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編 上海

關燈
去,像老鷹抓小雞似的,先是一記巴掌(這是馬路英雄十八般武藝中最拿手的),随後有的提着耳朵,有的抓着領口,有的推着背心……而且一邊跑一邊打,從口直到上汽車。

    雖然他們已經在無法抵抗之下,服服帖帖地走了。

     小乞兒們是不曾生長在紅屋頂的洋房中或者朱漆的大門内;但他們卻是生長在“人”的環境中,所以對于這種“非人”的敲打,吓得連叫喊的本能也失去了。

     汽車緩緩地又緩緩地駛去了,而且還是輕輕地默默地,他們将要到别的地方去,用同樣的方法對待不幸的流浪兒童們了。

    此地隻剩下了狼籍着的一些飯米和羹汁。

     記得蘇聯有一張影片,叫做《生路》(RoadofLife)的,以前在上海放映過。

    他們的警車也曾在深夜裡,在一條條馬路上,從地窟裡和屋檐下,拘捕了許多的流浪兒童。

    後來全把他們練訓并感化成健康的小工人。

    但是,當他們在拘捕他們的時候,沒有“毆打”“提耳”等惡狠狠的樣子。

    這是一個不同的“開始”,也許會有不同的“結果”罷。

    那麼,在他們是“生路”;在這裡——帝國主義的次殖民地上的弱小民族的流浪兒童呢? 整饬市容 懷疑 我可知道:手執木棍穿着黑制服的那二位警察先生,是在新生活運動促進的大題目下負有整饬市容的責職的。

    觀瞻方面,也太雜亂的不成樣子了。

    所以在負有責職的警察先生,正該可以曉以種種理由去勸止他們,或者剀切地講給他們聽每天破費多少攤基費而擺設到小菜場去。

    然而警察先生并不如此親善地誠懇地幹,也并不以緩和些的手段來驅逐他們,他們揮着木棍,在趕走那些菜攤,——不合法的菜攤。

     “呵呵,痛死了,痛死了!先生,我以後不賣了。

    ”是一個孩子,隻十四五歲模樣,藍布短衫褲襯着黃瘦的臉,右足還跛着。

     “痛死?哼,就要打你個痛死!”幹脆,潑辣,那是“官話”。

     其中有一個,是挑着兩籃蠶豆的發已斑白的老頭兒,見勢不妙,早就非常識相的跑的老遠了。

    打過了孩子後的警察先生,瞥見了馬上追趕上去,喝彩樣子的拔出喉嚨: “還跑?你要躲到哪兒去?” “求求你先生,饒恕我這一回!”老頭兒沒法似的苦喪着皺紋很多的臉子,站住了。

     “哼,跑到好!”于是,木棍在警察先生手裡很高的落到老頭兒的頭上。

    肩角的擔子,頃刻也翻了個跟鬥到地上,警察先生順便将它們一踢,一顆顆蠶豆便在地上舞蹈起來。

     “獵獵!”老頭兒背上又吃着兩下。

    木棍卻分做兩段了,警察先生不管,——并不餒氣,執住着一段斷頭還是打。

     “怎樣,這兩籃東西是誰的?”小茶館門前停着二籃菜,它主人已躲在茶館裡面了,沒有回答。

    警察先生更憤怒,把它們又幾腳踢得翻了身後,不知怎樣給他從茶館也找出了這二籃菜的主人,主人已面無人色,身子在顫抖,跟囚犯臨刑時沒有兩樣,說話也吞吞吐吐地幾乎快像斷氣了: “好,……好,……讓……讓我收拾了挑回去吧!” “但是誰叫你躲掉的?”就是個折斷了的木棍,又不幸在這顫抖着的籃主人身上,亂揪亂打了幾下,聲音依然怪清脆的。

     竄的卻還是無處可竄,溜的還是溜無可溜,警察先生的威力,一些些也不肯輕輕放松過一個或二個。

    也許這在警察先生是一種用武的演習? 屠場 勞榮 初夏的太陽慷慨地透露了它酷熱的光芒,撫愛着騷亂的新閘橋畔的街道。

     蘇州河裡的帆船懶洋洋地瞌睡着,間或有一兩條小火輪從它們背後出其不意地穿過來,狼嚎似的怪叫着,突然的使得它們吓了一大跳,惹得油汪汪的髒河水淙淙地匿笑着。

     在對岸交通銀行倉庫的闊大高矗的白色建築物仿佛做了天然的白屏風那麼不遠不近地衛護着的新閘橋醬園口的沿河的曠場上,在過分撫愛的太陽的長吻下,嗡嗡轟轟的市聲裡,交響着嗄聲的歌唱,粗鄙的罵詈,露骨的淫蕩的調笑,和着“嗳,一個銅闆一串”“嗳,兩個銅闆一個”的小販的叫賣聲。

    一些仿佛車夫似的在褴褛的衣衫上,在枯萎黃暗的臉上蒙着煤灰的人們,一些娘姨似的眼皮紅紅的女人們,流浪的兒童們,用鼻子到處嗅着什麼的流氓們,像金魚似地浮遊着。

    從這邊浮遊到那邊,從那邊又浮遊到這邊。

     這邊,在疏朗的幾個灰暗的人形,不堅固地圍成的圈子裡,一個二十多歲的瘦女人,在她失眠的黑臉上塗了過度的白粉,翹嘴唇上塗了血紅的洋紅,扭擺着骨瘦楞楞的屁股,搖動着手裡的的答闆,追逐着眼圈上畫了白粉圈當做眼鏡,拉着三弦的同樣瘦癟而比她更髒的差不多年紀的男子。

    兩人嘶聲地合唱着,女的追逐着男的。

    男的不時停了三弦用手向她下部抓呀摸的,忽然站停了,挨着女的肩裝出垂涎欲滴的嘴臉說:“開房間去?”女的就報以含情的俏罵,……疏朗的人牆轟笑起來了。

    女人們抿着嘴,低低地罵道:“該死!” “走的是孫子,我和誰也沒有仇,不要咒他!誰要走,就是孫子,走不到家裡就翹辮子!” 灰暗的疏朗的人牆移動了,冷清清的銅子向圈子裡落着。

     “喂,娘格屄,你這半吊子吊到哪裡去?人家唱得上氣勿接下氣,當中行裡要斷氣,是欠你的?na娘格!” “唉,給錢的都是我們爺娘,大家看,爺娘都在給錢!” “給錢的都是爺娘,還有哪個爺娘賞錢給你們兒子!” 他們的四隻眼睛向四下掃視着,一兩個銅闆從舍不得的手裡擲出來。

     類似的罵聲和哀求聲從對面的圈子裡投擲向這邊: “喂,不要走,赤佬!灰孫子!” “大家摸摸袋吧,天在上頭,太陽這樣熱!” “嗨,不要多,隻要七個銅闆!” “唉,還有四個,誰賞?呃,還有兩個了!呃,謝謝這位大爺!還有一個了!” 從又一個圈子裡,送出了一個中年女人的老練流利的急白: “唉,來格哉,來是一個大老闆:養兒子,傳後代;航空獎券着頭彩;二十五萬變成五十萬;坐汽車,吃大菜;洋行裡廂做買辦;政府裡廂做大官。

    ”接着是二男二女的大聲的合唱:“開開金龍手,賞我一個大銅ung闆an-ei!三枝花兒開ei,花開梅花落ao……落梅花!……” 從東面蕩來了揚州姑娘的:“耳聽得你房中,有了男人聲!……”北面的圈子裡又有女人的嘶啞的聲音在唱着:“來末哉,來末哉,慢慢叫……!ei-ei-yo!-i-iaja-de-r-wei-ei……揩揩再來來!……” 聲音是那麼淫靡,嘶啞,蕩漾了奴隸的受壓的心,在市聲的喧噪裡消逝着。

    人的腌臜的牆松散了,又凝緊了;凝緊了又松散了。

     在一個大圈子的中央,六個小姑娘背對背地站成了這樣的圖形:。

    最大的有十五六歲;最小的兩個,最多隻有二英尺長,她們都梳兩根短辮子,把她們的身體向後仰着,像拉得過緊的弓。

    兩個最小的女孩子竟把她們的後腦頻頻磕碰着自己的後腳跟,把自己完全彎成了立着的橢圓形。

    瘦癟,黃黑的小肚皮從短襖的邊緣裡露出來。

    許多貪婪的,含欲的眼睛,注視着年長的姑娘們凸出了小肚,銅子飕飕地向她們下體投擲着。

    轟笑着。

    拿着鞭子的中年男子假裝着嚴厲的樣子抽打着偷偷擡直了身子的女孩子。

    二英尺那麼長的小姑娘不知道偷巧,頻頻地用後腦磕碰着自己的後腳跟。

    直到中年男子哭聲地對她們喚着:“嗳,好了!”她們才把仰成橢圓形的身體恢複了,直站着。

    臉血紅,眼睛水汪汪地,咬緊了牙,把小手叉在腰裡,把身子呆撐在兩根小鐵棒似的腿子上。

     “識相點,豬頭三!昨天大月底躲到哪裡去了?” “錢幾時交,你說!你說!” “那樣多的事我不管!你去問問别個場子,他們的月規什麼時候繳的!” “不用說鬼話,限你三天繳來!不繳來,看顔色!全像你,我們吃啥飯?沒有我們向巡捕打圓場,你們能這樣太平!賣鞋子的阿六你總知道的,鞋子充公不算,還吃了赤佬一頓生活!對你說,大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識相點,ho!” 怒罵的教訓的警告,一連串地向一個穿了件抹布似的破長衫的說書先生抛擲着。

    穿黑長袍的大個子甩着袖管就顧盼地走了。

    場子裡的謀生者都用了敬畏的目光向他點着頭。

    小流氓谄媚地迎上去攀談着。

     慷慨的太陽的熱吻下,新閘路上絡繹的電車,汽車,人力車,小車,人的潮,喧鬧着,街道在喘息着。

    大都市的各層的市聲在沸騰着。

     那曠場的左角上,我把一個銅闆塞進了上端用玻璃門圍拱着泥佛的木箱裡。

    一張卷折好的紙頭就從下邊的扁嘴裡吐了出來。

    二英寸闊五英寸長的紅紙條上面寫着: 日晖橋畔 羅芷 太陽早就出來了,在雲裡兀自留連着;日晖橋畔的菜販子早在高聲的招攬生意。

    賣魚的和賣肉的,穿着油迹斑斑的圍巾,忙于切肉和舀水;買的主顧們,有江北老太婆,有新出閣的少婦,有中年的主婦帶着傭仆,提着籃子在邊看邊商量邊走,有提着熱水或抱着滿懷熱燒餅的小學徒。

    日晖橋的人物,尚有賣黑白藍線的,賣死老鼠做藥的,叮叮當當敲着賤價磁器賣的,賣闆刷和拖帚的。

    間或有一二中學生急急忙忙的從人叢間穿過。

     地上本積着污泥,但經過許多人的踐踏,和連日的細雨,已經變成了泥濘的漿水,随時随地在過路人的身上,留下點難看的痕迹。

    橋頭上有賣飯的,用一些辣椒,碎肉片,和飯混合煮起來,香氣四溢;走過的人都竭力的吸着這些氣味,躊躇的摸着錢袋,有的就掉頭不顧而去,有的就伏案大嚼;旁邊做糕餅的,也助威似的敲着盤子,喊着:“兩個銅闆一個,五個銅闆一碗——”“碗”字特别拖得長就和飯香餅香一樣,在人心頭打五個轉身。

     河水怪臭,顔色深黑,向南流,上面浮着幾隻破爛的船;住了些無家可歸的江北窮人,他們呼吸在羊和羊所排洩的屎糞的空氣中,覺得窒息;一餐有,一餐無的生活,黃米飯,破菜葉的食物,使他們營養不足,疲勞,而且厭倦,他們的生活是如此,更無從說起興趣;但卻盡有詩人般的朋友,告訴我:“呀!我愛那水天一色的生涯,愛那到處為家的遊程”,他在做着世紀前的夢,卻忘懷當時的世界。

     我夾着書,從橋上走過,一陣叫喊的聲音,從船上發出來:是年輕女孩子清脆的哭,老年女人的怒罵,有木棍和皮肉相擊所發出的沉濁聲,還有羊群混亂的,凄切的鳴叫聲,像一匹受傷了的獸,傷處被放了鹽的痛呼聲。

     我停下步來,但是什麼也沒看見,除了前前後後的黑水,爛了的木,碎了的布,和漂來漂去的垃圾。

    橋旁坐着幾個中年婦人,在縫着破了的襪子,她們聽見了呼聲,頭也不擡,手也不停,其中一個還喃喃的說:“又是小紐子他娘!外面受了氣,就……” “每天吃老酒;錢用光了,就尋親生女兒的氣,好像打死了女兒,她不肉痛。

    ”另一個說。

     “唉!你們可沒看見那小紐子啦!身上一條一條的又青又紅,頭發和血都拼在一起去了;眼睛角上一大塊腫的,我看看都難過,她卻沒事人一樣的上街買小菜……”另一個稍年輕的說。

     “你可知道每次小紐子他娘打過,她兩個人就抱在一塊哭?媽媽就怨命苦,老天不生眼,女兒倒替她拭淚,一面替自己揩揩血,看看那樣子,誰也想不到剛才還打過一仗呢!” 我注意的觀察她們,她們都在動着手指,不停的一針來,一針去,臉上筋肉也不變動,當她們說話的時候,除了在動着的嘴外,你找不出絲毫的表情來,有一個曾擡頭望了一望,但僅不過望了一望而已。

     我提起腳再走,在一家喬公記米店前叫叫嚷嚷的站着一叢人,圍着一個衣冠不整的女人,她正喊着: “看呀!天要坍下來了,好人學壞人樣,……是不是?好人學壞人樣,太陽從西面出來了……天要坍下來了,好人學壞人樣……大嫂!好人學壞人樣,天要坍下來了!……” 她滔滔不絕的盡叫着這幾句,氣急漲紅了的面孔,紫筋一根根很粗的暴露着,她張開了口說話,唾沫連珠的噴了出來,似乎獰笑的嘴,流露出她的憤怒的火星,她的眼睛很昏亂的望着米店裡夥計的臉,她的手亂揮着,黑的長的指甲,在人的眼前伸着縮着,腳跳來跳去,很敏捷的避開地上的泥潭,……旁觀的一群人呢?都呆呆的望着她,眼中是好奇和愚弄的光芒,嘴角還挂着口涎,他們這樣子就像看到一隻猴子騎到哈叭狗上去,但他們不知道(也許他們根本不曾想過),在他們面前的變相的乞丐,也曾經是一個人,不過比别人賺的錢少些而已。

     那女人繼續喊着,舞着,圍着的人群也不厭其煩的聽着,看着,米店的夥計也安詳的說着,笑着,有個像掌櫃模樣的從湘妃竹的睡藤椅上跳了下來,随便抛了兩個銅闆在那女人的腳前,口裡喃喃的咒詛着,又重複進去坐了下來。

    那女人手裡握着黃色的銅闆,它的光反射到她眼睛裡,是欣喜,是歡樂,她的手和腳停止了舞動,和跳躍,卻很珍重的将銅闆放在内衣的袋裡,擡起頭來,向四周望了一望,抛着得勝,驕傲和輕蔑的眼光,輕踏着腳步又走到第二家店戶的門前,又跳着,舞着,嚷着,人們又擁了上來看着,笑着,讨論着……她得了她一番戲法的代價,掌櫃先生們得着慈善的名,一般看客也得了好奇的滿足,雖然絡續的有人離去,但同時加入的也沒有中止過,總是一大堆的人,圍着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

     “這是多麼奇怪的職業!”我說。

     “也許就是《漁光曲》裡所說的‘罵人的職業’吧!”同伴微笑着回答。

     我沉吟着,腳踏在一滴血上;我腳的四圍,還是有血,一大堆的血!同伴神經質的叫了起來,這一攤血,是蒼黑的,暗淡的,在灰沙塵埃和碎石中探出頭來,昨天我經過這裡還沒有痛苦的記号,今天已是一大攤血…… 在日晖橋每天都是這樣,哭!嚷!血!每天都能看見,都能聽到,但是它每天發生,亦每天被人遺忘。

    本來為了生活,亦忙得喘不過氣來,誰又耐煩記着這些瑣屑的小事呢? 酒後 清芬 在朋友家裡喝了酒,吃了夜飯回來,意興很有點飄飄然的,是快樂的興奮,也似乎有點倦怠。

    電車沿着蘇州河到四川路橋腳下,向北轉了彎,轟轟隆隆地向前跑着……。

    一股醺醺的熱氣湧上了喉頭,暢快地吐了出去,仿佛自己已是勝利的英雄,偉大和光明的化身;那種盛氣淩人的氣概,懾服了車上的燈光和身邊的人物,顯得那麼黯淡和渺小。

     “阿瑞裡!”車停了下來,飄飄然溜下車去。

    一陣清涼的晚風迎面吹來,打了個寒噤,把剛才的壯氣吹去了大半。

    急急地踏上人行道去,眼前一陣烏黑,這吃驚可不小!六七個王道帝國的“皇軍”,頭上戴着鋼盔,槍上上着刺刀,全身武裝;左手托着槍,右手按着槍機,把槍腿挾在右腋下;身體緊靠着路旁的市屋,上身作着三十度的前傾姿勢,懾手懾足地在向北行進;目光緊緊地注視着馬路對面的屋上和窗間,像要找出個什麼目标,擎起槍來“碰”它一下。

     我急急地向馬路對面走去,想通過一條狹的弄趕回家去。

    在弄口黑暗裡,闖過同樣武裝的六七個“皇軍”,正和我打個照面;刺刀的尖端險些兒賞着了我的臉:這一驚,可更不小!原來他們在這兒演習巷戰。

    “不抵抗的都是他們的好朋友;我現在手無寸鐵,自然不會把我當做敵人看待。

    ”這樣想着的時候,就把驚跳着心鎮定了下來;率性站在弄口,恭送着他們過去,并得細細地鑒賞了“皇軍”的那種“如入無人之境”的英勇姿勢。

     回家的途中,記起剛才那種吃驚的神氣,先是自己好笑;那定是酒後的興奮捉弄了我,不能把頭腦鎮定得好好。

    我們隻要稍稍地向遠處想一想:到了上海已經入了“皇軍”版圖的時候,那麼站在北四川路看“皇軍”演習巷戰,和站在××看“皇軍”演習巷戰,不是一樣地平常嗎? 敲開了家裡的門,像勇士通過凱旋門一般地沖了進去。

     “你又喝醉了!”退了開去的妻重又纏攏來,攙着我的臂膊。

     “誰喝醉了酒?”擺脫了她的手,輕快地跑去,倒在床上。

    樓上的先生們和太太們正在嘻嘻哈哈地打牌;後房二房東家的三燈機,正在唱着“上海灘簧”…… 在深林一樣的馬路上 周而複 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三個人在徐家彙站了好一會,大家商量:能夠叫一部祥生汽車回到我們那個所謂家裡去,當然是最好的辦法。

    可是把三個人身上的錢集攏起來也不過是四毛小洋的樣子,給汽車的小賬是多一點,可是給正賬卻差得很遠。

    走回去當然也是頂節省的辦法,然而據說有點不方便;結果還是坐洋車的意見通過。

     街上很黑,天上也不過隻有幾顆零落的星星,靠着洋車上微弱的豆油燈的光亮,向深林一樣的馬路上前進。

     虹橋路白天走的人就不多,黑晚走的人當就更少了。

    不講行人,連警察的影子也看不見,靜靜地,街邊兩排樹一個靠着一個地伸下去。

    樹梗上塗着白粉,更顯得上面的樹葉子很黑,有時在轉角處,烏黑的樹葉裡也偶而顯出一點凄黃的燈光來,有氣無力地照着柏油馬路。

     我們在車子上三個人談天,扯談,三輛車子并在一塊兒走着,在靜寂的空間隻聽見車夫的腳步聲和我們的談話聲。

     沒有一刻鐘的功夫便到了鐵路,一盞血紅的燈橫在我們的眼前,上面有四個中國字:“小心火車”;另外還有三個英文字拼成半圓形:BewareofTrain。

    過了鐵路,除了我們車子上的三盞燈以外,簡直看不見一點兒光亮。

     遠遠聽見人聲,簡短的兩個字: “站住!” 我們三輛車子莫名其妙地仍舊一個勁向前面拉去。

    慢慢又聽見了有人大聲呼喝: “不準動!” 隐隐地我們看明白了:前面有三四個黑影子在蠕動,另外好像還有點什麼東西在那兒。

    我們這時候才感到有點怕了,知道前頭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我們身上并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然而剝去一件長衫,第二天就沒有的穿;拿去一隻鋼筆,以後就沒有筆寫;老實說,那時候要是可能的話,我們真想掉過頭來回去。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是嘴裡卻講不出話來了。

    把心倒吊在半空,任車夫去擺布,反正我們坐在車子上,前進和後退的主權我們是沒有的。

     車夫也許很聰敏,也許很笨,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我們三個人向前面拖去。

    漸漸地在我們面前的事物更看清楚了:有兩個穿着黑短衣的在抓着穿綢長衫的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旁邊有一輛空車子,車夫像木頭似的筆直站在旁邊一動也不動,我們走近去的時候,聲音倒沒有了,他們懂事地啞然地隐到更黑暗的地方去,所以他們的嘴臉我們沒看清楚。

     轉過來,方看見中山路上的路燈,回過頭去看那黑暗的虹橋路,我們還擔心着。

    車夫卻比我們神氣多了,他們說: “怕啥事體,我咧六格人打也打死伊拉!” 他們仍舊是慢慢地向我們的家拉去,我卻擔心着怕他們趕上來,這也許是有點過慮,然而是可能的。

    一直到了家。

    三顆顫抖的心才安靜下來,看看日曆,今天是—— 一九三六年五月廿一日。

     ××醫院的印象 竹傑 八點四十分光景,走進了××醫院的小鐵門,看門的拿給我一根竹籌,一面刻着“上海××醫院”,反面用墨筆寫着“一百”二字。

    待診室門還沒有開,有很多人等待着那裡,靠牆的一排椅子坐的大都是年老的婦人,還有幾個年青的婦人抱了小孩在喂乳。

    最注目的是坐在地上的一個老年人,穿着又破又龌龊的棉衣,低着頭好像在睡中覺似的。

    站在待診室門口的大都是下層階級的青年,也有口中吹着歌曲的學生,還有二個年青少女,每人領着一個五六歲的弟弟,人們都望着待診室的門面上,都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八點五十五分,那扇門才開。

    一個年青的人穿着一件藍布長衫,胸前左邊用白線做上“L.C.H.”三個字母,他站在門内一張小桌旁,在收挂号費。

    人們都照着竹籌上的号碼,一個一個付了挂号費進去,過了一會兒,收挂号費的人大聲在喊着: “三十二号!三十二号!是啥人?……” 過了一會又喊着: “四十六号!四十六号!”……一個人也沒有答應,有一個尖面孔的工人模樣的人也喊着: “大家号碼看看清楚!四十六号是啥人?”仍舊沒有一個人答應,後來收挂号費的人向一個靠在門上的中年婦人問: “喂!你幾号?”那個婦人才拿出竹籌給他看,他看了說: “人家的喉嚨差不多喊啞了,四十六号!四十六号!你不會答應一聲嗎?” “先生!我不識字的呀!”婦人回答說着,一面付了錢進去,一場紛擾才停止。

    一個一個依照着号碼進去了,到七十三号的時候是一個黃包車夫,左臂手腕上紮了一塊有血迹的黃色大布條,大概是受傷了吧?收挂号費的向他要挂号費。

     “先生!外面的巡捕關照我到××醫院來,說是不要錢的。

    ” “哼!上海地方有一個錢不要的地方嗎?人家坐你黃包車要錢嗎?不要纏七廿三!出去問關照你的巡捕吧!” “先生!我實在沒有錢!” “……出去!出去!不要吵!”收挂号費的一面說着,一面把他推了出去。

    繼續仍舊是一個一個依了号碼進去,到九十七号是一個年青的女郎,收挂号錢的問她。

     “診什麼病?”她沒有回答,收挂号錢的又說: “是不是醫肚皮?……”并裝了一個鬼臉。

    她也沒有回答,付了十五個銅闆換了一根竹籌,一聲不響進去了。

     等到我進去後,在一間小櫃台間裡,還了竹籌,憑我的複診券,号碼是“一八〇一八”,領了一張單子,再走到走廊旁邊,那裡一排一排的木椅,前面兩排已坐滿了人,最前一排的一隻椅子上,訂着一塊黑底白字的木牌子,寫着“外科待診處”。

    我順了次序坐在第三排的椅上,在我前面的,是一個像木匠學徒的十一二歲的孩子,右腳生了許多水泡并有很大的裂縫,我見了心中很是恐懼,再沒有勇氣看第二遍。

     走廊裡跑來跑去的,有高鼻子的西洋人,有年青的醫生們,面上現着驕傲的态度,還有穿着白色衣服,戴着白色帽子的年青女看護,活潑地跑來跑去。

     “一〇八”号的門在九點廿分開了,侍役叫着“一個”,“一個”……每隔數分鐘進去一個,直到九點五十分才輪到我。

    室内有二個醫生,一個是碧眼鬼子,還有那一個是一位四十多歲戴了眼鏡的醫生。

    那位醫生把我左腿上的傷口看了一眼,在我給他的單子上寫了幾個外國字,“出去!”命令似的,把那張單子狠狠的向我手裡一擲。

    當時我心中說不出的難過!連看人的勇氣也沒有了,低着頭忍着氣走出了“一〇八”号。

    重新再順着次序坐在椅子上,等待醫治……。

     “一〇七”号的門在十點十分才開,仍舊一個一個進去,到十點四十五分才輪到我。

    走進了“一〇七”号室内,看見已有四個人坐在凳子上待診,我在最近壁角處一隻圓凳子上坐下,把左腿放在腳架上,看傷口隻有筆頭形大了,内肉仍現着紅色。

    等!等!又等了十分鐘光景,才由四位醫生中一位最年青的醫生,拿了一把鉗子鉗了一塊棉花在藥水内浸了一浸,在我的傷口上狠狠的擦着,一陣痛直痛到心肺裡,不禁喊出了: “先生!請你稍為輕一點?……痛得很……” “隻好受那樣的,誰叫你受傷到此來呢?不要響!耐一會兒……”狠狠的說着,拿一塊在黃藥水内浸過的小方塊紗布放在創口上,再拿一塊藥棉放在上面,随後又亂繃了一堆紗布。

    對我說着: “出去!” “先生!明天要來嗎?”我很誠懇帶着恐懼問着。

     “随你……”年輕的醫生現出讨厭的面孔,我在臨走的時候,看一看還在診療的人們,每個人面上都現出極苦楚的樣子,竭力忍耐着。

    我急急的走出了“一〇七”号,穿過了走廊,走出了醫院門,才大大的呼了一口氣。

    回首望着那座巍巍大廈——××醫院——真是普濟我們呀? 五、廿二晨畢 看護們 龔之楠 “喂!玲!該起身了喲!六點半,七點鐘是非得上病房去工作不可的,懶蟲!等會又急得粥都來不及吃啦?” “再睡十分鐘。

    ”一個疲倦又不耐煩地聲氣。

     “什麼?這樣暖和的五月,多美麗的曉晨!隔夜忙了寫情書,現在可爬不起。

    小姐!看護長!都是做先生底人了喲!瞧你這股懶勁兒,是給護生們看的好榜樣嗎?” “還不做聲?” “哼!看我又過來掀你底被。

    ” 璐聽聽住在隔房的朋友玲依舊沒一點動靜,便故意放重了腳步,似乎立刻要過去的樣子。

     “起來啦,我的小婆婆!”玲用了在朋友前慣常的撒嬌口氣,高聲喊了起來。

    她嘗夠璐掀被——呵癢的滋味,不敢不先示屈伏;可是,眼見才指着六點三十五分的時針,至少還可以在床上挨七八分鐘,她抱怨璐一點都不體恤她,所以立刻鼓起小嘴兒咕噜着: “嘿!打量我不知道麼,一早起身還不是給××做絨線衫;假道學,偏要說我黃昏寫情書咧,誰像人家情書鎖了一箱,鑰匙東藏西放怕偷去,該叫學生來學你的多情又多義。

    ……” “對不住,算我說錯了……别呵癢……不敢……救命喲!你們,方……媽咪……。

    ” 帶了紅紅的眼睛,玲終究把疲怠的身軀搬上了鏡台前的椅子,又有灰色的一圈圍了眼皮,眼角也添了好些微細底绉痕。

    這是一個給勞苦的看護生活所宰剝下消瘦的臉蛋!富于情感的玲姑娘,向着鏡中的自己早衰的面容歎氣。

     這時,外面餐室裡卻很熱鬧了,一律是藍衣,罩上白的長背心,道士式的白帽,三十多個看護生自在地談笑着病房裡不同的新聞和瑣事。

    厚得像飯的粥,一口口溜進每一隻空空底胃。

     錯亂得顯出高興的步伐,哼着麥唐納唱的印第安情歌,玲知道性急的璐又快來催了,一轉身拿下挂在門前的白号衣,向着身上套。

     璐卻不聲不響就幫着她刷白帽上一條黑絨邊的灰;這是每個看護長特有的識别。

     “有血漬在号衣上哩!換一件吧。

    ” 璐見玲那般匆忙态度,覺得好笑也覺得可憐。

     對門的老張又倚老賣老地走來唠叨地說她們二人不該天天清早到晚吵架拌嘴;她又數說玲的遲起,不吃粥就上病房工作是太使身體吃虧的。

     “媽咪,今天是璐欺侮我,病房多忙,想多歇息一下,她偏來呵癢,搗亂。

    ”玲向老張訴苦。

     “狗咬呂洞賓!不喊你,七點鐘不進病房,洋鬼的總護長不會給你瞧好臉。

    ……” “你們早喲!倒黴,我身上昨天也染了好些血。

    死鬼真慘!聽說本來是好好底一家,兒子‘一·二八’時給矮鬼打死了,年輕的媳婦挨不下苦又走掉,剩下這老太婆,要活命喲!賣花。

    ……” “不要說了,結果依舊做了汽車輪下枉死的冤魂!”玲怕聽“包打聽”——王的别号——的噜蘇,搶着給她鎖起那話匣子。

    大家都齊整了,玲連穿鞋扣鈕也有點慌張起來。

     “有話晚上再談,去工作,七點鐘到了。

    ” 媽咪拍着年青人的肩膀這般說,不知是羨慕姑娘們的高興,還是感慨自己老了的身體。

    老張今天很不樂意,獨個子踽踽地踏進病房,她是最末的一個。

     本來,給病人打針,發藥,換膿血的敷料,這是看護的工作。

    不但此也,鋪床,揩身,洗腳,梳頭發,甚至倒便盆,也無往而非看護應盡的本分。

    不管是朔風怒吼的寒冬,也不管是酷熱難當的炎夏,世界上有着這末一群,始終是這樣勞苦地做,從早晨的七點一直到黃昏,十二小時以内,除了吃飯,隻有二小時的休息。

    不過,五月的氣候減少了她們醫院裡不少病人,今天,隻有玲管的外科間最忙了。

     照常走進具有特殊臭味的病房,一夜沒整理的零亂的床頭,探出一個個痛苦蒼白的病臉;在其中,有達官要人們住在頭等病房内驕傲的太太,有唠叨的婆婆跌斷了肱骨,有擠眉弄眼,生楊梅瘡的妓女,也有胡哭亂鬧生疥瘡的小孩。

    這些不同的角色,玲總得指導着學生,服侍醫治她們。

     “玲小姐:我家媳婦在發熱,這位看護卻硬要揩身,受冷,到醫院簡直不是醫病,反添點病咧!叫你們莫進醫院不從,好,死了倒也幹淨,隻如今白化錢,這種看護!” 婆婆拿了看護罵不聽勸的媳婦。

     “喂!便盆用好了,快拿去,臭呢!” “小姐!我要吃開水!” “嗳!給我吃藥!痛喲!” “五月廿一,十時B床病人注射鹽水。

    ” 玲指揮着僅有的四個學生,來服侍這近乎三十個病者的病房,忍受每一個旁人的譏笑,病人無理的怒罵,甚至還該聽神氣活現,像煞有介事的醫生們的訓話,一個看護是隻有忍受一切的份兒的。

     也許連她們自己也沒清識,所謂看護,到底是人生劇台上何等醜角。

    辛苦的結果,已痊愈的病人固當歸功于醫生手術的高明,換着死的呢,這就要算護病法的疏忽,看護們的錯了。

    誰知道這些奔走于病房的看護,工作的繁重,醫生的一句話,也會給她們忙了一半天功夫,她們的幸福,完全埋葬在陰黯的病房中呢! 一雙沉重底腳,帶着玲回到靜了一白天的宿舍;現在是她們最快樂的自由的黃昏了,雖然經過一天工作,張跟陳這對影迷還在讨論着上巴黎還是國泰。

    醫院裡對于看護長的行動是沒有限制的。

    世界大戰快到,今日不樂何日樂,還是把自己掙來的錢為自己的享福主義化用了罷;有些姑娘們是聰明透的。

     老張有另外一個思想,養老金,她把每一個錢都很珍惜地儲在妥當的中國銀行,抱了棉枕,躺在床上哼催眠曲,這是晚上的消遣。

     愛鬧的璐今天卻若有所思坐在椅上,玲輕輕過去按了她的眼睛,玲猜想也許璐真的收到了×先生底信,逼着要拿出公開。

     近三十歲的汪,這位一向表示自己抱的神聖的獨身主義小姐,關于姑娘們绯色戀愛事件是最愛打聽和研究的,玲底笑聲吸引了她。

     “不!”璐一本正經跳起來。

     玲知道璐在病房中又受了醫生或病人的閑氣了,便柔聲撫慰這隻受傷的小兔: “我們,也不必挂什麼效法耶稣做犧牲,博愛的白衣天使的金字照牌,也不必說服務社會,舍己為病人工作,不,我們是人,我們要解決我們的飯碗,用血汗來換取生命的糧食,這不夠清高嗎?” “自然啰,這也不能一概而論,社會上,做十塊錢一天,有閑階級的花瓶,大人物生點兒小病招請個特别看護,也是我們去做的喲!還有,我們自己呢,瞧電影,上跳舞場者有之,打牌,吃煙的看護也何嘗沒有。

    這能給人家敬重嗎?”玲說得興奮起來了。

     “忍耐,璐,隻有忍耐,這是跟環境奮鬥的唯一利器,有多少看護,每天休息時肯讀讀書,練練字的呢!人家看得起也罷,看不起也不打緊;總之,我們不是虛榮性重的女人,不是專心玩,吃,醉生夢死的小姐,也不是目不識丁,一個依人生活的姑娘,我們是一個勞工,苦力,自立的我們,難道就喪失了整個的幸福?不,那些窮的,快死的病人,等到痊愈後出院時,給我們一個美麗的笑容,謝了又謝,這是一個何等的安慰,快樂喲!” “夠啦!睡罷,留點精神明天幹事去。

    ”璐的氣平靜了許多。

    她開始笑了。

     外面傳來一對看完電影回來的小姐們的腳音。

    十一點多了,五月的夜,已沉沉地死去! 一九卅六、五、廿七,婦孺醫院 賣膏藥 何永 晌午,從外灘回來,走過四川路的時候,看見一群人圍在一片空場上。

    我想:這也許是賣黏瓷藥的吧?正好買一點回去,黏那新近打碎了的水盂。

    于是,擠了進去。

     被圍在核心的那個人,蹲在地上,跟前放着一個攤開的小皮箱;裡面放着些仿單,還有一卷卷的硬黃紙卷。

    原來并不是賣什麼黏瓷藥的;而是另一種“江湖生意”。

     他正拿着一張仿單,同那硬黃紙卷,在說: “這是安南的真象皮制成的膏藥。

    專治一切刀傷,蛇咬……”一邊說,一邊用兩個指頭,很仔細的把那紙卷展開;窄窄的一條,外面黃色,而裡面是紅的。

    我這才知道:那紙卷原來是膏藥,但看起來,實在不像。

     “‘真金不怕火煉,好貨不怕試驗。

    ’靈不靈?當場試驗!”說完就拿出一把小刀來,把袖口攏起,露出半截胳膊。

    但,天呀!這可憐的胳膊!上面滿布着鮮紅的小裂口!顯然都是新鮮的刀傷! 我立刻悚然一驚,覺得自己的兩條胳膊,起着異樣的攣痙! 他低下頭,拿穩小刀,用刀尖在胳膊上,割了下去。

    當刀鋒挨到肉上的一刹那,他顯然是忍痛的讓血慢慢的流出來,滴滴…… 于是他把傷口給大家看過,然後把一張膏藥貼上。

    “看!一會兒就好!”他不自然的笑着說。

     觀衆們立刻覺得精彩已過,不像剛才那樣緊張了,慢慢渙散起來。

    他趕緊提高聲音:“看!好了!口子合上了!”把膠藥撕下,那鮮紅的刀傷,又露了出來。

    似乎确實合了口,并不再滴血了。

    于是,他苦笑着,祈求似的說:“兩角小洋買五張,再送一張。

    哪一位買?”但是沒有人出聲。

     “唉!來!再送一張,兩角小洋買六張!”他拿到一位最靠近的人面前。

    “你老,買回去,放在家裡;或是送送人,都是好的!兩角小洋六張。

    幫幫忙吧!”兩道渴望的眼光,落在那人的身上。

    那個人卻垂了頭,一聲不響的,往後慢慢的退,想立刻逃出他的視線。

     他一個人一個人的挨着送。

    雖然和氣得像乞憐,但從沒有一個買主;而且人卻異常的少了起來! 最後,他歎了一口氣,把小皮箱收拾好,提起來,帶沉痛與失望走了。

     這掙紮着生活的流浪者,他是怎麼的矛盾啊!為着肉體的需求,而卻正在犧牲着這肉體!但,當我拖着疲乏而饑餓的身體,繼續着往回走的時候,我恍然的覺得:其實,我們何嘗不也是這樣簡單的活着嗎? 廿五年五月廿一夜 竈披間嫂嫂 雁雲 她靠近燭燈,把從籃裡拿出來的銅子重複的數了三四次,惘然地坐在門檻上,兩手托住下颔,直瞪瞪地瞧着棹上的銅子。

     六尺見方的竈披間,零亂地擺着破家具,屋裡洋溢着黴濕的臭氣。

    丈夫蒙着七穿八洞的破棉被在闆床上呻吟。

     “唉!一元錢的貨,隻賣了二百四十個銅子,這是虧了本哪!”半晌她喊出聲來。

     “什麼?”丈夫伸出頭來瞧着她。

    她的眉峰緊鎖着,淚水像二條燭淚似的,從她那枯瘦的臉上蜿蜒地順着手掌直流入衣袖裡。

    他急急地追問着:“怎麼一回事啦?說呀!唉!” “虧本了!”她嗚嗚地哭了。

     丈夫更急了,他上氣不接下氣,一疊連聲地問:“唉!多少?唉!多少?” “六十個銅子!” 這樣尴尬的時候,找六十個銅子多麼艱難!他心裡這樣想。

    但是另外一個念頭又告訴他:自己病了七八天,害了她有一頓沒一頓的挨着餓。

    她想做點小買賣,這也是為我為她自己找飯吃。

    這樣的一想,就很憐憫地說:“那不要緊,暴吃饅頭三口生,沒有做過的事情,本來先要吃些虧的,現在頭一次隻折了六十個銅子,這還算好的。

    ” “房租今天逃不過的,衣裳都當光了,明天販貨頂少要一塊錢,你又病着,不然,還能到銀行裡去問一問欠的工錢。

    ” “銀行關閉了就完了!今天那邊已經送來六塊錢,總算是銀行停業了後,六個月的看門工錢!” “什麼?隻有六塊;照算不是該六十元嗎?” “哪裡還有照算的,店也關了,還跟誰說去!”丈夫的心裡也很難受,他怕也會掉下淚來,趕緊把被蒙着自己的頭。

     燭焰一搖一搖地,屋裡跟着忽明忽暗。

    丈夫的呻吟,充滿了整個的空間。

    她沉思了一會,稍覺寬心了。

    她把丈夫蒙着的被頭扳開,輕聲地說:“拿一元來,讓我去買一點米,幾枚大頭菜,好熬粥給你吃。

    房錢我想先付一個月,剩二元暫時做買賣的本錢。

    ” 丈夫交給她一張一元的鈔票,呻吟地說:“隻有這樣了!” 她接了鈔票,一隻腳剛跨出了門檻,兜頭就碰了二房東一個滿懷。

     二房東是一位近五十歲的老婦人,男人故世已有八年了。

    她恨自己命薄,男人比她早死。

    因此她吃長素,修來世。

    心是慈善的;可是從不肯把一個銅子給叫化子。

    對于窮人,她更厭惡,說他們是“活該”。

    她燒香才回來,阿囡告訴她:“竈披間今天有人送錢來了。

    ”她連衣裳都不換,就擺動着一雙小腳,來讨房錢。

    沒留神撞了一個滿懷,就和風擺楊柳般地立個不穩,幸虧趕忙用手挽着門,才立定了。

    她一邊喘着氣,一邊陰陽怪氣地說:“你今天出去做買賣順利喏?竈披間嫂嫂!” “虧本啦!”她呆了一呆,又趕着說,“裡面坐,姆媽!” “坐倒不坐了,因為大房東今天又來催了兩次房錢,我聽阿囡說,你今天有錢來着。

    就請你幫幫我的忙,先付兩個月。

    ” “錢不過隻送來六元,我跟姆媽讨個情。

    先付一個月,其餘的緩幾天就付給您。

    ”她陪着笑臉,用可憐的眼光央告着。

     “那不行!你的房租已經有兩個多月了。

    搬進來的時候,是說明先付後住的。

    你一共欠兩個半月,照理該三個月的房錢,我看在老房客的面上,叫先付兩個月,哪還有什麼說的。

    ” “照理是不可以的,不過我們近來實在艱難,隻好姆媽可憐我們了。

    ” “不付兩個月不行。

    你們有錢還放刁,叫我拿什麼給大房東呢?”老婦人死闆着面孔,手裡捏着念珠,嘴唇一張一張地,似乎還念着:“南無阿彌陀佛。

    ……” “我們并不是放刁,我們實在……” 丈夫聽了多時,再也忍不住了。

    就從枕下拿出那一張五元的鈔票大聲地說:“不用多說了!連你手裡那張鈔票都給她好啦。

    誰能原諒我們這種窮人呢?” 她看了看丈夫,又瞧瞧老婦人,遲疑了好些時候,終于咬緊着牙齒,把丈夫交給她的鈔票完全交給了老婦人。

     老婦人先是“嘿嘿”地冷笑着想要發作,可是送到手裡的鈔票,點了一點,正是六元;才又和和善善地說:“我并不是硬逼你們,實在是張家的利錢還沒送來,李家的五十塊連本都吞沒了。

    ……”一面說,一面擺着小腳,“蹭蹬”“蹭蹬”地走向自己的房裡去了。

     她像僵屍一般地站着,丈夫喚她也一點不覺得,知覺是完全消失了。

     丈夫顧不得自己的病了,慌忙從床上跳下地來,沖沖跌跌地把她摟着,一面搖,一面喊:“哎!怎麼啦!哎!怎麼啦!” 淚水像決了的江河一般地飛瀉出來,濺濕了丈夫的兩臂和前襟。

    她伏到丈夫的懷裡,抽抽咽咽地說:“我們怎麼活着呢!一元的本錢還不夠!唉!明天……” 二五、五、二一 在國恩寺 張鴻元 五月的風,飄飄地,人也飄飄地,從電車上滑下來。

     一角黃牆,随着腳的向左轉而在眼前現出;莊嚴,肅靜;雖然牆的四周是灰塵、車、人…… 白的紮彩裡隐現着“國恩寺”三個鬥大的名人墨迹;白地藍字的大燈籠在燈籠杆上随着風轉,××堂三個字看不清楚。

     進門轉彎:一個老槍,幹癟的手拿着皂色的迎賓牌,把來客的名片疊在上面,豎直,舉高,竹竿似的腳随着“咪——唛——”“咪——唛——”的國樂聲向前急趨;于是,趕緊像釘梢一樣的釘上去。

     長長的甬道走完了。

    面前一片白色:白的幔,白的布,白的球,白的衣服,連面孔也是白的。

    白的靈門開開了,“,”的破鼓響着,人進去;身體彎下去,耳内飄來了哼喝的聲音——“啊呀,度(大)人啊!倷掼脫子妮勒去則……。

    ” 黃色綢帶的招待,筆挺的西裝,客氣地,平舉着手:“Please.”“Please.” 坐在男賓室内,眼看着天,青的天…… 國樂的聲音又響了,迎賓牌子引進了一位:藍袍,黑褂,白底,雙梁鞋。

    ——不同于集團結婚新郎的是:光秃的頭,灰黑的胡須。

    打躬、點頭、彎腰,進來;打躬、點頭、彎腰、出去。

     一個對另一個說:“阿哥,俉老東茄(家)啦!”“是咯。

    ” 迎賓牌又引進一位:燙發,紅唇,長眉,淡綠的披肩下露出粉紅的旗袍,白的高跟鞋,不着襪的腳……走路像撲過來一樣,是挺摩登的姿勢。

     脫去了披肩,從白的靈門裡走出來,紅的人映着白的一切,人們的視線集中在紅的焦點上,白的牙齒在紅的唇中露出來了——人們也滿足的微笑起來。

     迎賓牌又引進一位:…… 又一位:…… “——哃————哃”——響起來了。

    孝子從靈堂裡鑽出來,粗麻的孝帽太高了,碰着了靈門,攙着的人用手把他的頭壓下去。

    嘴裡說“頭低些”,“還要低些”;孝子,朝外跪,朝左跪,朝右跪,高帽一高一低起伏着,一個小女孩天真的說:“孝子為什麼不哭?我看見别的孝子都哭的。

    ” 招待平伸着手,微彎着腰:“請”,“請”,“請入席”,人随着往外面轟。

    …… 菜,一盆滿的來,一盆空的去;滿的來,空的去…… “喂!這裡的水果呢?”“水果為什麼沒有?”隔壁桌上一個西裝青年放大喉嚨在叫,臉也有些漲紅,燙過的發微微的顫着。

     和尚排着班走來,繞着靈堂:“嚡————”的佛号,“切東,切東”的法器。

     八個十一二歲的小孩,穿着花衣裳,坐在一隻台子的兩旁,頭上套着比頭大一倍半的帽子,青筋暴脹的在叫:“唷,來将通下名來。

    ”“咱家乃常山趙子龍也。

    ”“趙子龍”額上的汗像珍珠一樣的放看光。

     “”鼓響了,“咪,唛”也跟着吹起來,靈門裡立即發出哭聲,招待趕緊離座走過去;可是……原來一個孩子玩着敲了二記鼓。

     随着八寶飯上來一盆甜湯,一個客人邊拿匙邊說:“這是南瓜甜米湯,有名的。

    ”我把一塊南瓜放進嘴裡,南瓜立刻變成波羅蜜。

     肚皮裝滿了,人散立着。

     一個穿白衣裳的女人,手指着遺像四周紮的紅綠布框說:“格種樣子真難看!像妮蘇州能格,照片四面才(都)用一個一個的紅綠電池,一亮一暗的真好看,像格種,啊唷,真難看!” 談話在一處一處的進行着: “老王,我問你,你農業昆蟲學得很好,為什麼現在改學蠶絲呢?” “絲茶為中國二大出品,現在弄得一塌糊塗,再不振興要……所以我改學蠶桑。

    ” 帶着笑加上:“而且學農業的Girl哪裡有學蠶桑的多。

    ” 一個挂着××大學校徽,西裝革履,似乎是時代的青年,用着不大高也不大低的聲音在發表議論: “阿是,阿比西尼亞到底亡國了,中國幸虧沒有同日本打,否則我們現在早做亡國奴了,還能讀書,白相……。

    ” 另一個把老光眼鏡拿下來,用衣角揩了一揩:“從前收洋钿,現在又要造洋钿,聽說造的比從前的小,成分又少;我幸虧埋得快,沒聽他們的話,拿出去換什麼紙頭的法币,否則……嘿嘿。

    ——嘿……”得意的笑了。

     “咪——唛——咪——唛——”的國樂又斷續的響起來,客人,招待,主人,有禮地點着頭,彎着腰…… “謝謝!”“待慢!”“有空來白相!”女人清脆的聲音。

     腳,出了國恩寺。

     文定 季香 天還沒有亮,才四點鐘光景。

     隔壁的孩子卻老早起來了,他們吵着鬧着,應和着他們的小皮鞋在樓闆上得得的的亂拍子。

    這時候就夾上大人們呼喝的一兩句。

    …… 今天是隔壁虎兒訂婚的日子。

     我摸索著床頭的窗簾,拉開一邊,朝外望,天空是一片墨色,幾點小星,仍睜開它一夜未入眠的眼睛;東邊的一角空幕,已微微露出魚肚白,可惜是被前面的屋脊遮著,隻能看到一點兒模糊的白影兒。

    清晨的涼氣,從玻璃上透過來,沁到我的臉頰上,帶着一些冷意。

     我扭亮了電燈,看見母親還睡著,房内一切物具,都好像合著眼皮,在那裡打盹,我是再睡不著了,不如下去練習太極拳吧,雖然今天早了一點。

     蹑著足步,輕輕下了樓梯,開了門走到外面,第二十号的對過牆壁上,映上一片燈光,我想跑過去看看,卻又覺到一個女孩兒家,老早的跑到人家去,未免要給人家笑話。

    ……我進前一步的腳,不禁又退回來。

    這刻,虎兒卻從他家沖出來,穿著一套新的小西裝,刷光着頭發,打着領結,足上一雙黑油油的皮鞋,十足流露出時下摩登人物的典型來。

    他看見我就撲上來,一把拉住我的手,很不安靜地,身子不住聳跳着說:“季香阿姊,吾今朝可看見你打拳了。

    ” “今天二十一啦,你也該請我吃喜酒呢?” 母親叫我到隔壁去做人客去,據說是學學規矩,應酬場中的一些儀節。

    我換上衣服,就到虎兒家裡,才進門先是虎兒領著一群小朋友,來包圍了我,吵鬧得糾纏著我不去。

    後來還是虎兒的母親高聲喊著:“阿虎,你今天不可再一味胡鬧了!你知道你做了大人了嗎?”虎兒這才紅著臉領著一群小朋友逃到弄口去。

     我進去和大家都招呼過了,也就開始賞鑒屋内的布置,迎面挂著一幅玫瑰色繡和合二仙的綢幛,當中釘上金色的一個雙喜字,香爐内燒着特制的“囍”字香,兩旁一對明晃晃的紅炬,再前來是兩隻方台并攏的,靠裡面放着一對玲珑精緻的玻璃盒兒,一邊在紅色的絨墊上,放著六樣金黃黃的手飾;一邊在綠色的絨墊上,放着一個銀行存折,和一顆象牙章。

    外面就是四隻長方木盤,堆著五彩的花果,最考究的,每一粒染了顔色的長生果,在腰間都裹了金紙;一尺來長的粽兒,當中也纏上紅綠絨,……總之,一切一切,都充滿了喜氣。

     四位媒人太太來了,頓時喧起一片恭賀的聲浪;門外也擠滿了左右隔壁的鄰屬們,都在交頭接耳底議論著,有的抱在手裡的孩子,和他媽鬧着要吃盤裡的果兒。

     虎兒的母親,在酒筵吃過後,立刻把手飾和存折交給媒人,并叮囑她們到那邊說得好看些;虎兒的爸爸,不住地摸着唇上一撮小胡子在微笑,他得意。

     一陣爆竹聲,四面膨脹着青煙,布滿了火藥味,媒人領著捧盤的人,也就上了兩部汽車走了。

     晚上,我和我母親閑談,像在孩童時代的虎兒,是不該談到婚姻問題的,尤其在現在不景氣的社會裡,今天一日最少要用去一千餘元,而且是在一個未成年的兒子身上,似乎近于奢侈了! “癡孩子,不然世界上哪裡有貧富的分别呢?”母親在笑我傻。

    我不由想起先前吃酒筵的當兒,門外有兩個苦孩子,哀哀求乞,總算虎兒發了善心,每人給了他們六個銅闆,那兩個乞孩,四隻沒神的眸子,不住盯視著虎兒身上,走到口,還回眼望了一次。

    ……唉!兒童年裡同是一個兒童,但虎兒是多麼幸運,乞孩們又是多麼凄苦呢? 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夜,寫成于上海。

     戲劇從業員的一日雜記 陶金 我是一個戲劇的從業員,下面便是我現屬的團體——中國旅行劇團的一些生活的縱剖面。

     清晨醒來,睜開眼睛兩邊的人還都睡得正濃,跳起來,身上覺得輕松得很,二十天來的疲倦都被昨晚一個舒适的沐浴順着浴過仍舊熱得冒氣的水沖下去了。

     跑到盥洗室,關上門使勁的喊兩聲,嗓子還沒有啞,自己在心裡作了一個驕傲的鬼臉,一連三十九場戲!總算前年一冬去年一春的發音沒有白練。

     大家擠在一起把貼報簿放在桌上希望讀到一些批評,因為在戲裡自己的毛病或錯誤除掉人家口頭的指正之外就要靠着文字的批評了;但結果全都失望了,沒有一篇。

    因為随時發現了自己的毛病
0.25834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