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編 山東 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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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想起了小都(陳恒哲先生的孩子),想起了麗麗黛黛(劉清揚先生的孩子),她們不都是她媽媽的愛兒嗎?現在怎麼樣了,她們不都是生長的很好嗎?同時你的兩個妹妹,不也是離開娘一些時候了嗎?還是離開的對呢,能老在狹義的母子之愛的範圍裡生活嗎?時代的巨輪在等待我們推動它呢!一些待救的人們,在鄉村裡呼喊呢!哀哭呢!我隻有鞠躬盡瘁的為她們努力,我隻有收束起愛我個人的子女的狹小心理展開到對大多數需要我盡力的人們盡一些力。

     我親愛的孩子!堅強起來!從現在起,我們各自努力,努力作人。

    你們放棄了享有母愛的權利,你要作一個青年的健将!好好讀書!鍛煉身體,預備将來的工作;你自己不是常以此自豪嗎?男子漢大丈夫——難道以大丈夫自命的人,能一天天在母親的懷抱裡過活嗎?我們不是享樂者!我們隻有為民族國家前途犧牲!努力!請醒醒你的腦筋!恢複起你的健康!打疊起狹義的母愛的攝護!作一個鐵一般的少年!我親愛的孩子,煩惱,悲哀,苦悶,是最足以傷及健康的!把你的精神振奮起來!把你的情緒活躍起來!你要時時愉快!愉快身心,安适,恬淡!你自會沒有一切的病症出現。

     努力吧!孩子!我們都是社會的一員呢。

    我不單隻是你的母親,你也不僅僅是我的愛兒;我愛此間生活,我得到了人生的真味,我恐怕從此永做鄉村工作,——隻要有人家要我做——再不想到都市裡去;暑假決意接妹妹大哥他們來共享這鄉村之樂。

     親愛的孩子!你還回北平嗎?回北平很有機會呢,在濟南過完這一學期(五個禮拜以後),來這裡和你大哥他們共同過暑假,補功課,玩,不比回去好嗎?我一時不回北平,須結束了此間事,恐怕再接上别的工作,三年二年的不回去呢。

    隻有你們來,來過過真的人的生活;鄉村真是寶貝呢,馬上教你心安理得的歡躍起來。

     我來此住研究院,因為那邊的房子還沒收拾好。

     此間的學生,最小的師範生有十二三歲的,都長得很結實呢;完全鄉下小孩,藍布的印花被,藍布裡子,簡直回複到我作小孩的那個社會裡去了。

     由昨天多半天的洋車火車,——不,完全是你鬧的,精神受的刺激太大了,今天還像沒有休息過來,尤其頭昏腦脹的厲害,不多寫了,就此打住吧。

     永永愛你的娘二十一日 * * * 編者先生:我是四十歲以上的人了。

    為了應梁漱溟先生之約(我本來在山東省府做事),來鄒平女生訓練處擔任生活指導委員。

    在與我的孩子分别的時候,真是有些要拼命的樣子——因他不要我來。

    這是我來後與他的一封信,恰在二十一日。

    特寄上請代發表,庶使社會知女子非盡醉生夢死者流也。

     天天忙的要死,不克多寫,尚希諒之。

     靜君 二十九日 一天 盧磨(山東濟甯) 我們是學生,師範生,也就是些窮學生。

    現在受訓練了,在唱“鄉村建設”的先生們的訓導之下。

     今天,明天……反正是那麼一套。

     曙色斑斓的天,在我們住的花園上面活耀着。

    同學們不顧得東瞧瞧西望望,隻埋頭在臉盆裡,從臉上濺着肥皂沫兒,匆忙地。

     号兵鼓突着小嘴巴,嗒嗒地響:我們聽慣啦——這是升旗号。

    長官把我們帶到花園的後操場。

    “中國國民志氣洪,戴月披星去務農,犁盡世界不平地……”大家齊唱戴季陶先生作的《國旗歌》。

    “敬禮!”我們注視那鮮明的旗幟,在白楊梢頭,挂起來了!這旗幟告訴我們:許多烈士當年為了民族的自由和解放,曾經灑了他們的鮮血的。

    可是今天哪,國旗像是變色了,蒙了無恥的屈服,和污穢的妥協了。

    山河殘缺了,民族的命運放在殘酷的屠刀下。

    我們看着這國旗,就想到要猛力地急速地做喚醒民衆的工作,并确實地訓練自己。

    然而這是“犯禁”的! 帶到席棚下,開朝會。

    照例是有位“主任”或“×長”訓話。

    今天是×班主任的:“我今天繼續講世界形勢鳥瞰……意大利不受國際聯盟的制裁而又不退出,這是為什麼呢?慕索利尼決不是動感情的!希望諸位把腦力用在正當的地方……不要動感情(×先生自己卻動感情地),要客觀,理論,法則……。

    我跟各位說話,是承受‘上官’的意志,來訓練你們。

    不是純客觀的。

    歐洲大戰,她(意)加入協約方面,巴黎和會,對殖民地的分配,她很不滿意,主張殖民地重新分配,事實逼着她走那條理論(?),在客觀上很難解釋,因為複雜。

    ……”據他自己的介紹,知道他曾作過大報紙的主筆,又是……,管他是什麼,可是給我們的印象,隻是個混亂的,莫名其妙的混亂,甚至叫人以為這“鳥瞰”的“鳥”是瞎眼的無用的。

    慕索利尼意大利……這一套,我們肚裡有數,管他扯些什麼。

    大家不耐煩聽。

    恰巧時間到了,他結束一句:“複雜,想知道隻好問慕索利尼去!”(感情地)我們感謝他的好意:窮小子還能懂真理嗎?到意大利去的××總統号或是慕索利尼号的船艙(即便是三等艙位),究竟沒有我們的位置啊!去吧,我們不願懂這真理。

     當我跑進宿舍,看見長條的秋木桌上,靜靜地躺着一本《曾文正公家訓摘鈔》。

    那是×廳長贈的。

    因此我又想起前天一位級任先生教訓我們,就把這位“滿清功臣,中華民族的罪人”拿出來,讓我們模仿。

    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心裡有數。

    接着我想起×班主任的話:“中國向來無‘民意’,隻有‘向背’,人民和政府借以維系聯貫的,是‘人望’——可名之為自然領袖——……”所謂“人望”的“人”,——“望”的主動者,是些什麼人呢?土豪劣紳罷?大衆罷?他們眼裡是沒有大衆的,同時卻又戰戰栗栗,唯恐大衆有一天會明白。

    民族的存亡,在他們好像沒關系,死也不說一句嚴正的話;相反地,卻在打着麻醉劑。

     “嗒嗒嗒!嘀嘀!……”出操了。

     隊長身上的武裝帶特别漂亮,活像新鮮的海帶。

    晶亮的白銅環兒和交叉披着的黃色“值星官披帶”相互輝映,真夠威武呀!太陽在古舊的城牆上,顫顫地出現了。

    我們才操了三天槍,四把槍還沒有操好;可是也很像樣啦。

    一列六個人,整齊着步伐,踏踏踏……一同上火線似的。

    個個面龐都是泛着紅光。

    我們的敵人就在眼前哪。

    “大家一齊上火線!……”朗朗的歌聲,忽高忽低地在我耳邊響着。

    一忽兒,聲音飛遠了,聽不見了。

    而另一個聲音代替它:“第二伍,壓槍!”班長大聲給我改正掮槍的姿勢。

    同時我發現了我們肩着的,還是些不中用的破爛槍呢!剛才那一片朝霞似的想頭,霍然寂滅了。

    閃電般地,報紙上敵人增兵和漢奸簽訂出賣民族利益的協定……一齊沖進我的腦袋來。

     号聲一遍一遍地響着。

    随着,學科一班一班上完了。

    一直到我們最後的一遍操,把太陽送下西花牆。

     宿舍裡邊,樹蔭底下(這裡有的是白楊,洋槐,柳樹等)都是我們讀書報的好地方。

    收了操以後,在這些地方,一簇一簇地,蹲着坐着或站着閱讀書報;或者談談話。

    這裡有些書報是能以看見的,但是也有許多是見不到的。

    那唯一的原因是從外埠寄來時,會在城裡保安隊的手心上變沒有了。

    民族自由解放的喉嚨,在這兒好像是被弄啞了,沒有一聲喊叫。

    反之,你整天倒有福聽見:“我們的社會是倫理的;要發揚禮義廉恥的真義。

    ”蕩蕩乎“王道”之言!是的,我們肚裡有數;同時我們應該走的路子,我們也決定啦! “嗒嗒嘀嘀嗒嗒!……”黑夜裡彌漫着“熄燈”的号聲。

    然而我不能夠安然睡穩。

    我想這,想那:腦海裡激蕩着思想的漩渦…… 渤海之濱的一角 田仲濟(山東掖縣) 去年春旱,看樣子,今年又有春澇的現象,月來都是三兩天就是一次雷雨。

     今天從晨三時被雷聲驚醒,起身後,院子低處已成池塘了,雨還是繼續下着,直到午刻才停止。

     “唉,災象成了!”雲天憑欄而立,我下樓時從他身旁經過,聽他在獨自歎息。

     或許他又想到他家中的情形了。

    他住在荒僻的魯北,在那裡,麥田常常十年不收一次。

    雲天家境比較好,先前本來不感覺怎樣,但近幾年來,他時常接到訴說家中情況困難向他要錢的信了。

    昨天他才從家中回來,農村破産的陰影緊緊地咬住了他的心,他老是苦悶着。

    “去年一粒沒收,今年從開春到現在沒降過大雨,麥子不必說,秋田也都不能望呢!……窮得全村已找不出一家賣油醋的小鋪了。

    ……唉,災象成了!”聽得他歎息,又記起了昨天他苦着臉述說農村的情形的話。

     “災象成了!”大概他又由這裡的澇想到他家中的旱吧? 但在這地方,旱或澇與人們的生活并沒有什麼大影響的。

    除了在東三省經商外,這裡的居民多半是打漁,很少靠土地吃飯的農民。

     漁民對旱澇是不關心的。

    他們所唯一祈求的是終日無風無雨的天氣。

    整年不落雨他們也仍然可以快活地生活着。

    田禾不收,糧食的價格雖擡高,雖然年來漁民破産,有的将僅有的漁網都賣掉了,但那不是旱澇的緣故,主要的原因是“友邦”捕魚的小火輪的橫暴。

    他們恐怕魚網被小火輪拉去,便隻好在靠岸的地方捕,魚群卻又被小火輪轟得不敢到岸,于是漁民隻有賣網的一條路了。

     我心裡這麼想着,即走下樓去。

     晚上和斂齋、樂亭到野外散步,是那麼清爽的一個野外。

     “哦!麥子全丹了!”斂齋驚異地叫了一聲。

    我向前面幾丈外的麥田望去,幾天前還綠油油的麥子有大半的葉子都黃了。

     “唉,今春的收成完了!”他接着低低地歎息了一聲。

    那聲音低壓得好像從地底下發出來的。

    我很熟悉那歎息,是我每次回到鄉村去從許多幹瘦的嘴裡常聽到的。

     我長籲了一口氣,我又望見了鄉村中那些滿了皺紋的臉,幹瘦的嘴。

    “真的完了!在東三省做買賣的被趕回來,打漁的網被小火輪拉去,靠地吃飯的麥子丹了。

    ”我沉思着。

    我又想起雲天的話,低壓的歎息,常見的漁民的愁臉。

     生活的苦悶已壓在所有的人們的心上了。

    沉悶的天氣會引起一陣狂風暴雨,人間的狂風暴雨不久也總會來到吧? 在魯北的鄉村裡 郝本水(山東禹城) 夜裡大概是下過雨了,地上有點潤濕。

    早晨,天還在微陰。

    學校的鐘聲,催我起了床,便獨自走到空曠的大野裡,散了會兒步。

    鳥兒在林間唱歌,南風吹得麥浪起伏着,農友們已經布滿在田野裡開始工作了。

     飯後騎車子下鄉去,見有五六個小孩子,都是菜黃色的臉,蹲在田野裡,用細弱的小手,采取地上的野菜。

    他們在和聲的唱着: 苦菜花, 黃又黃, 七歲八歲沒了娘, 跟着爹爹沒法過, 爹爹又給俺娶了個後娘…… 在一個村邊的一座小屋裡,那是一個潮濕而且陰暗的所在,中間有一盤石碾,上邊攤着有半升紅色的高粱,一個足有六十歲的老太婆,在抱着棍子推轉。

    她氣喘籲籲,在她面上很深的皺紋裡,可以看出她一生的辛苦。

     過了這個村子,一條曲折的河流,在這平原上橫躺着。

    因為政府征工服役修河,所以一群人正在那兒勞動着。

     他們都是些壯年,赤着臂和腿,青筋跳在紫色肉的外面,敏捷地掘起地下的土,再用鐵鍁把土扔在堤上。

    有的把土裝在小獨輪車上,然後把車子推到堤上。

    啊!那是怎樣偉大的一種大衆勞動啊! 一會,他們所最怕的委員來了。

    那人黑臉大個子,青制服,帶着眼鏡,手裡拿了一根藤子棍,走起來東張西望的。

    後邊還跟了兩個政警。

     一個廿多歲的河工,剛蹲在地上吸着一支紙煙。

    他沒有看見委員過來。

     “喂!幹什麼來?别人都幹,你怎麼偷起懶來?”委員走過來質問他。

     “沒有,先生,我剛蹲下。

    ”那小夥子回說。

     “好,還反口!跪下,沒點規矩真不行!” “快,跪下!”政警的喊聲更高,并且走過來抓住那人便向下按。

    那人憤怒的羞慚的跪下了,兩手下垂,頭狠狠的低着。

    旁邊沒有一個人敢做聲。

     委員過去了。

     “他媽的!這家夥真混蛋!” “年年他媽的修河,可是越修越淹!” “……” 走到一個初級小學裡,那位教師有五十多歲,黑臉,胖胖的小個子。

    一共十五個小學生,設備除黑闆一架,中山先生遺像一張外,所用的桌椅,都是學生自備。

     先生說,年成不好,吃飯都成了問題。

    他拿出從家裡帶來的食糧,黑紅色的高粱餅子,指給我說: “我不怕你先生笑話,這東西還往往斷了呢!唉!” 在我的腦海裡映出一幅圖畫,它是農村破産和鄉村教育配色成的。

     午後,天氣比較熱一點,幾個農友在灣邊捉魚。

    他們赤着背,光着足,在混混的泥水裡,撒着網。

    但沒有很大的魚。

    岸上一群小孩子在呆視着每隻将要出水的網。

    還有的在拾打魚人舍棄了的小蝦。

     “好,一個大的!” 小孩子們一陣歡呼,一條白色的大魚,有半尺多長,被打魚人捉住扔在岸上。

    它翻着身子跳,小嘴一張一張的,終于無力的躺在地上不動了。

    然後被小孩子把它送到魚籠裡去了。

     一會,一位穿了長袍的圓臉胖子,搖搖擺擺的走來。

    他是本村上的一位财主,人們都稱他做二爺。

     “二爺,吃魚嗎?拿去吃吧!”在水裡露了半截身子的漁人向他問。

     “有沒有大的?” “沒有大的,——水太淺了!” 胖子走魚籠子旁邊,用他那一副細小的眼睛向裡一瞧。

     “多少錢一斤?” “不要錢。

    二爺拿去吃了吧!” “不,天怪熱的,不容易——讓他們給你送錢來吧?” “好說,二爺。

    ” 二爺把魚籠子提走了。

    打漁的上了岸,一群孩子也掃興的散了。

     趕會 周慶浩(山東東平) “老師!放學吧!放學趕會去吧!” 清晨下了第一班,青褐色方臉,穿着陰丹士林布大衫的校長正蹲在辦公室門外的甬道上,十餘個一年級的小朋友包圍着他,糾纏着,要求校長放學。

     “急什麼?現在會上還沒有許多人,你們到會上也沒有什麼好玩的,到飯後再去趕會也不晚!” 校長被他們糾纏不過,便這樣向他們解釋。

     “吃了飯,真放學嗎,老師?”有個倒梯形臉的小朋友聽了校長的話,不相信似的問。

     “真的,飯後一定放學!”校長肯定的說。

     原來這個小學是在東平城南的靳口鎮上。

    這個靳口鎮每年的舊曆四月初一日總有一次廟會,在城南可說是首屈一指的廟會。

    廟會的習俗素來盛行于我國的北方,它的來源雖然是為演戲酬神,但事實上卻成了農民的大交易場所,它在農村經濟上實占有極大的勢力。

    去年黃河決口,東平是受水賜最重的一縣,鄉莊被漂沒了不知多少;這個跨運河兩岸的靳口鎮幸而得免滅頂之災,但一直到現在它周圍露出的田地仍屬寥寥,就在這個狀況下又到了它一年一度的廟會了。

    這次廟會怎樣呢?請看吧: 早飯後,學校是真的放假了。

    小朋友們是個個根據他們的舊經驗,興高采烈的去趕會,去尋求所以滿足他們的欲望的事物了。

    然而結果怎樣呢?聽戲嗎?戲,是沒有,雖然也有人曾提倡唱戲,結果是被大多數的人反對了,他們的反對演戲,也并不是他們對于聽戲有仇,也并不是他們天性不好娛樂;這是因為一演戲,每一家便免不了要有幾個親朋趕來聽戲,在這十之八九炊爨不繼的災後,着實沒有招待客人的力量,倒不如不演戲好得多。

     你到會場上走一趟,可說是輕松得很,管保你沒有被擠傷壓壞的危險。

    往年那種“摩肩接踵,揮汗成雨,呵氣成雲”的盛概,隻好請你在回憶中去玩味。

    你想去大嚼一頓嗎?卻隻有一個孤零零而簡陋的飯棚,雖然角票或銅子還是另一問題。

    你到牲畜市裡去看看吧,便使你不知不覺的要說上一句“啊!還沒有往年的十分之一呢!”那麼木料市怎樣呢?不免要使你眺望多時,才看見有三五根扁擔,三五隻椅子,一新一舊的兩張桌子,……擺在柳樹下等候買主,雖然也有幾個像買主似的摩挲觀察,但經過一陣摩挲觀察後,也就随便走開。

    這時你也許抱着很大的希望再往布匹市玩具市和說書場去觀光一次。

    等你到了目的地後,你所希望的會使你一點也找不着,給你個完全失望。

    最後,無奈何再到行宮廟中去瞻望瞻望,也是多時不見個燒香磕頭的;會看見道士們閑得無聊,和幾個小孩嬉戲着。

    ……就這麼一來,你那份來趕會的熱烈,無疑的要漸漸雲散煙消了! “媽的,我賣不了,吃了它!” 這是到了過午,一個賣燒餅的剛買了一碗酸辣湯放在他的挑子上,打算要吃飯,兩隻手整理着燒餅,憤恨而帶着滑稽地說的。

     “你吃了它,我替你挑着挑子!” 賣燒餅的身旁有個賣饅頭的,聽了賣燒餅的話就和他調戲着。

     “唉!奶奶的,看今天見的錢吧!” 這是一個木料市裡收稅的牙行說的。

    他一隻手拿着一個長圓形的饅頭,用力的握着吃着,另一隻手提起三尺來長的竹筒晃了幾晃,晃得裡面的銅子響了幾響,聽光景裡面也不過有三五十枚銅子。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着無聊的苦笑。

     這便是今年五月廿一日——舊曆四月初一日——靳口鎮廟會的素描。

    不知清晨那些鬧着趕會的小朋友,趕了這個會後,心中作何感想? 一日間 賀仇(山東牟平) 獨個兒睡在空間約莫一立方丈的窄屋裡,在農村,這已是夠得上幸福。

    躺在三條木闆鋪成的闆床上,聽到校院裡的風吼,知道天氣劇變了。

     沉悶的天,落着哀憤的淚;心頭壓着鉛塊,沉思着沉悶的生活。

    坦白地說,誰還耐煩幹這死勾當!因為不願死,不敢明目張膽來推行什麼非常呀國難呀的教育。

    那群天真的,一日間要跑來三回,——早晨、上午、下午——他們學得了什麼?地方教育當局逼着殺孩子,用一座高的牆把學校圍得水洩不透。

    如果你要組織或啟迪大衆,那是出風頭;出風頭,哼!可就隔那個不遠啦!悄悄的幹,暗地裡來培養我們的孩子,暗地裡充實我們的民族解放的實力。

     一陣西北風,掃淨了雨雲,太陽快跑到正中了,三節功課照例的教完了。

    閑啦!到晌還有着點把鐘哩! 校外響了一陣腳踏車的鈴聲,校門進來了縣政府的教育委員。

    哦!教育委員下鄉啦!入今年來這還是第一次呢! 校長填妥了調查表,教育委員補填了調查表中的意見欄。

    收拾起來,這算做完了視察工作。

     吃了會子茶,吸了根把煙,教育委員忙亂地從手提皮包裡抓出一卷子來: “來呀!填填這個!這是非常重要的。

    ” “什麼?”校長照例陪個笑臉,雖然校長跟教育委員是密友,但地位不同,對上司該恭敬,是高低馬虎不得的。

     幾日前報載的冀南消息,臨到我們頭上了。

     茲保證×××在××小學服務品格端方行為規正日後如發生不法行為或加入共匪組織保人願負完全責任此證 具保人××區××鄉鄉長××× “唔,又要找保:上年不找過嗎?”我不滿意的問,其餘兩位同事,也同樣的表示了怨忿。

     “去年保的不行!這個鄭重些,保人非鄉長不可。

    快吧!找鄉長去吧!”教育委員不耐煩地答着,催迫着。

     畢竟是校長,不到二十分鐘工夫,四張保條填妥了。

    聽說鄉長先生的公所裡,有着好多小學同仁,在懇求鄉長。

    鄉長說,不曉得他們的家鄉底座,不能給他們作保。

    我們有校長的面子,一說就成。

     午後,教育委員走了。

    雨,又下了一陣。

     晚上,同事們談論着具保的事。

    關于這種事的本身能否生效,當然隻是個無庸置答的疑問;小學教師們,尤其成年價埋在苦井似的鄉村中的小學教師們,他們的一般知識已幼稚得可憐,何嘗懂什麼是“共”來?光是教書已覺不勝其繁;家庭連累着,他們又怎麼會有那麼些窮心思!可痛心的是,鄉人對新教育的認識,本來就那麼膚淺;這一來,一班生活在舊禮教之氛圍中的鄉佬們,對新教育将越投以白眼。

    可憐的!——教育! 晚,躺在那副闆床上,計劃農民大會的宣傳事宜。

     有這麼一個學校 今子(山東曲阜) 在一個被尊為“中國文化發祥地”的破城中,四面滿布着封建的形骸;在裡面有這麼一個堂堂皇皇的學校。

    下面是這學校一天的工作剪影。

     盛傳多日來視察教育的省督學,終于到了。

    昨晚就被校長請在唯一的一家大菜館為他洗塵。

    從宴後歸來,校長的心弦扣上了恐懼;雖然席間曾把本年度的辦學成績,自己說得天花亂墜,賓主間也極盡情投意洽。

    可是總怕賣出破綻。

    今早起來,他精神很不飽滿,大概在夜裡有長時間的失眠。

     國旗在悠揚的号聲中,升到杆頭,口号一句句地呼完了。

    接着是校長登台報告: “六級二班學生郝魁,舉動野蠻,平常不守校規,……開除……還有××嫌疑布告業已貼出……示衆”……這一聲晴天霹靂,同學都相顧失色了。

    小風一陣陣過來拂抹他們悲奮燃燒着的臉。

    不想今晨起床時,小郝和校長的小舅子姚曾玉打架,罵他“黃帶子”,半點鐘後就得了這個報應。

    早操下了,各班派代表請求收回成命,同時各處找“姚皇舅”算賬。

    結果校長沒見面,“姚皇舅”也沒找到。

    眼見由四個警察,一個巡官,把小郝趕走了。

    後面還跟着一大群同學,眼裡含着淚珠兒相送。

     省督學來校視察前一晝夜的建設情況:1.油漆匠油門;2.勒令工友澆樹;3.另修磚路;4.工友深夜擦窗 為了督學來視察,訓育處的命令,一會兒下了十多道——如何安置自習室呀;整理内務,整齊劃一呀;适合“新生活運動”呀;全體穿制服表現軍事管理呀;見了督學要行敬禮呀!……于是化去了學生一點鐘的自習。

    同時操場,教室,庭院上,十餘個工友,忙得連早飯都沒得吃。

     第一教室第二堂國文課上,督學由校長伴着走進了教室。

    “立正,敬禮!”值日生一聲高喊,全班學生都即刻從闆凳上拉起屁股,把身子直豎起來,“恰像一段呆木頭”。

    督學戴眼鏡的頭,向前一擺動。

    随又一聲“坐下”,直豎的身子,馬上矮下一段,屁股又重新穩放在闆凳上,恢複了原狀。

    這時教室的空氣,靜寂得像死一般。

     “駕青虬兮骖白螭,吾與重華遊兮瑤之圃。

    ” 半晌,高先生很有滋味地誦出了這兩句,才打破這靜寂的空氣,像空谷裡發出一聲猿吟。

    奇怪,素号“死了沒埋”的高先生怎麼這堂課複活起來了。

    聲音高大而清朗,态度又靈活,又敏捷,用表演去幫助講授,也恰到好處。

     督學的右肩頭,緊貼着校長那一張蜜味的臉。

    督學在後面信步走了幾趟,那張臉從沒忍放松離開他的右肩頭半寸。

    臨要出門,那張臉已早拉開門在那裡等着。

     下午,課外運動時間内,特選出一場最精彩的籃球賽,表演給督學看。

    體育主任的哨子,吹得比救火隊的還有勁。

     督學盡完了任務走了。

    據說他這次所得印象頗佳。

     校方一發表督學離校的消息之後,三年級同學自習室的桌上,又都擺滿了“升學會考叢書”“全國高中會考試題總覽”……還有印刷的教員的精力,學生的金錢二者結晶的“各科試題詳解”。

     “埋首苦幹!”這是三年級同學的标語。

    他們苦幹!硬幹!拼命地幹!面前有滿壺的香茶,手中持着“哈德門”,桌下抽屜裡有預備下的餅幹,和瓶瓶的藥水。

    他們都是經過嚴格淘汰後的精華,在同級學生一百多顆沙粒中,隻收獲了他們這七十多粒金星子。

    他們的責任除去應試下月的會考,還擔負有學校的榮譽,家庭的希望,以及個人的前途呢。

     下了晚上的自習班,我們同寝室的兩位同學忙着整理行李,準備明早搭車到省城入某大醫院,一位治肺病,一位療養神經衰弱。

    校長是很關心他們的,有替他們代請求免費優待的公函,同時再三囑咐他們說: “好了就快回來,不要犧牲會考的機會呀!” 某村小景 民聲(山東沂水) 五十多歲的巴村長,胡須和頭發都已蒼白了,腰也駝了,滿臉是皺紋。

    為了操勞築路的吃食,征撥夫役,分配攜帶工具,早已操碎了心。

    剛走到人群中,他便發現人們的臉上變了色彩。

     “村長我們都不去了,我們有了法了。

    ”李秀搶先說。

     “你們為什麼不去?不去鄉長會答應你們嗎?”巴村長當了十幾年的村長了,他知道上司的命令,是不能反抗的,然而一味的做應聲蟲呢,又要得罪鄰居,并且他的良心也不許;辭退呢,上司不準;不去辦公呢,那又要挨懲罰:真難死他啦。

     “你們不去,為什麼?你們有什麼辦法呢?”他望了望人們的臉,又唉聲歎氣的說,“唉,這幾天我也夠麻煩的了,剛湊糧米,就把我的腿摔毀了。

    您說,咱們村子雖小,也有八十多戶人家,論地也有十三頃,大戶我還不愁,劉袁陳人家都納清了,劉家足足納了三百斤,袁家足足納了五百斤,陳家足足納了一百斤,人家一絲一毫也不欠了。

    ”他故意把末句提高了些,想叫大家聽明白,“可是小戶真難纏啦!雖說一畝地一斤米聊聊,可是小戶們差不多早已釜無陳糧了,天上又不會向下掉,借又沒處借!我也知道大家的苦處,不過那有什麼法子呢!今兒個又鬧出什麼築××車路來了。

    唉,您說,征發壯夫,分撥工具,哪一樣是好弄的?我樂意嗎?今天你們說不去,可是我用什法子去回上頭呢?” 村長訴完了怨,人們也似乎被他這套話感動了,沉默了一忽兒。

     “我們都不去,要罰,我們任憑罰。

    要我們坐牢,我們都去。

    ”扈桂激昂地說。

     “這怕不妥吧?”巴村長吞吞吐吐說,“那他們又要說我們是暴動了,×石山的樣子,不就擺在我們的眼前嗎!”說到這裡,他的頭低垂了。

    鬧黑旗會時,軍隊用大炮轟炸的情況,又現在人們的眼前,人們的臉色也都變成蒼白的了。

     “各人趕快整備行李好走路吧!”沉默了一會以後,村長又發言了。

     “唉,我們都去了,好好的小苗子不能鋤,到秋天吃什麼呢!”嶽安唉聲歎氣的說,其實他現在也沒的吃,不過他以為現在的沒的吃是應該的,将來的沒的吃,是别人賜與的。

     “聽說要築五尺高,二丈多寬呢,那要多少日子啊!” “唉,不但那麼高,那麼寬,并且還說要砸結實,要倒上水不會潤下去呢!” “農忙的時候,他們來趕熱鬧!放着小苗子不叫鋤,偏逼着去築他媽的車道!” 憤怒填滿了每個人的心。

    村長有意想叫大家平平氣,裝出十二萬分公平的語調說:“我們要知足,我們不過僅僅出些苦力,您想沿着大路的農田,那才遭殃呢!二丈多寬的路基,再加上兩旁的小道和出土的大壕,一共将近四丈吧,那要多少地呢!” 經村長這一說,人們像是稍覺寬松些了。

    但過了一霎,田中肥胖的小苗子,又呈現在人群的面前,惱煩仍舊占住人們的心頭。

     民衆教育的力量 于新生(山東福山) 早晨,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起雨來,直到上午九時才止。

    然而,天,還是陰沉沉的。

     我們附設的那班短期小學的學生,三分之二今天沒有到校,這大約是因為道路泥濘得不大好走。

    然而,這些孩子卻不知道:我們今後要走的道路,比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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