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編 “失去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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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以鼓吹中日“滿”共存共榮為主要精神,以消滅中國人的民族意識為終極目的,對于過去的國恥史料,不是歪曲事實,就是一筆抹殺。

    中學教科書雖然暫時采用舊本,但也被改得缺頭斷腳的不像樣了。

    ——這就是亡國人民所受的教育! 說到日鮮浪人的活動,更是無孔不入,他們公然地設賭局,立花會,賣毒品,敲詐良民,勾結土匪……種種無恥的勾當,他們都幹得出來。

    民衆畏之如虎,官府敬之如神,黯無天日,在這裡,真不知“人間何世”了! 至于本縣的經濟情形,已經達到了總崩潰的階段。

    本縣是個産布名區,依賴布業為生的不下數萬人。

    自從無稅的日貨在這裡大量傾銷以後,本縣的織布工業,完全破産了。

    說到農民生活,更是苦不堪言。

    水旱為災,連年歉收;關外的食糧因受日本的統制,無法輸入,因此糧價大漲,民食恐慌。

    再加上苛細的捐稅,浪人的滋擾,如毛的土匪……農民真是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了。

    去年夏秋兩季,已經發生過搶麥搶谷的怒潮,今年更不用說了。

    唉!亡國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最後,說到本縣民衆對于這種局面的反應。

    這大概可以分做三類:第一類是豪紳地主階級和屬于這階層的一部知識分子,他們為了保護本身的财産和地位,甘心當帝國主義的孝子順孫。

    首先歡迎日本的是他們,借敵人的勢力,欺壓本國民衆的也是他們,現在正是他們興高采烈的時候,有時他們的手段,比他們的主子還厲害呢! 第二類是醉生夢死麻木不仁的人,這裡邊有知識分子,也有工人和農人。

    他們是正牌兒的順民,不當漢奸,也不敢反抗,隻是苟延殘喘,混一天是一天。

    對于這些可憐的弱者,如果有人加以鼓勵,并不是不可救藥的。

     第三類是“友邦”所最怕的危險分子,這裡邊有前進的知識分子,也有覺悟的工農。

    他們知道他們的所以受到亡國慘痛,是因為帝國主義的侵略和漢奸賣國賊們無恥地出賣。

    非把他們鏟除,中國民族絕對沒有出路,每個人也是沒有出路的。

    他們有這種認識,在萬分危險的環境之下,反倒越發的英勇起來。

    他們現在正利用各種方式與機會,勇敢地堅決地向着民族解放的路上邁進了。

    他們是帝國主義的緻命傷,是中華民族的救星,他們的前途是無限的。

    來!我們祝福他們,祝他們得到最後的勝利!完了。

    并緻敬禮! 弟百川五月二十一日。

     永不能忘記的一課 劉士引 晨起,我的頭有點暈。

    踉跄跑出去,沒有留心昨夜的雨使得地上泥濘,一出寝室就摔了一跤,弄了一身泥,喪氣!大清早就來一個不吉利。

     洗洗臉,就用早飯。

    稀粥,饅頭,鹽菜,胡亂吃進,管它有沒有什麼維他命,營養素! 還沒有上班,聽說今天有某要人來參觀,忙煞校工,恨不得一口氣打掃好了整個的學校,好使校風好,校長滿意! 上午的本國史,堂上同學都露出驚惶的神色,教員帶着蒼白色的臉皮上了講台! 開場的第一句話就是:“……拿出墨筆來!” 我們現出奇異的眼光看着他,——他的嘴唇在微抖,他的手上的一本書也在顫動,他的兩眼無力的瞥了我們一下;接着又說: “把書翻開——從——”聲音哽咽住,忽又長長的籲了一口氣,接着又說: “——本書第三章,《民國初年的外交》,第五章,《歐戰後的外交》,……還有《‘南京事變’,‘濟南慘案’的交涉》,《‘萬寶山慘案’,‘九·一八事變’之爆發》,……《日本占東三省及國聯的态度》,……還有……唉!” 聲音起初過高些,後來愈低愈低,最後似咽喉塞了什麼,簡直都無力再說下去! 我們的心不停的跳動,不過還不大了解到底怎樣? “——還有,《‘一·二八之變’及日本最近的侵略行動》,——就在這些課的下面寫‘删去’二字!……” 他勉強說完了,接着就在黑闆上用力的寫了“删去”兩字!回過頭來,臉上表情越發難看。

     我們翻着書,找着這些課,計算約占全書的二分之一! “再多去點吧!省得我們讀!”我們都沒有這樣想。

     删去這——似割掉我們自己身上的肉,當我們不得不寫“删去”的時候,那支手中的墨筆,似一把尖銳的刀刺入我們的心頭! “你們不要難過!我也不願如此!……唉!中國?我們已快不能再做……”先生說到此處忽低下頭去,講台上已有兩滴三滴的淚水。

     “上邊說過,幾天後怕某國人來查看!而且我已和校長、教務主任,再三讨論此事。

    但……最後的辦法,就得如此!不然——恐怕我們……”過了不多的時候,先生又轉為平靜的告訴我們。

    但後來顯出極鄭重的樣子,接着又說: “恐怕于我們各人的生命有危險啊!” 全室充滿了慷慨激昂的空氣。

    同學們早有哭得不成聲的了!窗外的小鳥也在梢頭啁啾。

     “國家垂危,實不容緩!既是國家之一份子,當要極力救國!”當我悲憤到沸點時,把這似乎是不通的文字寫在一張紙上。

    我的淚水随着我的筆管滴下,浸化了墨迹,滲潤得一片片的了。

     “唉!你們都是中國未來的主人!你們既都如此表示,……你們的國家,會因你們的赤心,熱血,有救了!……”先生忽然提高嗓子,又很莊嚴的對我們說。

    同學們有的仍在流泣,有的靜默出神看着先生。

     “唉!現今好在我們還可以實地去念讀這雖被删去的文字!這還不是你們的最後的一課呀!……哈!”先生忽又這樣安慰我們。

    最後他的心裡仿佛有什麼可樂的事情,忽又破顔一笑。

     同學們有的也微微地松了一口氣! “啊!你們還要留心!你們的日記、作文及一切有礙的書籍,都要藏好!或焚去呀!你們應當知道,這或許就可以送了你們的生命哪!”先生又很溫和的告訴我們。

     同學們這時大半都已停止了悲哀。

    先生在講台上踱來踱去,心裡不知想什麼?有時面容微笑,有時現出很難過的樣子。

     這幕悲劇就這樣的結束了! 土阜上 橫勁(唐山) 剛下過去雨,太陽又光耀燦爛的普照着大地,天氣顯得格外清和。

     在一個高高的土阜上,有幾間破亂不堪的古典型的建築物,隐隐約約的伏在蒼松翠柏的叢裡。

    在這裡面有笑聲,有哭聲,有鼎沸的呼喊聲。

     靠東牆根那所房屋,一共有三間:緊北面的一間,是教員的休息室;那兩間算是學生的課室。

    在課室的北面,放着幾張破舊的桌凳,南面有一個大土炕(北方人睡覺多在土炕上),借用為講台。

    在這講台上面有一位瘦臉龐,大高個,穿着土布大衫土布鞋的先生。

    他雖是一個年青青的人,但是從他那已經長了皺紋的面部上看來,知道他是一個飽經世故的人;在他那響亮的聲音,活潑的态度,與做着手勢的講演态度看來,更可知道他是一個熱心的青年人。

     “啊,撥,此,吃,得……” 誰也不會想到在這偏僻、荒涼、冷落的一隅,有着拉丁化的新文字的呼唱。

    是的,時代是在普遍的急劇的演變中! “學校好久沒有錢了,我的吃食又成問題。

    昨日與學董商量,因為學董沒有錢墊,所以隻好先和你們要學費來維持。

    你們想着都拿來吧!”先生就着授課的餘閑,把要學費的事情對學生們提出來。

    他雖然知道各個學生的家裡是在怎樣的鬧饑荒;單看各個學生的衣服——袖口碎成飛邊,肘部成了窟窿,家做的鞋襪也磨出了洞,露出粗糙的,帶着皺的足趾和足踝,雖然有幾個穿着線襪,可是補丁已經打到鞋幫上面二寸,兩面核桃骨處也一面補上一塊圓形布,——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他不得不提“要學費”的話。

    他也總得有些東西裝進肚子去,才能教書。

     “先生,不是我們不給,實在是家裡沒錢呢!”學生們帶着哀求的态度嘈雜起來。

     “先生,這村裡加上南街的那三家,總共有四十六家是靠着吃樹葉子過活的!” “我很知道這情形,況且我們處在雙重壓迫之下,……大家對付着辦。

    ”先生一面安慰學生,一面卻不敢放棄“要學費”的這一條出路。

    這真叫先生為難極了。

     “先生,收去的我們的舊書,什麼時候給錢?”一個穿着破棉襖的學生說,滿襖油膩,尤其袖口處足有大錢厚,閃閃放光。

    他們在這時候還穿棉襖,因為除了破棉襖就沒有的穿了。

     “先生,我們的舊書錢還給不給?”别的學生也問起來了。

     “連舊書都收去了,我們自己化錢買的書,怎不叫念呀!” “為什麼叫敵人來做顧問?他叫收書就收書!” “為什麼不幹!” 學生們在下面鼓噪起來了。

     “這不過是漢奸政府的命令,不得不應付罷了。

    至于給還書錢,你們不要白希望罷!不是嗎,鄰縣收去的舊書都白白燒掉了!”先生暗示着說。

     “把那東西放下!”先生看見一個學生拿着破麻袋玩,就又喝了一聲。

     這一個麻袋又引起了這位先生的辦鄉村教育困難的感想:學生睡晌覺,每人都拿着一件鋪的東西,什麼麻袋啦,褥頭啦,……上學下學時既不雅觀,又違反教育原理,況且睡在地上,也不大衛生。

    但是改革這一點和以往勸導學生們不上夜課,免得他們過度疲乏,有同樣的不容易和不能成功。

    在以往,他雖曾有過推翻佛殿改為教室的提議,但結果是遭了村民的反對。

    這都使他很灰心過來的。

    幸而村民也有他們誠實的天性,淳樸的美風,尤其在現在,他們的情緒已走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所以他永遠對于他的工作感覺興趣,對于前途抱着樂觀。

     “你這是借端敲詐……你這個吃莊害戶的地痞流氓!”突然從教室外來了這很大的聲音。

     “好,戰區保安隊抓你,××憲兵也行……” “任你勾串什麼,都不在乎……” 院内的喧嚣狂喊使空氣緊張起來,學生都扭過臉去隔着破紙的窗格向外望。

     “喂!回過臉來,外面有什麼也不要看,才算專心呢!”先生趕快想收回學生的心,要他們唱兒童年獻歌。

     “四月四,四月四,小孩也能做大事,……學新文字……百姓個個會管事……遇着敵人來,千千萬萬向前刺!” 在這師生合唱的聲浪中,漂浮着一顆胡思亂想的心:“在都市的兒童,比較的是幸福些?可惜這一般兒童,過于被人忽略!”先生的面龐上泛着不同樣的表情。

     一會兒,師生同帶着笑容走出教室。

     在這高高的荒涼的土阜上不時的有笑聲哭聲蓬勃的呼喊聲。

     瑣記四則 石白 一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一日。

    “冀東”治下一個靠煤礦礦廠而存在的鄉鎮的一條沖要街道裡,兩個過路人——一個是警察打扮,另一個卻是商人模樣——同時在街口的牆角上發現了一張黃紙的告白—— 竊徑啟者本會拟定國曆五月廿三日招集全體會員開茶話會議擺設義氣香堂屆時務請各界安清家理參加無任歡迎時間下午二點至七點 吳×××東大街普安協會啟 他們剛讀過幾句,身後又添上一位司事神氣的讀者。

    商人瞥了幾眼就匆匆的走開了。

    “警察”和“司事”卻還在字斟句酌的仔細的讀着。

    随後“警察”也走了。

    “司事”被幾個特别對他具有吸引力的字句激動了,他仿佛忘記了走路。

     “義氣香堂……安清家理……” 三年前一幕械鬥的血劇,像一套剪截得零零落落的影片,在他的眼前閃電似的重演了一遍:紅的臂箍,白的臂箍,……三千多群衆……槐樹林……鐵道旁……木棍,鐵斧,鶴嘴鋤,匣槍……破碎的頭……鮮紅的血光……慘死的僵屍……義氣……警察署長的調解…… 一刹的工夫,剛走開的那位“警察”又回來了,打斷了司事的回想。

    像要記牢忘掉了的什麼重要字句,警察模樣的人重新聚精會神的對着告白默讀起來。

     “這家夥也許要屆時參加的吧;這麼注意!” 司事投給了他鄙夷的一眼,拔開腳步就走了。

     二 一所寬綽整齊的布店,靜悄悄的耐過了冷清寥落的早晨的時光之後,居然有點熱鬧起來了。

    櫃台外一位和氣得近于谄谀的掌櫃,一面吩咐學徒搬貨品,敬茶水,一面竭力逢迎的招待着三個奇珍異寶般的主顧。

    那是三個被尊稱為“老師”的小學教員,兩位短裝,一位穿長衫。

     “您看,這種貨色頂合宜了,”掌櫃笑吟吟的抖動着潔白的布料,“又便宜,又經濟,又結實,又時尚,賣得頂多了,這種貨,做夏衣頂好,這才兩毛多一尺;這是從秦皇島來的,沒上稅;要在往年哪,三毛朝裡您不用想問!——什麼?唐山比這兒便宜?哈哈,您那可有點外行;買這路貨,唐山不如這兒,唐山有落地稅的。

    ——您就來這種吧,價錢頂便宜,貨又好。

    ……” “兩毛幾?”穿茶色短裝的問。

     “别人都算兩毛三,您三位來了,特别減算,兩毛一!” “一毛六還差不多。

    ” “哈哈哈,那是說笑話了,一毛六太不夠本,一尺布哪會差五六分錢的?” “這是走私的貨呀!價錢當然要賤點。

    ” “一毛七吧!我們多花一分。

    ”另一個短裝的插入了。

     “先生,添一分錢不行呀,——哈哈,不夠本,實在是——” “我給圓通一下吧,”長衫的也說話了,“我自己可并不要買;一毛八!兩讓了。

    ”他心裡在想:反正看我們來了,你總得多虛說幾分的。

     “不行呀,不行呀,先生!——哈哈哈——一毛八還是不夠本呀!那麼,我說個至矣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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