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編 山東 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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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莊的一日 集體創作(山東) 一、煤井上(民) 天,陰沉沉的;空氣,含着薄霧;北山,仿佛比平日遠了二十裡。

    沒有太陽,沒有風。

    和以往的日子一樣,在早晨的光亮裡,顯出來三條又粗又長的煙筒,驕傲的仰着脖頸,嘴在半天空裡噴着無力的黑煙。

    三尊鋼鐵的野獸,弓起二十丈高的顯背,蹲在礦坑的井口上面,彼此相隔着二裡多路,昂着裝有滑車的頭,拖着直挺挺的尾巴,像三個恐怖的司芬克斯。

     六點鐘,鍋爐房的屋頂上,一陣白汽沖上去,像一匹壓在石塊下的失望的野獸似的,拖長了沉悶的喉嚨,叫着沒有眼淚的幹号聲。

    這吼聲,和每日一樣的,震動着死沉沉的空氣,震動着高聳着的三隻鋼鐵的野獸,也震動着方才從煤層裡出來的垂頭蹩腳走回家的夜工。

     鋼鐵的野獸,仿佛對于沉重而單調的工作有無限的忿怒,渾身戰抖着,掙紮着,反抗着,發出隆隆的轟響。

    堂,堂,堂,敲了三下點,滑車轉動了;沿着鐵索,空的煤鬥子被吊籠抱着鑽入地心裡去,裝滿了煤的重鬥子換了上來。

    堂,一聲響,滑車停止了,拉開鐵栅,一個滿身污黑的車手便上前一把将車鬥子往懷裡一拖,車鬥子就慢吞吞的滑到外面來。

    另一個車手立刻将身子彎成弧形,兩手向前平伸得直直的,推着鬥子便走,送到翻轉架子上面,煤鬥子便一個跟頭,屁股朝天,煤嘩啦的一聲,全跌到煤篩子上,又一轉,口兒朝上,恢複了原位,立刻被新來的重鬥子從後面無情的棒的一聲給撞了出來,這空的鬥子就又被推着往井口的吊籠中送去了。

    旁邊一個小工頭很靈敏的用一把鉗子将鬥子裡的小鐵牌夾下來,握在另一隻手裡,記着出煤的車數。

    吊籠不斷的上下,煤流就不斷的從井底湧了上來。

    這樣,二十多個污黑的車手就推着空的和重的煤鬥子在吊籠和翻轉架之間來回不停的團團亂轉。

     離地面兩丈多高,煤篩子不安的搖動着滾轉着,碎末子漏下去,落在深深的煤槽子裡面,剩下大塊的煤炭就都倒在一條長大的旋轉床上。

     這條床,有兩丈長,像一條闊背的蜈蚣,在固定的鐵軸上繞着死圈子爬。

    兩旁,二尺來寬的兩條鐵闆道上,站了六七個人;綴着許多四方塊的衣服,露骨的瘦臉和蓬蓬的長頭發都是一樣的黑,隻有嘴裡的大闆牙和黑眼仁的四周常常顯露着不調和的慘白色。

    他們留心着在身前流過去的煤塊,看見有木塊土疙疸石片等等的東西混雜在裡面,便立刻伸出黑雞爪子似的手拿下來,扔到旁邊的擡筐裡。

    偶然眼前沒有可拿的東西,就連忙從衣袋裡掏出一卷子黑紅色的高糧煎餅送在嘴裡咬兩口,木塊石塊流過來了,就趕緊把那一卷子食物塞回原處。

    筐裡滿了,就有兩個擡筐夫将空的換過來,而把滿了的一呼一應的哼咳着擡下扶梯去了。

     在鐵蜈蚣翻身的地方,下面等着的是,在鐵軌上,張着貪吃的大嘴的十幾輛黑鐵皮車。

    煤塊從轉動着的長床的盡頭,很有節奏的嘩啦嘩啦的倒在一面斜伸向下的大鐵簸箕上,又立刻順着斜面滑跌到車輛的肚子裡去了。

    固體的瀑布撞擊着車輛的鐵底,轟隆轟隆的響着,像是連續的炸彈在爆發。

     車輛——畫着北甯路的白色火車頭記号的——一頭填滿了,立刻,六個污黑的同伴鑽到車底下去,用肩膊抵住可以抵住的地方;一聲吆喝,六條身子都成了四十五度的斜角。

    車輛慢慢的移動了,向前,一步,兩步,直到車輪被預先放好在鐵軌上的木條阻住,六個同伴便都跳出來,松一口氣,各自蹲到一處去休息。

    又滿了,又鑽下去;一車滿了,又推上一車;…… 像鄉下的腳踏水車似的,幾百個輪軸托住幾百個四尺長兩尺寬的沒有蓋子的鐵匣子。

    它們一個緊擠着一個的接連在一起,成了一條長龍;腳跟插在深深的煤槽子裡,腦袋枕着大煤倉的頭頂,往上轉,轉,轉。

    匣子裡都盛滿了煤末子,到了煤倉頂上,一翻身,煤都落到一條長管子裡去了。

    空的匣子就口兒朝下的沿着斜架的底邊轉下來轉到煤槽裡;煤末子又填滿了,再往上轉,轉,轉,…… 煤倉裡,黑洞洞的。

    從倉頂上伸進來的煤管子,不住的搖擺,威嚴的,像一隻猛虎的尾巴。

    從管子裡流下的煤末子,像水,像煙,像一股傾瀉的無形的力,漸漸的,從倉底堆積成尖尖的高峰。

    在煤煙騰騰滾滾裡,憑着微弱的光線,好幾把鐵鏟閃着反光,不住的把尖尖的煤峰一鏟一鏟的向四個空着的角落裡撒去。

    每隻鐵鏟的木柄上有兩隻疲乏的大手緊握着揮動着。

     遠遠的,高高的白石牆上的大黑門分做兩扇開了,牆頭上出現了一面飄動着的綠旗。

    不久,随着噴上去的白汽傳來了尖叫的汽笛聲。

    鐵軌開始隆隆的震響。

    一個黑色火車頭的雄姿在遠遠的大門下出現了,奔過來了,在倉煤的肚皮底下停住了;後面的車輛便互相擠撞着,不安的騷動着。

     燒火伕等到列車完全站穩,便擡起了用力按在鐵閘上的一雙粗壯的手。

    一面從脖子上解下來滿是煤煙的灰灰的毛巾,抖了一下,便擦着黑黃色的臉上的一條一條的汗流;一面将頭探出車門來,向車尾處望了一下,看見了紅旗的一擺,就将頭縮回去。

    一隻手猛力一提,重重的鐵閘就劃了個半圓,從右邊倒過左邊去:閘松開了。

    司機手也連忙倒轉着鐵把,預備退車。

     每隔兩分鐘,從煤倉裡落下來的煤就填滿了一個車廂。

    跟着就是兩聲短哨子傳了過來,司機手将汽門一推,車向後退了;一聲長哨子又傳過來,汽門便關上。

    燒火伕立刻也将死沉沉的大鐵閘搬轉到右面來;一面兩腿叉開,兩臂向下伸直,咬着牙,将渾身的力氣都壓上。

    機車的輪子吱吱的叫了兩聲,全列車便穩穩的站住了。

    然後一隻手猛力一提,鐵閘又翻回原位。

    這樣,三十分鐘過去了,全列車便壓在五百噸的重量之下。

     汽笛尖厲的叫着,列車經過了白牆頭上飄動着的綠旗。

    兩扇大黑門随後就合攏來,遮斷了鐵軌。

     鋼鐵的野獸仍舊昂着頭聳着脊背蹲在那裡,一時也不停的震動着吼叫着。

     二、擦車的都來(寶) 兩三架光杆的床上,橫七豎八的熟睡着一條條油布袋似的人。

    床頭的被卷上枕着一排列的鉛色的頭顱。

    安靜的臉上,微帶着疲倦。

    腰和四肢都酸酸的貼伏着床闆,有時伸伸縮縮,像是滿足着得到了活動的自由。

     “擦車的都來!是擦車的都來!……”李大頭子的急叫聲錐子似的從外面刺進來。

     呼嚨一聲,每個油布袋似的人,都受了驚似的爬起來,像敗兵似的争先恐後的望外跑;迎頭就看見胖胖的李大頭子倒背着手,油亮的秃頭頂在太陽底下放出閃閃的光。

     “跟我來!”招着手。

     “好狗不擋路!”一個向五十八号車頭,吐了一口唾沫,大家就都繞着它跑過去。

    這時,李大頭子的身後,緊跟着像罪犯似的五六條油布袋,低着頭,像進殺場似的,戰戰驚驚的往前走着。

     無水的池子旁邊,油布袋們整齊的站了個圓圈子;都鴉雀無聲,好像預先感覺到了:準沒好事。

     李大頭子的眼光對着油布袋們射了一遭,先是死闆闆的面目就現出威嚴來了:長眉毛站着,多餘的肉在臉上放着,顯得很兇。

    他的眼皮也不打架了,有時半合着,帶了笑意;那笑意是冰冷的尖刀,刺在每個油布袋的心窩裡。

     缺了的牙齒一顯露,唾沫星立時噴出,于是開始了嚴重的訓話: “也不知——你們的頭子沒有傳啊?還是你們不願意幹?你們别管是中學生啦,小學生啦,都可以算是這個”,紅漲着臉,用抖顫的右手指着左手的最小的小姆指,“我,可以算是這個”,指着大姆指,“這個比如我吧!這個”,指着二姆指,“是監工的。

    這個是”,指三姆指,“是那些頭子。

    這個是”,指四姆指,“開車的——燒火的。

    你們呢?不過才将入門!”像解了點冤恨,于是停了停。

    又說:“這就給一個家庭一樣,你們在家裡不是什麼事都幹嗎?所以在這裡,也要和家裡一樣,擦完車頭以後,叫你們幹什麼,你們就得幹,才行!像我從前當學徒的時候,也是這樣。

    這回,叫你們把土坑裡的磚頭石頭拾拾,扔到坑上頭來,你們偏不幹!這個雖說沒有用處,——也可以做做蓋屋的礎石什麼啦,也能用——”停了幾秒鐘,“你們拾去吧!把它堆成堆。

    ” 圓圈子一散開,隻聽見油布袋的×夥計咕哝着嘴,低低的聲音: “哼!姐!這點小的石頭有什麼用?俺又拾了好幾回啦!偏說沒拾,真渾蛋!” 從土坑裡,磚頭塊石頭塊都開始飛上來了。

     三、四個鏡頭(台) 1.腳行們 在亂糟糟的腳步之下,塵土騰騰的滾着。

    小山似的堆積着的席包麻袋漸漸的減少下去,它們從腳行們的蒲扇似的手上,筋肉滾動着的肩膀上,運送到零擔貨物車裡去了。

     ——來了是又來了哇哈哈! ——來了個毛老三哪!搭起往裡鑽哪! ——來個大翻個呀,一個勁的撂呀! 從地上把貨物架起來的四個漢子不住的這樣喊着。

    一個個的“毛老三”就在這種反複的節奏的歌聲之下把東西扛走,人挨着人像拖着食物的螞蟻的行列。

     2.拾煤碴 運煤列車壓着軌道走過之後,從車縫子裡掉下來的碎煤碴子就振動得攢到石塊子下面去了,照例的,像被驅走了的蒼蠅似的,穿着破爛衣服的男女老少又重新走攏鐵軌上來,蹲着,坐着,掘着,扒着,在每一塊石頭下面搜尋着。

     一個老婆子,用她那短橛橛的幹巴的手指頭,顫抖着,很費力的拾起一粒粒的撒在地面上的煤碴子,放到旁邊的小鐵簸箕裡去。

     有幾個小男孩和小女孩長着很聰慧的臉;大大的眼睛在滿臉的煤灰裡閃着晶瑩的光。

    每一個人的步聲傳來,他們便驚疑的東張西望:恐怕是提着白漆油棒的黑衣警察踱過來。

     3.一頓飯 廣大的麥田被手推車的行列畫了一條很長的柔和的曲線。

    從八裡路遠的小煤窯那裡,運來一車一車的煤,在站下堆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山。

    卸了煤的空車就在空場上豎了起來;兔子耳朵似的車把沖上,排成了一個空車子的樹林。

     幾十個渾身臭汗味的推車夫就三五成群的坐在地上,把領來的饅頭掏出來吃。

    就這樣,幾十個白色的球在幾十隻黑色的手上閃出雪白的光輝;紅色的牙床和白色的牙齒綻破了滿是黑灰的臉。

    他們大都在白咬饅頭:除了每人喝大葉茶都有份之外,隻有幾個人奢侈的吃着鹹菜條和黃豆芽。

     4.母與子 黑土道旁,一個嬰兒像匹蛤蟆似的在塵堆裡坐着,兩隻小手像兩片将朽的樹葉子;開裆的褲子裡灌滿了浮土。

     嬰兒的母親,也坐在一旁,半張着嘴,凝着眼睛,期待那手推車上震動下來的煤碴。

     四、上午的最後一課(梓) 級長悶氣的喊了,“一,二,三”,學生們狼似的竄跑了:下了課。

     每個人手裡拿着自己的練習本,坐下一看,就起了一陣亂吵的聲音:“……她娘的!……她奶奶的隻給我58分!……我操她妹妹,少給我5分。

    ……找她媽的去!……找×先生去!……”大家剛一擡腿,上課鈴噹噹的響了。

    誰都不願排隊,一邊亂罵着,勉強排成了歪歪斜斜的樣子,搖搖擺擺進了教室。

     “×先生快來!咱們倆快算賬,如果不——”嘩及嘩及的皮鞋聲打斷了亂嚷聲。

    ×先生大步邁進來,怒氣沖天的說:“哪一級像你們這樣?淘氣,不守規矩,做學生的哪準……”站到講台上,剛一翻書本—— 一個小同學,忽然立起大聲問道:“你為什麼隻給我58分?” ×先生還未回答,接連十幾個都立起——全是要分數的。

    先生臉紅了,腳也立不穩了,眼睛像點了眼藥似的痛苦的動着,說話都結巴了。

    她努力拿着勁,紅嘴唇微動着,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語的說:“哼哼!像是要賬的!”然後向學生們說:“都回自己的位子!不要都圍着!” 她拿了每個學生的練習本子,計算着,點二,點五,四分,三分;結果紅着臉在這本上改了個66,在那本上改了個68,……“拿去吧!” ×先生一手摸過《國語》來,一手拿起一隻粉筆。

    她的瓜子樣的臉,很像這隻粉筆樣的白。

    說話像鳥鳴。

    綁着身子的衣服是花色的,顯得腰隻有三四寸。

    嘴唇像剛喝了小孩血。

    額前纏着一條紫紅色的絲帶子,大約是使頭發不緻散亂的。

    她的頭發倒不像别的先生燙的亂蓬蓬的,她梳的很光亮,反光鏡似的發光。

    襪子是絲的,很薄,從外面可以透過去看見白嫩的大腿。

    …… 她拿着粉筆,在黑闆上細筆細道的寫了一個題目:一封兒子給母親的信。

    抖抖書本,就一五一十的講起來。

    聲音太小太細了,大家聽着全不起勁。

     她無意中講到美國和中國,說,美國是資本主義國家,中國也是資本主義國家—— 同學們就亂問起來了: “全都是一樣的?為什麼中國衰弱,美國富強?” “蘇俄是社會主義國家,怎麼比中國強?” “中國是資本主義國家,一點也不強盛,那不會學蘇俄嗎?” 這一套爆烈起來的問題,弄的先生摸不着頭腦了,眼睛對着天花闆,思索了一會,說: “中國不會弄成他們那樣的,你看現在還在剿赤匪。

    ” 一位被×先生留了一級的同學,胡隆的竄起,像得了神經病似的,睜着雞蛋大的眼睛,提高了喉嚨說: “中國會轉為……社會。

    ” “為什麼?”×先生吃了一驚似的問。

     “不是講過社會是一步一步進化來的嗎?從原始社會,進步到奴隸社會,從奴隸社會,進步到封建社會,從封建社會,進步到資本主義社會,從資本主義社會,再進步到社會主義社會,不是嗎?那末美國啦,中國啦,不是總要變成……嗎?物質是常常運動變化的,難道會老留在這個階段上嗎?”說到末了的兩句話——他從一本雜志上學來的——便很得意的仰着臉,等着先生回答。

     “是,是的,唯物論——是是說這樣的。

    ”先生口吃的說。

     “那麼為什麼×先生還說中國不會改變為……”那位同學更覺着有理了。

     “哼!給誰說話的?好——你不許這樣!将來要不得了啰!”她指手畫腳的,氣憤憤的說着,比講書的聲音大多了。

    可是,她的眼眶裡,已經充滿了汪汪的淚水。

     像給×先生解圍似的,下課鈴當當的響了。

     “下課!” “一,二,三。

    ”級長快活的叫。

     五、平常的事 1.“?”(璋) “先生”給我的印象是尊嚴,知識,和一張冷冷的臉。

    我從來沒有想過,也不敢想,無論什麼對于先生的壞事;在小學裡是這樣的,現在,中學了,還是這樣。

     聽見有人議論過:×先生,那個胖子,愛逛窯子。

     什麼是窯子呢?壞事吧?我于是以為那些議論的人,不但侮辱了先生,而且侮辱了我。

    先生,尊嚴的,決不會! 不久,又聽見有人說:×先生,那個瘦鬼,抽大煙。

     一陣厭惡,一陣憤恨,經過我的心頭!造謠的!煙裡有毒,先生講過不知多少次了。

     今天,我偶然經過先生們的宿舍,從屋裡抛出一陣哈哈的大笑和喧鬧的聲音。

    從簾子看過去,原來是五六個先生,在亂搶亂奪一個東西,後來看清楚了是一個裸體的石膏女像。

    我像做了錯事似的逃開了。

     對于先生的信仰,在我腦子裡都變成“?”了。

     2.工廠實習的時候(光) 經過了一個背着槍來回走着的警察和一道監牢式的鐵檻門,我們——工科的實習生——就進了工廠。

     一間又高又大像敞棚似的屋子,中間放着兩架笨大的起重機,和兩個六十多英尺高的熔鐵爐子,一隻爐子正燃燒着,看不見火光,隻聽見呼呼叫的火聲。

     鼓風機早已在開着了,不住的向那正燃着的爐子裡打風。

    型箱已竟擺好了,剩下的型沙散亂的堆着。

    工人們都抹的烏七八黑的,忙忙的走來走去拿東西。

     “喂!老李!快把鐵鍁拿來!姆媽的鬼!”匠目打着湖北腔,高聲的喊着。

     “噢,來了,來了。

    ” “快點!快遮上!鐵水流出來喽!” 人們更加騷動。

    鐵水不住的向坩埚裡流着,發出耀眼的光彩和刺激喉嚨的硫磺味。

     “好!滿!去倒那箱!” “好喽!倒這箱吧!”随後,起重機響着,向指定的方向轉去。

     “好了!好了!……”但是這次的喊不像将才那麼湊巧;鐵水溢出來,往人們的身上崩濺。

     “哎喲!快來!我的胳臂濺上啦!”被匠目稱做老李的那個工人尖叫着。

    于是另一個人替換了他。

     “燙的怎麼樣?”我同情的問他。

     “不要緊,這算麼?過兩天就好了。

    ”他好像很不在乎似的答着,一面用機器油抹臂上的許多凸起的小泡。

     “那你這兩天可以不幹了,不是嗎?” “不幹?誰給煎餅吃?”他苦笑着擡了一下頭。

     “那你們為幹工受了傷,還不能歇歇嗎?” “哼!咱受了傷也不能歇!你瞧,”他向匠目室門口站着的一個工人指了指,又小聲的說,“那個妻侄,他一回傷也沒受過,倒歇着。

    ×他姐!這年頭哪講理去?一句話,人家有門子,咱沒有就是啦?” “那你挨了燙,工廠裡給不給你調養費呢?” “哼!還說什麼調養費哩!燙死,他們也不管!一月省十三塊半錢就是啦!”他一面替自己氣憤的說着,一面又替我們抱屈道:“再說,你們還學這個幹麼?一月拿十幾塊熊錢,拼上命的幹,還得受人家的欺負!”他顯然傷心起來了。

     “……”我很感動,嘴動了動,還沒有答話;忽然,匠目又打着湖北腔在叫了: “老李!鏟點沙子來!快點!他媽媽的!” 老李趕忙把一塊塗着機器油的棉紗扔掉,不耐煩的回答着:“來了。

    ” 六、談話記錄(魯天) 1.東井鐵架子上 掘炭夫:當真又沒了麼?我今兒個比昨個來的早多咧! 發牌子的工頭:還有比你早的,也沒了。

    瞧!啊?走了,十幾個呢! 掘炭夫:又派歇一天!×他姐!大喜的痞還要打針咧!打他奶奶的熊! 2.還是那上面 發牌子的工頭(向前微微的彎着身子):煤師昨天送到我櫃上去的那個老年人,我打算讓他下井去看風門。

    過一會他來了,我就派人帶着下去。

     煤師(輕輕的點了一下頭):唔,…… 3.車站 黑衣警察:今年走的磨石還怪多咧!每年不是走不大些嗎? 販貨的漢子:不是那麼說,老總,這,賣不出去,存着,也爛不了,不比紙票子保險嗎? 4.雜貨店 顧客:一毛錢的白糖就這麼點嗎? 店夥:這比頭二十幾天多多了。

    濟南發的價錢打二十三塊落到十七塊了。

     顧客:哪能差那多?别瞎扯啦! 店夥:你不信嗎?不止白糖一樣咧!你打聽打聽看,就知道喽。

     5.一家門口 乞丐:行行好吧!老太太。

     院子裡的聲音:一天到晚一二十起,哪打發的完?快走快走! 6.煤堆旁 甲:你那二孩子怎麼沒來堆車子? 乙:還來呢!累的躺了兩天了! 甲:可是呢!孩子還小,力氣還不行。

     乙:誰不說呢,别看個子大,今年才十七咧! 甲:十七怎麼能行?你,老不老的總比他能撐些。

     乙:嗐,不能撐,這年頭又有什麼法子。

     7.兩個婦人 甲:大娘!你掃那黑土幹麼? 乙:留着燒。

    (頭也沒擡的還在掃。

    ) 甲:還攙煤不攙煤? 乙:不攙煤!(有點煩了。

    擡起頭來,望了甲一眼。

    )大嫂,你那臉上長的是什麼? 甲:誰知道?長了多半年了。

    (一面用手摸了摸臉上和脖子上的白花花的癞瘡。

    ) * * * 〔附:作者來信〕 頭一天看見了報上的啟事,我們幾個朋友便商量着怎樣來做這件事;最後,我們決定了:在“棗莊的一日”這題目之下,完成一個小規模的集體的創作。

     我們集團裡共是八個人:高利民和孫伯魯是鐵路職員,沈春光和汪國璋是中學生,王長梓是小學生,沈春台是在家養病的高中未畢業的學生,周明寶是機車廠工人,而陳夢天則是飯館的夥計。

    一個人的生活是單方面的,集團就是多方面的了,因而我們集合起來的每一篇創作都畫出了一個彼此不相同的社會面影。

    然而我們的集團分子究竟還是太少了,以至于還有許多重要的影片沒有人去照下來,如煤井底下工人做工的情形和工人住宅區等都是值得紀念的材料。

    我們認為這幾篇之中最好的是描寫小學和機車廠的兩篇,尤其是小學的一篇,因為作者隻是十四歲的一個孩子,雖然這篇也是經過了集團的修改的,但僅是去掉了首尾各一段的多餘的描寫,内容是原樣未動的。

     我們不願誇大我們曾經怎樣努力的做了這件小小的工作,但先生總可以看得出我們的态度的莊嚴和我們共同所有的一顆希求光明的心。

     “這碗飯真不易啊” 黎侶(山東濟南) 太陽吻着柳梢,我已經跨上了那輛破鏽的腳踏車。

     沿着這條青郁的長堤,左邊是一塊塊青秀的麥田,右邊便是曾經吞過千萬人的黃河,那餘怒還未平息,一個混滿泥漿的面上,總是蹙着皺紋,在護堤的石垛上,吐着白沫。

     空氣是新鮮的,天氣是溫和的,雨後的堤路是異常的平實,背後有一脈适度的小南風,如果你不急慌來旋轉那兩個輪子,你還以為世界是沉睡着似的。

     十裡路以後,我把車子從大堤上搬下來。

    我選擇了一條捷徑的小道,坦平的就如柏油路樣。

    兩旁是麥田,青綠上又排列着一簇簇的果樹林,時時都可嗅到清秀的麥香。

    又十五裡,我到了昨夜計劃着的第一個村莊,——老聶莊。

     學生圍在院子的中心,當我一邁進門限,就聽見有人壓低嗓子叫:“查學員來了!查學員來了!”接着便蜂樣的向教室裡擁。

    老師站了起來,矮的就像他的學生們一樣。

    張着兩臂,叉開着腿,腰弓着,趕鴨子般地把一群學生驅逐到教室裡。

    回頭把兩手貼在大腿上,臉仰着向我。

    我習慣地摸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呵呵……委員!久仰!久仰!”他閃在一邊,讓我進他的房間,一面又接着說,“我正在埋旗杆,這樣重大的事,鄉裡人總不給辦,這還是我自己對付的杆子。

    ” 我問了問學校的情況,看了看各方面的設備,再視察他教學的成績,以後又把帶來的表冊分給他,并告訴他各樣的填法。

    他始終是不斷的勒着袖管,十指有力地貼在大腿上,目光戒備地看着我,像是預防着我會給他突然的拳頭似的。

     “這次小學教員檢定的題目,還是這麼難;我補考的五門,恐怕又難夠分了。

    ”他拉了拉袖管,把手指又張在大腿上。

     “不要緊!分數是很寬的。

    ”我安慰他。

     過了許久,他歎息地說:“這碗飯真不易啊!” 我望了望他,想不出适當的話安慰他,隻好又把目光藏在正被記着的視察報告裡。

     早飯後,我又騎上我的車子。

    風稍微大點,白楊樹的葉子簌簌作響。

    波浪般的麥田中間,常常夾着一塊幹淨的土地,細看時那上面已吐着嫩綠的尖兒。

    有些人正用鞭子搐着畜牲,想把種子迅速地安在新雨後的潤濕土壤裡。

     到了朱謝莊,用牛欄改建的教室裡,隻剩下一個光杆教員。

    費了整個頭午的時間,才算把學董們召集齊了。

    于是我要大家來解決下列的兩個問題:第一是校長(按這縣的通例,校長由各學董公推)和莊長的糾紛;第二怎樣能迅速地把學校開起來。

     莊長和校長即刻嘈鬧了,前者說他曾經将所斂的學款,在去年臘月十八交給校長,校長說: “要是他交了這筆款,這我今年七十二了,出門跌死我,火車壓死我,查明槍斃我。

    ”校長瞪着兩隻無光的花眼,頭顫動着。

     “那麼莊長,你繳款的收據呢?”我嚴厲地責問。

     “鄉下人的銀錢來往,向來隻憑這個心同這個嘴的。

    ” 我問在座的人,能否給他證明,卻無人答應;能作證人的,正是未交學款被校長控告過的一群。

    我的結論是呈明科長核辦。

     第二個問題一提出,大家都沉寂了。

    都把眼睛埋在不惹人注目的地方。

    我再重複我的意見,校長才顫着嘴唇鼓着花眼說: “鄉下人太苦了。

    十家就有十家沒麼吃,每天還得出工修路,孩子固然不能服工,可是總能拾柴剜菜,還是等過了麥吧!” “這是公事,誰也沒辦法。

    ”我又闆起了面孔。

     最終還是他們應允了開學,我才跨上車子走了。

     前面是一帶砂地,五十年前黃河決了口,拖來一層丈餘深的流砂,蓋在這東西八裡南北六十裡的廣闊地面上。

    不長莊稼,極熱的時候,連草也能燒死。

    每年要照例當做兩個月的湖沼。

    主人願意把所有的這些砂地無條件的送給人,或者就倒貼點錢也可以,隻要對方能接受完糧納稅。

     王景屯是在這個砂窪的邊沿上,人是颠連在窮困裡。

    是個很大的莊村,人口在四千以上。

    本來就有個多餘的初級小學,而在去年又成立了一個短期小學。

    曾經被前任教育委員呈報過打罰多次,才湊了三十來個學生,而我今天僅看見十七個女孩子。

     莊闾長同漢子們都去挖河了,家裡隻留下娘們和孩子,我無法找到負責人使他們催送學生,隻好聽教員報告這裡的消息。

     這莊上有五百兩銀子,每兩銀子要在兩個月内每天攤一個夫到河上,十天前莊西首有一家為了沒錢雇人,卻吊死了個老媽媽,昨天鄉長還帶政警來抓二十多個人送縣;有些人就是靠孩子要飯送河上充饑,哪裡會能來上學?這些學生就很多在讨飯的。

     我看見那一個個焦黃的臉,一叢叢的蓬頭垢發,一雙雙粽子般的小腳,就感到一陣觳觫。

    這一群饑餓的孩子,是應該讀書嗎? 時間是三點。

    一想我要趕五十裡路回城,便舍了旁的學校。

     風狂了。

    那果樹林邊就像展着帶子樣,霎那間,就飛來一陣黃煙,把我封鎖在煙霧裡。

    嘴裡填滿了砂粒,眼睛也迷糊了,風像無齒的梳子樣向後擁着我,我隻得下來背着臉站着。

     半顆煙後,才平靜了。

    我又騎上了車子,吃力地蹬着,可是并不能走得快,遇着砂窩,我還得下來推着。

    一直到日落時我才到了。

     然而我要怎樣來了結今天的工作呢?飯後我這樣問自己。

     我要報告朱謝莊的莊長,我要簽呈王景屯的學董,否則我便要受我上級的處分。

    可是這些窮困的人們,怎能經得拘罰呢? 于是我忽然想起了老聶莊教員的話:“這碗飯真不易呵!” 不常記的日記 裴蘇(山東濟南) 順便走進了趵突泉,自來水的工程便觸動視線。

    機器的“達達”聲音應和着“嘩嘩”的水聲。

     前幾天,就傳說呂祖顯聖。

    去了幾次,都沒趕上開殿門;今天真巧,八扇殿門都開了,善男信女,擁擁擠擠。

    我就去參瞻這位能顯聖的呂祖老爺,當我走到那個所謂轅門的時候,眼睛已被香煙所迷,一時睜不開;耳朵也被鐘聲和磬聲震昏了。

    我竭力微微睜開眼睛看時,兩旁的香紙鋪,就遮住了我的視線。

    這些香紙鋪裡,有堆的像小山似的香,和挂滿牆上的紙元寶。

    櫃台外的顧主,人頭亂動,假設不是那幾個掌櫃的勁大,那薄闆做的櫃台,早就不知碎成多少塊了! 我拼着我所有的力氣,從人堆裡擠到大殿。

    我用很恭敬的眼光,看到玻璃籠裡的新呂祖老爺,——說到新呂祖爺,非解釋不可。

    原來,從去年濟南自來水動工,工程地就是趵突泉,因為辦公上的便利,不得不把辦公處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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