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編 河北 察哈爾 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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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就給你們說:後天李科長,李教育科長要到這村查我們;後天就是二十二,就是明天,誰沒來趕快把誰叫些來,要是忙,李科長走後還可以照樣忙呵!這不明白麼?哈哈,竟不來;竟不知道保護學校名譽;竟存心想露出我們這是支差小學!虧說這是李科長,唉呀,要是省視學可叫我……高富,你幹麼傻笑?你瞧你嘴片子上的黃蟲子,唉吽!爬回去了,真吓死人! 毛金貴,你怎麼光着腳上學,幹麼你不穿襪子?呃,你想叫大家痛痛快快聞聞你那股香味道麼?破糟啦?嗳,你聲音别那麼大,破糟啦你做哪!光着腳成什麼樣子!沒錢?呵,提起錢,我倒想起來了:上月罰你的兩塊錢,怎麼牢不繳?你娘說沒錢,等你賣油條掙了錢還買米呢?你娘真會說,光知道自個吃!什麼,我叫你上學,不讓你賣,你掙不了錢?你聲音别那麼大呀!我很聽得着!毛金貴,你是個十三歲的大孩子,你該明白上學比賣油條重要的多吧!哈哈,你娘說用不着上學,用着賣油條?你們大家都聽聽瞧這新鮮不新鮮?為一個人不識字,那還是人麼!你不要說啦,你聽我說:你的罰款生法子繳,至于襪子得幹脆……高富,你怎麼一直傻笑?呱,呱!再笑!呱!毛金貴你再咕哝“上學上不飽”我就沒有好的啦!你們都不許亂說,叫一個人說,王家祥你說!呵?——呵!——毛金貴,你娘天天罵我,說我叫她沒法子過,王家祥還說罵是拍着巴掌罵呢!嗳,我原諒你這個糊塗一盆的娘,一年之後,她就想出我的好處了。

    說來說去,毛金貴總算不錯:一受罰,不管怎麼着就上學,不像馮志全馮志有王有田那般小仔,催也不來,罰也不來,天天拾大糞剜小菜什麼的,逍遙化外。

    那不是小文盲,那是小流氓! 呂天順,我問你:天底下什麼東西最黑?說呀,大聲說呀!黑墨,不對!重想,仔細想。

    你沒有吃飯嗎?大聲說!烏鴉?還不對!我告訴你吧:天底下數你的脖子黑!你們不許笑!明天李科長來了,說:脖子最黑的叫什麼?我說叫呂天順。

    科長說:不講衛生,罰他一塊錢!呂天順,你可怎麼辦,你家有一個銅闆麼?嗳唉,髒東西,你不要咬指頭,手放下來! 我常給你們講:勤學!不要随便不來。

    從前人專心讀書忘掉吃飯的很多;現在專心吃飯不來讀書的就是吳有福。

    吳有福,昨天怎麼你又沒來?拾大糞?拾大糞可不能讀書,要當瞪眼瞎子哪!什麼,你爹說讀書沒用?哈呀!不怕當瞎子,光怕沒飯吃?嗳,你牢是記着吃。

    我勸你好好地上學,一年後你就很有飯吃了!呵,你倒想上學,你爹不讓你上?你這個糊塗爹就不對了!幹麼不叫孩子受教育!他還指望你拾大糞掙錢?我說吳有福,難道你不嫌臭麼?不嫌臭?嗳吽嗳吽,不嫌臭!吳有福,你聽:任何小文盲都得受義務教育的,不然,就是像毛金貴,受了罰還得上學。

    你爹沒錢?沒錢就請坐坐監……毛金貴,你再咕哝我摔死你!你這蠻橫小仔!站好,頭擡起來!看你那個臉,真氣死畫匠! 你們見過唱《呂蒙正讨飯》吧,瞧人家呂蒙正,當着乞丐,讀書;住在窯裡,讀書;餓着肚子,還是讀書。

    後來中了狀元,狀元是頂大頂大的大官。

    吓,呂蒙正闊起來了,瞧多好!可是毛金貴娘偏說用不着讀書;吳有福爹也說讀書沒用;這種胡說八道的話,你們說對不對?說呀,你們說呀!呵,自然不對啦!你們再看村南的王作舟,王大學士,人家足讀了二十年書,到現在,南北二京整天蹓跶,多闊!用不着,沒用,哼哼,隻有讀書才能掙大錢頭呢! 喂,周巧雲呢,周巧雲沒來麼?怎麼?當豚養小媳婦了,到婆家?真的麼,唉呀,九歲的小妮子,就去當媳婦!王春蘭呢,在家給人家紡花?嗳,紡吧!都不來了!都不來了!一年河北省刮幾百萬,扔給短期小學!…… 講了半天,把正話誤了。

    就這麼幾個人,明天李科長來了,怎麼個交代法?一年三四百塊錢就辦了一個這?真是!你們放學回去了,誰沒來千萬把誰弄些來,叫科長看你們一眼就得。

    我再到鄉立小學拉十幾個人來湊一湊,幫幫忙! 還有下課的時候,你們簡直不是學生,是在雞窩裡悶壞了的一群雞子。

    一見有口子,不許笑,你們還笑哪!一見有口子,一個個拍着翅膀跑出來,瞧那一股勁頭吧:又是叫,又是笑,又是拍着屁股跑,難道你們不能慢慢走麼?甚至還有嘴裡啃一塊糠團子,那成什麼體統! 最後,我總結一下:明天,手臉洗淨,誰沒來把誰弄些來,叫李科長看一看就算。

    不許光腳,不許傻笑,捉虱子,啃糠團子,更不許!都不要聽毛金貴娘吳有福爹那種沒學問人的傻話,都要學呂蒙正餓着肚子讀書!聽明白了的舉手!放下!完結! 一段日記 費蕾(河北贊皇) 一進了家,就仿佛踏入了一座沒有太陽的愁城,一點生活的樂趣都尋覓不到,觸目皆是令人心焦的問題:兩個不知事的孩子,不曉得體貼大人們被艱窘和病苦蹂碎的心,每頓飯還是争多嫌少的打架。

    老年的父親,兩手支着頭額,坐在一個折了把的椅子上,我和他站了個對面,卻不敢正視他,為的怕看見他那愁眉不展的苦臉。

    不知道他是沒有看見我,還是在想别的問題?使我埋在沉重的空氣裡,但沉重卻壓不下隔窗子傳來的妻的病苦的呻吟。

     “秀金媽媽的病,你看過了沒有?”父親一擡頭,兩眼直逼着我問。

     “看過了,比前天我來家的時候,氣色還要壞。

    ” 父親又将頭埋在兩手裡。

    周圍散漫着看不見的愁霧。

     我不是故意詛咒妻,我對她雖然沒有深切的愛情,卻也沒有絲毫的惡感,有的是類乎“可憐”的同情。

    往常日我每見她不哭不笑地忙于料理繁雜的家務時,這種同情的可憐,便油然從心底騰溢出來。

    實在,她比我更為不幸,自從慈母離開了人世,家間的一切整碎事務,便一肩兒卸在她的身上,她年青,不如母親的經驗多,所以也就不及母親治理得事事得當,但她确是不懈不怠地忠于一切職務的。

    打茶,做飯,縫衣,紡織,照顧幼小的弟弟,撫養自己的女兒,種種繁忙的工作,以及營養上的不良,危害了她的健康,使她強壯的身體,逐漸羸弱,瘦損,最近因為生産小孩的緣故,竟至病到了這般地步。

     在她初病的時候,我就勸她善加保養,用藥調治,她哭了,哭得很傷恸,她凄婉地向我訴說着: “别說啦,我能好好地保養嗎?家裡的大大小小,少吃的,缺穿的,即便有點好吃食,兩個孩子都像餓狼似地,我能讓他們眼巴巴的望着我往口裡送嗎?……” 我有心給她弄幾個錢,可是我每月教書掙來的八塊錢,除了維持自己,剩下的不夠家裡開銷,而且父親說留作種子的玉蜀黍,都倒幹吃淨。

    沒辦法,報答給妻的隻是幾滴不中吃不中喝的熱淚。

     今天我見到她,她自動要求我給她弄藥吃,她是苦痛得不堪忍受了,以前她看見藥吊子,心裡先發愁,病到如今,一切險惡的征候,都顯現了,她才想到吃藥! 晚飯後,我去找四叔給她開方子,四叔在門外的碾盤上坐着,還有父親和鄰居們都在閑談,四叔看見我,首先發問說:“你媳婦的病,你也不打算給她醫治嗎?” “我看她的病總然醫治,也不會有多大希望的!”我含着很大的苦悶說。

     “是嗎!聽憑她嗎?總難治也不能聽憑她不治啊!” 我陷于黯然的納悶中,這當兒,我聽見父親的一聲長歎。

     “死活都是命,不該死,病得天厲害,也會好的……”四嬸母和左鄰家王三嫂說起鄉下媽媽們慣念的“定命論”。

    對于我,定命論的安慰是失卻它的效用的,我不需要别人的安慰,我自己會安慰自己。

    “什麼該死,什麼是不該死,死就該死,不死就不該死”,我雖然否定這不值一辟的“定命論”,然而我希望它保留存在,因為它确是大多數無知而不幸的人們一劑“安心藥”。

     我請求叔父給她設法診療,末了我又到林家藥鋪去買了一兩大東參,回家來親手給她煎好,讓她喝下去。

     她衰弱得不成樣子了,喘促咳嗽,全身浮腫,尤其是兩腿,腫脹得特别厲害,她不能久卧,也不便動轉,隻要躺一回,動一動,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聽着她肺音急促而嘶嘶的呼吼,不能安靜地入寐。

     半夜裡,我又起來給她煎了半杯東參湯,讓她解渴。

     貓頭鷹在莊前的樹林,從黃昏吼到天亮,布谷鳥也啦着響亮的笛管,震蕩着靜寂的夜宇。

    這兩種該死的野鳥驚擾着她,使她坐起又躺下,躺下又坐起。

    為着安慰她,我偎依着她。

    她對着天窗,用低微聲調告訴我:“聽!那是呱呱友[1]的叫聲。

    ”我知道人們認為不吉利的這種鬼鳥,在她的心裡,一定起了有意識的作用,于是哄騙她說:“不,你聽錯了,那是放炮蟲[2]的叫聲。

    ”接着,她絕望地叫道:“我是快死了!”我撫着她,默默地吞咽着湧上來的酸淚,良久,才回答她說:“别瞎說,好好地養着吧,你會好起來的。

    ……” *** [1]我們鄉裡的人呼“貓頭鷹”為“呱呱友”。

    與烏鴉同視為“不吉利鳥”。

     [2]俗呼“布谷鳥”為“放炮蟲”,因将其鳴聲“布谷布谷,”聽作“放炮放炮”。

     最後的一天 野蕻(河北贊皇) 一陣喧嚣從校外傳來,出門看時,烏鴉已經繞滿了房圈。

    這一定是個不祥的日子:穿黑衫的隊伍從來不到學校裡打鬧的,今天竟落滿了枝頭,把那正開着紅繡花的榮樹都壓彎了。

    我立在院子裡它們并不懼怕,仍喳喳地成一片的嚷叫。

     “先生,我的媽……請你,請你去看看我爸……。

    ”小學生田發慌張地跑進來,他沒有穿襪子,腳踝上交織着汗和塵泥的灰污。

    額上流着汗,那深陷的黑色眼睛,射出一道失措的窘光。

    兩隻小胳膊,在他那破褴的衣袖裡索索的顫抖。

     我明白是什麼一回事了:敬安老頭子一定又為了築寨占麥田的事發起瘋來。

    向田發點點頭,就尾随着他出去。

    阡陌上五月的麗色都被那些粗犷的寨工們淆亂了:黑壓壓的人群把村莊密密地圍成一環,像個鐵打的鋼鍊,把村莊捆縛住了。

    吆喊“起土”“潑水”的聲音,混亂地充滿穹宇。

    我的心一陣忿恨。

     那老婆子已經站在籬笆外等候着了,她用手遮着紅腫的眼睛: “先生,你……快來吧。

    救命的……” 哭聲顯然已凄上她的咽喉,我望見她褐臉上筋肉的抽動。

    她用一種極大的忍耐,和内心的苦痛掙紮着。

    領我們踱進了籬門。

     “你們不給我請先生去嗎?入娘的!”犷野而粗濁的聲音,巨浪似的沖進我的耳膜。

    這聲音我很熟識,是敬安老頭子的,和昨天在麥田上的聲音一般樣,隻是比先高亢一點了。

    “快給我請去,我要問他:今天是什麼日子。

    入娘的,張瞎子告訴我是癸巳日;他還笑哩!見寨工築到我的麥田來了,他還笑哩!” “今天是初一,一個吉日,我來了,敬安老伯你聽見了吧。

    ”我走進屋門就這樣說。

    那老頭子還沒起炕,躺在一個美麗的陽光射不到的暗角裡。

    這堅壯的老農的臉上沾滿了血痕,眉毛倒逆着,那平日帶着一種執拗性的棕色頭發,今天蓬亂了許多。

     “你來的好!”他深灰色的眼睛,拼命地瞪着,我似乎望見他心浪的跳動了。

    覺得有一隻手向我抓來,就急忙後退了一步。

    “是你才說過今天是個吉日嗎?……” “是……”我還沒說清,那老婆就把我的衣袖扯了一下。

    于是我假裝咳嗽,去屋外吐痰;她就跟在我後面,低低的耳語着:“你可不要告訴他是個吉日,他就打着擇個吉日去和局子裡拼命的。

    剛才張瞎子說是黑道日就是為這。

    ” 我怔忡了,不知怎樣回話才好。

    老頭子隔着窗又喊起來: “先生,你不要走,今天,……是個吉日吧。

    ” 我進來時,他已經起身坐在炕邊,呼吸緊迫的胸部,一起一伏的波動。

    那碩強的帶着泥土的巨手,重重地壓着他自己的大腿。

    一個直胸正氣的英雄的坐勢。

     這雄姿和昨天坐在麥田上的一般樣。

    當那些寨工們受了局子裡的遣派,到他田裡開始動工的時候,他曾這樣的向他們說道: “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三畝麥田,豐年兩石二,旱年收石三。

    全家人命系在這塊田上。

    你們要在這塊田裡築寨牆,就是剜我敬安的心吃。

    入娘的,我活不了,咱們大家都活不了!” 那些寨工們相互流射着揶揄的鬼臉,就鐵鏟镢子的掘伐起來。

    可憐豐綠綠的麥田,霎時間就裸出肥沃的畦?那快要成熟的飽滿的麥穗,零散地倒在地上。

    他抓起一大把沙石就向這群人抛去: “你鏟我的麥子!你鏟我的麥子!” 監工的局長走過來,就令警察拿皮鞭向他臉上抽,于是在那斷了穗的麥田裡,又染上了主人的血滴。

    幾個村人走上來把他攔回去。

    并向局長道歉。

    局長說着他那說過了千遍的話:“修堡築寨,還不都是為了你們老百姓!眼看共匪就要過來了,你們還做糊塗夢!你們就不怕共匪奸淫你們的妻女,殺你們的人,放你們的火麼?看看山西!——”寨工們活躍起來了,他們那飛快的鐵鏟,不一時就把麥田挖成一道壕溝,就用這壕溝的泥土,建一堵牢牢帖帖的牆,這牆和遠處的牆連接起來,便成功一個鐵打的寨環。

    天啊!那快要成熟的麥田,像有人在它腹上穿透了一刀,而噴流出殷紅的鮮血。

    這血淹蓋了豐綠綠的麥莖,赤裸着自己被砍破的腸肚。

     “是個吉日吧?”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就狂喊起來。

    我還沒有回答他,他就松手跑向門外去了: “掘我們自己田裡的土,埋葬我們自己的性命。

    什麼防匪,是絞我們的脖頸啦!” 及我再趕到時,他已打傷了兩個警察,村長為掿禍計,就把他縛住交到局裡,沿途上我聽得他這樣的呼叫: “這是最後的日子了,我活了四十五,沒見過築寨強占民家的麥田!我活夠了,活夠了,這是最後的日子了!最後……” 那可憐的老婆子哭着,就昏暈在地下;兒子田發跪伏在她身旁,絕命的嚎咷。

    皮鞭抽在敬安老伯的臉上背脊上,血滴濺紅了在陽光下赤裸着的大路。

    …… 修堡速寫 康誠勳(河北正定) “喂!裡長,起來帶班修堡去!”接着便是一陣敲門環的聲音。

    我從夢中驚醒,知道是鄉丁來催着去帶工,但這時天氣還早,老鴉還沒有叫呢。

    可是再睡也怕睡不安穩,索性起來吧! 今年春天就早的厲害,牛毛似的細雨,才下了兩次,真應了古人說的“春雨貴如油”。

    田裡的水車,晝夜都不停的轉動着。

    連喂牲口的工夫,都用人去推。

    不僅男的到田間作工,連婦女和小孩們也都幫着工作,雖然這樣,還覺的忙不過來。

    誰知道縣裡出公事,催着修路,築堡,真是愈忙事愈多! 這次因為期限緊迫,所以挨戶派工,就連沒有男子的寡婦家,也得雇工應卯。

     太陽還沒出來,就出發了。

    五十名鐵鍬隊,談談笑笑的向××村前進。

    看到這種景象,頗似八年前奉晉戰争時,拉夫挖戰壕的情形。

    不過那時因有丘八爺督隊,所以沒人敢說句笑話。

    現在呢,雖然走入“非常時期”,居在“特殊地帶”,畢竟還沒入于戰争恐怖的境況,人們似乎還像在安逸空氣中生活着。

    大有“雖居虎口,安如泰山”之概! 綠油油的麥田,被微風吹的起伏不定。

    看起來今年麥收是不會錯的。

    但在修路的時候,因為要開寬路基,加修專行載重大車的旁道,所以許多私地都被占了,尺多高的麥苗,也都被拔掉,喂了牲口!雖然地主們看着鏟毀青苗而落淚,有的還躺在地下哭鬧着不起來,但終久抵抗不住官家的勢力,屈服于監工的警察皮鞭之下! 十幾裡的路,不覺已經走到。

    這時太陽才有些微光出現,可是修堡的工人,已都到齊。

    因為預先已釘就木标,分段動工,所以來到也沒有休息,就開始工作起來。

     這堡的面積,約三裡大小,堡牆約八尺高五尺寬,牆外還有五尺寬的壕溝。

    因為堡是新築的,所以一概占用民地。

    不僅生了穗的麥苗,才出土的棉苗等被挖掉,就連田地也挖的亂七八糟,無法耕種了! 其實作工的也是農人,也不肯去摧殘青苗,損壞土地,但在不得已情形之下,也隻得硬着心腸去作。

     雖然聽說占用的民地,官家發價補償損失;不過老百姓鑒于往例,自然是百廿分不大相信。

    一切就算任命罷了。

     “堡”,在軍事上,有沒有什麼大價值,我們不懂。

    普通時期,有小股土匪,隻要村鄉裡有了警備,他自然不敢“拔老虎胡子”;真正作起戰來,這堡就經不起一炮。

     據修堡的通知上說:“……為保境安民……”但“境”之能保與否,尚不可知,而“民”确已不自安了! 金烏西墜後,我們才下了工。

    這一天的光陰真沒虛耗,總算作了件“保境安民”的事情! 雞 王道(河北武清) “媽媽!昨天黑夜屋子又漏了。

    ” 小鳳一睜開眼,就想起夜裡的事來。

     其實天還沒有亮,不過“老東西”們早已睡不着了,在窩裡直“喔,喔”的喊叫着。

     “喔,喔,喔,——”這就是他們全家的起床号。

     大眼賊——這是她爸爸的外号——一早就起來了,扛着鋤頭到鎮上去了,到鎮上去賣工。

     “今天是初一,是集,我也到鎮上去。

    ” 于是小鳳也想起她今天要作的事,她要給“老東西”們去拾糧食,——照例她每一到“集”的日子,便要拾一趟糧食;回來之後,五隻老雞在五天之内,就不愁混不上吃。

     這幾隻雞,是小鳳心目中唯一無二的好寶貝,是她去年一年和今年半年的唯一的儲蓄,是她從它們的小雞時代,看着長起來的;而且,在今年春天起,它們已經開始下蛋了。

     因此,小鳳也就更愛它們,更加經心的服侍它們,給它們在柴棚鋪了一個極安适而且柔軟的雞窩,給它們掃除雞糞,……簡直把它們當做她的兒女一樣。

     每當她出去作什麼回來時,總得要把她的“孩子們”數一下,再數一下,再數一下,查清人馬;如果有一個不在,或是遲到的話,你看她吧!一定要到各處“咕咕,咕咕”的去找,一直到找得為止,要不然,她是決不幹休的。

     她時常站在院子當中,把拾來的糧食,抓一把撒在地下,看着它們在她的前後左右跑來跑去;她快樂了,她高興了,她把它們抱在懷裡。

     “媽媽!你看:‘黃老婆子’多麼招人愛,它一天下一個蛋,天天下,一天也不停,‘黑丫頭’九天停一回,‘老白賊’就要八天停一天,最壞的就是‘老灰腿’!它下兩個蛋就要停一天,真可恨!‘老東西’雖然不下蛋,可是它也不搶嘴吃。

    ” 小鳳的“孩子們”都有名字的;而且每一個雞蛋,她都能看出來是哪一個雞下的。

     “今天沒有長蛋,老灰腿一定沒有下。

    ” “黃老婆子”雖然天天下蛋,可是小鳳卻沒有吃過一回,同時她家裡現在所存的蛋數,也并不多,這都是“老母豬”——她的媽媽——賣了的緣故。

     有一次“老母豬”用十二個雞蛋換了五個小雞給她,因此,她也就不大恨她媽媽了;不過,偶然有時想起來,還是要照例的偷偷地罵兩句“老母豬”! 現在:她除了有五個“老東西”之外,還有五個“小東西”了,于是她的希望,也就除了盼望老雞多下蛋之外,就是盼着五個小雞快些長大起來。

     為了這個緣故,她也就要加強她拾糧食的工作。

     于是她趕快的穿好衣裳,拿了布袋和掃帚,匆匆的去了。

     在臨走之前,當然還要看看她的“孩子們”,——小雞和老雞。

    小雞很可愛,老雞也很可愛,她高興了,于是她一跳一跳的去了。

     自從把被凍水沖開的埝子修好了之後,已經一個半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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