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編 湖北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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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是張小二。

     後門由張小二開了,立刻闖進一股嘈雜的喧嘩。

     門外邊的人一層又一層在拼命地向前擠,前面站着的幾個差一點就會倒進來。

     “二百!……二百!……”站在前排中間的一個中年男子,在他黃而瘦削的臉孔中間,張開了一張灰色的大嘴在喊。

     “一百六!一百六!……我的——”靠左邊門檻的一個,很快地伸出左手捏緊的一個飯盒,右手就一把抓緊了門角。

     “我的一百……一百!”第二排伸長脖子的一個,拿着一個菜盒子舉在空中,拼命地往前排擠。

     “六十!……六十!……”人縫裡露出半邊黃色的小臉,張開着褐灰色的嘴巴叫,一隻小手捏緊的一個粗瓷菜碗被夾在二個人的中間。

     聲音是嘈雜而紊亂,人就是潮水般向前湧。

     老六可挺有經驗,不慌不忙地一瓢又一瓢地從鉛桶裡挖出去,一瓢六十文,錢由老魏收,張小二的職務是監督。

     買着了的,一股勁兒向外擠,外邊的,可又一股勁兒向内鑽。

     男的,女的,小的……蓬着頭的,黃着臉的……全伸長脖子一個勁兒叫。

     生兒子似的從人縫裡擠出來那個拿粗瓷菜碗的小夥子,碗伸在老六的身邊上忘命地叫。

     因為碗裡隻有三個大銅子,老六不理他。

     從人縫裡又擠出來一個熟面孔的女人來,——一個帶病的灰黃的臉色,我由經驗知道她與老魏熟。

     收錢的時候,老魏笑眯眯地乘機捏了她的手一把。

     那個馬上橫過眼珠來,歪着嘴巴半笑半怒地叫出嬌聲的“有鬼”二個字。

     老六同張小二笑出了聲,旁邊站的看得挺帶勁。

     “小鳳子!你今天不必出去啦!”老六開玩笑。

     “快點!有鬼!該死的!”小鳳子有些怕羞。

     老魏就在這種情形下滿意地平靜了。

    老六挖給了小鳳子二滿瓢,錢可隻有一百文。

     在紊亂的秩序之下,擠進來,鑽出去;人就像這樣地少去了一半。

    可是原先擠在老六身邊的孩子的聲音,現在可又在第二層也許是第三層了。

     不知如何的,一個穿藍衣的菱果腳的老婆子,歪着嘴巴擠到了前面;二百錢的雜菜在擠出去的時候,已經将潑去了一半。

     慢慢的,人已少去了三分之二,老六桶裡的雜菜可去了四分之三。

     天色漸漸地矇眬了,擠在後邊的人騷動得異常利害;嘶啞的喉嚨也就喊得更加起勁。

     那拿着菜碗的孩子已幾乎再擠了進來,可又給一個面孔熟習的女人擠上了前。

     那女人我一看就知道她與老六是熟手,她的個子不大高,臉袋圓圓的,也還十分嫩白,也許還加上一點點粉。

    嘴唇不很自然地抿着,圓而黑的眸子,頭發差點搭在肩上。

     老六現在笑開了兩張油膩的臉,眼睛已眯成了二條曲的線;很不在乎地就一把拉她在前面了。

     “怎樣才來啦!”老六十分關心地問。

     女的隻歪着上身,斜着眼珠兒撒嬌地笑一笑。

     “到什麼地方去了的呢?”老六親密地将脖子伸過去。

     “嗤!……”女的搖着腦袋笑了笑。

     “快點!快點!留到!”後面起來一個粗暴的聲音。

     女的左手遞過飯盒與老六,頭轉向後邊去望了望,接着右手提上去理了理頭發。

     “媽媽的!哪個在叫?”老六放下臉咆哮着,伸長脖子向外邊,眼珠向兩邊溜,接着又“有狠的跟老子出來!” 嘈雜的聲音稍為減退了一點。

     “算了!馬虎點!”第二排的一個黃色臉皮,沒有半點精神的中年男子在解和,他的頭發蓬得像狗窩。

     女的擠出去的時候,一個抱着個睡了的孩子的婦人輕聲地罵:“騷貨!好不要臉……” 女的似乎不在乎地悶着走了。

     老六靈活地盯了那婦人兩眼,她就站在第二排。

     人漸漸地少了下去,聲音也漸漸地小了。

     天色轉黑了?巷裡的電燈光現得暗黃。

     老六桶裡的雜菜看着已經光了。

     最後隻剩下了四個人:一個是那沒有半點精神的蓬頭男子,左手拿着半腐爛的飯盒,右手拿着二個銅子。

    另一個是那拿着粗瓷菜碗的小孩,他的聲音已嘶啞得很利害。

    另二個是那婦人以及伏在她肩上睡着了的孩子。

     “我已等了這半……”小孩子喊出嘶啞的聲音,他的樣子十分慌,矇眬裡看見他的淚珠在打轉。

     “做好事!請将這桶裡刮一點給我,一百錢!”婦人懇求老六,聲音是哀弱而委婉。

     “明天來!沒有啦!”老六喊着,提了桶預備走。

     “請刮……給我!”蓬着頭的男子一股勁兒将二個銅子塞在老魏的手裡。

     老六無可奈何地歪下桶來,好容易刮了大半瓢。

     其餘的木雞似的呆了! “媽媽的!……”老六橫了婦人一眼,關上了門。

     不久,門外邊傳進來了一陣輕微的嘶啞的哭聲。

     天色已經黑得看不清臉面。

     襄河上 餘一夫(湖北) 襄河裡的水又漸漸地漲起來了。

     在每個同事的臉龐上都不約而同地顯露出一種緊張而又恐懼的神情。

     負荷着“水文測量”的使命的我們,眼望着河水高漲,就得親自趁着測船到上中下三處去觀測水位,以便随時向上司報告。

    同時,還得測量流速,面積,流量,泥沙量。

     真的,自晨至夕,簡直沒有一刻兒工夫的休息。

     偏遇着居技士竟于前晚染了瘧疾,不能出外工作;所以,我的工作既較前些時要忙碌一點,而所負的責任也格外地加重了。

     深夜,我躺在床上,也曾憶念起過去防汛時期的最辛苦的一次工作:早晨由辦公處出發時,水僅齊膝。

    但是,到了傍晚,水已過腹。

    因為測夫的人數不足分配,自己的三分之二的身體浸在水裡奔走不算數,肩頭上還要掮了一架水平儀(在無可奈何之中隻得由自己兼任了“測夫”的工作)。

    就這樣地忙碌了二三天,終于生了一次很危殆的疾病。

     同事們的所以要發生恐懼,也便是惟恐自身因了工作的辛勞而生起危殆的疾病來。

     五月二十一日,天剛拂曉,在我們辦公處裡的同事們,除了居技士因卧病而尚未起床之外,其餘的人都已經從卧室裡走出來,盥漱,進餐,準備出發了。

     今天出發以後的工作,我們于昨晚早已計劃妥當了。

    一共分作水陸二路:水路由俞技佐負責,率領着觀測生呂彬彥,測夫鄭載陽,唐慎生,以及兩個船夫。

    所負的責任是趁着測船觀測水位的漲落,應用流速儀測量流速與河底的變遷。

    陸路由我負責,率領着書記李春華,練習生茅振新,觀測生郭根興,黃子嘉,測夫唐慎根,盧惠芳,劉欣木等一行七八個人;帶着經緯儀,水平儀,旗幟,标尺,木樁以及其他應用的物件;所負的責任是用水平儀校準豎立在河中的标尺的高度與豎立新标尺(上中下三處的标尺,都是豎立在坡度不很陡的沙灘上,所以每遇河中水漲,則舊标尺為河水所淹沒,必須另立新标尺),用經緯儀測量河面的寬度以及河槽的橫斷面,測得面積與流速,即可計算流量。

     因為我們預定的計劃是從“第一點”測起,而測船由第二點駛向第一點是逆水,船隻在湍急的水流中上駛是頗感困難的,所以俞技佐一行六個人特地提早上船。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我們也出發了。

     出發的時候,我們排列成隊伍,攜帶着各種器具,宛似到非洲野人國裡去探險似的。

     一隊年青的小夥子默默地在原野上走着,聽着湍急的音樂似的水流,倒也并不覺得寂寞。

     “今年可不要再像前年那樣的大水啊!”我們行經一個建築在土堆上的草房的附近,李書記望着土堆旁邊的淹沒在水裡的麥穗,不期然地想起了家:“假如再來一次,我的妻子孩兒便沒有活命了。

    ”他說着,臉龐上露着憂慮的神情。

     “委實,前年的大水真吓人,吓得晚上大家都不敢睡覺。

    ”茅振新,一個年青的孩子,居技士的舅子,他依然沒有脫去稚氣,一方面固然是由于他缺乏教養,一方面也是由于他的姊夫與姊姊的縱容,所以他對于講話是毫不思慮的。

    “最可笑的,是餘先生險些兒躺在水裡的那一次。

    ”他說着,便回轉頭來對着我望了一下。

     其餘的人也都不約而同地回轉頭來。

    但是,我并沒有開口講話,他們也便不再發言了。

     就這樣,我們畢竟在靜默中到達了目的地。

     第一點的标尺并沒有給水流與船隻撞毀,它還有一個半特西米突(Decimetre)矗露在水面。

     河水在不斷地高漲,當然得另外在較高的地方豎立一根新标尺,以便舊标尺被水淹沒之後依然可以觀測水位。

     豎立一根新标尺并不費事,打樁,釘标尺,在标尺的左右與背後撐起木架,用水平儀測量标尺的“零點高度”。

     做完了第一點的工作,我們便向第二點進發。

     到那邊,标尺已經淹沒在水裡了。

     找,兩個船夫駕駁着測船,兩個測夫執着篙子不斷地在水裡找。

    船在打轉,測夫與船夫的額上流着汗。

    但是,費了許多時間,并不曾找到。

     沒有法子,隻得另外豎立了一根新标尺,再從遠遠的豎立在堤岸上的“水準測點”(BenchMark)測起,測量出新标尺的“零點高度”,而觀測當時的水位。

     時光将近正午,我們便在河畔的一家很狹窄的茶館裡進了午膳——馍馍,韭菜,麸皮粥。

     飯後,我們休息了片刻,又繼續地做我們的工作了。

     “餘先生!我覺得周身發燒,頭目暈眩,實在支持不住了。

    ”茅振新用雙手捧着頭顱告訴我,希冀着我立刻說出“你先回去吧”幾個字來。

     然而,我并不。

    我知道他是假裝的。

    因為從他的臉龐上可以看得出來。

    同時,我也知道他畏縮着不願意在混濁的齊膝的水裡面行走。

     “好。

    ”我簡短的回答着,“李書記!你趕緊照顧他吃十滴水。

    ” 茅振新吃了一小瓶“十滴水”,兩隻手依然捧着頭顱不肯放下來。

     “餘先生!我實在支持不住了。

    ”再走了一刻鐘,茅振新又跑來告訴我,接着嗫嚅地向我要求:“我想先回辦公處去。

    ” “好。

    ”我直捷爽快地允許了他。

    因為我惟恐不允許了他的請求而有傷于我與居技士之間的感情。

    況且茅振新是個不懂世故人情的年青的孩子。

     茅振新回辦公處去了。

    但是,當我們離開第三點不遠的地方,測夫盧惠芳竟因受日光的熏蒸而果真中暑了。

     揀了個較高而又幹燥的地方給他躺着,解開衣服,冷開水,十滴水;半點鐘之後才漸漸地複原。

     到達了目的地,我便囑咐劉欣木涉水把他馱上了測船。

     在這裡,我們校準着舊标尺的零點高度,又豎立了一根新标尺,然後離開水濱較遠的堤岸上把經緯儀架起來,用“三角測量法”測量河面的寬度,以及河岸與測船在測量水深的每點間的距離。

     測船由此岸達彼岸,十足地費了四小時的工夫。

     測完了河面的寬度,我便囑咐測船的人們注意汲取河水,以便回到辦公處去可以從河水中計算出泥沙量。

     河面的寬度,河槽的橫斷面——面積,流速,泥沙量,水位都已經測得了。

    我的内心感覺到十分舒适。

    于是,我便率領着全體員工踏着輕松的腳步,返回辦公處。

     剛走進街頭,居技士的夫人已經手攙着活潑天真的霍兒,含着微笑在歡迎我們的歸去。

     這時候,斜陽正拖着餘晖向西墜下,照得東方的山頭一片的深紫。

     晚飧後,我和居技士兩人在燈下談着這一天的工作情形,他的夫人在繡着十字布的枕頭,霍兒在玩弄着由香煙盒子裡積聚下來的洋畫,其餘的員工也都在他們的寝室裡吹着笛,拉着弦子,歌唱着,每個人的臉龐上都透露着一種愉悅的微笑。

     在農場裡 恕予(湖北武昌) 天氣還是很熱。

    88℉。

     除蟲菊的定植苗,全因為過于幹燥的關系而漸漸枯萎了。

    在打水機沒有完全修好以前,純粹用工人的挑水,實在是太麻煩而不經濟了。

     誰都在深深地翹望着有一次大雨。

     櫻桃紅的爛了,枇杷在這幾天大太陽的曝曬下,慢慢地呈了金黃色。

    今年枇杷的收獲比較是很可樂觀的。

    本來,這東西原是最适于華中一帶的産物。

     大家都很努力的插秧。

    比快,比齊,以一盤饅頭做錦标,可真有趣極了。

    這兒有很多的女人也下田插秧,而且還很行呢!倒要佩服她們的本領。

     一些年老的農夫都擔心着!假若再過一些時不下雨,年成又會糟了。

     倒是苗圃和菜園裡的現象還好。

     鳳陽苗長得怪可愛的青翠。

    油桐都漸漸地彎着伸直了。

    冬青和枸橘都長得很整齊。

    不過,每天到了正午的時候,假若忘了蓋簾子便會全被曬萎掉。

     四季豆可以折下來吃了,番茄在今天開了第一朵花。

    馬鈴薯也快要開花了,苋菜是比較長得最好,挑上市去,現在還可以賣得很高的價錢。

     春天裡,豬正肥,飼料也因之需加多。

    ——美種“韓浦縣”豬,近來産小豬頗不少。

    今天又有一頭生了八隻小豬。

     鹿,毛已盡落,梅花點點,很是好看。

    鹿角到今天才隻隻落完了。

    老鹿之嫩角已長成,想弄下來去制鹿茸,但是這兒缺乏那種專門人才,今天下午叫工人去一試時,險些被它踢傷了。

     梨園赤星病更劇。

    今天灑了第二次的硫酸銅波爾多波,希望現象能夠好一點。

     披着單衫,戴着草帽,今天我做了四個鐘頭的行道樹生長剪定。

     夜,附近老農來閑談。

    今天早上有兩個鄰舍為了一頭耕牛的事吵嘴,結果一個被鋤頭劈傷了頭部,非常危險,一個則已被官裡捉去了。

     宜昌速寫 郭自銘(湖北) 東方剛翻着魚白色,行駛重慶沙市漢口至上海的大小輪船,照舊一艘一艘的載着人,載着貨物,向目的地開出。

    鐵路壩軍營中,雄壯的軍号,也随着吹了起來,催動弟兄們起來早操。

     七點一到,樂善堂街,那所代表宜昌高建築的法國天主堂早禱鐘響入了雲際。

    漢宜長途汽車,都在這響聲裡開動馬達,飛也似的沿着舊川漢鐵道跑去。

    一切人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做工的做工,下力的下力,上寫字間的上寫字間,娛樂的娛樂,…… 月份牌上載着今天是廢曆“小滿”“四月初一”。

    古佛寺,關聖樓,圓通閣,白衣庵出進山門的,除了求子,求壽,還願的善男信女外,就是那些沒有靈魂的女兒——妓女,在菩薩面前求生意,發達! 大街小巷,茶社,學校,機關,一切人的談話,并不是談的“中日問題”,和“胡漢民先生死後的哀榮”;因為嘴巴與腦,都忙于鬧得滿城風雨的“毒藥針”事件上了!小學生們要大人保送上學,保送回來。

    街上行人,你防着我,我防着你;這都為了“毒針”,據說刺毒針的,有各色人等的裝扮。

     午炮響了,在宜昌住久的人,都知道是十二點鐘了。

    防毒藥針的傳單,在這個時間裡,雪片似的飛進每一家門前,上面寫的是: 注意 謹防毒針 治毒良方 貴州重慶等處,被毒針刺死,不計其數!由渝來電,急治良方到宜,用幼童小便,先洗針口,洗淨後,急用泡雄黃,白礬,甘草,分蔥,共沖爛,調大粬酒敷上針口,立見其效,十分鐘以外無效。

     愛國同志馬雲龍贈送 代印者蔚華軒印務所 商店被這謠言,影響了生意。

    隻有藥店,醫院,醫生,都忙起來了。

    在這同一個時内,縣府路協興樓對面喬某樓上着了火,環城路兩個騎自行車的青年,擦傷了行人。

    公安局的辟謠(關于毒針的)布告,也貼到布告欄裡。

    我的朋友冉比諾的愛人,茜特,正拆開他十點鐘給她的信。

     燈光一燃,二馬路永耀發電廠的煙囪,照舊噴着黑煙。

    通惠路“請用電燈”的年紅燈,閃閃的像醉女人的眸子。

    唱的,說的,奏的,……強烈聲浪,從二馬路鴻彰布店的收音機内播出。

    人們又開始望着它發呆了。

     下午八點鐘敲後,留園電影場兩角錢一看的《戰地鴛鴦》,擠滿了觀衆。

    并且有上海女子魔術團張美娟等的魔術與歌曲:第一節目《前奏樂》,第二節目《複我河山》,第三節目《歸宿》,第四節目《黃金寶盒》,第五節目《五十年前之新女性》,第六節目《蘇格蘭手帕》,第七節目《未蔔先知》,第八節目《來去無蹤》。

     宜昌不打一更,是幾十年來的傳統。

    二更一響,和往常一樣,商店都關門了,遊人也散了。

    這時打破夜之靜寂的,是旅館裡的歌喉絲竹,街上小販的叫賣。

     “五·二一”是平時一樣的在宜昌人們的睡夢中慢慢的逝去了。

     商店學徒的一日 小康(湖北宜昌) 照例,永遠不變的,天還沒亮,每家店鋪門前,差不多總有一個乳臭剛幹的青年在工作着:掃地,擦窗,或是卸下沉重的排門。

    他們的臉上挂着死闆闆的怨容,嘴是緊緊的閉着,哼聲也沒有。

     “哼!學了三年,連掃地還不會,看你怎樣教師弟。

    ” 我也是各家門前工作着的一個,在掃着闊闊的沙道地,大約是氣候幹燥的緣故,又因起着微微的晨風,以至灰沙随風揚起,也有飛進了店堂裡的,就惹怒了胖胖的老闆兼經理,這樣斥罵我了。

     學習了三年,連掃地還不會,我真笨;可是我又不解。

    不解的是掃地也要學三年;三年掃地學滿了,大約是替我推薦到公安局去做掃街的清道夫,或者也會有大中國的清潔運動去參加掃地比賽嗎?我想是這麼想,但不敢說。

    假使你回答了一句,哼!那就對不起,說你嘴硬,敢回嘴,剛挨的罵不算,恐怕還要加吃幾下雞毛帚柄吧。

     我學掃地已經學了三年,還說掃得不好。

    恐怕還要再學三年吧?不滿期是不許你離開的。

    做人要飯吃,大約都得這樣經曆過。

    你不瞧見,每一家商店,大的有三四個(範圍小的商店起碼也有一個),都是做着這樣的工作:掃地,擦窗,一天到晚沒有空。

     至于怎樣教師弟,那真笑話了。

    老闆還怕我教不來,其實做商店學徒的師兄真容易,一到有了第二個學徒來,自己就可以做老太爺,隻要備有厲聲的吓責,備有蠻硬的拳頭,誰個師弟都得怕。

     苦苦挨過了三年,不久就得享福了吧?初來到店裡的時候,身體要比胖得母豬般的師母矮下一個頭,現在卻要比她長上一個頭。

    她每天吃魚吃肉,還加甘腴鮮美的零食,而我隻吃些殘羹殘飯,有時還吃不飽,可是我的身體卻能慢慢的長起來,她的卻隻會短下去,這不是很奇怪嗎? 一到三年滿了,皮膚上的鞭痕也合口了,罵聲也老早被風吹散得無影無蹤。

    從此,就有快樂的時光享了,身體也可自由些,趁老闆不在,偷偷的出去玩一回,老闆不曉得,别個職員也就沒有管束的權力了。

     思這樣,想那樣,今天我就特别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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