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編 “失去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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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能擺下你的書桌 冀馬 當鬧鐘在五點把我鬧醒後,我發現頭竟有些發昏。

    我想:大概是昨夜失眠的緣故吧?是的,昨夜為了計劃着怎樣寫“中國的一日”,一直想到深夜才睡着;我的計劃是很周密的:第一,想把各教授的臉譜作一個素描,當做開場白;第二,想把同學的談吐來一個速記,當做中間的插曲;第三,……哎,想得太多了,所以才鬧失眠。

     因為頭昏,所以有些後悔,後悔昨夜不該多想。

    真糟糕,到教室後,頭昏得更厲害,看來“中國的一日”是寫不成了。

    你想,昏昏的腦袋,還能裝住“靈感”嗎?沒有靈感怎麼寫文章呢? 政治學的堂上,教授先生滿口吐沫的在講着“主權”,正講到“在一塊領土上,不能同時存在兩個主權”時,一位同學起來問道:“現在華北存在幾個主權呢?”教授不能答,隻好苦笑。

    我想:“假使頭不昏的話,這倒是很好的材料。

    ” 午飯後,忽然接到從大北公寓來的一個電話,是闊别半年的黃君打來的,他要我立刻就去。

    放下耳機,我非常驚詫他這突然的來臨。

    黃君去年同我一齊在沙灘的公寓裡住,常常一起到北京大學去旁聽,原先是預算在去年暑假一起考大學的;可是在考試的前一禮拜,他忽然接到從東北家鄉寄來的一封快信,說是他父親已經在“滿洲國”哈爾濱某某銀行裡給他找得了一個位置,每月可以有七十元的薪金,和三十五元的“外快”;于是他慌慌忙忙的在第二天乘着平沈通車回東北了。

    據說他的狀況是很好的。

    所以,他突然的來到北平,使我非常驚詫。

     當我在大北公寓的七号房裡找到黃君時,他的憔悴的面孔,立刻加深了我的驚詫,雖然他穿的是很整齊的西裝。

    在寒暄之後,他就滔滔不絕的發了一大篇牢騷。

    大概是這樣: 時光老人的鞭子,真會捉弄人,它到底又把我趕回這古老的城了。

    朋友,當我離開這風沙的故都時,我就決定不再來的,然而,今天又來了!……自從我回到關外之後,我就起始在銀行服務;你知道那裡的生活是舒服的:每天有網球、籃球可玩,夏天可以到松花江去遊泳,冬天可以在白俄用電熨鬥熨得平平的冰場上去滑冰。

    但是我過得滿不快樂。

    朋友,家鄉的變動得太多,又太快了。

    不久之後,我就起始不滿意了。

    朋友,我在那裡已經找不出中學時代的歡娛了;起初我奇怪,為什麼對這個玩慣了的地方忽然陌生起來?後來,我才發現“大哈爾濱”的居民已經失去了他們的狂歡精神了……這是一個讨厭的發現呵,我開始更寂寞起來!我知道在一隻狠毒的魔手的籠罩下,我們(我和我四周的人)隻配“巧言令色”的讨碗飯吃,而沒有消遣一下的權利了。

    然而,天知道,“大哈爾濱市”甚至放不下我的飯碗!……朋友,我任職不到一月,偏巧我們的主任(補說一句,我在出納課做事)就換了“友邦”的人了;二撇胡的新主任第一件的施為就是:示意“滿”籍職員自動退職。

    當然,我得自遞病狀呈請退職了。

    朋友,不這樣作是不行的,因為這樣做,還可以得三個月的退職金,否則一個“大”也拿不到啊!……退職後,我便得趕快找職業,朋友,你以為我怕挨餓嗎?錯了,完全錯了,使我急于謀職業的,是另一種不可抗的力量。

    原來,“友邦”的憲兵隊已經在暗中監視我們了(在我們“集團退職”的當夜,我們的像片已被銀行交給憲兵了)。

    假使在三個月内找不到職業,就有被抓去的可能,所以我急于找職業。

    職業終于在父親的奔走下找成了(你知道,他是東洋留學生,很認識些“友邦”人士呢),于是我就在去年的七月下旬到××公署去當科員了。

    因為署裡的“友邦”空氣太濃(由該署出版的官方月報都用“友邦”文字),我非常的感到局促,仿佛有一個不可名狀的恐怖,在壓迫我;我在這壓迫下戰栗的生活着。

    可是總有一種不祥的預覺糾纏着我,好像某種未來的禍事随時都可爆發一樣。

    ……是在中秋節前後的一個明朗晚上吧,在夢中睡熟的我,忽然被粗暴的“友邦”憲兵們從樓上給拉下來了,就把我裝在停在門口的載重車上了。

    這輛汽車冒着沉重的夜氣,在馬路上奔馳着,憲兵們的雪亮刺刀,映着明朗的月,發出凄厲的光;汽車每次停在一個門口,就會有一個同我一樣莫名其妙的人,從屋中拖出來……直到天快發曉,才把我們拉到憲兵隊,車上大約有三四十個同伴了。

    ……在沒人理睬下,過了兩三個月的監獄生活,我終于被父親托人保出來了。

    出監獄後,我才知道我的罪名:思想嫌疑犯!……我知道我在哈爾濱已經立不住腳了,于是跑到沈陽的鄉下家中去住。

    然而那裡的景象卻更使我難堪:村子裡的保甲法太嚴了,所以我回家的當夜,家裡就趕快到村公所去報告;時光雖然已經是隆冬,然而每天日裡夜裡,在新修的土馬路上卻永遠須有人守望,每隔五丈遠一個人,……家中的長工們,腳都凍壞了,後來每天夜裡就得弟弟去值班。

    ……朋友,你看這樣景象我怎麼待下去?……于是我又開始去獵取職業了。

    然而,那麼大一塊地方,卻放不下我的飯碗了。

    ……也許是我倒黴的緣故吧,我每次做事,不到一兩個月,就一定被“友邦”的同志給代替了,咳!所以父親才決定讓我上北平來。

     在他發牢騷的過程中,我一直沉默着,現在卻插入道:“到北平來幹嗎呢,來讀書嗎?恐怕也是……” “當然啰,”他不等我說完就搶着說,“北平是中國的領土,我是中國人,我到這裡來,它一定會讓我安分的讀書,它一定會讓我安分的讀書!” 為了不願破壞他這一點美的夢幻,我們的談鋒随後就轉到旁處去了。

    一同吃飯後,我們才分手。

    當我冒着晚上的風沙向回走時,我心中替他默禱着:“但願能放下你的書桌吧!”忽然一邁進校門,我想起“中國的一日”還沒有着落呢,我于是就決定寫這一段牢騷了。

    五五公布的憲法,不是明明白白的把“東北四省”列為中國領土嗎? 東北來的一封信 孟威 敬愛的朋友: 津門别後第三天,我總算是太平地回到家裡了,一路上雖然經過了許許多多次的盤查和監視,然而終于都脫離了那許許多多次的難關;至于今後住在家裡能否再遇着什麼不幸,這是我頗擔心的。

    朋友,不過我這次的回鄉,雖然日子并不久,可是我已看見了許多的東西。

     在這封信裡,我隻要向你報告兩件事情來證明:一件是在營口我親眼所見的,一件是淪亡五年後故鄉的變遷。

     十日下午二時,我離開“平沈通車”轉乘營溝線,取道營口返鄉。

    在我剛坐到車上的時候,我便發現後邊尾随着一個便衣“漢奸”偵探,接着他便坐在我的身旁,他假裝着平常乘客的樣子,不時地掉轉頭來和我談話。

    起先是從家常的事談起,後來漸漸地轉到關内的情形和最近的學生運動。

    啰嗦了一路,我實在讨厭他,然而我又不能不敷衍他。

    車到營口了,我便被一個××憲兵抓到營口水上警察署。

    朋友,這時我立刻便明白了我不幸的來源。

    水上警察署的地址是“九·一八”前一個商業學校。

    這裡除我以外,還有一個比我先到一刻的壯年洋車夫,他是老鼠一般的跪在地下,一聲不則的聽着“漢奸”的惡罵。

    起初我當他是犯了什麼殺人大罪,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為他把一個××婦人拉錯了路。

    最後當堂毒打了他一頓,同時罰了兩塊錢,才允許他出去。

    朋友,我看見他這樣的受侮,聽見他那樣的大聲嚎叫,我的心在刺痛了。

    然而我瞧瞧坐在上面那揚眉吐氣的“漢奸”,我更忿怒,半天才回過一口氣來。

     審問我的,是一個十足的“友邦人”。

    他說一口漂亮的中國話;所問的,大緻與營溝車上的偵探相同。

    不過這次須要添寫詳細的“籍貫”,“住址”,及三代的姓名。

    最後他闆起面孔向我說:“你既然是學生,我們‘滿洲國’也有大學,并且還是免費的,何必一定要到中國去讀書呢?嘿,如果你到中國去也好,可是你必須按月報告中國的學生運動情況,不然的話,我便認為你是一個反‘滿’抗×的分子。

    ”朋友,我再也忍受不下這樣的侮辱了,我願意痛痛快快的死去。

    我終于沒有接受他的恫吓,然而也終于沒有死去。

     八點鐘了,我才離開水上警察署。

    這時黑暗早已籠罩了整個的世界,雨已開始刷刷地下起來了。

     翌日上午十二時抵家,父病已愈,請您勿念。

     故鄉相别已五年了。

    這次回來以前,我早就料想到種種不好。

    然而卻料不到竟是異常的黑暗,凄涼,蕭條。

    朋友,五年前富饒震名的故鄉,現在已經窮得全村幾無炊煙了。

    故鄉的農民整日生活在驚怖,饑寒,壓迫中;故鄉的牆上貼滿了請吸鴉片、白面的廣告;故鄉的街上不斷地發生“漢奸”和“××浪人”強迫農民買賣毒物的事情;故鄉的郊外增加了許多的野哭與新墓。

    呵!故鄉!故鄉一切的一切都變了。

     這結果就是“匪”患的異常“嚴重”。

    帶有濃厚的抗×意味的零星小股“土匪”且不說,人民革命軍的勢力,在故鄉一天比一天地大起來,他們滿布在故鄉的深山裡。

    他們知道過去義勇軍的錯誤,現在他們已有嚴密的組織,有鐵一般的紀律。

    據說他們是不輕易和××軍接觸的,如果他們要是接觸的話,他們是一定要占勝利。

    他們中間不分什麼階級,什麼黨派,他們隻有一條心,一條抗×救國的心。

    然而他們的隊伍卻自然而然有了勞苦大衆作為基礎,因為比較闊氣的人兒,都早已做了漢奸;小商人還在做“吃一口安穩飯,做做順民”的幻夢。

    隻有農民卻一天比一天地增多投到人民革命軍裡去。

    在這裡,最無恥的,是那些“亡國丈夫”;最可憐又可氣的,是小市民;最可欽佩的,是農民!這也因是農民受的痛苦更深! 昨天,××站的巡捕又來我家搜查一次,同時還連累了鄰居。

    我能否再住下去,一點也不敢決定;我希望父親的病略好一點,我就馬上離開這虎口。

     這封信,我是冒險寄的。

    雖然是假名,但你總能認識是我。

    不知道您能否收到這封信。

    反正無論如何,我們不久就會見面的。

    朋友,祝您的努力! 威寄于五月二十一日。

     冀東的民生 莊夢光 五月二十一日的晚間,我恰巧接到冀東友人的一封信,内容雖很簡單,但告訴了我一些刺心的事情,我隻有憤慨!願意轉報給大多數國人知道。

     夢光兄: 從你離開家鄉,雖然隻有短短的二年多的時光,可是在這二年多的時光中,這裡的情形,有着急劇的變化,就是在敵人加緊進攻剝削之下,使整個農村急趨破滅,使許多人民的生存更陷于無路,造成普遍不安混亂的狀态! 販賣毒品和設立賭場,是敵人最陰毒的政策,這是你早經知道的。

    這種政策的毒辣,不僅在于榨取我人的金錢,而且是軟化我人民消沉我民氣的良好工具。

    以前,日鮮浪人的毒品洋行和賭局,隻不過開設在重要的集鎮上,所以被害的尚限于流氓賭棍少數的人。

    現在完全不同了。

    一方面因為地方機關的公開保護,一方面因為地痞流氓的幫兇,即使每一個窮鄉僻壤的小村,也都普遍的設立了洋行和賭局。

    以我家所在的百餘人家的村莊說,就有三家賣毒兼聚賭的洋行。

    結果使每個勤苦的青年,甚至大半的中年和婦女,都被引誘得吸毒狂賭。

    荒蕪了他們的田園,犧牲了他們的工作。

     嗜賭和吸毒,本來是離不開的。

    到賭場中去賭的人,真是發瘋似的,夜以繼日。

    這樣,他們的精神,一定不能支持,所以必須拿白面來刺激興奮,以備再接再厲。

    那末,即使他們想盡各種方法而得金錢的來源不斷,身體在這樣戕害的情形下,也是社會上的廢物了。

     花會的害人,是更加廣泛更加慘酷。

    婦女不必出門,一切都可以辦到,賣盡當光,終不能覺悟,飯可以不吃,花會不能不押。

    結果有的途窮自殺,有的流于淫盜!衣服器具,浪人完全可以賤價收買和典當,甚或直接換取白面!這又可見廣大的人民在怎樣榨取搜刮之下,而筋枯血渴,而流入死亡的絕境! 這種悲慘的事實太多了,我不能完全報告給你。

    惠民同學的事,你知道嗎?他以前給我們的印象,是多麼天真活潑而聰明的,他又是在同學中歲數最青的小弟弟,我們不是多親愛過他嗎?想不到他在五六月以前也染上了白面瘾和牌九狂。

    本來他的家境幾年來早經破産,如今他又開了特别快車,三四個月後,就已成了光杆。

    新婚一年多的妻子,生生的被他逼死!從此他更走投無路,開始了不名譽的行為。

    起初是鄰裡親朋,遭到他的光顧,最後他大膽的去偷開洋行的高麗人。

    不幸得很,被打了個半死後,還送到縣政府,現在還正坐牢呢! 去年冬天的時候,張鎮的一個浪人的白面館,被十幾個愛國青年包圍起來。

    搗毀了白面館,打死了日浪人。

    事後,十幾個人都遠走高飛了。

    但縣政府卻動員了數百警察和保安隊把鬧事人的家族親友,全數捕去。

    鎮長雖早已逃跑,但他的家私和家屬,完全被抄沒與逮捕。

    此外,在鎮上辦一點公事的人,掃數都失去了自由!被捕的人,尤其鬧事者的家屬族人,受盡了非刑拷打。

    結果,摧殘了二三生命,牽連了更多的無辜,造成嚴重的恐怖!到現在這一案件還未結束,被囚禁的尚有二十餘人!你看中國人的生命多麼不值錢呀! 今日的家鄉,真成了非人間的世界!“冀東政府”成立後,人民更失去一切自由!冀東二十餘縣,隻是一個大規模的牢獄而已!有許多悲慘的事件,我不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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