教材研究會,我根本不相信現行這套教育可以救國,沒有去,大衆生活問題不解決,一切國難問題不是空的嗎!溜到圖書館找戲曲看,一本沒有,所有的幾本都給戲劇研究社拿去了。

    回頭,讀《兩筋の血》。

    讀《黃炎培留告四川青年同學書》。

     從平民小學出來,被朋友拉到春熙路,學校沒有好教師,沒有好圖書館,同學又大都懶懶散散的,好吧,這年頭,多逛逛也好。

     晚上,想續寫“人”,白井已經把它介紹給“文藝”讀者了。

    可是不成,父親的信得先回。

    提起父親,又是恨,又是愛,到底愛多一點呢,還是恨多一點呢?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不見他,也已三年了。

     * * * 敬愛的爸爸! 我一時還不想回綠州,但我絕不會忘你,見面的時候早遲要到的,别念念吧!我有許多話想和你說,但我怕用筆代口,愈引起你的誤解。

    你十九号的信,接到了,看了也未嘗不動心! 爸爸,且莫談故鄉吧!我一想着故鄉就要淌眼淚……鄉下人吃草嗎,川北一帶卻連草也沒有吃了。

    你不是當過審判官嗎,你來看看這個案子怎樣?計開審訊單: 向友富,松潘獅馬人,年四十三歲,擔水為業。

    陳順氏,松潘半邊街人,年三十歲。

    張彭氏,松潘太古山人,年三十五歲。

    何張氏,天星橋人,年五十五歲。

    訊得向友富供稱:我昨年到片口,地方上叫我埋死人,埋一個給兩千錢,後來隻給一千錢,今年正月二十八,埋過一個出天花死的七歲孩子,是盧友仁的,二月十二,我們在蕭家屋裡去烤火,看見許多人骨頭,才曉得被張彭氏她們挖出去吃了,就是那火匣子燒燃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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