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編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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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錯誤便随時改正,這樣才有進步,才能進步得快。

    我們需要多數的劇評家,同現有的劇評家多寫些批評。

     今天在團裡吃飯的隻有八人,八個人來享受三桌菜飯,而每個人在這一餐裡又全可有椅子坐!旁邊還有一架大留聲機,是包可華先生家借來在舞台上演戲用的,現在于是也就乘機大家享受一番,一連氣二十多天的戲演完了,現在可以休息好幾天了,每個人都好像呼出了一口沉郁了多日的濁氣,全都興奮了,大家跳起舞來。

     上海是有名的雨水多,我們還沒有來上海之前在天津的時候,便常常說這一句台詞:“倒黴的上海,倒黴的雨水多。

    ”到了上海,果然名不虛傳,黃梅雨一連差不多就是一個月。

    然而今天天氣卻很好,太陽從西邊露來(現在已經兩點鐘)。

    好像天也給我們一個出去玩玩的預兆。

    我同景平約定了,“到聯華去觀光”,到了聯華承陸涵章先生接待我們,邢少梅先生領我們各處參觀,這一次觀光在實際上給了我們很多的知識。

    并且留給我一個最良好的印象便是:聯華到處都充滿着一團和霭活潑的生氣,我們所遇到的人都令人覺得是“樸實可愛”,決無半點浮滑輕佻的地方,尤其以孫瑜先生,他面上充分的流露一種修養極高的學者的風度。

    聯華雖然朝氣勃勃,但仍看得出裡邊的經濟的拮據,所以今日中國的電影與話劇進步得如此之緩,經濟的困難是唯一的原因,但能在如此困難中掙紮努力是越發得使人欽佩了。

     回來已經五點鐘,遇到張佛千、黃苗子二先生,并有姜明、荏荪、李景波,一看這便是當日在平被捕入拘留所的五分之四的人數了。

    佛千先生要我們把這段故事講給他聽,便由我首先講起來: 事情是這樣的,去冬的一個清早,人還都在夢鄉,便被一些穿軍裝、便衣的人推起來關在一間房裡,他們檢查了一次,便把我們五個人帶到×××××拘留所去了,進去便給每人帶上一付四斤多重的腳鐐。

    倒在炕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便去過堂,法官第一問姜明:“你是不是共産黨?”姜明答:“不是。

    ”問:“那你為什麼每天上天橋?”……然後問荏荪:“你是不是共産黨?”答:“不是。

    ”“那你為什麼有這種書?”法官手裡拿着一本紅色書皮的書,荏荪說:“請你打開看看。

    ”打開一看原來是一本公民教科書。

    法官又問李景波:“你為什麼到深夜時還不睡覺?你準是偷看共産黨書籍?”景波答:“凡是深夜不睡覺便是偷看共黨書籍嗎?”然後問我:“這件案子與你沒有什麼關系,不過我要你說出他們的事情來。

    ”我們覺得這種法官很有意思,于是就互相同他開起心來。

    這樣兩堂、三堂的下去,到第五堂我要求他把腳鐐去掉,法官挾起案卷就走,我們大聲的說“把這個東西取下去”,他說:“明天說,明天說,我先去請示請示去。

    ” 說着便退庭出去了。

    就這樣我們是每餐高湯一碗(白水),黃金塔一座(窩頭),京鹹菜一片,快快樂樂的過起來,姜明同荏荪還多一件職務,便是倒尿桶。

    第六次又叫我們,這次法官笑臉對我們說道:“現在已經證實你們不是共産黨,現在你們去取保開釋!”就這樣又把我們放回來,去的時候是忽裡忽糊,回的時候仍是忽裡忽糊。

     說完了,佛千、苗子連我們自己都大笑得擡不起頭來了。

    佛千、苗子走後,我便把它記了下來,算是我自己在今日文化紀念日裡的一個往事的追記。

     五月二十一日夜。

     五月二十一日的天一影片公司 鐘辛茹 今天的天一,片子是不拍的,不過導演部則很忙,忙着籌備新片《王先生奇俠傳》和《浮雲》的開拍。

    《王先生》這部戲是由左明編導,劇本已送審,分幕劇本亦經寫就,所讨論的便是攝制問題,為了這,下午又開了一個小組會議,除了公司方面的邵邨人、左明、高梨痕、冷波諸人外,另外還請電影前輩裘芑香先生參加,結果是圓滿的。

     制片部和平日一樣,印片子,修片子,接片子。

     男女從業員們今日的活動,也據實地記在下面:葛福榮打了半天的乓乒球,鄭未明返鄉未來,王瑞年因事返裡,沈勇石與左明研究攝影,徐渭設計《王先生》的布景,張雯在家裡沒有出去,沈亞倫帶着他的大兒子到金城去看《摩登時代》,舒麗娟到霞飛路去買東西,翁世榮和制片部的同事蹴小球玩,翁世濤買了一隻小松鼠,張振铎下午準時到城隍廟去聽書,蕭正中在家裡聽無線電,邵邨人到城南去探視母病,邵素霞照常到美專去讀書,邵維鶴和明星公司的錄音技師陸音铿研究錄音,高梨痕到公司來,讨論《太平花》的故事,徐渭跑到邁爾西愛路去畫寫生。

    …… 以上都是事實。

     聽歌 抱廉 樂園茶樓的招牌,躲在黯淡的燈光底下,旁邊還有幾塊紅底白字的水牌,寫着些女人的名字——全是用鮮豔的單字所組成的名字。

    招牌頭上,不時飄出一陣陣鑼鼓的喧聲來。

     這裡離大上海的總動派——南京路很近,但是在晚上,卻顯得并不熱鬧。

    門前往來的車輛和行人,都很寥落;可是在樓上卻另有一番熱鬧而活躍的景象。

     樓上是一間長方形的廣廳,充塞着濃濁的空氣。

    約摸有二百來個人擠坐在幾十張桌子的四周,多半像小商人模樣,不用說男性占絕對多數;女性隻寥寥少數的幾個。

    他們任意談笑,任意咬瓜子,任意叫好;看上去熱鬧,嘈雜,并且自由。

    他們化了兩毛錢的代價而占有了這個世界。

    秩序雖似乎有點淩亂,然而卻有統一的地方:他們全注視着台上那個女人,全傾聽着從她嘴裡發出來的尖銳的歌聲。

     那座台,在大廳的盡頭,朝外挂了一幅杏黃底子畫着“百鳥朝凰”的布幔,那種濃豔而惡俗的顔色,使人看了覺得非常不調和。

    台口,挂着一排明耀的電燈,電燈底下一張系着繡花桌圍的半桌,左右又是一對有纓絡五彩燈罩的台燈,正中放着一個插紙片的木架,紙片上所寫的,仍是每組鮮豔的單字,不用說是介紹那個站在桌子裡邊的女人用的。

    其實,說介紹還不如說報告來得貼切,因為這裡十分之八九是“老”聽客呀。

    他們見了無論哪一個站在台上的女人,不用想,就能說出她的名字來。

     台上,每隔十餘分鐘更換一個女人;她們都懂得怎樣酬答台下的熱忱。

    一出台,即使是一個發育得還未成熟的肉體,也得扭啊扭的走到站立的地方;塗滿脂粉的頰上,不時裝出妖媚的淺笑;一雙眸子更常常在台下溜來溜去撩人。

    一切都适可而止,似乎給你一點滿足而又不完全給你的樣子;逗弄得台下的一群,心裡頭覺得熱辣辣而又怪癢癢地。

    瘋狂的眼光,死盯住那塊“肉”,張開了嘴巴,滿像要把它吞下去一般。

     在唱完一句或一小節而略為停頓的時候,台下爆裂着熱烈的彩聲,算是一種發洩。

    台上那雙靈活的眸子會向彩聲最多最響的地方飄去。

    這獎勵造成了更多而更熱烈的彩聲。

     “呃——好!” 從西北角裡發出來一聲沉着而延長至十數秒鐘的贊詞。

    許多頭都不約而同地轉向那邊去,在找尋這聲音的來源,并且似乎帶點醋意。

     幾小時的光陰,在瘋狂和嚣嘈裡輕捷地溜走。

    在曲終人散的時候,台上挂出來一塊牌子: “明晚特煩全體歌史彩排全本《玉堂春》。

    ” 許多疲乏的身子,又回複到适才的興奮。

     “老陳,明天彩排哪!這出戲我看過好幾回了,演得甚好!千萬不能錯過!” “當然啰,明天還得早點上這兒。

    ” 黴爛者的夜 徐突 初夏的上海南京路頭上的夜。

     江海關的大鐘正指着八點,接連的送出了幾下抑揚而有規律的鐘聲,散播在附近的建築物上、電車裡、汽車裡、水面上、每個行路人的心坎上,輕飄飄的,好像有一個微生蟲在爬過;黃昏帶走了它的最後的一步,現在黑暗奪取了燈光的勢力沒有及到的每個地方,而且用了最大的努力在燈光四周包圍了起來,把它們弄得霧樣似的顯着慘白色;夜是靜穆的,街也睡在靜穆的懷抱裡,偶然有幾聲電車鈴聲,橫破了空氣,沖了出來,但不久仍變成了原來的樣子,而且更顯得落寞;江面上吹來溫柔的風,飄過了行人的衣裳,街兩旁的建築物用了無上威嚴直立在黑暗裡俯視着地面上的一切。

     行人是對對的,而且大都成了個公式:女人的一隻手臂鈎在男的肘灣裡,不時擡着血紅的嘴唇說着些隻屬于男女之間的事情。

     一輛機器腳踏車突然用了引人注目的樣式過來了。

    前面坐了駕車的男人,派力斯的上裝,白哔吱的袴子,領帶給風打得在左右搖曳,後面的女人用斜坐的姿态挺起了腰肢,手搭在男人的肩頭上,鮮紅色的套裙,白哔吱的披肩,因為迎着風,披肩就像一團翅翼似的平伸了開來,風撫摸着她的胸部,奶成了兩堆小墳山似的擁起着;這情景,打動了每個路人的心,霓虹燈也在着羨慕而妒忌的眼睛。

     成群的外國水兵兩個一排三個一排走着同調的步子。

    幾個黃包車夫蜂湧似的邊拉邊跟住,說着不純熟的英語: “Ah,dance!” “Ah,dance!” 外國水兵大家面對面的笑了幾笑,裝做不睬的樣子,但不多時卻一個個都跳上了車子,而且拼命的用腳跺着車踏。

     白色帽子,白色衣服的飯店仆歐拉開了門送出了每個客人,也迎進了新來者。

    一個給酒精灌得有點迷醉了的獨身漢美國紳士,拖着了搖擺的身子,走出酒吧間,踏着沉重的腳步無目的地跳上了守候在前面的黃包車,也不去回答車夫問他到哪裡去,忘記了身份,吹着口哨,一面又哼着《璇宮豔史》裡的曲子;躲藏在牆角裡的跛腳的賣夜報小孩,像發現了寶貝似的追了上來,嘴裡喊: “Eveningtimes!Eveningtimes!” 美國紳士似乎因這突來的糾纏而有些忿怒,但當他旋轉頭看到了那孩子的跑路樣子時,就笑了,于是他說: “Hello,Hello,coming!” 一面卻叫車夫趕快拉,那孩子也跟得更快了,伸出一隻有病的腳時,連身子向斜角一擺,當抽動另一隻腳時,身子也就朝另一個方向俯了一俯。

    他忘記了苦痛,拼命追。

    美國紳士看看要給跟上了: “Hello,goodbye!” 但是那孩子好像并不懂得他意思似的仍追了上去。

    于是美國紳士舉起了手杖裝做要打的樣子,擺着威吓的面孔,可是效力卻一些沒有,孩子還是照舊帶跳帶奔的跟着車子跑。

     前面是十字路,正開着紅燈,車子停了下來,孩子不久也停了下來,用袖口揩拭去臉上的汗珠。

    美國紳士這才滿意似的拿出兩角小洋丢給孩子,一面接了夜報,很客氣的同小孩揚了揚手。

     大減價 維輯 晚飯時分,天氣轉變得很熱,全桌上,三弟額上的汗最多,他身上僅穿着件汗衫,不時用手帕揩去額上流下的汗珠,父親見這粥又熱,他偏吃得那麼快,因此成了如此可笑的樣子,便責罵似的向他說: “你看,汗這麼大,不可吃得慢些嗎?又沒誰在後面追你。

    ” 我們聽了父親的話,都笑了起來,但他還很高興地說: “我要跟人家一起去買便宜貨呢!”一面說一面回過頭去看鐘,又接着說:“啊呀!七點還缺五分了。

    ” “到哪裡去買?”大家都捧住飯碗看着他問。

     “就是前天發傳單來的那爿雜貨店,在我們校前條馬路的轉角上的。

    ” “大減價不會有好貨買的。

    ”母親說。

     “誰說?”三弟急忙放下碗來分辯:“店門前有牌子,寫出:固本肥皂每塊銅元十四枚;女子線襪每雙銅元二十七枚;毛巾每條——銅元十六枚;還有——叫——” “還有什麼?”我逼着問他。

     “還有嗎?——噢!是無敵牌牙粉,每包銅元二枚;每人每種限購一件。

    ” “有這樣便宜,那麼你去買包牙粉吧!橫豎又遲早要用的。

    ”說着,母親便将銅闆遞給三弟。

     “給我帶條毛巾。

    ”姑母也将銅闆遞給了三弟。

     三弟趕緊吃完了粥,便抓起上衣,邊穿邊向外跑了出去。

    接着,二弟放下碗也跟了去,我看着他們倆底背影,蓦地記起了兩三星期前,一個朋友向我說的幾句話來: ——什麼一分買一尺的布?待人家辛苦地擠了進去,店員卻安閑地說:“貨色已經賣完了。

    ……”嘿!去等開門!又說什麼:“貨色還沒有到。

    ”——莫非這也是那麼一套?我想着,也就走了出去。

    他們倆已走出了弄口。

     那是爿“三開間門面”的雜貨店;左右兩邊的櫥窗裡布置着日用品和玩具,各被映着耀眼的“年紅”燈光;門前放着的那塊三弟曾經像背書般記出上面的字的廣告牌,被買客們踢倒在一邊:買客們是打從店中一個分水嶺似的方柱兩邊,擁進去的。

    我随着衆人進店門口時候,對着店門的櫃台前,已一排排的擠滿了人。

    裡面是一堆黑越越的人頭在浮動;銅闆打在木闆上的聲音,夾着怪響的喊“買牙粉”聲,在這悶熱的空氣中狂飛;遲來者還在後面人隙間軋着,擠着,看不清裡面究竟是怎樣的事。

     我隻見他們兄弟倆每當想從人隙中鑽進去的時候,總被人将屁股擠了出來,也有人這樣說: “人小得一點點,倒如此會鑽!” 他們氣力是太小了,于是将他們喚了過來。

    二弟便指着後面牆上的一張紙條說: “大哥,你看,下午七時——九時,現在已是七——” 一片嚣鬧聲,我們的話被打斷了,人向後退了好幾步。

     “噢唷!你怎應向後瞎退的,将人家腳也踏痛了。

    ” “豬猡?怎麼這樣不留心!” “又不是我有意的,是前面人擠下來的。

    ” “前面退下來的,對不住!” “喂!妹妹,此地有空,快點軋進來。

    ” “噢!來啦!來啦!你在哪裡!” “此地,快點!” “……” 又是一片嚣鬧聲,人都向中央擠去,兩旁卻顯得很空,于是我大聲對着他們說: “打旁邊軋進去,你們跟我來。

    ” 擠進了櫃邊的一端,我們額上都在流汗了,尤其是三弟,但他隻拉住衣袖抹了一下。

     現在,最前的櫃邊情形,是可看清了。

     櫃裡隻有二個夥計,他們聽着喊買“牙粉”的聲音,于是向近櫃的買客說: “等一等,買好了襪,再買牙粉。

    ” 話傳了開去,大家嘴裡自言自語地會念着:“買好了襪,再買牙粉。

    ” 後面的女人們就喊起來:“喂,買襪。

    ” 但最前的又吵了起來,用銅闆敲着櫃台說: “我們等了許多時候,難道買襪的時間還沒過?” 于是一個夥計沒精打采地從裡面拿出包牙粉,再沒精打采地進去,又拿出一包來。

     又是一陣小騷動,一片嚣鬧聲,我們幾乎被擠進櫃台裡邊去。

    三弟額上的汗更多了,他想乘機買牙粉和那條毛巾,但夥計說: “這裡不好買,到外面去。

    ” 外面,人擠得緊緊的,簡直找不出一點空隙來,我對他們說:“回去吧!” 他們像沒有先前那樣高興,跟着我擠到門口。

    出店門口,但三弟依然有不舍的樣子,邊用袖抹着額上的汗,邊回頭去看着尚在擁軋的買客。

    他以緻忘了店内的地面是高的,就險些跌在人行道上,跄踉地向前跑了幾步,腳踏在那塊傾倒于地的廣告牌上。

    我低頭看那廣告牌上,隻剩下了四個字: “莫失良機!” 挨過了這一天 姚霞 夜已深了吧,除了滴答滴答的鐘擺聲以外,一切都是靜悄悄地。

    今晚上他們都睡得特别早:爸,草草地完畢了晚餐,就去倒在床上了;媽呢,她大概不願意孩子們老看見她的淚眼,也早就進了她的卧室;弟弟們也知道這不是玩笑的時候,很早地一個個都躲到被窩裡去了。

    而我,正在困苦地度著這月考期間的我,不得不趁著安靜的夜晚,溫習些必需溫習的課程。

     也就為了考試的緣故,我今天回來得特别晚,因之我不曾目睹著那些債權人約齊了來向爸爸責難的情形,便是老遠地從家鄉趕出來以債權人和長兄的資格跟爸爸吵鬧的大伯父,我也沒瞧見一眼,然而我們家裡白天裡遭遇到的一切情景,我都知道了,這是最小的兩個弟弟偷偷地告訴我的。

    當六弟描述著伯父辱罵父親的一幕時,他還附加著堅決地說:“小姊姊,我真想幫著爸爸打伯伯呢!” 我看著桌子上這些書本子,心裡越覺得沉重起來。

    歎了一口氣,胡亂地把那些紙呀筆的都給收拾好了。

    站起來瞧了瞧屋子裡的一切,似乎感到一陣安慰。

    我想,至少,我們這一家已挨過了這一天! 跑出房去解手,黑暗中聽到幾聲咳嗽,使我駭了一跳。

    誰料爸爸卻沒睡呢!微弱的路燈光線,從窗子外照了進來,照著爸爸龐大的身子,他正在俯伏著往窗子下面瞧。

    蓦然一個意念襲進了我的腦袋,我記起了那些報上每天終有一二件的自殺案件。

    正和其他的大人們一樣,金錢和名譽,就是爸爸的第二生命。

    而現在,他是一個人悄悄地伏在窗子上,他将做些什麼呀? 可怕的幻像在我眼前現了出來:就在那窗下的街上,倒著一個龐大的軀體,血在石子縫裡淌來淌去,那麼一大堆,一大堆……我不能再想,我趕緊用手按住了額際,我要把這些慘酷的影子驅逐出去。

     “爸,還不睡嗎?” “唔!”他并沒回過臉兒來,隻把身子動了一下,壓得那下面的椅子咯吱咯吱地響。

     我放出平靜的腳步走近他,我跟著他的視線往窗外瞧,雖然早就知道那下面隻是冷靜的街道。

     “爸爸!可以睡了呢!”這幾乎是哀求的口氣了。

     “唔?”還是不回過臉來,又是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音。

     爸爸不理我,我想他是沒那閑空理我吧!我想爸爸的心,一定更比我騷動得厲害吧! 我不得不拖著緩慢的步子,回到自己的房裡了。

    慘淡的電燈光,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層灰色;我戰栗,預感著不幸的事情就會在這一刻間發生。

     我該做些什麼呢?去告訴媽嗎?說:“爸爸想跳窗自殺。

    ”這怎行呢!這樣我一定會挨罵。

     我又開始懊悔起來。

    我不該回到房裡來的,我該在那邊監視著他。

    然而一想又不成,譬如爸問:“呆在這裡作甚?還不去睡?”那時我拿什麼理由回答他呢?爸的威嚴的顔色,還是能把我從他身旁趕開的。

     寂靜中又送來了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音,使我混身起了一陣痙攣,幾乎要瘋狂地喊起來,沖出去把父親一把抱住。

    可是理智卻又啟示著我——沒有什麼變故發生,隻是父親把身子動了一動吧了。

     母親的床上,有了反側聲,我決定她是不曾睡著,心上便立刻輕松起來。

    于是我自己承認今晚上有些神經過敏。

     我開始解脫衣服,爬上床去——這些動作是做得那麼緩慢,慢到連心房的跳動也跟著慢了似的。

     “拍!”一個清而脆的聲音,竄入了我的耳鼓,頓時兩耳嗡嗡地叫起來,心房幾乎跳到了喉頭,腦袋似乎搬了家了。

    一會兒,我清醒過來,我明白什麼也沒發生,父親的咳嗽聲,腳步聲,表示他是去就寝了。

     我放下一百二十個心,很快地竄進被窩,蒙住臉低低地笑,伸手向天、菩薩、祖宗,道一萬個感謝。

     現在,我們一家才是真的挨過了這一天。

     盜用公款者 逸農 上午,往A法院,旁聽到一起B汽車公司經理C某,被控詐欺的案子。

    事實是那爿汽車公司籌備了半年光景,營業的汽車一輛也沒有買進,什麼洗車工人等卻雇用了十幾個,還收取保證金;那批工人等待了好久日子,無工可作,月薪也領不到,覺得事情像是騙局,就要求解雇發還繳納的保證金,C某竟用威吓的手段,不肯發還,他們隻好訴請法律的公平裁判。

    那個C某看到有許多新聞記者,集中在法庭上聽審,着慌起來,退庭後,就托人向我們說,願意送上法币若幹,請我們不要記載那起案子,作為保全他名譽的代價。

    這請求是被拒絕了:“我們不願意再有人被他詐騙,如果他有錢要送給我們,還是快去發還工人的保證金吧。

    ” 午後,在報館裡接到D姑母的電話,召我去商量要事。

    趕到那裡,知道表弟在昨晚突然出走,原因是在交易所裡,做空了一支買賣,沒法彌補,又恐怕被姑父責罰,隻好不别而行。

    D表弟年紀才十八歲,人還聰明,不喜歡念書,小學也沒有讀完,就跟了姑父在交易所做學徒,幹的是報行情,抄場賬等工作。

    當初,我曾表示反對,小孩子不應該踏進這種買賣場所,徒增僥幸之心,可是,我的力量不能夠去勸阻。

    後來,表弟熟悉了什麼“搶帽子”等門檻,我更替他擔憂。

    事實是意想得到的,他竟背着姑父,暗中做起買賣,結果鬧出岔子。

    我一面安慰着姑母不要着急,一面計劃着怎樣去找尋表弟回來。

     晚上,在歸家的電車中,遇到一位多年不見的同學E君,想起他有一位我也認識的親戚F,在某地政府機關裡,虧空公帑,竟投浦自殺身死,就問他究竟F虧空了多少,弄到自殺的窮途。

    E君卻說:“F沒有去自殺,現在人還躲避在上海。

    ”使我不勝驚奇地說:“不是報紙上登載過他的自殺新聞的嗎?”E君打着哈哈回答我:“你做了新聞記者,難道信仰報紙上的消息确實的嗎?這是故意捏造了事實,來騙騙有關系的人的啊!”我啞口無言了好久。

     女性的彷徨 全衡 從書堆裡輕輕擡起久垂着的頭,偷眼瞧那仰卧在書桌角上悉率地走動着的表。

    奇怪!今天時間像給停留在小小的表面上,長短針鬧别扭似的老是指着五點鐘! 五點鐘!太陽的影子也歪着頭向西了,再過半個鐘點我就能夠看見我的姊姊了。

     然而,時間偏像一隻喘着氣的老黃牛,它捱延得多少慢,走一步停三步,最後,我簡直會想到日子是在倒退過來了。

     姊姊最近的來信中老是寫着下面這樣的話: “孩子們是女人頭上的一付最重的枷鎖,它桎梏得我動彈不得,…… “建築在感情上面的夫婦關系是站不住腳的,正像沙灘上堆着的寶塔一樣,有一天,我們同時會感覺得這生活空虛,空虛得好像無底的窪洞,…… “十年的奴隸生活過得夠透了,我想飛! “我要做一個‘堂堂的人’!” 姊姊的心我是知道的,姊姊的為什麼要寫下這些來我也挺明白;所以姊姊的突地跑到上海來看我也叫我格外歡喜。

    我的眼面前閃地一亮,我看見一隻翺翔在青色天空中拍着翅膀飛的白鷗! 我想好了許多鼓勵的話,要對姊姊說的;我底腦子裡籌劃着一大堆姊姊離開家庭以後的生活計劃,我對我自己說,我要用我的微弱的力量化成一把火,幫助姊姊,讓姊姊做成個“人”。

    我也設想着這次我看見姊姊時該怎樣的快樂,我要緊緊地抱着她,眼睛裡亮着歡喜的眼淚;從今天起,我第一次嘗到了欣悅的滋味,這是看着一個人從快要淹沒身體的海裡爬到岸上來。

     五點半了,我很快地收拾了桌子上的東西,趕到姊姊住的揚子飯店去。

     推開門,我呆住了: 房間裡有兩個人:一個是姊姊,一個是姊夫。

    他們同時立起來關切地問: “阿潛,你好?” 姊姊沒有兩樣,沒有變,不跟我提起半點信上的事,好像壓根兒就沒有這回事;隻用着一種少婦特有的溫柔絮絮地詢問我身體、飲食、起居狀況。

     我耐不住了,觑一個空問: “姊姊!到底怎麼樣?” 姊夫冷冷地加上一句: “吹了個美麗的肥皂泡!” 晚上,三個人在麗都看卻利·卓别林底《摩登時代》,最後一個“走向光明的大道”的鏡頭給了我很大的激動,我若有所感地對姊姊說: “姊!你看人家都在‘光明的大道’上走着路,隻有你,連想一想也随即用自己的手把眼睛掩上了。

    ” 姊姊閉着眼睛,好半天才低聲的說着兩個字: “矛盾!” 啊!矛盾!多少人在這苦海裡浸着超不得身! 這件事發生在一九三六年五月廿一日的黃昏。

     夏夜池畔 夏明 初夏的晚上的風,格外的覺得涼快;樹叢被吹動得發出了吱吱的聲音,豐滿的樹葉被夜色蓋着,抖索着;天空裡被鮮紅燈光反映着乳白色,一切顯現着諧調和幽靜,是一個富有詩意的情景哩! 時間已是九點多了,我沒心思去領會這些“詩意”,這足以證明我是一個平凡的人,不會詠吟;我焦躁地等待着,默默地坐在樹蔭下的椅子上,望着進出的人們消失在門外,或是沒入樹叢後面去。

    從樹叢後面也時常轉出女的吊着男的膀子,偎着頭,親昵地談笑着的一對又一對的男女在我面前走過,似乎有意在向我誇耀。

     “是的,他們才是幸福的。

    ”我想,實在,像我這樣的,連幸福的夢也不會做,怎麼配“享受”呢! 雲片四面散開着,整個的天空被遮掩了,我看着最後的一顆星星閃着最後的亮光。

     恬靜的夜色彌漫着,隻有一二下鈴鈴的響聲透過了樹叢傳過來。

    一會兒,又照常的更靜了。

     一個長長的身子在昏黃的燈光下匆匆的走了過來,我知道雲哥來了,他的走路方式以及身子的長度,樣式,我都是太熟悉的。

    不一會,老王也接着來了,他仍舊是穿着那一套泛着油光的青哔吱制服。

     我們開始找适合于談話的地方,清涼的空氣,雜着泥土和樹木特有的氣息,穿進了鼻孔,身子也覺着輕快了些。

    終于在小池子旁邊,我們坐了下來。

     草地是潮濕的,勻整地鋪在地面上像一塊着水的大毛巾,小池子好像盛在杯子裡的水,沒有動靜。

    園子裡的,街道上的,以及房子裡的,或大或小,弱些的,強些的燈光,圓圓的環繞着,樹叢擋住了燈光的照耀,灰黑的影子斜躺在地面上,那麼安然的。

     “我們開始讨論吧。

    第一、組織問題;第二、五卅的準備,政治的,技術的;第三、工作問題。

    ——還有什麼補充?”雲哥一面說,一面把身子躺在地上,“這地方真是幽靜極了,你帶你的愛人到這裡來幽會倒很是不錯的,哈哈。

    ” “哈哈哈哈。

    ” “我覺到×××的追悼會也應該有一個具體的布置,究竟應該怎麼去發動群衆參加?他的意義在什麼地方?”我拔了一根草,在手裡捏着玩,把它折成了幾段,然後丢到池子裡去,看着水面上被激動起輕微的波紋,向四面蕩開去。

     “是的,我們依次讨論下去吧!你有什麼意見?”雲哥望着老王問。

     “……” “咯咯咯”,青蛙似乎不甘寂寞地在黑暗裡鼓噪着了,從遠處穿過樹叢傳來了口琴聲,清晰而悅耳的歌調配合着夜的空朗平靜,分外的使人感到愉快和沉醉。

     我們很像在故事中的人物,四周的景物,也都可以是故事中的,就是沒有茂密的森林,在無邊的原野中燃燒着的篝火,以及使人神經興奮的講不完的故事。

    我們的臉也同樣是肅然的,可是我們談的不是神話,不是傳奇,也不是傳說的故事,而是“現實”,血腥的現實!血迹沒有幹,而且還在繼續着血的鬥争的現實! “拍~~~哒”什麼東西,從空間落到了水裡去;也許是一條并不小的魚,因為聲音是那樣沉重的。

     “咯~~~咯,咯~~~咯”是兩個人的腳聲,從石子路那面向這面移近來,于是一對男女,模糊的輪廓出現在樹影裡,一忽兒,隐沒在樹叢後了。

     時間一分一秒肩挨着肩地走過去,我們的讨論繼續着。

    老王的話總是不很多的,雲哥還是躺着,也不怕寒冷和潮濕。

    我也仍是坐着,不斷地拔着草葉在手裡捏着玩。

    寒氣的侵襲,跟着夜的加深也更緊了。

     “再有什麼問題麼?——我們走着再談吧。

    ”雲哥第一個立起身來,我們也無聲的得意着站起了。

     口琴聲不知在什麼時候停止了,現在隻有三個人的皮鞋聲響徹着整個園子。

     我們約定了下次會面的時間,于是各人帶着疲倦的精神和肢體走向自己的家去。

    似乎是太渴求自己的床鋪的安适(實在隻有一條硬化了的棉被),因此步子格外的加速着,而且肚子也像在作怪,隻有快些将身子擲到床上了事。

     黑暗的夜還是繼續漫天的蓋着。

     五,二二。

     小家夥的“吼” 餘之介 第四節“社會”課的鐘聲響了起來。

    一群小家夥迅速地排好了隊,像一根長油條似地,一刻兒被教室大嘴吞進去了。

     “……走私……小老韓……壓東洋……楊司令……” 我的耳朵,吸進這清脆而又尖銳的叫聲。

     熱烈的企望,現出在各個小小的臉上,然而秩序是很整肅的。

     我們開始工作:一個被判為頂壞的家夥,舉起手來便說:“先生!今天再講‘小老韓’的消息。

    ” 這時又站起一位和他老搭檔的,他說:“先生!講好了‘小老韓’,再講‘壓東洋’的消息,好嗎?” “不,把‘走私’先講完,再講旁的。

    ”一個披上級長頭銜的說着。

     我聽取了大家的意思,是先把“走私”簡括結束,接下去就報告“小老韓,壓東洋”的動态。

     我偏先來刺激了他們一下: “您們隻管要我講,可是前回講的,恐怕忘記了吧?” “不,全記牢。

    不相信,随先生考問好啦!” “小老韓,楊靖宇怎樣領導民衆反帝?”“為什麼需要遊擊戰法?”“敵方部隊為什麼要叛變?”“中韓民衆為什麼要聯合起來?”我一一考問過,小家夥們瞧見我表示滿意,便登時驕傲了起來: “這容易得很!比課本好記得多!” “要是大考考這些東西,那我就開心啦!” 秩序起了微微的波紋,我轉擺着冷冷地神色: “憑死闆闆記着,有什麼用處呢?” “不,先生,一點也不像死記,我起勁地講給爺娘聽,他們很歡喜。

    ” “阿拉講給鄰居聽的,他們是工人,個個都高興聽我講。

    ” “我們幾個人常在弄堂裡,做着小老韓的遊擊戰。

    ” “阿拉……” “那很好,現在我先講‘壓東洋’的最近消息。

    ”我剛說了這句,幾十對眼睛的視線,就注射到我身上來。

     “……敵軍星夜打電報給他們政府,請趕快調派大兵過來……現在已經派來一師兵到吉林了……還有——帶了許多新式戰器……” “不怕,兩師來也不怕!” “新式兵器,最怕遊擊戰。

    ” “楊司令再拿出前趟搶軍火的本領,把他們統統搶過來。

    ” 我又說到趙尚志部怎樣扮做叫化子,去刺探敵方的軍情。

    孩子們高興了起來。

     “我将來也這樣扮做小叫化混進去!” “阿拉要扮做小日本人,給他不覺得!” 一兩個小家夥,忽想到戚繼光令兵士裝扮做農民,打敗了倭寇的故事,便插口問道: “先生!戚繼光那種戰法,是不是遊擊戰?” “是的,不過現在的遊擊戰,有點跟從前不同,因為敵方現在并不是從前的戰法。

    ” 聽了我說最近都探不到“小老韓”“少年營”的消息,小家夥們都很失望地;我告訴他們,原因是大小各報都不能登載這類新聞。

    他們嚷着: “幫兇瞞住我們的,也都是漢奸!” “打倒漢奸!” “大家輕一點!”我提示着,便瞧倒後排邊角台子的兩個壞坯子,像煞不很忠實地聽講,同時竊竊私議地在寫着,畫着。

     我裝做不注意他們,慢步踱了過去,把那張被塗着的紙頭拿起一瞧:數個紮駐的營盤,橫匾,直牌寫着“少年營”“人民革命軍總司令部”。

    左角,右角,畫着“楊司令”“小老韓”“李紅光”的像。

    這是從新塗上“打倒××赤佬”,“打倒漢奸”的粗筆大字底下,隐隐地瞧得出來的。

     我把這張紙還給他,他把頭頸縮了一縮,低頭被塞進抽屜去了,禁不住大家都回頭來看。

     我站在這個小集團當中号令着: “金根發,梁如鈞,報告您們的私語。

    ……忠實地告訴出來。

    ”他們像煞難為情地。

     金根發:“我說常常想着小老韓,要是離開這兒很近,就要去見他。

    ” 梁如鈞:“我說上海要是有‘少年營’,我不想讀書,馬上要加進去。

    ” 這一來,引起小家夥騷動了,卷來一陣堅決的回聲。

     “我也加進去!” “先生您要加進去嗎?” 忽然又一個說:“戰了起來,爺娘一定會帶您逃走的,那怎麼辦呢?” “瞞住他們好啦!” “勸勸爹媽也加進去!” “跟爺娘逃的,是小漢奸!” “我不逃,誰逃便是這個……”小壞蛋在台子底下,做着手勢。

     忽然下課的鐘,猛然響了,“讨厭的鐘,這麼快地就下課了?”小家夥們不滿意。

     “不要放午學,肚子裡一點也不餓!” 我不能接受他們這過分的要求,我揩掉黑闆上所寫的東西,說聲“再會”走了出來。

     “起來……把我們的血肉…… ……造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這壯烈的歌聲,跟着沖出校門去了。

     一天的工作 克伐 是一個很不平凡的黎明。

     “嗒嗒!底底!……底底!嗒嗒!……” 突然飄來了那凄厲悲壯的軍号聲,嘹亮的音調打醒了許多正沉醉在甜蜜的夢中底我們的伴侶。

    咱們一夥兒火速地起來,每個人的心坎在顫動,潮湧。

     我們草草地洗盥後,每個寂寞的心窩被不能遏制的火焰燃燒着,沒有餘暇來進膳,大家存着偉大時代的使命,轉瞬間排列在廣場上等待出發了。

     喇叭雄壯地“嗒嗒”的吹起,步伐整齊地“沙沙”的響着,這是我們“鐵的行列”在憤恨中激蕩出來的怒吼。

     到達了目的地(大場),隊伍便迅速地環成半圓形,在鄉民那裡借到了一隻凳子,便進行我們愛國的宣傳。

     在廣場的那邊,便是該小鎮的市集場,那面人山人海鬧哄哄地嚷成了一片,一聽得我們的軍号聲,都不約而同的聚合攏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片刻已整齊地插滿在我們行列的面前。

     “諸位同胞!”主席和霭地用響亮的聲音剛說出了這一句,煩嚣的聲音頓時凝集起來,一般老百姓都側着耳朵,靜聽我們主席的演講。

     “……我們中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敵人的侵略我們,是始終不會感到滿足的,他們的侵略有一定的目标,所謂‘大陸政策’,就是斷送我們中華民族唯一的緻命傷。

    現在我們與他們談親善,講提攜,都是無稽的妄話,直等到我們的國家變為他們的土地,我們的同胞成為他們的奴隸,這樣才能使敵人停止幹戈。

    我們甘心做亡國奴嗎?不,我們要燃起民族革命的火花,不願做奴隸的同胞,我們站在一條的戰線,向我們共同的敵人宣戰!……” 主席的報告完畢,隻聽得一陣熱烈的掌聲,每個老百姓的臉上露着興奮,幹枯的面頰上流現着感動的微笑。

     接着,我們推舉一位善說話的同志向大衆報告五月的曆史。

     黝黑的老百姓臉上蕩漾着晶瑩的淚珠,純潔的心靈,深深地镂刻着“誰敵誰友”的認識。

    壯嚴的兩手擦摩着,仿佛躍躍欲試的樣兒。

     現在我們要請老百姓演講了。

     一位年青的小夥子很快地跳上了我們的臨時講台,壯健的臉上顯現着興奮的痙攣,用高大的聲音怒吼着: “諸位朋友,我家就是被這班××鬼子害的。

    我本是關外×地人,在東北被占的那年,我的父親被敵人擄去做苦工,至今也沒有消息,姊姊被一班漢奸劫去強奸,母親,弟弟都四散了,我就是虎口餘生下的一個,但是諸位,我的苦痛也就是諸位所想像得到的——現在聽說華北也要繼東北而淪亡了,這樣,敵人的侵略無厭,将使我們每個人都要遭到妻離子散亡國奴的滋味,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淚珠不由自禁地從那位青年眼中迸裂出來,粗莽的拳頭捏緊着,用衣襟向眼角上輕輕的一抹,然後流露着似笑似哭的苦臉用慘痛的聲音嘶啞地呐喊着: “我們快拿出自己力量來與帝國主義及賣國漢奸拼命。

    ” 一陣熱烈的掌聲排山倒海似的蕩漾在空氣中。

     沉靜了片刻,忽然從群衆中間有一種孩子的聲音:“打倒×洋人!”全場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個四五歲孩子的身上,更引起全體民衆熱血的沸騰。

     時間不允許我們多停留,我們的目标還正多着。

    所以隻好離開了這班愛國的群衆。

    等到我們舉起手帕揚别的時候,見每一個觀衆臉上淌着兩顆熱淚,是的,這正是我們團結一緻認清敵人的表示。

     “起來,起來! 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我們雄壯地唱着歌,大隊的群衆也與我們歌和着,這裡,這裡分不出個人,湧喘着我們集團的“力”。

     這正是這個時代的活力素! 學習自己的文字 李子雄 夜裡七點鐘的時候,在一座大樓上的一間小屋子裡,有六個青年的頭擠在一張三方尺大小的桌子上。

    他們在念書。

    這是個新文字研究班。

     燈光很暗,書本子小,字兒小,而且書本不夠,十二隻眼睛隻看三本書,所以有點費力。

    有一半是南方人,北方音念不大準,s和sh分不清,zh和rh也發不來。

    每次我替他們校正,他們注意地看看我的嘴,動動自己的嘴,覺着有點不好意思,有點着急。

    然而,還是很起勁的,念着: “SiangDiksteinZhejangdirhen,bushweiZgidishenxo,rshXishengZgilai……” “好的,不過Shenyxo不要念成sengwua,好的,你接着念。

    ”書的名字是《政治經濟學ABC》,北方話新文字的譯本。

     七點二十二了,趕快停止誦讀,開始讨論,因為到七點四十五這間屋子就不是我們的了。

    題目:“漢字”。

     舌頭極力和秒針賽跑,看誰快。

    你一句我一句,從象形圖畫一會兒跳到了方塊豆腐幹。

    從百分之八十的文盲,談到方言的紀錄,談到國際語。

    談到口頭語的發展,漢字的僵化,以及漢字的“美術價值”,“考古價值”。

    最後甚至說到因為沒有詞兒連寫而鬧出來的“行路人等不得在此小便”的笑話。

    笑聲沒完,時候到了。

    我們握了握手,不用說話,一定“明天見”。

     還有兩本練習簿,他們交給了我,這是課外的自由寫作。

    兩篇都很短,像小學生的作文似的,可是真摯,單純。

    一篇是日記: “店裡的王先生将要結婚了,同事都在想送東西……摸一摸自己的衣袋……不送吧!又不能。

    不得已隻好向父親去讨。

     “……恰巧父親也沒有錢。

    他就向朋友去借,可是借來借去還是借不到,過了半個鐘頭才借了一塊錢來。

     “當我拿到了父親的錢的時候,我的眼淚快流下來了,可是為了怕父親看見,又極力忍住。

    ……” 完了。

    多麼簡單!雖然他學新文字還隻一個來月,已經能夠應用,寫出毫不扭捏的文章來了。

    很少錯誤。

    他們已經獲得了自己的文字。

    可是他們并不想占有它,在另外一本上寫着: “李先生很好,他來教我們,但是我們也不要忘了去教人家。

    ” 我安心地回家了。

    街道有些生疏,兩旁的燈光很亮,比我們念書的屋子還亮。

    天上的星星兒看不見,大概是有雲,一方面也被燈光掩住了。

    隐隐約約地我還認得出北極星在那裡,我辨清了方向。

    朝那面,一直去,是的。

     代考 朱今 “不要忘記了今天是‘中國的一日’呵!”幾個大号方體字,把我怔着了。

    當我從教室裡退出來,獨個兒坐在電燈下的時候。

     呵!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今天有什麼“真命天子下凡”之類的奇特消息麼?沒有。

    ——我這樣瞎想。

    那麼今天有“世界大戰發出了第一顆子彈”的新聞麼?也沒有。

    ——我這樣胡亂地轉念着。

    可是我的胸口總似乎壓着一塊大石頭,悶悶地不爽快。

    哦,也許是為了那工人要求代考的事情罷?是的。

    那披開了滿染着油膩的短衫,頭發和胡髭長長地爬滿在頭上臉頰上的筒管廠工人,兩眼“地牌式”地出神的樣子,還活現在我眼前。

    他還能夠識字麼?…… 據說,不識字工人不準做工的命令,馬上要下來了。

    而他也是不識字工人的一個。

    雖則本期識字學校已開學三個月,然而他卻出席不滿兩星期。

    廠裡要做夜工,倘若讀了書,就得扣工錢。

    家裡五隻嘴等着吃飯,原來的工錢本已不夠買米,怎麼還能扣呢?但是現在不管你識不識字,考期就在眼前了,如果拿不到畢業證,下月起便跑不進工廠啦! 于是,他坐在教室的矮凳上,眼睛老是出神地瞪着,瞪着,好像一個瘋子。

     我叫他趕快“急來抱佛腳”,多識幾個字,考起來或者可以碰碰運氣。

    ——除此之外我還能向他說什麼? 他苦痛地回過頭來看着書上,可是看不到幾個字,重又擡起來看着我,哀求地說:“先生!我實在識不得字。

    廠裡這兩天因為沒有工作,明天起要停起來了,兩三個禮拜也說不定;家裡有五個人要吃飯。

    唉,我這個頭腦實在識不得字!先生。

    ” “你家裡在什麼地方?”我問。

     “家裡在紹興。

    ” “那麼你可以回紹興去呀?” “沒有盤費。

    先生,我出來的時候也因為在紹興過不活,聽說上海很好,借了盤費來的。

    ” “上海的好,是南京路上的繁華,北四川路的神秘。

    對于剝削你們的人是好的。

    你們到上海來,恐怕隻有倒苦!”我說出了又覺得懊悔,我這種話對他說有什麼用?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兩隻眼睛又出神起來。

     下了課,大家都散了,他慢吞吞地落在後面。

    等到大家都走完了,他還站在場上發愣。

    好一會,才回轉身來,走到我面前:“先生!你行點好事,考起來讓我請個朋友來代考罷。

    ”他低着嗓子懇求地說。

     在我心裡,早已覺得很難過,隻想馬上就答應了他。

    但理智忽然給我一個警告:“你能使這裡的苦工都代考麼?倘若查出了怎麼辦?代考是徹底地解決他們底生活的方法麼?”于是我對他說:“代考是不成功的,因為大家都想代考,查出了你得吃官司。

    ”我的心中實在萬分抱歉,可是又想不出别的話。

     他絕望了。

    苦着臉對我看了一會。

    終于不說什麼,拖着兩條滞重的腿,走出去了。

     寫于五月二十一日夜九時貧兒院 今日所唱的書 李寶琛 今日(星期四)照例要到江灣學校唱幾個鐘點的書,本來應當九點以前要趕了去,可是今天因為有一班快畢業了,功課已提前結束,困遲了一下。

    到九時一刻,才出門搭上弄口黃色的公共汽車,把我搬到學校門口,趕上了十時的班課,唱着崔東壁的一篇争論文章。

    這篇文字恰合非常時期的教材,内容提倡戰争的意識很強,好像暗示着要求國家的出路,隻有戰争是一條生路。

    我雖然是一條粉筆掮客,卻也盡着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旨趣,于是照本宣揚,唱到警醒的句子,口沫不知濺了多少,額角上也有些沾潤了。

    同學們也在聚精會,神眼光直射在書本上面,書中有這樣一節:“周太王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犬馬珠玉,皆不得免焉。

    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

    ’卒棄其國,逃之岐山而後已。

    秦以山西鏖六國,六國争割地以事之,今歲割三城,明歲又割五城,地不盡;秦兵終不止,卒滅六國并天下而後已。

    太王之與六國,不可謂不讓矣。

    周秦以上已非讓所能化,況後世乎?……”我唱到此處的文字,第二排一位女同學插言起來,她說:“把況後世乎一句,應改為況今日乎。

    ”說完仍舊把眼光放射在書本上,我還繼續着唱下去,唱到“宋之與金也,初割三鎮,繼割兩河,繼而又割京東京西陝西諸路,求和之使旁午于道,畏避不已,至于航海。

    自古以來有天下者,未有如宋之讓者也。

    然而金師南牧未嘗為之中止……”許多同學都異口同聲問着:“現在中國為什麼把整個土地慢慢送掉?”這時候我可為難了,既不便為政府方面作義務辯護,又不好順着同學的語調來說明一切,隻得嗫嚅着一個“唔”字對付過去。

    想不到唱了好多年的書,在上下五千年的圈子裡兜了好多轉,艱奧的典故,生硬的字句,也能彀一語道破,自圓其說。

    哪料到在非常時期中,學生竟援古書以證時事,我真有些“那個”了。

     下午在商科班上唱一篇《戰國策·虞卿議割六城與秦》,文中偏有一節也和目下國事有關,我恐怕再觸起學生們的感情,想用跑馬跳浜的方法跨過去,可是不為學生所同意,仍舊要唱出下面的原文:“……秦雖善攻,不能取六城,趙雖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

    吾國尚利,孰與坐而割地,自弱以強秦。

    ……今坐而聽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強秦而弱趙也。

    以益強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固不止矣。

    且秦虎狼之國也,無禮義之心,其求無已,而王之地有盡,以有盡之地,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還要唱下去,鐘聲響了,我就挾了唱本,踱出課室,又搭了車把我這疲倦了的身體搬到家裡,當吃夜飯的辰光,左對孺人,顧弄稚子,不禁噓了一口氣,深深地感覺得國難時期唱書真勿是生意經。

     網中魚 本侃 “上哪兒?” “看雜志。

    ” “你?” “聽校長訓話。

    ” “啊……我幾乎忘記了。

    ”蓦地裡我記起昨天級會主席的報告。

     這樣我們一淘踏進了大禮堂。

     平時容納下一千多人的禮堂,現在顯得很空,雖說兩班三年級也有八十多人,但到的隻有二分之一。

    假使你閉了眼睛隻聽那嘈雜的聲音,你準會猜想有幾百人上下。

     坐在木凳上,旁邊的敏正在看書,一本是新印的學校詳章。

     上課鐘打過以後,人聲似乎靜一陣,但不多一會又鬧了起來,五分鐘過去了,還沒校長的影蹤,“一刻鐘了呢!”敏指着手表。

     看到萱蒼白的面孔,我又記起了昨天半夜裡起來小便被他吓了一跳的事。

    “我有些頭痛。

    ”當萱的目光遇着我之後,他低聲說着。

    “開了半夜夜車,還不去休息。

    ”我勸他。

    但我立刻懊悔了我又這樣說着。

    萱是我的同鄉,我曾經幾次勸過他,他老是這樣回答我:“有什麼辦法呢?我是靠清寒獎學金讀書的,品行沒有甲,學業成績平均在八十五分之下,我就要讀不成書……我何嘗不知道身體要緊……”随着萱的眼光,我看到站在門口面對面像菩薩樣的兩位訓育員,我知道出去是不成了。

    眼光再度遇到萱的時候不知怎的,小學裡一個倔強的健康結實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動着。

     校長到時,表上告訴我過了半點鐘。

     假使對一個陌生人描寫我們的校長并不是多餘的話,我該這樣寫着:“校長是提倡新生活運動的,這也隻要看他新近脫去了長衫換上制服就可知道;蓬亂的頭發和不擦油的皮鞋顯得校長是在怎樣地苦幹着;今年還不到四十歲,前途無量(這句是我抄另一位中學校長在我們紀念周上的演講詞)。

    ”假使要從一件小事而知道校長的為人,那我該這樣寫着:“校長從來不飲酒,但也曾醉過一次,那是在市長的請宴上,市長這樣說着:‘在中國我看過的人不少,但不上館子,不着西服,生活刻苦如×校長者,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當然市長是着了大禮服的,這一夜,校長破天荒喝醉了。

    ” 現在校長訓話了。

     先是國難與青年之類,警句是“隻要努力,有什麼事不成功的麼?倘若你們努力的結果會考不進學校,會找不到職業,那你們都可以來找我。

    ” 接着是讀書的重要:“意阿戰争所給我們的最大教訓是科學萬能,為什麼四十年前意國會敗?那是科學不發達的緣故。

    意國到底勝利了。

    有人說我們要學阿比西尼亞,我說我們要學意大利,這就要看諸位青年同學是否努力讀書了。

    ” 最後方歸結到本題:“一個月之後就要會考,這對于我們學校影響很大,不要忘記了我們上兩級曾得過兩次第一……光榮的曆史要保持……你們……。

    ”在校長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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