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編 湖北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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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景 ——一個記者的半日紀事 羅荪(湖北漢口) 矇矇眬眬地醒了過來,然而眼皮還是沉重地往下垂,分明是昨夜的疲倦還沒有恢複:被一些漿糊,一些紅水,一些模糊的字迹,一些被剪刀剪碎的通訊稿,交錯地,黏滞地貼在昏矇沉重的腦膜上。

    又加上像無數的火舌似的陽光,遍身地舐着,就越發的昏矇;從周身的細汗毛孔分泌着一種濕液,黏滞地,感覺到異常的難受,光景非得用涼水沖一下,是不容易清醒過來了。

    就這樣地像睡在霧裡似地,往下沉,沉,沉。

     第二次醒來,太陽光已經移到牆上去。

    時間該是不早了,就把疲倦和着夾被一起踢開,翻了個身滾了起來。

    房子裡空空洞洞地,妻不知在什麼時候出去了。

     用冷水洗了個臉,從窗子斜過一陣風來,混身便覺得十分的爽快。

     書桌上已經堆疊着當天的報紙,我知道時候确實已不早了,在漢口是看不到過早的報紙的。

    照往例,該是坐下來看報,然後再出門。

    今天卻想故意地不去翻看它。

    況且我是早料到它不會帶給我一些意外的興奮。

    另外的原故,我是預定了想在今天看一看新聞紙以外的東西的。

     碴!把昨天的日曆撕掉了,今天是: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四,一個平凡的日子。

     于是穿了鞋子預備出門。

    還沒有等我把手放到門上,門卻先開了:妻提了菜籃子進來,臉上挂着餘怒,光景像和誰吵了架回來。

     “你瞧,這世界可真不成個樣子。

    大智門那麼熱鬧的地方,就有流氓敢公然搶東西。

    肉,一角錢的肉,放在菜籃子裡,搶去了;真快;還沒有等我回過身,連影子都看不着,真是……”她氣籲籲地,“還成個什麼世界!” “唔!可不是,這年頭窮人就多,餓得沒有路走,還不是得……” “你瞧!你總是這套,咱們今兒就吃素。

    ”光景這碴兒要落在我身上,我立刻警覺地,悄悄地提了照像機就掩着門溜了。

     拐過彎,就看見一家洋貨店門口擠滿着人,窗子上貼滿了紅綠紙條:水濕貨大賤賣。

    隔壁又是一堆人,圍着關閉的鐵門,三個被火炙焦了的金字:協成典,鐵栅上挂着塊木牌,貼着紅紙,焦灼地頭擠着頭,無數的眼睛像要從這張紅紙上看到自己典質了的貨物的安全,在他們的心裡打了個結。

    我卻料到我那件羊皮袍是完了的,還是走我的路吧! 走過橫街,又被新的東西把我攔住了:一堆三個也許是四個人力車坐墊,散亂地在鹽業銀行的圍牆柱腳下堆着[1]。

    離這堆坐墊不遠的地方,一排空着車墊的人力車停在街邊。

    失望和懊喪交織在他們的眼裡;垂着頭,算計着今天怕是連車租都交不上,吃飯這問題在他們的眉尖上打了個結。

     我并沒有住腳,這時候就有聲音在我身後響了起來。

    兩個,也許是三個,嗡嗡地尾随在我的身後唱着,那顫弱微細的聲音,使我不能不回頭。

    的确是兩個,精瘦,除了骨架就是一層被棕黑色的油漆過的皮了,大的頂多有七歲,小的不過四歲吧,緊緊地牽着大的那件像拆散了的“洗把”(洗地闆用的東西)的布條似的上衣。

    眼睛像被拳頭打過似地往下陷着,沒有一點光亮。

    不曉得是藝術家還是政治家,替這小的孩子臉上畫上了悲慘的線條和陰黯的色彩。

    這使我幾乎忘記了他們曾嗡嗡地向我乞憐,也忘記了自己是可以充一回慈善家什麼的。

    然而在他們天真的心上,向走路人乞讨便成為了權利,因而又開始向我嗡嗡地唱着。

    我探索着我的口袋,摸出了兩個大銅元。

    那兩個弱小的影子一搖一搖地離開了我。

    在我已開始感到這條路的難走了。

     從“慈善家”,從這兩個弱小的背影,忽然想起我提着照像機是為了去參加在慈善會舉行的“市兒童健康比賽大會”的。

    為了時間,和躲避這條難走的路,我是坐在車上了。

    雖然是坐在車上,思路卻沒有停止。

    我預想到今天參加比賽的兒童,一定都是肥壯得像匹豬;相反的,和那兩條瘦弱的背影有着同樣命運的無數的弱小的靈魂,卻永遠地(?)被關在“健康比賽會”的鐵門外,因為在這場合上是沒有這些污濁而難堪的能有資格去參加,怕的是攪壞了他們“幸福健康”的空氣。

     這思路卻為一家鋪子的無線電播音所打斷。

    這時候正是“不瘦也不肥”的桃花江,這使我忽然有了“太平盛世”的感想。

    也許在中國每一個地方,都是“屠殺”和“麻醉”并行的。

    事實證明我的感想并不錯,我的視線又被一些平凡的街景塞住了:一群警兵押解着三個,也許是四個瘦弱的“人犯”,在她們的臉上也有着被上述的藝術家或者是政治家刻畫了的悲慘的線條,而且更深,更顯明。

    其中有兩個嘴角和面頰還塗了紅的顔色,配在那黧黑的多線條的臉上,卻十分的不調和。

    從她們的眼睛,口輔和行步的姿态,至少有兩天以上沒有稍飽的食糧給她們了。

     我開始相信耳朵是敵不過眼睛的,在這“世界”上雖然有人在理想着“美人窩”,因而要“整肅市容”,要把有礙“市容”的驅逐出“境”,雖然他們也明白地知道把這群有礙“市容”的從都市的這端驅逐了,而新的又從都市的中間生長,又從都市的那端擠進來,然而在他們卻成了“手續”似的“公事”了。

     車子越走越慢下來,不知到什麼時候才會到“慈善會”? *** [1]這裡的警察遇到拉車夫犯了章什麼地,就把車上的坐墊拿下來,抛在地上,常常會等過幾個鐘點,才能給還。

    和上海的“撬照會”相仿。

     洪雞胸 紀敷(湖北漢口) 似乎是在飛着黃沙,沒有陽光也沒有風的時候,洪雞胸由××銀行裡踱出,沒有帶着平日的微笑回到宿舍去。

     重的腳步踏着樓梯,大的氣力推開了第四号房門,摔響着他自己的小桌上的物件,随後吸燃一支白金龍的香煙,仰卧的倒在床上,輕漫的吐着濃的灰煙,望着煙影裡幻想;不,他是計劃着應如何謀得小同事間的利益,而求得最後的勝利。

     亂的喧聲,雜的步法,在樓梯上傳出,岔斷了洪雞胸的幻想。

    猛勇的沖出門外,正與歸來暫憩的一群撞了個滿懷。

    雙瞳尖銳的,忿怒的朝着擠站的人群苦笑,緊握着雙拳,急切的跺着腳,咬緊的牙關裡,破口大喊出一句:“我們不能就這樣讓下去不理?” 接着像是曾有過訓練的齊聲回答着:“不能,不能!我們絕對不許。

    ” 轉瞬又襲來了夜。

    躁的夜,黑透了天。

     街燈的光照到樓前的走廊上,映着每個人的黑影,不頂明顯的現在白洋灰的牆上。

    向不管事的這一群,如今,為着“節省開支”的問題,——而尤其是聽得今日的盛傳,所謂撤銷宿舍的消息,而憤怒了。

     在群情憤怒中,起初的聲音是微細的,漸漸的轉到得不用擴大器也嫌太吵鬧了: “……這是我們大家的事,我們須得團結一緻的做去。

    你們想,我們十多人住在宿舍裡,如今說是‘節省開支’,而盤算到我們的頭上來了。

    說起來偌大的銀行,不在營業上求發展,而專在同事間——可憐的小同事頭上剝削,做小工夫。

    你們想,如今的飯食也減少兩桌,七八人合食一桌的菜飯增到十二人以上的座位了。

    我們在‘食’的方面已經受着不安,今日又提到撤銷宿舍的問題,連‘住’的問題也發生動搖了。

    你們想,我們每日所領到的工資,多在五角左右,而逢到星期的比期,還要盡義務。

    雖然說是為社會服務,但是我們也是社會裡的子民,我們還有附帶的人要活命!”洪雞胸一口氣說到這裡,順手在袋中摸出汗巾擦着額角上的汗珠,氣喘的接着又說:“你們想,‘節省開支’應該在我們這一群小同事間做工夫麼?雖然經理先生口裡喊着‘共患難,與仝人打成一片’,為什麼他自己所住的大洋房子所用的開支,還要歸于行内出賬?為什麼一點小事兒離開漢行,不坐輪船而偏要乘坐飛機?……還有可恨的,是狐假虎威的主任們,才升職幾天,就登起包車的,也來參加着幫辦着剝削我們的主意了。

    ” “是呀,他媽的,當主任的多是些媚上欺下的十八變面孔的人。

    ”小葉挺上這麼一句話。

     “總之:我夢醒了。

    ……從前我以為銀行裡辦事是鐵飯碗,多受人恭維,待遇又好,而今,局外人仍是這般的說法,其實真是些打腫了臉充胖子,眼淚往肚裡淌的把戲。

    ……你們想,我們以一張奮鬥得來的高中的文憑,而且還僥幸的又從數十人之中,經過幾次的試驗,才踏進這社會,端到一碗能吃的平安飯,如今也起了恐慌,說什麼‘節省開支’,其實際作用即是‘減薪裁人’!受不了的,不願幹的,就自己滾,不明說就是了!你們想,我們拿着每月十數元的津貼,幹着繁重的職務,他們還要嫌所用的人太不便宜,他們自己薦拔的皇親國戚遊手好閑的公子哥兒,還倒是領大薪金不負責的逍遙自在的好同事。

    ” “他媽的,這年頭連銀行界也變成‘朝裡無人莫做官’了!” “可不是,你今天早上沒聽見說總經理的侄少爺還薦進幾個闊朋友要派到漢行來嗎?” “我們不要先管這些罷。

    ……我們得第一解決應付今日傳出的撤銷宿舍——我們的‘住’的問題!沒有了安适的住,我們的生活會好麼?我們所做的行務會完滿無訛麼?……所以,他們就是用這種造成神經錯亂的手段,來抓你的錯,好請你去另謀高就。

    因此,我們得越發要注意,尤其不要受主任們的利用,‘與仝人打成一片’的口号所欺騙。

    你們想,我們是雇來的一群,他們随便可以上條呈辭你的職,不比那些身後有大台柱子撐腰而薦來的人們穩當;”洪雞胸又掏着汗巾抹着嘴唇上的白沫,仍舊凸着圓大的雙睛,憤怒的說,“我們最好是舉一個人先去與經理磋商,最大的希望是過了本年六月的天氣再說。

    不然,我們說照章給租錢也行;不過,我們逼得不得不走上最後一步時,我們為了要活命,我們什麼也不怕!” “是呀,我們都是熱血的青年,不但是為自己的利益也是為争着步我們後塵的人們的幸福。

    什麼都是一樣:沒有真的犧牲,哪會有美的完成。

    ”小葉像爐竈中的紅煤塊跳躍的喊着,“軟的不行,就他媽的硬幹。

    ……我們也得認清今日的時代不是利己自私可能平安無恙的,我們的國家也正用得着我們,我們不要怕失業,就是亡命,我們也須得以亡命的身價而為國求榮,作偉大的犧牲!” “不錯;小葉說得對。

    我們是國家的份子,我們應對國家盡公民的責任,尤其是在我國家受東鄰包庇走私經濟侵略的時候。

    我們還怕什麼失業?我們果真是有了失業的機會,别怕,我們還有更大的使命,我們聯合起全國的失業者,向政府說明我們的要求,一緻的武裝起來,參加在備戰的最前線。

    ” 門鈴突如的響起,打斷了這一群的說話。

    都傾耳靜聽,并默察這來客走來的方向。

     來客的腳步聲走近了,沒有聽見說半句話的音響,隻聞得一聲急促而重濁的“哼”調。

    …… 不知在何方刮來了一陣怪風,掠過屋脊背,旋轉的卷起了地上的塵沙,在黑透的天空裡彌漫了,也蒙蔽了街燈的光影。

     不久雨也落下來了。

    狗在遠方吠。

     視察 張公眉(湖北漢口) 我因為是所謂“工會負責人之一”,所以得能寫這一篇社會的一角的機會。

     日期當然是廿五年五月廿一日。

     上午八時半到局工作的時候,T對我說: “剛才由×部打來電話,說是今日上午十時特派委員要來視察工會,你頂好去請半日的假,同我一塊兒去照料。

    ” 好容易請到了半日假,又好容易在工會裡将地闆上桌子上打掃幹淨,時間的指針已經快到十時了,當時心裡倒輕松了一下,因為在我們正在打掃的當兒,倘若漢口的×部最高領袖忽然來了,那我們怎樣辦呢?好在,在他所定的時間内卻已布置潔淨了;多少總有一個清白椅子給他坐吧!心裡這樣想。

     等着,等着,等到十一時,特派委員還不曾來。

    我們雖然坐在屋子裡,心卻飛到街上去迎接。

    尖着耳朵聽門響。

    門上呀得一聲,我們立起來看,卻是工役。

    我們又對坐着,忽然我記起來: “香煙預備了麼?” “不必預備。

    因為新生活,就是要抽,他也不會抽的。

    ”我的同伴回答。

     “我想還是打電話去問一問到底來不來,你說好麼?”我因為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就這樣征求同伴的意見。

     “好!我想叫工役去打。

    恐怕我去打電話時,他們卻來了。

    ” 轉臉叫着工役,“老胡!你到對面借電話打到×部問問特派委員今天究竟來不來?” 五分鐘後,老胡回來說:十二時前,特派委員準到。

     沒法,隻好再等。

     果然十一時二十分,特派委員來了,還有一個人跟随着。

     照例,他問了我們的組織及内容,突然他轉了話頭: “你們工人對于現社會有何意見?” 這真使我們為難了,我們怎樣答複?每個工人都有他的意見,工人又這樣多,我們怎能代表大多數的真實意見呢?倘若工人不滿意現在社會,我們能說麼?末了,還是我的同伴亮這樣答複: “現在國勢如此,工人大多數希望國家複興,不然,更談不到本身的利益。

    ” 問題是答複了,我的心中卻像有一團棉花塞着。

    特派委員又繼續問: “你們與局方有沒有問題?” “以前我們成立工會的時候,局方時時與我們為難,以為工會的成立是與局方不利的,但是數年來事實上的表現,他們也諒解了。

    現在大緻無甚問題。

    ” 他,特派委員微笑了,點點頭,大概覺得很滿意。

     結果,他給了我們一篇訓詞。

    在我們的圖書館,學校,參觀了一下,就挺規矩地從來路去了。

     胸中的棉花隻拉出一半,我倆苦笑着,分頭去工作或者吃飯。

     一個中學教員 黑沙(湖北漢口) 被蚊蟲咬了一夜,決心在發薪時甯可在别的方面設法節省,也一定要買個蚊帳。

    分期的債固然非還不可,但寄給妻的,總可以少寄一些,再加上破皮鞋尚可勉強對付一個月;隻是公宴校長出國的兩元錢,未免沒有着落。

     在怅惘中,天已漸漸的亮起來了,自然不容再睡,便爬起來接着昨夜寫下去,因為離廿五号那樣的近,末章尚未動筆,如果晚了一天,兩月來的辛辛苦苦,便付諸流水了。

     幸而頭兩堂沒有課,第三堂高中二的新文學史,那些少爺們也不肯聽,自然不必預備,在這幾個鐘頭内,至少可以寫三千字。

     也不曉得少爺們喜歡聽什麼功課,隻是把一學期一百廿元的學費交上,便算盡了自己的義務。

    據說是每堂都是如此的,對于我這門功課,還算比較賞臉,每次至少還有十分之一在寫着筆記。

    今天離大考期還有一個月,上課的時候,連那僅有的基本賞臉者也在動搖了,自然也是因為預知今天仍是要接着講革命文學運動的社會背景,不再分析張資平的小說了。

    書蟲們便說:“先生?不要講了,溫習吧!這季講得太多,大考是預備不來的。

    ”但我為了遵奉教務處的命令隻能佯做不聞。

    在黑闆上剛寫好綱要,回過頭來,便發現靠門的位子,已空了兩個。

    其餘的便都躜進各人的天地,有的在抄錄着别人的數學演草,有的已在聚精會神的練小楷,有的便取出《啼笑姻緣》,《七劍十三俠》,《女仙外史》,《雍正劍俠》等書,接着看下去;至于運動員們傳遞着下午和初三賽球的通知,自然更是照例的公開。

    講台旁邊的一個,正在整理書桌,往裡面傾灑着香水,把上禮拜六自歌舞團得來的草裙舞簽名照片,計劃着在桌蓋裡怎樣貼,才覺得稱心。

    隻有最前排的兩個基督徒免費生,好似正在用心的分析着我臉上五官的部位。

    這使一個初來的教員會狼狽地跑出教室去的,但在我已經視若無睹了,隻屢次的看表,艱難的和時間在苦鬥,等待下課鐘的解救。

     下午是初中的作文,題目是“五月”,稍微講一講,仍是沒有幾個聽的,隻好坐下來讀《譯文》第二期羅蘭的《向高爾基緻禮》。

    兩個鐘頭到了,我也讀完了綏拉菲莫維支的《風》和休士的《好差事沒了》。

    學生的卷子隻有七八本懶洋洋的放在講台上。

    我看着他們,沒有說一句話,也怕我的好差事沒了,任他們在鐘聲未完中,抱着足球搶出門去。

     回到房裡,剛提起筆來,高中三的劉和焦來了,并且帶來新文字刊物《光明》第二期,和《作家》第二期,由作品和生活,談到走私與華北駐屯軍。

    焦說他和校門外築堤的在反省期内的感化隊,曾談了一次話,他問他們是完全被感化了嗎?他們隻是笑。

    又問他們為什麼這樣緊張興奮地日夜在風雨中白幹活?他們說我們是為民衆築堤,不是為××幹的。

    這使我對于他們十幾天來的疑慮,豁然大悟,而且快慰到無可言說。

     晚飯後,還沒有寫到三頁,七點半的每禮拜教職員查經班時間到了,那是在神學士而教史地的鄭先生家裡舉行的。

    二十幾個中國教職員,無聊的在默默的吃茶點,鄭先生貌似欣悅的分送着花生米;一直等到八點鐘,牧師兼教員又兼會計的洋人,這才傲岸的來了。

    全體肅然起立,庶務先生連忙把手杖接過去,洋人沉重地坐在留着的空的主位裡。

    大家剛一坐下,鄭先生站起來說:“請賴牧師給我們禱告。

    ” “感謝上帝,賜給我們這樣多的機會,來研究你的旨意,使我們能和你在一起,求天父,我們的主,幫助我們……這都是因耶稣的名!阿門。

    ”洋人吃力的運用着陰平聲說着。

     于是分散了本日的讨論大綱。

     題目 天父 既然上帝是天父,所以耶稣說: (一)在宗教内,完全是天然的,把那與上帝阻隔拘泥的禮俗,盡行打破。

    (《馬太》七章七節) (二)我們用新的意志可以見出罪與饒恕,罪惡黑暗些饒恕光明些,我們的惡心違反了愛。

    (《路加》十五章十一節)在十字架,愛勝了罪,這就是赦免。

     (三)受痛苦是有意義的。

     (甲)上帝不愛惜他自己的兒子。

    (《羅馬人書》八章二十二節) (乙)上帝分擔人類的痛苦。

    (《以賽亞》六十三章九節又《彼得前書》二章二十四節) (四)上帝既是天父,人類皆弟兄。

    (《哥羅西》三章十一節,《馬太》二十三章一至十二節) 神學士鄭先生一面卑谄的看着洋人,一面反複的發揮着天父把世界上的人都看成他的兒子,而他的兒子們又怎樣互相正在親愛的道理。

    在我對面的化學教員秦先生努力睜着疲乏的眼睛。

    我也被身旁坐的易先生偷偷捏醒了兩次。

     一陣沖鋒号,接着一陣呼喊的聲音。

     “什麼?”神學士驚惶的問。

     “外面築堤的,到晚上總是要鬧幾次的,刺激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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