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彜與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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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于政治?卒至一夫竊國,肆志披昌,民賊疊興,藐無忌憚。

    雖以今日民權不振憲治普行之世,光化之下,猶有敢以一身演曹操、王莽、石敬塘、張邦昌、劉豫、路易十四、拿破侖第三之曆史,而犯其應有盡有之罪惡者。

    且複飾迹于祭天尊孔之典、匿身于微言大義之辭,以圖壓服人心,鉗制人口。

    異邦幹祿之子,不遠梯山航海之勞,以事助桀為虐之業,雌黃其口,颠倒是非,鄙夷吾之國情民性,悍然指為特别之民,當行特别之政。

    以緻禍水橫流,滔滔未已,使吾民不得不别覓表見,以與鄉願大盜相周旋。

    民彜之道,湘賢譚複生而生于今日,更不知作若何沉痛之語。

    而耳食者流,猶不審緻亂之源,翻然改圖,徒夢想中天之盛遐,起思古之幽情,而複古之潮流,遂更為黠狯奸雄所利用。

    嗟呼!邈古之世,前無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聖。

    而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乃能成其偉大之功德。

    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曆史,有式範人倫之權威,而堯、舜、禹、湯、文、武、周、孔反以絕迹于後世。

    以如是蕃庶優秀之民族,如是廣漠沃美之江山,乃末由以豐亨豫大,光昌于世。

    不亡于初稘之洪水猛獸,不斬于曆劫之災異兵荒,而獨憂其不保于廣土衆民文明聞敷之今日者,則豈非以累代之大盜鄉願,假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名,所構醞之曆史與經傳,積塵重壓,盤根深結,以障蔽民彛,俾不得其當然之位置,而彰于政治實用之途也欤!曆稽載籍,一部甘四史中,斬木揭竿,狐鳴篝火,然起于草澤之間者,不絕于書。

    豈諸夏之民,皆具好亂之天性乎?毋亦民彛者,心理之自然,經傳者,倫理之矜持。

    以論理制心理,以矜持禦自然,倫理矜持之道,有時而窮,心理自然之勢,終求其達。

    其為勢也,不以常達必以偶達,不以正達必以變達,不以順達必以逆達,不以和達必以激達。

    不謀達以常正順和之道,必遏之使出于偶變逆激之途。

    蚩蚩者泯,铤而走險,何所不可。

    老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死且不懼,其他桁楊囹圄壓迫鉗制之道,更有何效以圖苟安?夫山林草野之間,一夫狂呼,應者四起。

    甕牖繩樞之子,豈皆懷帝制自為之野心者,顧敢奮臂以起,悍然與當世之雄強相角抗,此自當代之國法倫理觀之,固可加以叛逆之顯僇,被以盜賊之惡名;而自心理觀之,固皆民彛見制,迫不得伸,乃于偶變逆激之道以求其達之征也。

    此之不察,徒欲以曆史之陳死人,制服社會之活心理,終見心勞日拙,緻政象于卼不安而已矣。

    耶馬遜曰:“文史諸書,皆意思之所顯,即志願奮勉之記錄也。

    ”是則民彛者,可以創造曆史,而曆史者,不可以束制民彛。

    過去之曆史,既為鄉願大盜假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典谟訓诰為護符,盡傾其穢惡之心血,以污其幅帙矣。

    今後之曆史,盡有無限光華潔白之空頁,全俟吾民本其清新純醇之資能,以晶映其異采。

    斷不容大盜鄉願涓滴之惡濁血液溷入其中,緻其流毒終古,附着于吾民族之曆史而莫可滌濯。

    即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嘉言懿行,傳流雖久,施之今世,決非所通。

    蓋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所以承後世崇敬者,不在其法制典章示人以守成之規,而在其卓越天才示人以創造之力也。

    吾人生千百年後,俯仰今昔,惟有秘契先民創造之靈,而以創造新國民之新曆史,庶以無愧于先民。

    若徒震于先民之功德,局于古人之成規,堕其自我之本能,蔽其秉彛之資性,是又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罪人也矣。

     夫尊重史乘、崇奉聖哲之心既笃,依賴之性遂成于不知不識之間。

    然而史乘之往轍,不可以回旋也,聖哲之偉迹,不可以再見也。

    而茲世所遘之艱巨,所遇之屯蹇,慮非一己微末之才所能勝。

    于是憂亂思治之切者,駭汗奔呼,禱祀以求非常之人物出而任非常之事業。

    從而歌哭之,崇拜之,或曰:此吾國之拿破侖也。

    或曰:此吾國之華盛頓也。

    或曰:此内聖外王,堯、舜、湯、武之再世也,吾民宜舉國權而托諸其人也。

    神奸悍暴之夫,窺見國民心理之弱,乃以崛起草茅,作威作福,亦遂蒙馬虎皮,炫罔斯民曰:吾将為汝作拿破侖也,吾将為汝作華盛頓也,吾将為汝作堯、舜、湯、武也。

    炫罔之猶以為未足,更為種種羁縻延攬之術,以迎穢納垢,府聚群惡。

    凡夫權勢利祿之資,無不為收拾人心之具。

    風聲所樹,群俗為靡,而頑懦淟涊之徒,相率趨承緣附于其側,以供奔走驅策之用,而頌言斯人為“神武”。

    然而“神武”之人,茲世亦安有是物,特一群心理,以是相驚,伯有之厲,遂為黎丘之鬼,而“神武”之勢成,而生民之禍烈矣。

    例證不遠,即在袁氏。

    兩三年前,吾民腦中所宿之“神武”人物,曾幾何時,人人傾心之華、拿,忽變而為人人切齒之操、莽,袒裼裸裎,以暴其魑魅罔兩之形于世,掩無可掩,飾無可飾,此固遇人不淑,緻此厲階,毋亦一般國民依賴英雄,蔑卻自我之心理有以成之耳!陽明有言:“除山中賊易,除心中賊難。

    ”秦政之世,踐華為城,因河為池,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裡,恃險足以威天下之衆矣。

    然而陳涉一呼,山東豪傑投袂而起,一夫作難,七廟以隳,曾不二世而嬴氏子孫身死人手矣。

    以知殘民之賊,鋤而去之,易如反掌,獨此崇賴“神武”人物之心理,長此不改,恐一桀雖放,一桀複來,一封雖誅,一封又起。

    吾民縱人人有湯武征誅之力,日日興南巢牧野之師,亦且疲于奔命。

    而推原禍始,妖由人興,孽由自作。

    民賊之巢穴,不在民軍北指之幽燕,乃在吾人自己之神腦。

    是則犁庭掃穴之計,與其張皇六師,永事戒備,毋甯各将盤營結寨,伏于其腦之“神武”人物,一一僇盡,絕其根株而肅清之。

    誠能如是,則雖華山歸馬,孟津洗兵,不築路易斷頭之台,不拓拿翁竄身之島,亦可以高枕而無憂矣。

    由來西哲之為英雄論者,首推加萊羅,耶馬遜,托爾斯泰三家。

    “加”氏論旨,則謂世界之曆史,不過英雄傳記之聯續耳。

    常人薪也,英雄火也,薪無論燥至何度,不能以自燃。

    引以一星之火,可使燎原也。

    常人之于社會,其受壓迫酷至何度,亦不能自奮其力而為反抗。

    于此有英雄焉,一夫崛起,赍有天錫之靈光,足以烘耀常人之精神。

    而社會之改革,于是乎行,社會之進步,與是乎遠焉。

    故英雄者,神人也,神而降為人者也,能見人之所不能見,知人之所不能知,此其所以異于常人也。

    “耶”氏則異于是,謂英雄者,順從有衆之心理,攝取有衆之努力,而始成其為英雄。

    人第見其人之功業,震于一時,而不知有無數同其意志者,潛盾于其後焉。

    此所謂英雄者,不過代表此無數之意志,而為其活動之中心耳。

    故英雄者,人神也,人而超為神者也。

    “托”氏之說,則正與“加”氏之說相反,謂英雄之勢力,初無是物。

    曆史上之事件,固莫不因緣于勢力,而勢力雲者,乃以代表衆意之故而讓諸其人之衆意總積也。

    是故離于衆庶,則無英雄。

    離于衆意總積,則英雄無勢力焉。

    以餘言之,“加”氏之說猶含希臘英雄時代之采色,而為專制政治産孕之思想,今已無一顧之值。

    “耶”說視“加”說為核實矣,而其立論,終以神秘主義為據,以英雄政治為歸,此點與“加”說略同,故亦病未能取。

    獨“托”氏之論,精辟絕倫,足為吾人之棒喝矣。

    夫聖智之與凡民,其間知能相去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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