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編 山西 陝西 甘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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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的太太對躺着抽大煙。

    就在這時,擄搜走進來了。

     “五爺,太太,你老們早安吧?——五爺,你老真是貴人天扶持,這可再做一回存盤吧,現在又有好機會。

    ” “又是什麼?”五爺把半粒煙泡抽進去,稍稍掀起了上眼皮。

     “麸——子,高糧,麸子,高糧,現在都漲價了,為的窮鬼們沒吃的太多,又且别的糧食,都做了軍隊的給養,我想這盤生意,隻要我們做下去,準能賺錢。

    ”擄搜摸着額角上的汗珠低聲說着。

    不待他說完,五爺的大少爺已由旁邊的椅子上跳起來插嘴了: “嗯!你看看當真還是天有眼,活該那班窮鬼們遭難了,這盤生意我們定要做。

    ” “這樁生意,你有把握嗎?買多少好?你看将來能漲到什麼價?”五爺對兒子說。

     “準有把握。

    近地方沒吃的人多着咧,在這時青黃不接,麸子準可漲到五毛多,高糧至少也得一塊,各樣買上一二百石,最少也得賺幾百塊錢啊!” “那麼你去!快點去!到咱櫃上告給王掌櫃,讓他一塊兒同你辦這樁生意去,就是多買一點也可以。

    ” 五爺本是鄉裡頂有威風的官紳,無論在财産上,勢力上,都占着頂大的份兒,因之一切村政,沒有不是由他支配的。

     午後約莫在四點多鐘的工夫,隻聽到村裡到處這樣嚷着:“啊喲喲!這可怎活呀?高糧一下子又漲了一毛多,聽說别的也都漲價了,窮人們吃什麼?這真不得活了!……” 傍晚,九神祠前,人們又在談論着:“××鎮上的高糧麸子都被買絕了。

    聽說村裡的靳老頭子也買定了高糧五十多石做存盤。

    ” 一幅交織成的可怕圖畫 梁增祥(山西忻縣) 在這小小的村落裡,——山西忻縣的一個小村,我看見了各種可怕的事實,交織成一幅圖畫。

     這個小小角落裡,我們看不出他會感到國難嚴重,農村破産,“共匪”騷擾的情形。

    在村北的一個古寺裡,有許多袒胸露臂古銅色皮膚的人歌唱着工作。

     巍峨的莊嚴的佛殿,現在正有許多人補修;将傾倒的山門,也有許多人将繩索縛在它的柱上,手引着做矯正的工作。

    一片價“拉啦,拉啦”的呼聲。

    這樣大興土木,補修沒落了的古寺,誰能看出農村會破産?誰能看出“共匪”剛從我們山西退去呢? 是前兩月吧,玉田村公所發出一種“重修××寺募緣啟”,四出捐募。

    啟中說明本村××寺,是創建于唐貞觀中,曆經修葺,得以巍然存在;今瓦屋傾圻,牆垣坍塌,故不忍廟貌淩夷,有借助他山之必要。

    末署村裡有聲望者二十四人經理其事。

    是這樣興工,也許專靠四方的好善君子? 但其中一位署名的經理人,他家就在這一日将耕地的老牛餓斃了。

    我親眼看見一個沒有欄子的牛車将那四肢僵直的黃色的老牛一颠一簸地拉回他家。

    我不禁想起熊佛西的劇本《牛》裡邊的牛,就是這個牛的寫照吧!那慘叫的聲音,仿佛在我耳鼓缭繞。

     到底這表面的興修古寺,掩飾不住這老古的社會沒落。

     * * * 一個結婚不久的女子,睡在床上呻吟着。

    許多人圍着一個巫婆,說是請來給女子醫治病的。

     她因不見容于她的丈夫的母親,終日悒郁,終于睡在床上呻吟了。

    她的婆母整天詈罵,好像罵就是對兒媳的平常态度。

     她不敢反抗,也不知反抗。

    當她詈罵她的時候,她會拿笑臉對待她。

    她背着人的時候,痛心的哭了。

    她罵她哭,好像成了她們的日常功課。

     她的丈夫也愛她,他們很親愛;但他也保護不了他的她,隻好任她一天一天的瘦弱下去。

     她躺在床頭,微微地呼吸着,兩眼緊閉,是願意安靜的樣兒。

    但他們請來了鄰村的老妪,坐在床頭的凳上,有聲有調的歌唱起來。

     病人呻吟的聲音,他們一些也聽不着。

    他們隻側耳聽老妪的胡叫。

    他們聽出她說她的病是着了魔的。

    接着她說要治她的病,有她的門前的樹皮煎下的汁,和着符紙灰喝了,自會好的。

    于是他們有的忙着張羅樹皮去了,有的請老妪畫符咒。

    當朱筆黃紙正擺在老妪面前的當兒,成年嫂怪叫了一聲,衆人忙轉過頭去,知道病人正在呼吸最後的一口氣。

     我獨開的話匣子 梁吉民(山西忻縣) 這天我因為職業關系,講解了一句鐘光景的共黨殘忍手段。

    聽的人感到無聊,講的人當然也覺着乏味;然而我不能不這樣做。

    好像開了話匣子,隻要撥動機關,沒有不旋轉着歌唱的。

     十七日那天晚間,我們主張公道團村團部(我是一個小學教員,是當然文書),收到縣團部和縣政府的一紙會令,說是奉總團部命令,令各村長,村團長,文書等,宣傳防共工作,另附一紙宣傳辦法,列舉五條,其中第二條即為:“村長,村團長,應遵照《防共時期工作及宣傳大綱》及《閻主任為剿共告山西人民書》等件,會同學校教員,三方面确實負責,對村内民衆逐條詳細講解明白。

    ”第三條為:“各村每日宣傳應由村長負責,乘午飯有暇或昏夜睡覺前,将人民召集在公共場所或戲台前,聽講一小時;每次講解,由村團長,教員,輪流負責詳解。

    ”第四條為:“宣傳時期,自令文到達後次日起,以十日為限,務須使聽講者一律徹底了解。

    三十八歲以下年齡合格男子并應将防共歌唱熟,期滿分别會報縣長,縣團長,複查。

    ” 照令文第四條規定,應當于十八日就得召集村民,講解官方發來防共的方法。

    但因為鄉防當局,曆來因循苟且,什麼公文法令都看得“不過那麼一回事”,所以到二十一日才開始召集了一部分村民,使我單獨地唱起話匣子來。

     是晚間七時了,暮色籠罩了全個宇宙,怒吼的風仍然是那麼吼着。

    雖然已是初夏時分了,但風吹在身上,覺得有一股冷氣襲來,使人受不了的樣兒。

     來的村民,約莫有三十多人,齊集在我們唯一的教室中。

    嘴裡都含了一根長杆旱煙袋,吐出濃白的煙,一圈一圈地升上去;至仰塵處又折下來彌漫了整個屋子。

    不滿三立方丈的教室,完全給這奇臭的旱煙充滿了,使人窒息。

     “坐好!大家坐好,可以開講了。

    ”從嘈雜的聲音中忽然發出這種命令的喊聲,大家給這一喊,暫時沉默了。

    才注意到是村長的喊聲,于是各人又複絮絮叨叨地談起來,恢複了先前的原狀。

     接着村長又說:“大家不要吵了!今天是閻總司令(山西人大都叫閻主任為總司令)叫我們召集大家講演防共辦法的。

    大家要仔細聽梁先生的講話才好。

    ”說完,他便叫我走向講台去講。

    我因為還有團長也是應當說話的人,先請他去說,但他再三不肯上去;我無法隻好走上講台向大家點了點頭。

    這時大家沉默了,好像期待一種什麼東西似的。

     我定定神然後說:“閻主任因為現在将共匪肅清了,為使大家明了共匪的毒辣殘酷,不上他們的當起見,所以令各村召集大家來講話。

    我們忻縣雖然未遭匪徒的蹂躏,但提起匪的殘忍毒辣來,很夠大家變色了。

    共匪怎樣的毒辣殘忍,有主任的《告人民書》,可以告給大家。

    現在我開始講這上面的話,使大家清楚共匪的根本面目。

    ” 我說完這一套序文以後,便将《閻主任為剿共告山西人民書》一句句地解釋起來。

     于是“共匪騙人是先甜後辣……”的話匣子便一句一句很響亮的代替了先前的嘈雜聲音。

     一會兒,還有頂少數的人側耳傾聽,面上變換着不同的容顔。

    也有些人悄悄地細談起來,是關于共匪的話呢,還是揭發誰家的陰私呢,我正因忙着唱話匣子,顧不到這些。

     又有一部分人,确是不滿意這種說法,偷偷地溜走了。

    于是我開的話匣子,又漸漸被大家嘈雜的響聲壓得聽不清了。

    自己本無心講演這些,眼看大家聽得太不起勁了,便宣告停止講演,走下講台來。

     “大家聽着,”村長又發言了,“我們講演十日,今天是第一日,大家不很專心,私自談話,希望你們以後再不要這樣。

    ”村長略停一會兒,繼續往下說道:“再者,今天隻講了《為剿共告人民書》少許,以後講完時,還有《肅清共匪後告人民書》和《防共時期工作及宣傳大綱》兩書;天天請大家來到,務使徹底明白才好。

    不然,我是奉了上峰命令要對大家不客氣的!……” 村長似乎還沒有說完,二三十個人頭已經動搖了。

    他們嘈雜的比先前更甚。

    同時一部分人已移動着往外出去了。

     接着我們也走出教室來。

    聽得村民喁喁地私語。

    在私語中,我仿佛聽見:“今天講了些什麼,不是共産黨又要來,起什麼捐稅的?” 就這麼的過了一日 王石古(山西祁縣) 在這多日沒有下雨的日子裡,真使人幹燥的有點難受。

    尤其是教室裡邊,一進去了,就能使你很敏銳地嗅到一種不行常的氣味——足汗味,汗味,墨子臭味,……裡面的成分太複雜了,就是專門的化學家也恐怕難以分解的吧? 我每天所怕的就是上堂,上堂就怕嗅香味;然而現在鈴聲又響了。

    為着飯碗問題,也隻好捏着鼻子上課去,雖然我的勞動,并沒得到“代價”。

     “你們為什麼不撣桌子上的塵土?看你們教室裡污穢成什麼樣了!” “老師,我們時常撣啦,這一會撣了,停一會就又罩滿了。

    你看窗戶的幾個破紙窟窿,我們跟校長拿紙去糊,校長隻會哼哼的哼幾聲,結果也沒有拿上,那土都是從窟窿裡吹進來的。

    ”年歲大的一個學生站起來說。

     “老師,叫校長買些窗紗給我們換換窗戶吧?這教室裡的臭味就是沒有糊窗紗的緣故。

    ”又一個學生說。

    這叫我真有點難以回答他們了。

    本來這時季已經是五月,老天又是故意的炎熱,可是學校裡連一個銅闆都找不到,哪裡能顧到這些瑣碎事呢?所以我隻好公開的向他們說了: “你們要知道我們這個學校是縣立學校,一切的經費都跟縣裡領取;可是今年自從共匪擾亂以來,縣裡的支出不敷,所以咱們學校自一月份起就沒有領到一個銅闆。

    現在時局雖然平靜了些,而縣政府的虧損太多,三兩個月内恐怕沒有希望。

    這不能怪校長吝啬,這是錢沒有到手呀!”說着,我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你們看,我現在還穿的是棉衣棉褲,連季也換不轉了。

    ” 管夥食的李先生把昨天結算的夥食賬報告給大家聽: “諸位,這個月每人均攤四元五角,趕緊回去拿錢;要不然的時候,隆盛昌就不賒給咱們面了,咱們就有絕食之憂。

    ”說話之間,廚夫端來了幾碗白皮面,我就把柳條做的筷子拿起來一口一口地動手吃下去。

     “四元五角,回家去拿。

    他媽的!有錢還到這裡來幹嗎?家裡不能使用錢就夠受了。

    怎麼一月就能攤四元五角?就是每天吃肉也夠了,吃兩碗白皮面還要攤四元五角。

    ”這是我聽了李先生的話後,心内的詛咒,卻始終沒有說出口來。

     “李先生,我們每天平均能吃多少面呢?” “大概平均二斤把面。

    ” “哈哈!一個人能吃二斤面嗎?就是我們這幾個,恐怕不相信吧?” “我也覺得很奇怪,往後咱們得小心着廚夫,這個月以每人每日一斤四兩面計算,要有一百餘斤的餘存才對;可是現在連一斤都沒有存下。

    ” 午後風定了些,學生們要求我打籃球。

    說起籃球倒有一段趣史。

    這顆籃球原來是破了幾個窟窿的寶貝,經學生們慘淡經營才把它補綴成了個橢圓形見方的怪物,你要是一拍它,它馬上就要從你手裡逃走。

    籃球場子又是多年未經修補的,地面浮土大約有二三寸厚,不用你打十分鐘的時間,飽管你飽飽的吃一肚灰。

    說到籃球闆子,又是太可憐了。

    你如果把球撩過去,它就像有點恐慌的樣子,受不着這樣激烈的痛打;可是這闆子還隻有半塊,聽說那半塊是不多幾日前被風吹掉的。

     軍笛一鳴,籃球戰就開始了。

    這裡所用的軍笛,也是舊家夥,隻能作嗚嗚的響聲,不能奏七音;因為學校裡沒有哨子,所以就廢物利用了。

     正在雙方戰得熱烈的時候,學生們忽然哈哈的大笑起來。

    我不懂他們笑的是什麼?後來我留心看他們的眼睛,都盯在我的腳上,我俯下來看時,原來是我的無底牌襪子出來作怪,它把底子翻起來朝天呼吸新鮮空氣了。

    我趕快把它掠正,才又繼續的奮鬥。

     晚間的美孚燈,是用不着學生來擦的,因為一擦就有下次不能使用的危險。

    在它上面糊着的那五六個窟窿,是每日應該重糊一次的;不換的時候,它就給你突突地冒些黑煙。

     鐘響九點了,實際總有十一二點。

    “他媽的,鐘也跟你搗亂起來!”我就這樣的入睡了。

     小城市的片段 辛易(山西新绛) 流鼻血,對于精神壞點的人,委實了不起。

    一連好幾次,幸虧還算防止得體,出血不多;但是,卻很夠使我痛苦了! 早晨,因為我臉上的神情很不好,竟引起訓育主任的發問:“喂!你怎麼樣?病了嗎?” 我告訴他我沒有病,隻是最近幾天裡煩惱着鼻孔流血,醫生全問遍了,但是都沒有辦法。

     “那麼,你還是到城外玩玩,那兒空氣也比較新鮮。

    ” 好吧!一肚子悶氣,正想發洩,還有什麼不可!但是,誰料想到,真讨厭,一出門就碰着大糞車輛,直逼得人透不過氣來。

     跑了一大段路,嗅着又有些不對,我斷定一定是充滿本城的“特有物”的味兒。

    如有人發誓,當時我真敢以首級一頭相賭。

    趕到拐過彎子,可被我猜對啦!那警察的棍子剛從那鄉下人的頭上落下去,兩隻眼睛瞪的真有銅鈴那麼大! “媽的皮!長瞎了眼睛,怎麼會将糞濺出來呢?” “老總,一擔糞要幾百個銅闆,濺了這許多,我已經很傷心啦!而且,街路又是這麼不平。

    ”鄉下人帶着可憐的神氣哀求着。

     “不平就往外濺嗎?哼!真混蛋!城内的衛生簡直不懂。

    ” 哈哈,城内也真夠衛生了,塵土積得寸把厚,老朽的石路不把腳拌壞,就算是前世的運氣了。

    我不敢再領教,便一直跑到南門外。

     回來的時候,怕又碰着黴氣,還是繞點路好。

    的确,背巷裡比較清靜得多,一個人慢慢地放開步子,多麼自在!但是冷不防伸出一隻手,直拉住我的左臂不放松。

    呵,這是誰呢?真野蠻!我回轉頭來,怎麼?是一個蒼白臉色的少婦,幹起這麼無恥的勾當呢? “先生,請到家裡坐坐吧!”我簡直呆住了!甚麼回事?這大概也是本城裡的“特有物”吧,我真有點奇怪! “客氣什麼,如果先生煩悶的話……” 我明白了,但是我極力掙紮:“不,我不煩悶……我……我不……”雖然她死拉住我,但我卻把她摔開了。

     那位少婦苦笑着,她那張可憐的蒼白的臉孔,顯見得是缺乏營養分的,兩隻眼睛吊着淚,我的眼睛幾乎也起了感應。

    但男子們在外邊哭,畢竟是大煞風景的,所以已經發源的兩條河流終于被收斂起來。

     我走的很遠了,但還隐約的聽出她的聲音:“唉!真忍心!” 逃兵 冀振苌(山西平遙) 昨天下午,有人告我說:“咱村的站街保衛團捉住幾個匪類,現在捆在廟上(即村公所),快去看去吧!”我得了這個消息,急忙跑到廟上一看,原來是幾個本地人,其中有一個我還認得,記不清是在幾時見過,隻知道他是三岔溝村人。

     這人一見我以後,就連說也說不及似的告我,“我們在吃午飯時,就來了十幾個穿軍衣戴軍帽的人。

    我村羊夫三則,也不知得了他們多少錢,引到了廟上。

    他們兇兇霸道,盡廟上所有,大吃喝了一頓。

    還問村長副要什麼盤纏費。

    我們村長說:我這裡村子小,人家窮,沒有法子,請去别村去讨吧!剛剛說完,他們就用繩索把廟上所有的人一齊捆了,随即在村裡亂搶亂鬧開了。

    我們這幾個偷跑出來的人,結在一塊,要往城裡報官。

    我早想沒有通行證一定不能入城,不想在你村裡就被扣起來了,我們正急的不了呢!若再延兩天,你們村也早被搶幹淨了。

    ” 一會兒,我村的财主并地痞冀先生敏功上廟了,村長副一見,便趕快接迎。

    不知他說了幾句什麼話,把那幾個人喚進去問了問,就放行了。

     這時候,我村的人心非常恐慌,關堡門,上堡牆,街頭巷口,都聚集了一大堆的人,紛紛議論着怎樣抵敵逃兵。

    竟有一夜沒睡的人家,尤其是隔壁牛大娘院兒的地窨子裡,進去了有成百人之多,那裡的人不用說睡,滿的連坐也不能坐了。

     到了今天早上,才見有三十多個官兵上去了,都戴着鐵圓帽,背着長步槍,大約這是借來商震的剿匪軍吧!随後又有一股(約五十多個)防共保衛團也上去了。

    我村的空氣也因而平靜下一點來了。

    堡門開了。

    地窨子裡的人,也出來了一半,下餘的那一半,差不多全是女人了。

     等到半後晌的時候,官兵保衛團一齊都下來了,縛着兩個人,到廟上喝茶去了。

    這時人心才真平靜了。

     廟上呢?真如集會的一般,總有成千人,男女老少,都是來要清楚這件事的。

    我也走到廟上,見有兩個三岔溝村人告我村的人說: “我們村的人,倒運至極了。

    逃兵搶劫了半後晌一黑夜,又強奸良民子女。

    多虧今早官兵上去,打死一個,拿着一個,又把那王八蛋羊夫三則也拿着,該死不得活。

    ” 有人問:“打死的那個在哪裡呢?” 他倆答:“那死人還能拿嗎?隻割他兩個耳朵下城去證明就是了。

    留下這個鬼,還要活辯:說他也是商震的隊伍,在前線上剿匪,連長叫他們往前趕,他們連動都不動。

    我們問他為什麼不動,他說:‘往前趕隻是去送死。

    人家的一個人尋不見看不見,待你趕到深處,人家就四面包圍着打起來了,一個也留不下。

    所以我們想,趕也是死,不趕也是死,任他連長怎麼我們吧!連長逼着沒有辦法,遂一槍自殺了。

    我們就三人一股,二人一伴,各自解散。

    可是沒通行證不能走路,所以我們就幹了這件事。

    ’那三則他也還是強說,說他是逃兵逼着幹的,要不引,逃兵就要槍斃他。

    可是他又得了人家的兩塊錢,這正奇怪,也不知他是為這,也還是為那,所以我們帶他下去,由他辯說吧!先就我村廟上說吧,前後共損失大洋約成百元,昨天是逃兵吃了一頓飯,還強了些;今天是官兵保衛團上去吃了一頓午飯。

    你想我村這七八十家人們,都是靠着每年田裡所打的糧食過日子,哪還能受着重重逼拷呢?”直說至太陽登山,才下城去了。

     至走後,就沒有得到什麼消息。

     兩件小事 潮(山西安邑) (一)小販的倒黴 我今天到舜廟大會上買東西,見四個廟裡的首事人,在人叢中擠來擠去,手裡有的拿着一支鉛筆和一冊日記本,有的拿一個珠算盤子,有的提了一個布錢袋,沿着集會上各家小販,收“地皮費”。

    原來在這個集會上所有做小生意的販子,不論是賣菜,賣繩,賣布匹,甚至于女人家賣鞋襪和賣吃食的,都要給地方上出“地皮錢”,以便供給本地的紳士們假借神道之名好吃,好喝的享受。

     一會兒他們收到一個賣剪刀的面前,那四個人說:“取!取地皮費!”賣剪刀的說:“好先生!我到會上還沒有賣下一個錢!早起飯都沒得吃!你還收地皮費……”那四人說:“吓!都像你這樣,哪還能收得下錢?把這個賣刀的綁往,拉到公所去!”賣剪刀的被拉到公所去了,許多小扒都争着搶賣剪刀的剪刀,拿跑了! (二)逃走 上午我在學校,聽見同學說:廟裡随誠,往常靠着做短工,挖野菜度日,不知怎的昨夜偷人家苜蓿,拿回去做飯吃,不料被許多人看見了,地主人報告了村長,叫村長來捉。

    村長就派了幾個壯丁,努力捉賊。

    哪知随誠早就知覺了,看見他們張牙舞爪的奔來,就從他的破瓦屋裡逃出去了。

    壯丁們就趕,随誠就跑。

    跑得遠些,他大聲喊着:“把你這群忘八蛋!我再不回來了!我當兵呀!媽的,記着!”壯丁也說:“你不回來,好!我們這裡少一個賊子!忘八家夥,前年就能把我們幾家的蘿蔔偷吃光了!……” 一會兒壯丁們回去,對村長說:“賊子跑了!”村長說:“他跑了,還有他那兩間瓦屋,也可以抵罰款!”村長說完,就叫那些壯丁把随誠的僅有的兩間破屋折賣了!我的同學給我說完,我歎道:“好厲害的村長哪!” * * * 這是小學生兩篇日記,也是五月二十一日我們地方上發生的兩件事!這兩件事,表現了我們所住的地方——鄉村中生活線上的一種小形色! 出殡 洽民(山西壽陽) 校門外的一條車道上,自上午十一點起,忽然突破以往的冷落,熱鬧起來了。

    男女老少,接二連三地向西流去。

     這條路除過一年一度的西村戲會期,很少有這樣現象;可是會期距今還整整有半月。

     我被好奇心所沖動,追上去問行人,原來是看出殡的。

    出殡有這麼好看嗎?我何妨也去看看,于是行人隊裡,多添了個我。

     在這初夏天氣,北方氣候本不怎樣熱;況又陣陣西南風拂面吹來,煞是涼爽舒适。

    路兩旁的麥苗,被風吹動,泛着洶湧的綠波。

    我仿佛行于一條大江中的狹橋上,心身猶覺上下晃動。

     行約裡餘,轉個大彎,便是村莊。

    再轉過廟角,忽的由西南風送來一股奇臭,這顯然是死人在招呼來賓。

    我急忙掩住鼻孔,避過風頭,斜刺裡抄到靈棚背後的高地上。

     這靈棚是兩丈見方的布幕。

    前面一字兒擺着幾張高桌,上面陳列着祭菜,兩旁有紙人紙馬,橫七豎八,毫無秩序。

    看去決不像什麼不尋常的華貴喪事。

    惟是棚前跪着的那位滿身雪白的孝子,卻令人欽佩萬分:——這樣烈日下,他毫無畏縮直壁壁的對靈跪着,頭上的汗珠,也許是淚珠,滂沱不斷的向地上滾。

     靈幕的周圍,是一派荒草。

    東西南三面地勢較高,參觀的人堆集在上面,卻像戲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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