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編 “失去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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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信上詳細的告訴你,請你原諒!我想離開這黑暗的家鄉,可是又不得機會,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想想法子?…… 北通縣“五·二一”速寫 華那 灌輸門(通縣南門):站着兩種不同顔色的兵;左邊是穿灰軍服的曾在長城抗戰的大刀隊,右邊是着黃綠色制服的保安隊(即“塘沽協定”後之戰區保安隊)——或者叫做冀東政府(?)的特種公安局警察。

     西倉是前清屯糧草的地方。

    如今呢?本來是空坪子,可供軍隊當操場;現在卻種滿着樹。

    最北是一堆柏樹,圍成一個圓圈。

    中央的一株最大,立在旁邊的搪瓷牌上大書“冀東自治政府委員長×××手植”。

    四周是×××,×××,×××,參謀,秘書者流。

    較南靠西的一堆是果樹(桃李均有)。

    最中央之木牌上寫着“特級高等顧問××××次郎”。

    四周則為×××郎,××木,顧問者流。

    再南還有一堆柏樹,一堆果樹。

     西街:計新添了幾家韓國人的洗衣店,店門口有幾個韓國人。

    一家某國ソサロ,窗子是顔色玻窗的,裡面開着留聲機。

    一家藥房,門口有頂大的廣告,紅色,上面畫着個東洋胡子的人,還有四個字:“大學眼藥”。

    再靠南邊有一個用竹席搭成的三角頂的篷子,門首寫着“日冀電影院”。

    進門悶的人心慌,乃出。

    附帶:中國銀行,郵政信櫃照舊。

     鼓樓正街:各家店鋪夥計的衣服都挂着個搪瓷證章。

    寫着“冀東政府臨時門牌××号”。

     雜橋,古樓,燃燈塔(唐貞觀年建),仍照舊。

     某小胡同:一個破篷子門口挂着一塊招牌:“你要西嗎?請進來。

    ”(按“你要西”應為“你要吃”之誤。

    ) 東倉,正在搭台子,大概有“什麼運動會”要舉行。

     六師(通縣女師)的紅房子上挂着太陽旗。

    沒有學生隻有兵。

     ××中學(教會立)裡,一群大孩子在轟一個小孩子:“不要臉,爹在冀東師範,當校長,還有臉到這裡來讀書,不要臉!怕升不了學嗎?老子就不該當漢奸!” 小孩子隻是“嗯!唛——你……”。

     ××中學附小(教會立,屬河北省)的教員家裡的聽差捉住一個十一歲模樣的小孩子往公安局派出所裡送,說“他爬我們的院牆(探得該幼童為冀東師範附小的學生)”——警察也隻好笑笑,沒法子。

     傳說:街面木棍極形猖獗,多為韓國人所作。

     “嘟!嘟!”一輛載重汽車,載着大量漏稅的貨由平津大道而來,上插有“太陽旗”。

     焚書 籠中鳥 下午三時沒課,順着校前的馬路一直溜達到城東灤河沿,整整散逛了一點多鐘,這才回校。

     “書農!書檢查了沒有?不大離,就燒了哇!”我知己的朋友知邨,帶有關心的面孔向我着急地說。

    這時我剛入了校門。

     “啥事啦!”我愕住了,我不明白他說的是啥勾當。

     “話少說吧,到自修室就明白了。

    ”他搖着頭說完,轉向扯着我底手向自修室走去。

    甬道上十分清靜,一個同學也沒有;隻有幾個校工焦黃着臉,來來往往的直跑。

    “有啥緊事?”我心疑的問着自己。

    就這樣進了自修室。

     同學們都帶有凄惶的神情,有的眼眶裡汪着淚,嘴裡不住地嘟嘟囔囔;一個個漲紅着臉,翻箱倒架在查書,似有大禍來臨。

    一陣陣地紙灰氣味,激刺我聯想到人死後焚紙錢時的情形。

    火光直沖着頂棚,各個同學都穿梭似的一堆兩本的在填燒着書、紙、信件……我像堕入“五裡霧”中,仍是張惶失措,不知所以的看着他們:“怎麼自修室燒起書來?” 同學似乎都不認識我了,放大着瞳孔瞅我兩眼,一句話也沒說。

    燒完的急急匆匆地出去了,像找租界去避難。

    室外來來往往的腳步聲一時緊張起來。

     “方才校長被××憲兵包圍了,質問冀東運動會内有教職聯會撒傳單的事情;并且××兵還打了電話來,要搜人呢!……”知邨說着,顔色變黃,沒勇氣再說下去。

    正在燒書的同學汝久,趕緊開門伸頭四下望了兩眼。

     “汝久!不要在自修室燒哇,失了火誰負責?紙灰就不犯嫌疑嗎?馬……馬……上就許要來人……!”訓育主任着急的向汝久說。

     “哎呀!”我不由地叫了一聲,似冷水澆頭,一時竟不知如何措手。

    是呵,我買的《教育短波》、《讀書生活》……都在××禁郵之例,那太危險了。

    我立刻翻開了書箱,連教波社、大公報社……挂号信皮,自作的稿底,完全扯了出來;又反複檢閱了兩遍,讓知邨幫我去燒。

    “啊!茶爐燒去好些!”我心裡想着,随即說給知邨。

     茶房裡擠滿了同學,縫都沒有。

    兩個同學因為先到後燒的關系還在互相翻白眼;咳,急壞了我,什麼時候燒完呢!馬上就許要查。

    茶鍋裡的水汽滾滾上沖,狹小的屋裡已經看不清人,水的沸滾聲很大,火光熊熊,煙囪裡的紙灰紛紛翩翩地飛個不停。

    我再不能等下去,蹲在茶房外牆跟下就燒了起來,心裡又怕失火,又怕被……手顫、心抖、臉上發燒,……唉!冀東底學生! 拉鬼 屏息(灤縣) “唔!留頭爹昨晚讨紅[1]吓死了!”剛洗完臉,對門的王二伯進來向我說。

     “是前天當了他媳婦底布衫,去押會的那個留頭爹?” “是他!他昨夜拿了笊籬去拉鬼[2],拉到九十九圈,嘿,真拉出來!大黑的,立在墳上問他啥事;他駭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便倒下死了!……這回他們一家三口人可……”王二伯說到最後一句,稀稀拉拉的蒼白眉頭,又在多皺的臉上打起結來。

     是前天,城裡的教育行政機關被××接收了,我不得已再回到王村去。

    剛一到村口,就看見一群人圍着一個蓄着長發臉皮浮腫的男子;他兩隻滞澀的眼睛,望着垃圾箱似的一間破平房,從裡面傳出一個女人哭天搶地枯澀地哭聲:“留頭他爹把我的布衫硬剝去當了呀!……沒衣裳怎出去見人呀!……該死的!把錢都輸去了呀!……”我當時沒有留意,進到家裡聽人說,才知道留頭爹的東家那年跑反,把值錢的東西寄放到城裡親戚家,卻統統丢了,又遭了土匪兩次打劫,最後又讓編笆[3]的掃了光,一家子死的死病的病,老頭子現在還在獄裡。

    留頭爹帶連着也失了業。

    他先在村裡做些短工度日,近來不知怎的,也吸上白面,押上花會了。

     又一片呼天搶地枯澀的哭聲打破了我底沉思。

    趕緊走出門去看。

     一個赤了背膀,懷裡抱着一個兩三歲的小孩的醜婆子,從那邊哭喊着走過來:“留頭爹呀!怎好哇!……”她身後追随着一個大約七八歲,破鞋破襖的男孩子,口裡“爹呀!爹呀!”的哭叫着。

     一家挂着太陽旗的什麼洋行的門口,圍了大群人,四個白面鬼守着那躺在床闆上的死屍,枯草似的頭發,灰青色的臉,驽出着兩顆眼睛,兩手從破袖筒裡伸出來活像雞爪,有條細麻繩還拴在腕上,一把破笊籬在身旁丢着。

     “唔!留頭媽還不回來?”一個白面鬼焦急地搔了一下有癞瘡的腦袋。

     “真的!不給吃頓洋點心[4]怎麼行?怪沒勁的!”那個年老的白面鬼打了一個哈欠,輕輕地抓起一撮土撒在死人的眼上。

     *** [1]讨紅,是花會三十七門所預猜的一門名号,中了叫真紅,不中叫假紅。

     [2]拉鬼是讨紅的一種方法:半夜用一把笟籬用繩拴在右腕上,在新墳上擺好果供,叩頭焚香後,圍了墳拉一百下,據說就有鬼來送紅。

     [3]榆關事變後,有一些歹人組織的一種編笆隊,和××翻譯們勾結,專一捏造贓證,詐害良善的農民。

     [4]吸毒人們的口頭語,指嗎啡、白面等。

     “五·廿一”的亡國生活 諸志海 夢的電影演得非常有趣,一幕緊跟着一幕的聯系起來,緊張起來,在最後那一幕裡,情景是特别的緊張,特别的清晰,趣味也最為濃厚;不過在極突兀的一刹那裡,影片被撕斷了!醒了!睜開眼來,黑暗已經悄悄飛去了這個監獄式的小屋,窗紙上發着一種魚肚色的白光。

    同學們的酣睡聲,清晨裡小販的呼喊聲,俱在這清澈的空氣裡鑽進了我的耳道。

    翻轉了幾回身,毅然的爬起床來,便很快的跑出了這間屋子去。

     一個月來,每天的早晨我總是同着同學梁君到校外的曠野裡去跑上一趟,一來可以清醒腦筋,一來可以練習長跑。

    今天起來還不算很晚,離起床号還有十幾分鐘的工夫,我便去喚醒了梁君,随便的洗了臉,就和梁君一同出校。

     校門前橫亘着一條汽車路,這是冀東僞政府近來所趕築,以備某國軍事上的應用。

    路非常的寬闊,大概有四丈開外;兩旁是兩條極其狼狽的大車道,當中隆起的部分卻非常的平坦,這是專供某國汽車行走的。

    遠遠的望去,像是一條蟒蛇仰卧着,那蛇腹是異常的平白,反映着清澈的晨光,更給它增加了一點光輝。

    我們倆大膽的卻又懷着一種驚懼的心理,踏上這一個蠕蠕欲動的蛇腹,咳!這條道允許我們走的嗎?這是我們所應當走的嗎? 夜間悄悄的下過一陣雨,清晨間路上還有些泥濘,跑起來也覺得有些費力;不過這是汽車路,兩邊都有水溝,比較着其他的道路還總算強得多呢!路上隻有汽車輪所軋成的深轍裡,還存有不多的雨水。

    我很奇怪,為什麼汽車也會軋成這樣深的轍呢?哦!這是載重汽車的明證,這是某方軍需運輸的明證,我凝神的望着這兩條無盡長的深轍——我惘然了。

     一叢叢的柳樹,一點點的村莊,一縷縷晨間所特有的青煙,一聲聲清早所獨具的呼聲,這些個,這些個,俱在蔚藍的天光下,從四下合攏來,去迎接那金紅色的嬌豔的旭日。

    眼見得東邊的綠柳,加濃了金黃色的晨曦。

    像名角的出場般,日光已經慢慢的吐了出來了,圓圓的晶亮的。

    她在一排排的綠柳的身後,悄悄的移動着,看去真像是一個西洋女子的流動的明眸;綠柳是眉毛,晴空是顔面,四下裡的群山是被看的觀衆,都羞答答的在這美好的晨光下環立着。

    但是,咳!這些個都是昨日的情景了!今日何在? 因為夜裡下了雨的緣故,所以今日的清晨顯得特别的清幽。

    心頭覺得是非常的怅惘,直到一種懶散無力的步伐把我馱回學校時,我才在鏡面上發現了自已的一張愁苦的臉。

     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這是全中國的五月二十一日,全國的同胞們,在這天的生活裡,我知不道他們都是什麼樣子,但我是非常希望嘗一嘗他們那種滋味。

     一封來信 亦民 下面的一封信,是一個朋友從冀東玉田縣寄來的。

    在這封信裡,他把冀東的情形,作了一個簡明概括的叙述,并指示了我們應走的途徑。

    我讀了以後,感動得幾乎淚下。

    因為他寫信的時間,恰巧正是五月二十一日,因此我等不及征求他的同意,就冒昧地把它獻給“中國的一日”了,我想他是會原諒我的。

     五月二十七日亦民附識。

     亦民兄: 當我們的軍政當局把華北,尤其是冀東,棄之如遺的時候,你不是華北人,又不是冀東人,更沒有負着軍政的重責,居然能注意到這山河變色的一隅,對我們這些可憐的孑遺,加以慰勉問訊,這是如何地值得感謝啊! 來信問到冀東的近況,因為見聞有限,恐怕難給你滿意的答複。

    隻好把我們本縣的情形,約略地報告一下,也就可見冀東的一般了。

     我們玉田縣在平津之東,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平原。

    物産很豐富,文化水準也相當的高,在過去可以說是一片樂土。

    民國以來雖然經過幾次兵匪的蹂躏,可是還能勉強支持。

    不幸在二十二年我們的政府和“友邦”簽訂了《塘沽協定》,我們縣在所謂“戰區”名義之下,被無情地斷送了。

    二三年來,全縣民衆的命運,就日趨于悲慘沒落了!什麼浪人的滋擾啦,毒品的流行啦,土匪和戰區保安隊的搶劫啦,諸如此類,都是老百姓的緻命傷。

     去年,漢奸殷汝耕和其他賣國小醜們,被“友邦”牽着鼻子宣布了“冀東自治”,從此全縣民衆就十足地嘗到亡國奴的滋味了。

     原來所謂“冀東自治政府”,正如滿洲僞國一樣,名義上雖然由漢奸們主持政權,實際上他們除了仰着帝國主義的鼻息求着賞碗飯吃以外,一切行政大權,都由“友邦”人士總攬,他們不過是為虎作伥而已!就拿我們玉田說吧,縣政府聘有××顧問,他是個太上縣長,一切行政和司法,他都有絕對的決定權,公文由他批閱畫行,有時還親自審案子,真是所謂“生殺予奪,惟意所欲”。

    縣長隻是奉令執行罷了。

    縣府以下的各科局,大都聘有“友邦”的囑托;其實所謂“囑托”,也等于科長局長的爸爸。

    此外,鄉村師範和縣立中學,都強制地安插“友邦”人士當日語教員和校醫。

    他們除了實行文化侵略和麻醉政策以外,最大的任務就是監視着反日反滿的危險分子,“偶語者棄市”的酷刑又重演于今日了。

    說到駐軍,除了屯駐縣城的日本正規軍以外,還有日本憲兵數十名和冀東保安隊若幹名,這些軍隊都是擔當殲滅“危險分子”的任務的。

     小學教科書從春季開學起,已經完全改過了。

    新換的教科書是以“滿洲國”小學課本為底本加以改編的。

    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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