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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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不羁,時人诋之,謂于來世必當酷受地獄之苦。

    拜輪答曰:“基督教徒自苦于現世,而欲祈福于來世。

    非基督教徒,則于現世曠逸自遺,來世之苦,非所辭也。

    ”二者相校,但有先後之别,安有分量之差。

    拜輪此言,固甚矯激,且寓風刺之旨。

    以餘觀之,現世有現世之樂,來世有來世之樂。

    現世有現世之青春,來世有來世之青春。

    為貪來世之樂與青春,而遲吾現世之樂與青春,固所不許。

    而為貪現世之樂與青春,遽棄吾來世之樂與青春,亦所弗應也。

    人生求樂,何所不可,亦何必妄分先後,區異今來也?耶曼孫曰:“爾若愛千古,當利用現在。

    昨日不能呼還,明日尚未确實。

    爾能确有把握者,惟有今日。

    今日之一日,适當明晨之二日。

    ”斯言足發吾人之深省矣。

    蓋現在者吾人青春中之青春也。

    青春作伴以還于大漠之鄉,無如而不自得,更何煩憂之有焉。

    煩憂既解,恐怖奚為?耶比古達士曰:“貧不足恐,流竄不足恐,囹圄不足恐,最可恐者,恐怖其物也。

    ”美之政雄羅斯福氏,解政之後,遊獵荒山,奮其鐵腕,以與虎豹熊罴相搏戰。

    一日獵白熊,險遭吞噬,自傳其事,謂為不以恐怖誤其稍縱即逝之機之效,始獲免焉。

    于以知恐怖為物,決不能拯人于危。

    苟其明日将有大禍臨于吾躬,無論如何恐怖,明日之禍萬不能因是而減其豪末。

    而今日之我,則因是而大損其氣力,俾不足以禦明日之禍而與之抗也。

    艱虞萬難之境,橫于吾前,吾惟有我、有我之現在而足恃。

    堂堂七尺之軀,徘徊回顧,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惟有昂頭闊步,獨往獨來,何待他人之援手,始以遂其生者,更胡為乎念天地之悠悠,獨怆然而涕下哉?惟足為累于我之現在及現在之我者,機械生活之重荷,與過去曆史之積塵,殆有同一之力焉。

    今人之赴利祿之途也,如蟻之就膻,蛾之投火,究其所企,克緻志得意滿之果,而營營擾擾,已逾半生,以孑然之身,強負黃金與權勢之重荷以趨,幾何不為所重壓而僵斃耶?蓋其優于權富即其短于青春者也。

    耶經有雲:“富人之欲入天國,猶之駱駝欲潛身于針孔。

    ”此以喻重荷之與青春不并存也。

    總之,青年之自覺,一在沖決過去曆史之網羅,破壞陳腐學說之囹圄,勿令僵屍枯骨,束縛現在活潑潑地之我,進而縱現在青春之我,撲殺過去青春之我,促今日青春之我,禅讓明日青春之我。

    一在脫絕浮世虛僞之機械生活,以特立獨行之我,立于行健不息之大機軸。

    袒裼裸裎,去來無罫,全其優美高尚之天,不僅以今日青春之我,追殺今日白首之我,并宜以今日青春之我,豫殺來日白首之我,此固人生唯一之蕲向,青年唯一之責任也矣。

    拉凱爾曰:“長保青春,為人生無上之幸福,爾欲享茲幸福,當死于少年之中。

    ”吾願吾親愛之青年,生于青春死于青春,生于少年死于少年也。

    德國史家孟孫氏,評骘錫劄曰:“彼由青春之杯,飲人生之水,并泡沫而幹之。

    ”吾願吾親愛之青年,擎此夜光之杯,舉人生之醒醐漿液,一飲而幹也。

    人能如是,方為不役于物,物莫之傷。

    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白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将猶陶鑄堯、舜。

    自我之青春,何能以外界之變動而改易,曆史上殘骸枯骨之灰,又何能塞蔽青年之聰明也哉?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乃示以去累除憂之道,有曰,“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

    ”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為君車。

    ”君曰:“彼其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

    ”此其謂道,殆即達于青春之大道。

    青年循蹈乎此,本其理性,加以努力,進前面勿顧後,背黑暗而向光明,為世界進文明,為人類造幸福,以青春之我,創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國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類,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資以樂其無涯之生。

    乘風破浪,迢迢乎遠矣,複何無許留春望塵莫及之憂哉?吾文至此,已嫌冗贅,請誦漆園之語,以終斯篇。

     1916年9月1日 “新青年”第2卷第1号 署名:李大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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