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編 湖北湖南

關燈
因為三年徒刑隻剩一天了。

    早晨掃地也就特别興奮,灰塵揚起較往日多,雖然受了胖老闆的罵,我卻不在意,反而給我确定了今天有新學徒進來,哈哈,從此可以不必做這樣的工作了。

     點起了一對大紅蠟燭,還有三支香,新學徒來了,就是我的師弟,同着年已半百的父親。

    他的父親的臉上堆滿笑容,好似有無限的希望和幸福随着這時開始,卻不曉得是把兒子送進地獄來受苦。

     一把太師椅,擺在“國泰”位,上面坐着的,是胖老闆。

    地上鋪着紅氈氈,師弟就跪了下去,行跪拜禮——這叫做拜師,我也曾行過同樣的一套。

    最後,就輪到我了。

    因為我是師兄,他得恭敬我。

    我肚裡打着算盤:“哼哼!你該知道,我三年來受到的苦楚,現在要在你身上出消了,誰叫你來做我的替死鬼?” 禮畢,胖老闆照例有一番訓話。

    話詞很簡單,而且是老不變:“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又對我說:“不得馬虎,好好的教他。

    ”不錯,我得好好的教管他,用我師兄傳遺下的自私自利心去管束他,給他吃些苦,可以使他在“苦中苦裡,或為将來的人上人。

    ” 時光真跑得快,一整天過完了。

    晚上十二點鐘,這是每個學徒最适意的時候,誰個都可以休息,不論老闆怎樣苛,到這個時候,他也沒有法子來奈何我們了。

     師弟拉拉我的衣袖,問睡在哪裡。

    我用手指指地說:“打地鋪啦!今夜還得守候,老闆在外叉麻雀還沒來,來時必得開門,不要誤了。

    ”我一揮手,得意洋洋的去睡我那三塊木闆搭成的床了。

     睡在三塊闆的床上,三年來那還是第一次,滋味當然較睡潮濕的地皮好多了。

    腦海裡深印着三年來不滅的傷痕,肚裡思量着明天怎樣吩咐師弟工作,怎樣使他受些惡辣的滋味;假使他不服從而反抗,該得用什麼手段對付他,……想得很有滋味,可是忽然生出另一個問題:就是我做學徒時曾經以為商店學徒是商業未來的主持者,這是我從“兒童是國家未來的主人翁”這句話推算出來的,要使國家強,需培養出良好的兒童,要使商業發達,也得教導出好的學徒。

    現在如果照我的老信仰幹了,那麼我的仇,我三年來受的氣,去向誰個身上出消呢?照商店的規則講,當然是出在師弟身上,這是商業上的老規矩,我不得破,破了就是違反,違反的責任我可負不起。

    那麼隻好委屈他一下了。

    這也不能全怪我無理;師弟忍受了三年,也可做師兄……循環的下去。

     三年有期徒刑滿了,得到的是什麼?有!有!會掃地,也會揩窗。

     查印花 彭善寶(湖北天門) 昨天變了天,雨沒落下來,今天還挂着一個挺光燙的太陽。

    山鄉的農人怨菩薩:沒起水,秧下不下去;湖鄉裡的農人感菩薩:這一陣晴,小麥可好,飽米。

     這天早上,鄉村特别活躍。

     鄉村談得上活躍,是這上十天以内的事,它從先像一隻病狗。

    因為現在正是農事正忙的時候,割米麥,鋤黃豆草,還有小麥在田裡等待他們,所以有許多伕子從堤上偷跑回來。

    可是事實不容許他們這樣做,不管你是做了四個月或五個月,或者應分這次換班的,都不能免掉;這是最後的一次催伕了。

     每天,灰色的區丁在鄉下巡逡,找保長,找民伕,打人,威喝,逮捕……真是雞犬不甯。

    有時候一群人在田間工作,不知誰送來一聲:“催伕的來了!”霎時間那多人,都拖了鋤頭鐮刀飛似的跑開。

     鄉下已經打了幾天鑼,規定四月初一上去,正是今天,所以一大批一大批人,挑了扁桶,被絮,鍋竈,畚子,挂了短鋤,鍬……有的由保長小隊副率領,有的三五成群結伴的走,都不急不徐的下着腳步,顯然他們還要走很長很長的路,而那最複雜最困難的一部分不過剛剛開頭罷了! 在這裡有一個小市鎮,它的名字叫做漁薪,也有着同樣的事,不過它的方式不同罷了。

    從先,他們都是請伕子,現在這麼忙,誰肯去?于是應分上堤去的商家,都把錢交把保長,至于保長拿去怎麼辦,誰知道!他們也不打算要知道,隻希望沒有區丁上門來威喝就是天大的洪福。

     這天吃早飯的時光,悅來樓來了一個戴禮帽穿厚厚的呢制服的人,據他的名片上寫的是: 來時,老闆問他幹什麼的,他不答,他一到就叫茶房找本地辦煙酒稅的延鑅先生。

    延鑅先生到了,就一同去拜訪商會主席,主席不在家,他就開始履行他的職務,第一家就是公記鹽行。

    沒違法,當然沒什麼說,走了。

     第二家是榨坊,榨坊是最閉塞的,是商人中的誠實佬,它隻曉得做出油餅來出賣。

    它用的工具,是自從中國有所謂機械就有它,是道地的笨拙原始的木鐵做成的家夥,由以蛋換油這一層就可證明它的原始古樸。

     一進門,就從賬箱中抽出一大堆賬,老闆莫名其妙。

    說是查印花的,老闆這才慌忙說道: “我們出了印花捐的。

    ” “出印花捐為什麼賬簿上沒貼上?” “他沒把印花我們。

    ” 沒答。

     又說:“每回都是商會上引來。

    收的,他隻要錢,不把印花。

    ” 沒答。

     他從皮包内拿出印色盒,開始用私章朝上面蓋。

     老闆可慌了。

    也摸不着頭腦,連忙說: “就是蓋也隻能蓋這三本。

    ” 送上去日生滾存,暫計,油餅流水。

     他不理,蓋了這三本又拖到三本夥食賬。

     “這是買青菜豆腐的,隻做過記号罷了!” “你做生意還是要貼印花。

    ” 又蓋上,接着拖過來一本草批。

     “這是買柴打的草碼子。

    ” “這不是賬?對于你生意總有關系。

    ” 蓋上去。

     又蓋過幾本,老闆在一旁極力解釋,額上冒出汗,凸起青筋。

    蓋章的人一句話也沒回,像聾子,他隻機械的做着動作。

     末了,拖了二十二年二十三年的幾本廢賬來,老闆說這是沒用的,無效的。

    他埋着頭,一面蓋印,一面說: “廢賬怎麼不燒?這必有用意。

    ” “從先誰興燒賬?” 沒理。

    老闆忿怒的說: “既是這樣,我們幾十年的榨坊,賬還多得狠,蓋不蓋,隻要你有氣力。

    ” 依然沒理,他站起來,從皮包内抽出一疊紙中的一張丢到桌上,他指着紙說: “請你們在這上面蓋個章。

    ” 老闆看了眼:商人具結單。

     愣了。

    怎麼? 兩相争執了很久;一個不肯蓋,一個懇求似的非蓋不可。

     同來的延執說了一句:“有什關系。

    ” 老闆這才蓋了一印。

    末了他還要簽名。

     又争執了很久,才寫上了一個名字。

     于是在一個本子上寫下新舊賬的數目,他說:“民國二十五年,新賬貼兩角,舊賬貼一角。

    ” 第三家,也是榨坊,如法泡制,蓋了八本。

     第四家,同行,曉得了,但是不知賬放得多的好,少的好,丢了三本在桌上。

    蓋了。

     第五家,也是榨坊,拖出來一大堆,老闆說了許多好話,隻蓋了四本。

     這時候,正街,中街,上街,都哄動了,互相傳達,差不多家喻戶曉了,于是都争先恐後的買印花,印花又買不着,才懇求大商家回了點,都隻放了一本或二本在外面。

     他抽查了幾家,都貼了的。

     這全街上也隻有這四家。

     就是查過後還不大明白,以為買印花一貼就可完事,背得一兩塊錢的黴罷了。

     不一會,消息傳來了:罰! 每本六元! 都急了,面紅,口吃,說不出話來,隻兩手沒命的交搓,還頓腳,一頓臭罵。

    …… 過了一會,才知道罰的規則:新賬六元,舊賬三塊,新賬是貼兩角,舊賬是貼一角,以三十倍取罰。

    由他交把法院,法警拿條子下來兌錢,如有不服者,請于五日内提起上訴。

     慌了,慌了,慌了,依照往日的習慣,大大小小的事,總是紳士們能以解決,當然啰,這是紳士們的事了。

     找過了許多紳士,商會主席,都無辦法。

    最後才由延鑅寫封信去試試看,信上的大意說:我是地方人,這次我的過太大了,各商家都承認罰,不過請暫不通知法院,能否通融辦法?請他回個信。

     信是專人送去的。

     下午,天變了,吹來一陣陣的風,一大塊一大塊的黑雲,天像會捏得下水來,并且是大雨的象征。

     晚上,風慢慢地趕動黑雲,天有一頭像吹黃了,像起着沙,昏昏地。

     燈下,這四家老闆都在第一家受罰的櫃台裡坐。

    揣想那封信能不能發生效力。

     “鬼,鬼,絕對沒有效。

    ”第一個武斷的說,“他這有好處,三七成分,一百塊在他個人名下有三十塊,假如他私合下地,也多得不到幾多,并且那是一道痕迹,他不怕人告發他?” 第二個笑道:“‘半夜裡犯了夜’,半空裡一炸雷,鬼狗肏們……” 第三個接着說:“又未出告示,雜種,去年他隻收錢,又不把印花,今年我們又未看到收捐,以為水災免了,真是半空一炸雷,……哪裡貼得告示在哪裡,說是人民自動的買……” 第四個歎道:“做生意就犯了法!” 各人歎息了一會,第四個望着第一個說: “我比你們好些,他拿了十幾本,我說好話,延鑅先生又圓幾句,隻蓋了四本。

    ” 第二個說:“我的幾張條子也是延鑅叫他丢的,他說:‘張局長,這廢東西要它啥……’” “我也是的!”第三個說。

     “我曉得,我各方面都查明白了,完全是李延鑅的壞,”第一個又說了,“他叫查下街的。

    他姓李的沒有榨坊,光大生意,未必隻這幾家彭的是金字招牌。

    他害我,去年他冒充營業委員,敲詐人家,别人告他。

    我有點嫌疑。

    他收營業稅?我們都沒有出,……他害,他在我們這裡,一句話都沒有啞,嗯都沒嗯……” “他再犯了法,告那雜種一狀!” “這種流氓賭痞,犯法的日子最多。

    ” “要硬的,軟了總是把人家用腳踏到玩,告諾雜種,流痞紳士!” 過了一會,有人望了望天,悠長的歎了口氣,咕噜着: “落雨,落雨,……菩薩……好賣幾片餅。

    ……” 兩樁怪現象 藍青(湖北崇陽) 今天,我特别起個清早,繞城一匝,用新聞記者的經驗,采訪所要得的材料。

    當然,一個記者出身的出去訪集文稿,是不會跑空的。

    當即發現以縣政府為中心的前左右方,分植一支“鶴幡”,幡下挂一盞方形的紙燈籠,寫着約有碗大的“太平火醮”四字,這就指示了我所應跑的方向,——抵醮壇的所在點。

     醮壇,原來就在縣政府的正前方的一條街,離縣府圍牆有五十米達左右。

    鑼鼓喧鬧,可由縣府圍牆沖進府内,告訴開始演動法器,火醮發奏了!我就是順着鑼鼓喧鬧地點,踏進醮壇。

     壇的大門口,門楣當中貼有一張光面黃紙,寫上五寸長的隸體的“福臨人間”四字,兩旁還挂一副對聯,鬼話的文章。

    進門,就有九位紙糊的所謂神像。

    各色各樣的鬼神相,馴禦虎、獅、象、龍、馬、獨角獸等,但當中有一最可怪的,是一位着黃色軍服軍帽的滿臉長胡須的軍官,可惜,帽章沒有徽号,單隻黑色圓章一顆。

    這是何種神像?陰間也需要軍人保衛吧?還有,一位身高丈餘手捧插蓮花的花瓶的非洲土人模樣的鬼怪。

    壇的第一層門内所供神像,就盡于此了。

    跨入第二層門内,又是色色樣樣的神像,個數比前層更多,形像也各異相,都是土塑木雕的,不過,它們和前層紙像一樣的沒有正位坐,僅隻分排列在兩旁。

    再進,便是經壇地方了!自然,經壇地方又是神鬼的世界,供奉着許多神像,這是不用說的。

     下午,所謂聖駕出迎了! 所謂聖駕,原來就是醮壇第二層門内沒有正位坐,隻分列兩旁的土塑神像中的最大一位,臉,像馬臉一樣的長。

     出迎聖駕的儀式,簡而趣。

    除了不可免的開路大鑼,鑼鼓手大擂大吹外,那二十來個的馬隊,實在,夠值一記的。

    馬隊上的化裝者,不是一般遊民,戲子,而是小孩,最多也不過說是兒童,裝演各種人物,如:火孩兒,托塔李天王,姜太公,以及黛玉葬花之類。

    由馬夫護圍,這些被玩弄的兒童,還撐一把花洋布傘遮蔽陽光。

    其餘善男信士還捧幾盤古董玩物,湊些件數。

    最後,就擡着所謂聖駕。

    陽光是那樣熱毒,它(聖駕)沒有涼傘遮蓋,不曉是否故意要曬聖駕呢,還是為的要祈雨,因為我也看到了“敬叩諸天施法雨”,“敬迎各宿布慧雲”的黃紙條。

     夜間,神鬼出現了! 鑼鼓手帶來三四個“人造的鬼”,披發執鋼叉,跳跳蕩蕩。

    還有長帽鬼,帽前後各寫四個字,曰:“看他可笑”,“見了大吉”。

    手裡撐一柄特制的大紙傘,傘之周圍挂有四盞蓮花燈,擺擺搖搖,再後,一個不是肉相而是木棉貼滿臉上的人鬼,跨着一匹馬,好像統帥樣子。

    還有一面方形燈牌,前後四方寫“皇經大醮”,“太平清吉”,當中挂一頭紙鶴,鶴的兩旁挂一盞蓮花燈,在最後照耀着。

     他們是這樣慌忙過了一天,聽說:火醮是繼續地舉行五天。

     現在再寫一則當日街頭眼見的事:一個老年盲者背布狀行乞街頭,茲照錄其詞如下: “蓋聞見善中心(或行善之心誤),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為善不昌,祖有餘殃,殃盡必昌,一定之理也!茲通邑有罪人謝銀和,年登五旬,由去歲六月二十三日午刻,忽然天降大虮(風字誤)大雨,雷雨交霹,雙目前如龍如蛇,懸挂目前。

    又九月初旬,懸如(于字誤)碗内,飯食難吞,無奈約集本幫契友求對雷,書三世之過惡,今生之果報,衆友勸予四方苦求仁人君子。

    善男性(信字誤)女,各發慈悲之心,必須解囊相助,各增(贈字誤)錢米,叩求見(建字誤)造雷醮壹堂,此恩此德,尤如再造,今生不能補報,求(來字誤)生結草還(銜環兩字誤)可以報矣。

    是為小引!悔過罪人通城縣謝家屋謝銀和叩頭再拜。

    ” 總之,這日所發生的事情,是表示崇陽還在神權時代。

     匪警 既弛(湖北黃梅) 輕狂的曉風,穿過敞着的窗戶,悄悄溜進房來,不時揭起垂着的帳幔,向床裡張望。

    時候将近六點鐘,要不是天陰的話,太陽的光輝,也就鋪在床前了。

    氣候不冷不熱,貪睡的人們,正在尋着甜蜜的美夢。

     昨夜沒有回來的老楊,這時突然闖了進來,慌慌張張的嚷着:“來了!來了!快走!快走!” 沉靜的空氣,馬上緊張起來,誰也不敢留戀床笫了,一會都圍了攏來,打着呵欠,揉着睡眼:“什麼事?什麼事?” “來了!來了!”張着大口,隻是喘氣的老楊,并說不出所以然來,竟一溜煙從後門跑了。

     在這鄰匪區域裡,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大家肚裡明白。

    于是關門的關門,收拾東西的收拾東西。

    亂了一陣,多數還穿着睡衣,就由後門一哄而出,——我當然也是内中的一個。

    到了河邊,逃難的衆多,情形的嚴重,簡直使人膽顫心寒。

    我們擠上一支幾乎插不下腳的小船,渡過河去,雜在人群裡,落荒而走。

    良久,拉着一位同行的人,親切的問起這回事的究竟。

     “來了!來了!白虎渡已經接上火了!”是回答。

     這個可怕的消息,并沒有令人懾服,相反的,倒是一服清涼散,使我馬上懷疑起來:這是謠言,這是誤會。

    記得一月九日那天,離開我們的寓所不久,我們的背後,就有了很大的變化。

    現在經過的時間很久,在我們來的地方,并沒有怎樣的發展呵。

     于是撇了衆人,獨自探回河邊,藏在長得剛剛可以沒人的蘆葦叢裡窺探對岸的動靜。

    對岸的一切一切,依舊維持着平時的模樣。

    人們大都已經過來了,河面顯得很清靜。

    稍遠的岸邊,停着幾支空船,三數個無事的船夥,蹲在船頭上,悠閑的談着方才的事變。

     一個知正命者,是該知道危邦不入的大義的。

    在事實的真相沒有十分明白以前,我實在鼓不起過河的勇氣,一個人孤立在河邊,無心的看着河上的風景,初夏的風吹着竟有點寒意,不覺湧起無限身世的哀感: “一月九日那天,在兵荒馬亂的當兒,居然逃出性命,已算是如天之福了。

    當着枝上鵑啼,路邊草綠的時候,為怎麼還不結伴歸去?一人劫後餘生,依舊留戀在這個殘破的恐怖之窟裡。

    三四個月來,提心吊膽的,度着鬼一樣的生活,卻是所為何來?然而饑餓驅迫使你不能不苟延下去。

    又有怎麼辦法呢?典型的窮人,注定了是要拿性命才能換到飯吃的。

    既是這樣一個窮人,在揭橥共産主義的紅軍看來,似乎是最表同情的人。

    不料為了是一個渺小得可憐的公務員的關系,竟不由分說的,被他們看成不共戴天的敵人,叫你有怎麼法想?‘同是天涯淪落人’……”想到這裡,竟落下幾滴眼淚。

     事實終于證明了是一場虛驚,逃難的人,開始回家了。

     在匪警的期間,當地的情形,是得時常呈報的,于是提起筆來,用代電的格式寫下去: “……地方甫經浩劫,人心猶有餘悸,風鶴微警,群相驚愕……”偶然揚起頭來,看看日曆,代日的韻目是個“馬”字。

     參觀紡織廠 羅洪(湖南長沙) 我們出校門了,我們經過外國領事館荟萃地的水陸洲。

    茂綠的樹林,幽遠的江水,襯着紅色的洋房,顯出繁而不嚣的美妙,少見多怪的我們,感到有點兒留戀了。

    同學C使着他的慣調說:“假使我國和一個敵國宣戰了,他的領事下旗回國的時候,我們省立的第一個學校,可以搬到他的領事館裡來。

    ” 各種顔色的外國旗,在許多軍艦上飄揚。

     目的地紡織廠到了,在那水蒸氣、機器聲、棉花屑三面夾攻的四個大工場裡,禁閉着二千七百多的男女工人,他們整天工作着。

    監工先生告訴我們:“上午六時起上工,到下午六時散工,中間有半點鐘的休息,也就是吃午飯的時間。

    ”公民教員羅先生笑問我們說:“他們比你們如何!” 機器的騷音怒吼,棉花屑水蒸氣狂亂飛揚,我的腦筋感到暈眩,呼吸感到促迫,勢不能再在工場裡久停,于是我别了可憐的工友們了;當出門的一瞬間,我聽見一個女工笑我戴綠色的軍帽,她說了一聲“戴綠帽子的人”。

    但無論她外面的表情如何,而環境給她的總是苦啊!這一笑,大概是她苦的發洩吧? 監工先生待我們比工友們好,他領我們到一間備有茶水桌椅的房子裡去休息,我們遵命坐定了。

    從這兒看過去,就是一間布置精緻的房子,裡面的沙發上,坐着好幾個态度安閑的人,從他們的服裝上推測,一定是工廠要人了。

     牆壁上有布告處,布告甚多。

    最新的七張布告中,有六張是為開除得肺病的工人以防傳染的。

    我想,他們專用這“隔離”法來防除肺病,是不能達到“防除肺病”之目标的。

    餘下一張是這樣的一
0.12636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