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編 山西 陝西 甘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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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 一名(山西太原) 五月的天氣老是四點多鐘就明啦。

     這個典型的北方風味的“四合頭”院子裡,是靜悄悄的。

    街上也是這麼靜靜的。

     人們都還在被子裡甜甜的過他們的五月廿号的最後一條尾巴。

    可是,上帝創造了一個不算不嚴重的威吓喚醒了東房裡住的一位軍官太太。

    時間:五點有餘。

     這位太太提着滿肚子的往下沉的氣,拿腳尖移動着步子。

     北房裡有女人的醒來的咳嗽。

     “張太太,起吧!六點啦!” 她起得早,她就慣會把時間盡力地拉下去。

    這可不知道是怎麼個意思。

     “噢,王太太起得真早哇!”隔着一道玻璃窗,但聲音還是那麼個響亮。

     大家都起來了,這個新鮮的沒有什麼紀念的日子開始了。

     “張太太,飛機今天來呀,不怕嗎?” “聽他們胡說,哪裡話,又不打仗,又不……”安慰。

     “真的哩!人家通說,說來五十架!”她想把這個“怕”轉給别人。

     别人可不信。

     有人在廚房裡做早飯,太太和先生們就都坐在屋子裡拉閑話:飛機!炸彈!一直還拉到不知道什麼“烏托邦”裡去。

    …… “王先生,”另一位不是王先生的說,舐舐留在嘴唇上的茶葉杆,“你們那裡邊,也聽說這兵往北開的事情不?” “開哩,昨天×××的一旅人也開到了!……” “那麼,這打×本的消息是真的啦吧!人家說昨天×××坐着飛機到陝西去,說是和……商議着出兵!” 昨天可真有一兩架飛機在這個小城上繞過好幾回圈子。

    報上也說上邊坐的是誰,到哪裡去。

     “人們說,西門外趕造了一個放二百架飛機的大飛機場,這可不知道是真的?”對張太太說過話的那位軍官太太說。

     “說不清!反正老×這一回是要死幹的!” 王先生講話的态度比那位“老×”都堅決。

     “不行啦,不和這×本幹一下不行啦!老百姓都沒活處啦!” “我昨天聽侯團長太太說,”說話的是張太太,“政府開到河南三十萬大軍,一開火,馬上就能調過來!” “政府還給老×撥五十萬款子作軍饷,一兩天就來了呢!” “老×也知道,反正不和×本人幹一下誰也不成啦!” “這消息可是秘密的呀!到處都有人家的武官,特務隊!唉!”話于是乎一轉,“中國人也太不争氣咧!中國人不和中國人一條心,可是幫着敵人辦事,當人家的探子!” “公家叫老百姓們挖土窯——” “噢,前幾天散那傳單就是。

    ”軍官太太在這裡插上一句嘴,可是别人沒有注意她。

    …… “……就是預備着一開火,×本飛機來扔炸彈。

    不怕——”又一轉,“到那時候,咱們到村裡去,一丈多厚的土窯!” 這時候各人都去吃過了早飯(注意,可不是同時)。

    王先生上辦公去了,别人還都在,而且又來了兩位客人: “我們汽車隊一兩天往北開呀!這一回政府已經下了決心!”客人之一說。

    他,大概是汽車第幾隊的司機。

     “哦!”主人還想聽下去。

     “街上說,××黨給來了信,說他們願意打前鋒!兩家講和啦!” 在另一塊地方的另兩位朋友: “雙方最近已有了默契,準備停止内戰,一緻北上!……” “恐怕這是煙幕彈!在事實上那鴻溝……” “不過客觀地說,這是有充分可能的!因為……” “在民衆的壓力下……煙幕……是上焉者的慣技!” 這事情可真說不定。

     于是我們又到了一個新地方。

     “天津白糖有行無市,中國糖八塊一包,日本糖隻賣五塊!” “走私利害!……” “煤油價落!……” 離開這清雅的櫃房,就是該我們鑽進機器,皮帶,鐵輪裡的時候了。

     工人們輕易都不肯在工作時間說話,因為那要費十倍以上的力氣才能叫對方聽見;而且,一回一回的打岔。

     “嗨,老李!鬼子來了你怕不?” “爛南瓜才怕!老子隻等一出兵就去扛槍杆。

    反正比在這裡邊輕省些!” “咱們不能活啦!不用說等鬼子來了!來了更不行,報上不是登着鬼子用中國人做了工,又把他們都打死扔到水裡去喂王八!” “狠透了心的……” “遲早你瞧着!外國人都沒一個好玩意,都轟出他們去!” “老劉,可不能這麼說,外國裡的工人也和咱們一樣呀!你不聽說……” 下午: 一大串汽車從西往東開去,裝滿了木箱子,大蒲包,灰衣服。

    幹燥的石子路上飛起一條長長的土尾巴。

    這時候,作者打北往南穿過了這一陣灰塵幕:什麼也弄不清,閉住眼,閉住鼻子,……隻有,一股強烈的汽車味和說不來什麼味道的沙土。

     晚上: 作者還想讓諸君知道一些“上焉者”們對這件事的見解,可是,對不起得很,竟一根毫毛也沒找到。

     好像都沒有睡醒 戈劃(山西太原) 留心了一整天,也沒有看見或聽見什麼出奇的事;今天,在這裡竟然是這樣平靜。

     昨夜睡得很遲;因為喝水太多了,醒來了一次。

    鄰家(大約是個旅長)正在炒菜,在深夜,冷菜放到熱油裡面,聲音格外清脆。

    還不到兩點鐘呢,可是已經是五月二十一日了。

    想着這時候出去也見不到什麼,便又閉住眼等瞌睡。

     有些睡意了。

    不知道那位先生在惡狠狠地咕叽了兩句什麼,接着咬牙,出長而粗的氣。

    這一來,我又不能入睡了。

     起來,已經六點鐘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

    出外邊一看,倒是個蠻好的天兒:天空沒有一片雲,翠藍得有些迷人。

     照常地吃飯,上課。

     在教室裡聽見飛機的聲音,悶悶的,不好聽;很夠時候了,還能聽見呢。

    從窗口望出去,看見移動得很慢。

    ——這是誰坐着呢?怎麼不下來走呢?——走還比這快呢,我想。

     為了看一個在病着的朋友,從街上走了過去。

    去和回來都沒有碰見什麼事兒。

    人們在今天也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那樣長的街道,才那麼幾個人;而半數以上,還是拉車的和擺小攤子的。

     擺小攤子的在打瞌睡,靠在他們的座位裡;拉車的也在打瞌睡,靠在他們的車子上;從街上走過的人呢,也好像在打瞌睡:臉皮子弛緩着,眼皮子拕拉着,東倒西歪地,兩隻腿子也在打瞌睡呢。

     快到朋友家了,幾個工匠在拆一座還算高大的房屋呢。

    他們有氣無力地搬運磚瓦,在房上和地上。

    在地上的還不要緊,他躺下去就可以睡;而且腳下有幹草,既跌不着,又能睡得相當的舒服。

    那房上的,我真替他們捏着一把汗,一下子滾下來,豈不要完兒哩?站住看了兩分鐘,不要緊,他們看那房頂子和我們看卧床差不多,至多總和我們看地面沒有兩樣,——懶洋洋地,臂癱足軟地走來走去,是那樣的滿不在乎。

     朋友在床上躺着呢。

    見了我,無力地點了點頭,——其實隻是把下颚往回收了兩三下;瞪着深陷下去的眼睛,小聲地問了我幾句話。

    他太太好像十天沒有睡覺,走起來,腿子也伸不直,拿個碗也像不大保險的樣子。

    我不由得時時伸出手去,預備在必要時幫忙。

     在那裡不能高聲說話,隻聽見鐘聲“的達的達”地響着。

    可是這像老年人在走路,怕有些跟不上别的時鐘。

    問他們,說是很準确的,從不誤事。

     回來,在路上遇見大風;是西風。

    把土卷起來,對面要看不見人呢。

    有幾輛牛車,車夫和牛都是慢慢地蠕動着;車夫還是閉着眼睛呢。

    我跟着他們走了兩丈遠,他們的樣子一點兒也沒有改變。

    我疑惑他們就要這樣地一直走下去,不會停住呢。

     到了學校,門房裡也是靜靜的。

    那看門的人的腦袋低下,下颚抵着胸膛在打鼾呢。

     走到花園裡,二寸多高的花苗兒也把頭兒低下,似乎也是睡着了。

    走過幾個小學生,不是睡醒沒有洗臉,便是又要睡覺了。

     今天,在中國,不,在這裡,在我眼中的一切——人,飛機,時鐘,牛,花兒,……好像都很疲倦,都沒有清醒。

     演劇者的日記 張季純(山西太原) 昨晚的戲演到十一點多鐘才完。

    因為是最後一晚了,所以回到劇社來大家又談論了許多時候才去睡覺。

    這樣使得今早遲至七點鐘過後才從被窩裡爬起來,較之平時五點半就要練音,已經是把兩點鐘的光陰白費在睡鄉了。

     八點鐘吃過早飯,就憶起昨晚僅僅想到而沒有解決的事情:應該開一次會,報告這次的公演情形;應該告戒一下幾位演員在演戲時的不良行為;應該計劃一下今後的社務進行;……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人事的難以應付,任你一片好心去這樣那樣,也許無意間竟得罪下一大堆人。

    不過,自己的責任是這樣,要隻管沉默着也不行。

    所以一敲過九點鐘,便鼓着氣叫人把開會的鈴搖了。

     當全劇社(西北劇社)的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心裡雖像一把烈火似的燃燒起來,可是表面上卻依舊支持着相當的鎮靜。

    第一,先讓這次經手會計的人報告了營業的情況:共收入六十七元五毛四分,支出三十二元二毛一分。

    第二,我便提出這次演劇時幾位男女演員所表現的不良行為:1.兩位女演員不顧劇情的需要,竟在兩頰上畫了“胡蝶式”的笑渦。

    2.一位男演員在化妝時專意空下半個頸部,理由是這半邊可以使觀衆看不見,所以就省略了。

    3.四五位女演員由劇社至劇場間的往來,都是各不相擾的單獨出發,而不能有一緻的行動;雖然這對演戲并沒有什麼直接的妨害,可是在太原這種不大開通的地方,一般流氓無賴對于女人——尤其是女演員,卻保不定會做出一些狂妄的舉動。

    我一方面正經地向大家說話,另方面卻也沒有忘記觀察每個人的神氣。

    有的人自然在和平地傾聽,但,也有人顯現出難受的面容。

    在這樣情形下,忽地使我腦子裡興起了一種“多言招怨”的感想,于是就好像因為口吃似的把話停住了。

    匆匆地結束了這次聚會的時候,更令我無形中感覺到人世間有一股凄涼可怕的氣息! 每次演完了戲,照例是要休息一日的;因此便使我懶于去想那些社務進行的事。

    近一月來因為忙于排戲演戲的原故,好久就不曾翻閱書本了。

    今天,為了想掃除一下心胸間的煩亂情緒,特地将“五一節”在覺民書店所購的那冊《宋春舫論劇第二集》拿出來。

    這本書除開剛買回時一鼓作氣看了大半外,隻有白裡安那篇《梅毒》,還不曾閱覽。

    提起《梅毒》這個劇本來,當七八年前我在北平研究戲劇時,便專意由《新中國》雜志上将它拆下來訂在一起,可是說也奇怪,直至現今還是壓在書箱底下,未曾去讀它。

    現在已是被譯者又和其他的東西搜集在一起出版了,想起自己本有先讀之權,而不能去享受那種“先睹為快”的樂趣,真有些對不住自己。

    于是決意在今天下午,必須要了此夙願。

     約摸由兩點鐘到五點鐘的光景,總算把《梅毒》看完了。

    心裡除感到這件工作還少堪告慰外,對劇中所描寫的醫生,那種誠懇的真摯的為真理而服務的态度,反覺得自己對人生的理解與認識,實在是太脆弱,太畏縮了!可是,在寫劇手法一方面,覺得它太偏重于理智的宣揚,缺少濃厚感情的襯托,所以就不得不陷入于宣傳式的說教中了。

    這種問題劇普遍具有的缺點,由人生的立場說,對社會雖有絕大的好處,可是在舞台上的壽命,卻是極短促的。

    所謂得之于此者失之于彼,在寫劇上也不能例外吧? ——在太原西北劇社 一頁日記 麗雲(山西太原) 早晨六點鐘,一睜眼,呵哈,晴天!——從心裡笑了。

     近來,老天爺也成心鬧别扭;老是哭喪着臉,像煞有啥心事。

    狂風挾着風砂,伴奏着。

    雖是夏天,棉衣什麼的,還得放在手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得照顧一下。

     母親眉頭一皺,歎一口氣:唉,亡國的天氣! 然而,今天,晴了! 天空,藍緞子似的,賊亮賊亮的,放着光。

    笑迷迷的太陽,使人想起什麼商店中坐櫃的眯縫着眼的胖掌櫃來。

    風,剛能擺動樹葉。

    天氣不冷不熱。

    ——宇宙間,一團和氣。

     上午,十點多,忽然半空中機聲隆隆:飛來一架飛機。

    從過去的經驗,知道這飛機不是我們自己的。

    跑到院中,向天空一看:果然,一架深灰色的單翼飛機,翼下左右各印着一枚紅色的太陽——“友邦”的飛機!天氣是那樣晴朗,看去異常清晰。

     近來,我們這“友邦”,為了表示“親善”起見,三天兩頭的,用飛機向太原運送着什麼“武官”,“顧問”,以及一切的“密令”。

    看到這樣負着兩國“親善”的使命的“友邦”飛機,在自己的天空上自由飛翔時,人們的心上,都感到鉛一樣的沉重,壓迫。

     十一點三十分,大約是“使命”已經完成:這架飛機,又向來處飛去了。

     呵,祖國的悲哀呵! 下午,跑到學校裡,上了一個鐘頭的課。

     不久就要畢業了,所以,一上課,學生們總讓談談将來的出路問題。

    ——的确,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但是,整個的國家,民族,沒有出路;個人又怎麼會有出路呢! 這兩天,正在講着那有名的“古詩十九首”。

    ——我不清楚:這樣的作品,究竟會給我們以什麼啟示呢? 這樣的“教育”!這樣的“中國教育”! 好久就想去看×君了,但是,老沒機會。

    昨晚,在青年會北樓,“西北劇社”公演的劇場中,又會到他了,讓我去看他。

     吃完晚飯後,去了。

     他呢,去年從法學院經濟學系卒業後,有一年的工夫,找不到工作。

    他雖然讀的是經濟系,但是,喜歡藝術,尤其是對于“木刻”,頗有根柢。

    但這年頭兒,學藝術的人,沒飯吃,所以就老失業着。

    直到最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在“主張公道團”總團部裡,找到一名小錄事:每天工作八小時至十小時以上,月薪大洋一十八元! 當我們談到了這,他苦笑着說:“隻要人家肯賞我們一口飯吃,就是天高地厚的恩惠了;我們還敢嫌這差事不好麼!哈哈!” 我默然了。

     我們又從木刻,話劇,談到文學,藝術,又談到吃飯,失業;最後還談到近來太原市上的“漢奸”。

     前些時,有人在報上登啟事,說是聘請什麼“華語教師”,資格不限,報酬從豐,“有願就者,請到正大飯店接洽”。

     當時,我們就覺得那廣告有點邪魔外道的。

    後來,有人去探聽過,據說的确是×國人利用“華語教師”之名,在收買“漢奸”。

    薪金頗高,工作則很秘密。

     我的一位同學,從大學畢業後,沒辦法;聽說近來也成了這類“華語教師”之一,住在正大飯店三層樓上,脅下老夾着大皮包,出入都是汽車,很闊綽呢。

     本來麼,當“好人”,沒飯吃;更何況殷汝耕之流,又給與人們以“榜樣”呢!所以,很多的人,口頭上雖然竭力詛咒作“漢奸”,心眼裡卻很活動了。

    假如到了肚皮更為幹癟的時候,“華語教師”的産量,一定是很可驚的吧! 我覺得,這正是山西——也可以說是華北,是全中國的一大危機! 天氣已經很晚了,于是,向他借了本徐懋庸譯的《伊特勒共和國》,就跑回來了。

     一方裡内的一日 鄭見南(山西太原) “釘鈴釘鈴釘鈴……” 鈴聲經過了這廂,又穿過了那廂。

    接着:個個門闆上的圓孔裡,現出了陰凄凄的眼珠。

     “先生,快開!” “早出來幹麼?……灰鬼!” “呀!悶死人的……一夜了!” 不一忽:砰砰,拍拍!這才是打開栅鎖,放出綿羊來了。

    接着,又是“丫丫”送出尿盆,又打回了洗臉盆。

    鐐聲,漱聲。

    不似先前那樣寂靜了。

     用大小房子簇聚成的十字院心,交角切成正面,亭子式的中央樓,占了中間;柳葉細掃,晨光淡照,死灰的景象,透出些許鄉村風光。

     開了早封後的人數檢查,就掀上了飯廳,囫囵吞棗,來一套:生米粥,酸鹹菜,冷開水…… 總算飯後罷,三三五五談起消磨時光的閑天來。

    日本飛機嗡嗡飛過頭上。

     “咦!抗×,二十四架飛機亡東北!真的,刺刀,炸彈……學生,工人……呀!我親自幹過呵!” 新來的一小個,驚人地說。

    人們都願聽他的話。

     “不過呵!……不便說罷了!”他又沉下他那蔥皮似的臉皮。

    也許他有神經病。

     二門上走進了樊老二的哥,眼已紅紅的。

    于是,人們又說起樊老二已死了。

     “老二已死了,害的胃病,整碗的吐血。

    ” “吃上豬食,還能不得胃病?” “不是,一擡炭就是二百斤;工廠裡往死的受。

    ” “一股勁拉磨,得不到午上一頓面。

    豬食,狗食也得吃!” “唉!弟兄倆,剩下一個了!” “嘿!那還奇怪?誰保住誰?” 陽光已照滿天空,百十多個吊下臉皮的人們,這裡轉轉,那裡蹲蹲;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賭博,也如熱鍋上的螞蟻。

     八點,十點,先生們是換班了。

    于是:你鬧面,他鬧菜,争先恐後,又是四五個鐘頭,才算有的吃,沒的在旁邊看。

     日本機又很自在的飛了去。

    人們目迎目送。

    先生們也熱的睜不起眼來。

    他們喊号頭的聲音,很慢長的摻在人們噪雜的音内。

     “受過家庭教育的人,道德到底不壞。

    ”大鼻子“無期”提議了。

     “怎麼?”大家圍過來。

     “大連長×××号,和×××号擡杠,大連長打了個痛快,×××号不還一手。

    要不是家庭教育好,哪有這麼好的道德?” “對!總然吃虧,道德不壞;比大連長讨了便宜高的多。

    不怕他當過官!”連鬓胡“十八年”也說啦。

     “你看,日本人打了中國,我們始終不抵抗,那就是道德比他高的過。

    ”大鼻子“無期”很得意。

     “總還是孔聖人……!”一條腿“十二年”也唏噓。

     “國家大事還能用一個人比?”好幾個這樣說。

     “騾馬還比君子呢,何況是人呢?” “以小比大呢!”鬧成一堆了。

     就這樣,每人一件灰皮,前後還縫了紅色号頭。

    太陽也灰了下來,更顯得慘淡,疲乏。

     又喝了一頓剩粥熬的稀飯後,太陽也倒在西方,又來了個晚封人數的檢查,又入牢籠,來一個鎖門大吉。

    空氣沉靜下來。

    管理人放心下來。

    黑房裡的人們,祈禱着光明之來臨。

     柳村的一日 懷(山西太原) 正午的陽光,格外強烈;十字街口的九神祠前,檐蔭下的階台上,圍攏着一個長形的人堆,在乘涼。

    除過很少的幾個人外,每個人都穿着污穢褴褛的衫褲,有的簡直在破爛的窟窿中,露着紫黑的肌膚;大多光頭赤足,沒精打采地蹲着。

    各個已被太陽蒸曬成枯澀焦黑的臉龐上,都罩着一層饑寒苦瘦的愁容,愁眉淚眼打盹似的,靜聽着靳老頭子和擄搜他們的談話。

     靳老頭子年青的時候,在附近地方是個很有名的商人;所以他對于世故的經驗,在我們莊下,總算一個比較豐富的人了。

    他時常好談東道西,現在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配着一副刻滿了皺紋的面龐,兩腮深深地塌窪着,颔下的胡子,雪白地拖到胸前,嘴裡斜銜着一支很長的煙管,哼哼嘟嘟的說着: “這年頭兒,教人怎樣活下去?昨晚聽村長說,城裡又派出差徭來了。

    ”吸進了兩口煙去,接着又說: “大概這次每村除出車輛外,還得出錢。

    ” “那自然咧!咱們的軍隊打××黨,花錢用車一定不在少,你說不向村裡要,向哪兒去要呢?”擄搜很神氣地回答着。

     擄搜,是在村公所裡辦差徭的,每次經手辦差徭的時候,總得乘機撈些肥頭,過過發洋财的瘾。

    他對辦差徭自然是十分歡迎,甚至有時還在祝禱着差徭的來臨。

     他的這個職務,是給劉五爺的侄少爺敬奉了三兩多大煙土,才到手的。

    他是矮小的幹兒,一副陰慘的面孔。

    就是村裡的小孩子也沒有一個不知道他的害人手段。

    所以他得了那麼一個诨号,——擄搜。

     “喂,辛考!你怎今天沒有到地頭幹活去?看樣兒你是有病嗎?”靳老頭子對人叢裡沉默着的陳辛考說。

     “啊!——你老讓我上誰家的地裡去?我們東家(地主),因為攤派一天多一天,又加近來的差徭這麼大,說是種莊稼的人,誰有多少賠頭,前晚已經辭退我了,還說:甯願地土荒着,也不敢再用長工了。

    ” “那你怎不趕快再找個主呢?你家五六口人,莫非積多了吃的麼?”靳老頭子似乎極關心着陳辛考的家境。

     “沒人雇呀!誰說不找呢?家中哪裡有的吃?昨天才拿到結算下來多餘的幾毛工錢,去鎮上買回了二升麸子(麥皮),二升高糧(茭子),拌着野苴,用紅面湯送下去,算是挨過了一天。

    媽的,這個年月,窮人還有活頭嗎?倒黴的很,可巧高糧麸子也在昨天漲價了,聽說是沒吃的人太多,都買着吃麸子,并且縣衙門裡也派着人買了好幾十石,給犯人作囚糧……” “噢!——麸子,高糧,漲了多少?”擄搜,和另一個叫做武麻子的,同聲問了。

     “麸子每鬥三毛二,高糧八毛半。

    ” 擄搜馬上把麸子高糧漲價的事情,在腦海裡兜了幾個圈兒,便打定主意。

    可是他對麸子和高糧漲價的事,自然又和陳辛考武麻子他們,另是一種看法。

     劉五爺那兒剛剛開過了早飯,劉五爺正在同大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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