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編 山西 陝西 甘肅

關燈
的樓座。

    我便也在這“樓座”上找了個樹蔭坐下。

     “這有什麼看頭?”此時我深悔來得無聊。

     “唉!這也要弄他個家産盡淨呢!”我的獨白居然得到反響了。

     “這死者是什麼人?”我掉過頭來,向回應我的那位老者問。

     “是個二十多歲的婦人。

    ” “二十多歲的婦人,倒有這麼大的兒子嗎?”我指着靈前跪的那位。

     “那!”他的視線向我所指的地方移去,“那是她的丈夫啊!” “丈夫!”這兩個字馬上給我一個大大的興奮,身不自主地站了起來又向靈前仔細打量一下。

    丈夫為妻子服了重孝跪靈,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遭兒見到。

     “你以為丈夫跪靈奇異嗎?霎時再看,婆婆還得為兒媳跪靈燒錫箔,——四十塊錢的錫箔得一葉一葉的燒。

    移靈時,還得拉纖。

    這都是死者娘家的條件呵!” “婆婆為兒媳跪靈拉纖,這更奇了。

    從這個奇象下,我頓時感悟到今天的熱鬧,不是無因的。

    同時也覺得今日之行,有點相當價值了。

    我正打算在那位老人口中,再探出些什麼奇妙秘密,忽地——“冬冬冬……”哄的,大家都站了起來,向着鼓樂響處翹望;甚至有幾個還迎了上去。

     兩面小鼓兩支喇叭的後面,跟着黑索索的一溜人,蠕蠕的湧了進來。

    當頭一位胖子,帶着一頂大草笠,穿一件又肥又大的長褂,負起雙手,邁着虎步,一望而知是這隊裡的領袖。

    左右還有兩個像是派去的迎賓使者,嬉皮笑臉地陪着談話。

     “那頭裡走的,不是衙門裡的孫頭兒嗎?” “是!正是死人的伯伯呢!” “唔!怪道!原來人家有硬根呢!” “呸!衙役狗腿,算什麼硬根!” “哼!您年青人懂什麼!自古常說:‘衙門有個人,強于百兩銀。

    ’那厲害的多呢!” 那青年似乎不曾聽見,舉起手指點着那隊來客,像牧童點羊般的數:“一對,兩對,三對,……十對,……十五對,十六對,……這夥餓鬼前日‘做七’[1]吃掉李家三石米,今天四石也怕不夠吧!咦!怎麼賣菜的井徑五也拱在裡面?噢!老五!老五!你為什麼……” 客隊裡忽然擡起一付麻子臉,向這青年耍了個鬼臉,旋又舉起手搖了兩搖伸出兩個指頭來。

     “兩毛錢雇的?” 麻子臉點點頭,雙方發出個會心的微笑。

     此時這隊來客已湧進靈棚,馬上靈棚四周被人圍攏起來,比演武藝賣膏藥的場子,還來得熱鬧。

     一會,從北口又湧進一派人,擁着一個五十上下的婦人,擠進靈棚裡。

    一時人們大感興奮,男女觀衆,一齊奔赴前去,棚的四周,馬上又加厚了幾層人。

    連我也廁身在男女群裡翹足伸舌地望棚内探視。

     “跪下!跪下!” “不能!起來!奉團長的命令!”(團長是指公道團的首領)。

     “跪下!跪下!” “這是不公道的事,公道團[2]要幹涉的。

    ” “跪下!跪下!” “不能!起來!” “打!” “打!打!” 登時秩序大亂,人聲嘈雜,劈咧拍啦,桌倒凳壞,立刻全武場。

     人人神情緊張,像是大難将臨的樣子。

    正巧!忽有一架單翼太陽牌飛機,軋軋的飛過,但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因為這是“司空見慣”的東西。

    我不經意地又說了兩句獨白:“設使有顆炸彈下來,這地不知……”話猶未了,便見有兩隻大眼珠向我瞪來,我明白這是對我出言不祥的警告,我趕快避開他的視線,把目光仍移向靈棚那邊。

    靈棚内擠出兩股人,前後向北口湧出去,于是靈棚之圍始解。

     這時除有一部分好動的青年尾追着去看究竟外,大部都回複原态,靜待未來的消息。

    同時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大開其評論之會: “畢竟公道團的威勢大啊!” “嘿!那才是狗撲耗子,多管閑事呢!” “唷!那是人家份内的事。

    婆婆跪兒媳,你說公道不公道?” “難道那個冤死的,就該白白冤死嗎?” “究竟是不是冤死,誰敢說定:就以死得模樣不好說,又誰敢保不是自尋無常[3]的。

    ” “哪裡!”這個談話會忽又加來個女席。

    “平素婆婆丈夫就瞧不起人家,這會死是在藥茶壺内下得毒藥。

    ” “你見得嗎?”一個青年向她搶白。

     “這是她死鬼魂附了她娘家長工的體,親口說出來的,不比我眼見更真确嗎?” “對!聽說那冤鬼已整整在她娘家鬧過五天了,喊着要娘家給她報冤消恨!” “哈哈!真是鬼話,這全怨李家無能。

    娶到的妻,買到的馬,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他姓孫的敢怎麼!” “嘿!這也全仗辦事人吃力,不然,便要吃官司;誰不知她伯伯是衙門的頭兒。

    ” “吓!吃官司,官司怕×!” “噢!出來了!” 無數的視線又集中起來,一大堆人蜂擁而來。

    當頭那位孫胖子由兩個人攙扶着,身向後仰,頓足捶胸,指天畫地,且行且喊: “天呀!我姓孫的不能為女兒争這口氣,如何能對世人啊!……女兒呀!你不成事的老子,不能為你消恨報仇,你如有靈,何不當時顯應呢!……她裝病了!她死也得出來跪靈,燒錫箔呀!……” “病好就來,病好就來,且令她兒子代替。

    ”兩旁攙扶的人不疊聲的央求。

    當下将那孝丈夫拉過: “跪下!跪下!燒!燒!” “一葉一葉的燒!” “一陣青煙缭繞,紙灰亂飛,祭場裡的空氣又緊張起來,觀衆又像先前般的圍攏過去。

     “拿衣服來燒!” 一人挾着一個大包袱,擁着孫胖子,由人叢中沖出。

    馬上在棚前的另一地方,又組起個人圍。

    孫胖子俯身抽起一件女棉衣,高擎起舞動着: “大家看!這是一件品藍綿綢大絮襖!燒了!” 便有一人劃着火柴去點。

    接着又抽起一件,在空中一晃: “這是黃緞大裙!”丢下火裡去。

    接連又燒幾件,最後又拿來一幅大紅棉被。

    也照例在空中一晃,撲在火堆裡,火焰頓時加旺起來,一股烏煙挾着焦布臭味,向觀衆噴射而來。

    各人都擦眼掩鼻,向後退。

    卻同時“镗镗镗”三聲鑼響,棺材已離開靈座而出棚了。

     *** [1]出殡前時設的祭日。

     [2]山西的普遍民衆組織。

     [3]自殺。

     在畜牧學校 路步青(山西山陰) 五月二十一日晉省山陰縣岱嶽鎮是一個狂風怒吼的日子。

    在這荒涼的雁北,因為到處充塞着黃沙,所以每遇狂風降臨,簡直是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日色無光。

    最殘酷的是農人既種的種子被其吹走,初生的幼苗被其埋沒。

    這種環境下生活的人們,整日昏昏沉沉似入了地獄一樣。

     早晨四點鐘的時候,被起床的鈴聲将我們從夢鄉中喚醒。

    以後,同學們便都跑到牧場去實習。

    這時無情的狂風雖然在狂暴地施威,然而并不能阻止了我們的工作;我們在黃沙撲撲的風威下仍舊做着喂牛、榨乳、飼豬……等實習工作。

    這樣工作了兩小時,方才盥洗,早飯,休息。

    八時開始上課。

    上午的課是牧牛,畜産制造,氣象。

    功課完畢,又是一度的實習工作。

    下午上了一點鐘家畜飼養,接着便是普通實習。

    今天的普通實習是擔水澆樹,雖然撲面的黃沙,使我們兩眼難睜,但我們的工作也仍舊沒有停止。

    一氣工作了三個鐘頭,澆灌了五百餘株的楊柳樹。

    這時我們的身上臉上,厚厚的積了一層黃土。

    實習完畢,有的同學跑到了書報室閱覽書報,有的便跑到運動場作種種球戲。

     晚上是兩點鐘的自修時間,溫習着白天所講的功課。

    下了自修離就寝的前半點鐘,是我記日記的時間,這時有一個同學對我說: “本鎮今日有一件很值得記載的新聞:就是三水巷裡,一個二十三歲的女人,因受了丈夫無理的打罵,服毒自盡了。

    據說她的丈夫是一個懶惰偷閑終日吞雲吐霧的煙鬼,有時大煙抽足了,便拿賭博來做他的生活點綴。

    今天賭輸了,又發了煙瘾;于是便向老婆身上發作,拿着他做丈夫的威權,把女人打了個不堪。

    女人氣憤不過,便于下午四時服鴉片煙自盡了!” 在這女權沒有保障的鄉村社會裡,這些事是不足為奇的。

    這樣類似的事件,今年在本鎮已是第三次了! 此外本鎮今日的重大事件,便是全鎮人民驚怖地忙碌地支應着剿匪凱旋開向綏遠去的軍隊。

    在黃沙飛揚的街道上,充滿着灰色制服的軍人。

     皂莢葉 小高(山西運城) 我的頭不客氣地長了一個疔,我隻得勞駕兩條腿每天到醫院去一趟。

    今天仍是照常去看,當我從西街踱過時,看見家家戶戶的門上,都插着綠綠的槐樹葉,看着非常可愛。

    我想今天是槐樹節罷?不然為什麼小娃子的頭辮上,還有衣服上,和老婆子的頭發上,生意家(商店)的門闆上,……都滿插着槐樹葉呢?我去請教于同行的葉相。

    哈哈!真是不說則可,一說原來是個迷信故事。

     原來我認為槐樹葉的,其實是皂角(莢)葉。

    據傳說,從前運城鹽池是蚩牛(尤)管的,可是鹽池下的百姓,都祭黃帝;蚩牛大怒,說:“黃帝是我的對頭(仇人),你們偏要祭他,哼!我不出鹽了。

    ”那營鹽的官趕快奏知皇帝說“蚩妖作怪……”,皇帝便去問張天師想個方法。

    張天師說:“這除過關公,沒有人能剿除蚩牛(尤)的。

    ”于是皇帝親自設祭把關公請來,請他去滅蚩牛(尤)。

    關公許諾,可是沒有兵,就在運城附近征了些兵,去平蚩牛。

    打蚩牛那一日就是今天——四月一日。

    當臨陣時,關公兵是什麼樣,蚩牛兵也是什麼樣,因為蚩牛能變化。

    譬如你穿了制服,他也穿了制服,你殺不了他,保不住他倒殺了你。

    關公急的不得了。

    幸而想出一個方法,下令叫他的兵插了皂莢葉。

    蚩牛看見,立刻叫他的兵也插了;可是他當是槐樹葉,叫他的兵插了槐樹葉。

    ——皂莢葉幹了是展的,槐樹葉幹了就卷了。

    關公的兵所插的皂莢葉,經太陽一曬,雖然幹了卻是展的,蚩牛兵插的槐樹葉,卻一個一個都卷成實實的,關公兵和蚩牛兵有了區别,這才把蚩牛破了。

     離運城不遠,還有一個冤枉莊,據說那就是當日有幾十個莊家戶(農人),在地作莊稼,關公把他們的魂靈索去當兵(這就是前面講過的在本地征的兵),别人以為這幾十個莊稼戶死了就把他們埋起來,可是有些埋了,有些還沒有埋,關公破了蚩牛以後,把魂靈放了回來,沒有埋的都活轉來,已經埋了的活不來,就那麼冤枉死掉了。

     此外尚有一個廟,神就是關公和張飛。

    (因為關公打蚩牛,張飛劉備都來助他,張飛趕到,助關公打敗了蚩牛,劉備沒有趕到,所以神沒有他)。

    周倉手裡卻牽着一個鬼怪般的蚩尤。

     西安街景 金芸(陝西西安) 暮春的風吹來溫柔的氣息,那麼醉人的浮着香郁的氣息;每個人的身上,細胞都在拼命的掙脹,燕子又那麼輕快地,把遼遠的南國風光帶到古銅色的西北來。

     “春天的風真像女人的嘴唇!” “燃着蜜味的嘴唇呵!” 幾個學生,踏着輕捷的步調,發被晨風吻着,臉迎着陽光,那麼笑嘻嘻地走過去了。

     小乞丐用黑手摸着帶傷的下巴,嘴角還留着夢裡的微笑,癞疤頭在太陽下閃着金光,于是,伸伸腰,動動幹枯的嘴唇,握着同伴的手,向垃圾堆找尋“希望”去了。

     牆上貼着紅紅綠綠的劇院廣告,三意社的《西廂記》,易俗社的《湯武革命史》,唐風社的《六月雪》……那邊哈德門的廣告上,美麗的女人露出桃色的頰,抽着煙,隻會默默地笑着,一個帶着紳士風味的青年,挺起胸脯,瞧瞧廣告,又看看表,怪夠味地走過去。

     太陽漸漸上升,時間告訴人是中午了,野狗在街上任意地奔跑,忽然,天空轟隆轟隆地響,人們仰起腦袋瞅着,三架飛機那麼飄也飄的,向北飄去了。

     民衆教育館門口,乞丐蹲在牆跟,列成一排,嗄着嗓子,搖着銅鈴,向行人叩頭,滴着汗。

     南院門的貼報牌旁,一大堆人擁着看報,左邊的石塊上,一個胖胖的商人,指手畫腳地: “我說,我說廿六要追悼胡主席!胡立生!喂!你們大家信不信?” “不!前幾天不是死了一個叫胡漢民的?” 那面一個怪聰明地加上一句: “哪裡!哪裡!死的是姓吳吳漢民呀!” 于是,看報的人哄然全笑了,那商人臉可沒紅,也沒笑,用一個滑稽的姿勢: “隻要他媽的共産黨退出了山西,咱可得再回一回老家!” 都市的動脈那麼急劇地跳動着,汽車,人力車,洋車……不停的飛馳,時間的齒輪不住地閃,慢慢地,暮色從地角飄起來,蒼茫的黃昏,蓮湖公園的遊人都張着愉快的臉色,在湖畔,亭旁,樹下……動着,動着。

     晚上,阿房宮電影院門口,電燈閃耀着奇幻的色影,一對年輕男女歪着腦袋挽着手走來,猛地一擡頭,男的就: “是陳燕燕演的《寒紅落雁》呢!” “怪酸苦有味的影片呵!” 女的臉上挂着微笑,那麼輕輕的答着。

    一個孩子在邊上扯着嗓子喊: “晚報!誰要看《長安晚報》!” 這一日 林穆(陝西西安) 昨晚睡的很遲,今早起來頭還有點昏。

    洗畢臉,挾上書包,匆匆的走進學校。

    一連講了三點鐘的書,下課後,已經唇焦舌憊了。

     上堂的時候,學生問我華北的情形,我沒有向他們說什麼。

    其實又能說些什麼呢? 午飯鐘響了。

    我把疲乏的身體,懶洋洋的拖到×法處,打算去問問日前被捕的學生的消息,等了半天,才有一個人出來,滿不經意的說了一聲: “已經出去了。

    ” 出去了。

    真是見鬼。

    要是出去了,為什麼不到學校裡去呢?未必又……唯願我的推測,不緻成為事實。

     強打精神,一股氣走回家裡;家裡卻已把飯擺好了。

    吃飯的中間,我不知道想了些什麼,飯的味道也不知道,吃了飯,覺得渾身癱困的很,于是倒在一張睡椅上,順手拿過一張報紙,打開一看: “沔縣一帶,饑民遍野,群起劫奪富家食糧,……”十數個大字跳入眼裡。

    逼近着看下去,卻愈看愈馬虎了。

     一陣嘈雜的聲音,把我從夢中驚醒,打開窗子一看,一群一群的小孩,從樓下巷道走過。

    中間一隊人打着大減價的招子,穿着花的衫子,吹着,打着,一路散發着傳單。

    我狠狠的用力關上窗子;當時似乎很厭惡聽這種聲音。

     下午接到一封家信,說,地方不大平靜,我們全家已經由鄉下搬進城裡住下了。

     擲下信,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擡頭一看,壁上的時鐘,短針正指在V字正中。

     吃了晚飯,心想靜一靜,好給《文學周刊》寫點東西;攤開紙,思索了半會,沒有寫出一個字來,腦中铮铮的作響,煩悶的丢開筆,挪開被窩,蒙住頭睡下,一夜被惡夢糾纏着。

     一天的日記 胡依凡(陝西西安) 今天我算是起了一個早。

    雖說壁上的挂表明明告訴我是九點鐘了,但如果院子内外的人聲不會比往常吵鬧得利害,我是準要又埋頭進被子裡再偷睡一會的。

     或者,一定有不少的人們又要說我的生活是夠糜爛了吧?可是,這有什麼好解釋的呢?我的矛盾,實在也隻有自己才能知道。

     東面牆上的陽光,這時候正好反映着我那還鼾睡在床上的妻兒的臉。

    我不敢正視着那成天到晚為三個孩子勞累的母親的疲倦的形容,我更沒有勇氣細看一下我那雖也天真活潑但渾身到處裸露着營養不良的瘦削的孩子的軀體。

    我尤其不能讓我的眼光,落到我的正還在不停的下痢,卻又無力替她求得必須的療治,現在已變得奄奄一息的最小的孩子身上。

     “呃呃,為什麼我總還甯願這樣苦苦地要她們困頓在我們的貧乏生活裡呢?這樣下去,不是隻會徒然害了孩子,又冤苦了我們自己嗎?” 我就想起了最近要把孩子付托給朋友扶養,但最後自己又下不了決心的事情。

    我隻好又深深地歎氣了。

     于是,照例地我又得開手去整理我的書桌和抽屜。

    譬如說:那橫七豎八堆放着的小球和各種玩具,香煙罐及洋鐵盒子,筷子鍋蓋,以至小羹匙;還有我的吃飯家私:鋼筆,墨水,拍紙本,稿子,信箋,以及筆記本。

    這些和那些,都是每個頭一天晚上為哄騙着孩子,目的要想使她們比較安靜,或早些睡覺,給翻攪得亂七八糟的。

    都是必須經過我自己才清理出一個頭緒來,差不多也就每天都須要我去整理一番的。

    我簡直忘記了這一切麻煩和瑣碎,我驚訝着自己的從來不曾有過的忍耐,精細。

     好容易等到妻睡醒了,孩子們也個個穿戴了起來。

    于是,在小孩們的哭鬧嘻笑當中,我們彼此便忙着煮飯,喂奶,侍候小人的大小便,換洗尿布。

    等到把早飯胡亂地吞了下去,已是下二點快到了。

     大好的一個上半天,我們是這樣地把它匆匆完結了。

    我們做了些什麼事情呢?我們敢說。

    我們又能告訴些什麼人,我們是确實疲倦? 我記起昨天寄韋的信上,我曾這樣說: “六七年前我是堕在生活圈子裡掙爬,想不到至今我們仍然還要這樣掙爬。

    ” 這是确實的。

    我能用這一個理由就完全原諒了我自己嗎?我要問我自己:為什麼我還要這樣去掙爬? 下二點,我是還有功課的。

    我連給小孩們塗滿了一身鼻涕眼淚的衣裳也沒來得及換,就飛快地跑了出門去。

     “諸位要記着:‘五卅慘案’是絕對沒有什麼失敗。

    反而,從這次運動裡才顯示出了一個新局面,那就是說:中國的啟明運動,從‘五四’到如今,走進了一個嶄新的階段……” 我又好像以一個勇士的姿态出現在講台上了。

    我發覺自己簡直不是上半天的我了。

    我熱烈地,大聲地叫喊。

    我的濕潤的眼,冒出的一股長遠埋藏着的火星,直鑽進了台下每個聽講的青年的心。

    我似乎聽出了他們的心的跳動,看見了他們的力的活躍。

     我不知從哪裡得來這許多力量,我像又堕入了一陣巨大的洪流,我變得和台下的聽講者一樣的年青,一樣的稚氣。

     但當我在這些年青的學生含笑鞠躬中走出了課堂時候,馬上一種空虛的襲擊,打撲着我的心。

    我迷惘地信步走到西城去。

     西城的天氣也一樣是晴朗的。

    沙土一樣地跟着紅人的汽車飛揚,一樣吹進人家的店鋪,屋頂,一樣吹滿了行路者的頭臉,衣裳。

    可是我什麼也沒有注意,一樣也沒有看見。

    我感到一切都是灰色的。

    這所有的灰色的人生,灰色的空間,灰色的情趣,沒有勇氣,沒有突變,什麼時候或什麼地方也都隻有是死氣沉沉的。

     走到了一個朋友家裡,這時候朋友家裡正團團圍着了熱烘烘的人:有在職的軍官,有自由職業者,有候差事的人,也有高談闊論的政治家,革命者。

     在這一叢子人們的談笑風生的熱鬧情趣中,院子的角落裡還坐着兩個盲目的賣唱者正在張大了他們的喉嚨。

     走進了這麼一個熱鬧世界裡,使我完全忘記了興奮,忘記了饑餓,忘記了夜,更忘記了殷勤等待我歸去的妻兒。

     我也随和着他們下棋,戲耍,議論别人,說到民粹派,希特勒,胡漢民…… 直到晚十一點鐘過了,我才興盡地回到屋裡來。

    一進門,看見孩子們早已縱橫交錯地給睡下了,卻發見妻手裡正捧着一大堆的濕漉漉的尿布和衣服。

    我抱歉似地走向前去拉着她說: “怎麼這時候你還要去洗它?” 妻把身子一搖,摔開了我的手,眼睛深深地瞪了我一下,報複地答: “怎麼這時候你還不多玩一會再回來!” 我還沒有作聲,妻早接了下去說: “我問你:你今天幹了些什麼事情?” “啊,我去上課,講了一點鐘‘五卅運動’……講的是‘五卅運動’的事情……” 我慌張地還未曾結束我的話,但妻的鼻子裡早噓了一聲: “喏!你們這些革命家!” 我沒來得及臉紅,也沒來得及看看妻是怎樣一副冷峻的表情,我的大女卻哇的一聲哭出來了:“爹爹!” 于是,我又清醒地回到這個現實裡,手忙腳亂了起來。

     但妻的那句話如今已是快一點鐘了,仍然還隐約在我的耳畔響着: “喏!你們這些革命家!” 五月二十一日 關中屠者(陝西西安) “一年之計在于春”,這是力争上遊的辦法。

    今天清晨早起,揭過日曆一看,“五月二十一”了。

    再屈指細算,即是廢曆四月初一,豈不是将這“兼三月閏”的春天,又輕輕斷送了嗎? 我已經五十歲了,從前做過什麼什麼,但都沒有成績,所以未能功垂竹帛,名聞遐迩,到現在還時常發生“生活問題”。

    幸而兩個兒子漸大,都受過高等教育,僥幸都覓到職業,他們分擔全家衣食,我也樂得做個“老寄生蟲”(不能說是頤養)。

    不過時常感覺内心苦悶,或者是古人所說“壯心未已”吧,抑是目前時局嚴重,壓迫得人不能暢出一口氣呢? 女傭将本市幾份日報送來(都是贈閱),一律是中央社通訊,略略翻了一下。

    随時又遞到上海《申報》《大公報》(十八日的)《大美晚報》(十七日的)和幾份雜志,也會逢其适,一并寄來。

    看報是我每天早間三個鐘頭功課(無論若何忙碌,不能缺漏,無論生計若何艱難,此項開支不省,因為它們是擔任我的函授學校講義),哪知連二連三,都是咄咄逼人的消息:“×軍強化”,“華北走私愈甚”,“共同防共協定”,“某借款二千五百萬元美金”,本月又是什麼什麼“慘案紀念”,個個字都像達姆達姆彈襲擊身軀,又像毒瓦斯窒止氣息。

    梯突間劄劄震耳的兩隻飛機接近屋頂掠過,将未睡醒的小孫孫們驚着大啼,我的靈魂又似乎從這啼聲中喚回。

    接上門外一陣叫花子聒噪乞讨
0.13724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