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心與自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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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率黃冠草履,歌哭空山者,征諸史冊,又未可以偻指數。

    則厭倦濁世,甯蹈東海而死,古今蓋有同茲感慨者矣。

    抑自殺亦為絕望之結果也。

    自古忠臣殉國,烈婦殉夫,臨危盡節,芳烈千秋,此其忠肝義膽,固足以驚天地而泣鬼神。

    然人見忠臣之殉國也難,而忠臣之所以殉其國也不難;人見烈婦之殉夫也難,而烈婦之所以殉其夫也不難。

    蓋忠臣烈婦之所望于其國其夫者,至懇且厚,既舉其畢生之希望,寄于其國其夫,一旦國危夫死,天長地久,綿綿無盡,更安可望者,則殉之以出自裁,其于精神,實覺死而愉快,有甚于生而痛苦者焉。

    滿清末造,吾人猶有光複之希望,共和之希望,故雖内虐外侵,壓迫橫來,而以有前途一線之望,不肯遽灰其志,卒忍受其毒苦。

    今理想中之光複佳運,希望中之共和幸福,不惟毫末無聞,政俗且愈趨愈下,日即卑污,傷心之士,安有不痛憤欲絕,萬念俱灰,以求一瞑,絕聞睹于此萬惡之世也。

    嗚呼!社會郁塞,人心憤慨,至于此極,仁者于此,猶不謀所以救濟之方。

    世變愈急,人生苦痛,且随之益增,而生活艱窘,饑寒更相困迫。

    佛說天堂,而天堂無路;耶說天國,而天國無門,萬象森羅,但有解脫之一路,即自殺是。

    哀哀禹域,行見其民之相殺自殺以終也。

    然則求之荒渺,索之幽玄,毋甯各自忏悔,滌濯罪惡,建天堂天國于人世,化荊棘為坦途,救世救人,且以自救,茫茫來紀,庶尚有生人之趣乎! 由斯以談,自殺之象,其發也雖由一時一事之激動,而究其原,則因果複雜,其醞釀郁積者,固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今欲遏之,惟望政治及社會,各宜痛自忏悔;而在個人,則對之不可蔽于物象,猥為失望,緻喪厥本能,此即自覺之機,亦即天堂天國之胚種也。

    尤有進者,文學為物,感人至深,俄人困于虐政之下,郁不得伸,一二文士,悲憤滿腔,訴籲無所,發為文章,以詭幻之筆,寫死之趣,頗足攝人靈魄。

    中學少年,智力單純,辄為所感,因而自殺者日衆。

    文學本質,固在寫現代生活之思想,社會黑暗,文學自畸于悲哀,斯何與于作者?然社會之樂有文人,為其以先覺之明,覺醒斯世也。

    方今政象陰霾,風俗卑下,舉世滔滔,沉溺于罪惡之中,而不自知。

    天地為之晦冥,衆生為之厭倦,設無文人,應時而出,奮生花之筆,揚木铎之聲,人心來複之幾久塞,忏悔之念,更何由發,将與禽獸為侶,暴掠強食以自滅也。

    若乃耽于厭世之思,哀感之文,悲人心骨,不惟不能喚人于罪惡之迷夢,适以益其愁哀。

    驅聰悟之才,悲憤以戕厥生,斯又當代作者之責,不可不慎也。

    偶有枨觸,拉雜書之,僅以述感,不複成文。

    惟足下進而教之,餘不白。

    李大钊白。

     1915年3月10日 “甲寅”雜志第1卷第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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