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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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機器人似的毫無個性。

    吉爾感激她們的到來,因為她怕到托比那裡去。

    她怕見到那可憎的怪笑的面孔。

    她總是找各種借口離他遠些。

    當她強制自己去看望他時,吉爾可以感覺到他馬上就有的變化。

    連護士們都能感覺到這一點。

    托比一動不動,渾身無力的躺在那兒,被束縛在他那完全麻痹了的軀殼裡。

    可是隻要吉爾一走進房間,那雙明亮的藍眼晴裡就會閃現出一種活力。

    吉爾可以懂得托比的思想,就象他正大聲說:“不要讓我死。

    救救我。

    救救我!”吉爾站着,低着頭看他那完全殘廢了的身軀,心裡想,“我沒法救你。

     你不想這個樣子活下去,你就該想到死!”這個念頭在吉爾心中,開始萌發了。

     報紙連連刊登那些妻子如何替晚期病人的丈夫解除病痛的報道。

    但有些醫生又承認,他們可以用一種“無痛苦死亡”的辦法,讓某些患不治之症的晚期病人安詳地死去。

    人家稱這種方法叫“仁慈的殺害”。

    但吉爾知道,這也可以叫作謀殺。

    盡管托比除了那兩隻該死的眼睛,不停跟着地轉動外,已經全部不再是活的了。

     以後的幾十星期,吉爾沒有離開過家,大部分時間,她都把自己關在卧室裡。

    她的頭疼症又發作了,她沒有辦法讓頭不疼。

     報刊和雜志上連載有關這位癱瘓了的超級明星,和他那忠心的妻子的一些富有人情味的故事,并說妻子竟然一度把她丈夫護理得重新恢複了健康。

    這些刊物都在揣測,吉爾能否再次創造奇迹。

     但是她知道,奇迹不再會出現了。

    托比絕對不可能再康複。

     二十年,凱普蘭大夫曾經這樣說過。

    大衛在那裡等待着她。

    她必須設法逃出她的牢獄。

     這是一個天色灰暗,陰霾的星期天。

    早晨就下起雨來,雨整天下個不停。

    雨點叮叮咚咚地打在屋頂上,打在窗戶的玻璃上。

    吉爾坐在卧室裡看書,盡量不去想那雨點的叮咚聲。

    但敲打聲始終不停。

    她煩躁得以為自己真的要發瘋了。

    這時一個夜班護士走進來,她的名字叫英格麗,瓊森,北歐人,一本正經的。

     “樓上的爐子不好使,”英格麗說,“我不得不到廚房去替坦波爾先生做飯。

    你能陪他待幾分鐘嗎?”吉爾能夠覺察出護士的語氣中指責的意味。

    她認為一個妻子不肯到丈夫病床跟前去,是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我會照看他,”吉爾說。

     她放下手中的書,走過大廳,走到托比的卧室去。

    吉爾剛一進門,病房裡那種熟悉的難聞的氣味,就直沖她的鼻孔。

    一瞬間,她想起了以前為挽救托比而賣命幹的那些漫長的、可怕的歲月。

    這些回憶,觸動了她周身的每一根神經。

     托比的頭用一個大枕頭支撐起來。

    當他看到吉爾進來時,眼睛突然活了起來,閃耀着瘋狂的質問與哀求,“你到那裡去了?你為什麼躲着我,我需要你。

    救救我!”就仿佛他的眼晴能發出聲音一樣。

    吉爾低着頭看看那令人厭惡的,沒有知覺的軀體,看看那怪笑般麻痹了的面孔。

    她覺得惡心極了。

    “你好不了,該死的,你早該死了!我盼着你死呢!”吉爾盯着托比的時候,她注意到托比的眼神變了。

    目光中出現了一種驚恐不安和不信任的神情,然後是一種仇恨的流露,那完全是一種赤裸裸的憎惡。

    以至吉爾不由自主的從床邊退後了一步。

    她那時才知道,她把自己的思想說出聲來了。

     她轉身逃出了那個房間。

     早晨,雨停了。

    有人把輪椅從地下室搬上來。

    白天值班的護士弗蘭西絲-戈登,推着托比乘輪椅到花園中曬一會太陽。

    吉爾聽着輪椅穿過大斤,向電梯走去了。

    她等了幾分鐘,然後走下樓。

    經過書房門口時,聽到電話鈴響了。

    是大衛從華盛頓打來的電話。

     “你今天好嗎?”他的話聽起來熱情、真摯。

     她聽到他的聲音激動極了。

    “我很好,大衛。

    ”“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親愛的。

    ”“我也一樣。

    我深深地愛着你,我想得到你,我想要你再把我抱在懷裡。

    哦,大衛……”某種本能使吉爾轉過身來。

    托出正在大廳裡,用皮帶縛在輪椅上。

    護士讓他在大廳裡待一會兒。

     他的眼睛正向吉爾投射出一種憎恨與詛咒的目光,就象在鞭打她的肉體一樣。

    他的心通過他的眼睛對她說,向她吼叫-“我要殺死你!”吉爾痛苦地放下了電話。

     她奔上樓去,仿佛感覺托比的仇恨仍在追趕着她,象某種不可抗拒的、邪惡的力量。

    她整天待在卧室裡,不想吃東西。

    她坐在椅子上,一直處于一種昏昏沉沉的狀态中,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打電話的情景。

    托比知道了,他知道了。

    她再也不能去面對他了。

     黑夜終于降臨了。

    這是七月中旬的一個夜晚。

    空氣裡仍留有白日的餘熱。

    吉爾把卧室的窗戶全打開了,好讓陣陣夜風吹了進來。

     在托比房間裡,護士蓋勒格正在值班。

    她踮起腳走進來看她的病人。

    蓋勒格護士希望,能摸清病人的想法,那麼她也許能夠幫助一下這個可憐的人。

    她替托比捂了捂被頭。

    “您夜裡可以好好睡一覺,”她樂呵呵地說:“我待會兒再來看您。

    ”沒有反應。

    他甚至連眼睛也沒有轉一下。

     “也許是我摸不透他的心思。

    ”蓋勒格護士心裡想。

     她最後看了他一服,回到自己的小休息室去看晚間的電視節目了。

    蓋勒格喜歡看“漫談”的節目。

    她喜歡聽電視裡明星介紹自已。

    這時候他們非常富于人情味,就和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一樣。

     她把電視的聲音開得很低,以免打攪病人,但是不管怎麼樣,托比-坦波爾都不會聽到的;他的思想正在别的地方。

     這所房子在沉睡中,貝爾-艾爾樹林密密實實地守護着它。

    遠處日落大道上偶爾有汽車駛過,傳來輕微的聲響。

    蓋勒格護士在看很晚很晚的電視,她希望電視台能放映一部托比-坦波爾當年主演的影片。

    在電視上看到托比-坦波爾,而他本人就在這裡,隻隔幾英尺遠,這是多麼令人興奮的事啊! 清晨四點鐘,蓋勒格護士看一部恐怖片時,睡着了,托比的房間裡一片靜寂。

     吉爾的房間裡,唯一可以聽到的是床頭時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她光着身子躺在床上,一隻胳膊抱着一個枕頭,已沉沉進入夢鄉。

    在暗淡的月光下,人體與雪白的床單對映得清晰而又分明。

    街上的聲音低沉而遙遠。

     吉爾在睡夢中不安地轉側着,不時地打着寒戰。

    她夢見自己正和大衛在阿拉斯度蜜月。

    但是,仿佛他們又置身于一片一望無垠的冰封的平原上。

    突然間暴風雨吼叫起來。

    刺骨的凜冽的寒風打在她的臉上,使她喘不過氣來。

     她回身尋找大衛。

    大衛找不見了。

    她獨自一個人留在嚴冷的冰川上。

    她咳嗽着,拼命想呼吸。

    一種窒息的聲音把吉爾驚醒了。

    她聽到一種可怕的呼哧呼哧的喘息聲,象一種死亡前的預兆。

     吉爾睜開眼睛,原來聲音是從她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來的。

    她透不過氣來。

    寒風象一條黑糊糊的毛毯将她緊緊地裹住,它撫摸着她赤棵的身體,拍打着她的Rx房,用從墳墓裡冒出來的那股冰冷與惡臭的氣息吻着她的雙唇。

     吉爾拼命抵禦着寒冷。

    她的心甸甸地跳個不停。

    她覺得肺部仿佛由于冰冷已凍結了。

    吉爾掙紮着坐了起來。

    可是-種無形的壓力使她動彈不得。

    她知道這一定是夢魇,但是,當她盡力想呼吸時,她聽到喉嚨裡難聽的咯咯聲。

     她要死了。

    但是一個人會在惡夢中死去嗎?吉爾突然感覺有一支冰冷的觸須正在她的身上探索,從她的兩腿中間鑽了進去,然後心髒一下子停止了。

    她明白了,這是托比-一陣急劇的恐怖使她用力摸到了床栅,她喘息着,拼命竭盡全力掙紮。

    她終于摸到了地闆,使勁站了起來,然後向門口奔去。

    寒冷繼續追趕着她,包圍着她,捕捉着她。

    她摸到了門的把手,把門扭開,跑到門廳的過道裡。

    她大日大口地喘着氣,讓氧氣充填她饑餓的肺髒。

     過道是溫暖的,靜谧的,安瀾的。

    吉爾站在那裡,搖搖晃晃,牙齒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顫。

    她轉身細看她的房間,一切正常而又平靜。

    她做了個噩夢。

    吉爾猶豫一會兒,轉身從門道走了回去。

    她的房間是暖和的。

    沒有任何可怕的東西。

    當然了,托比根本無法來傷害她。

     蓋勒格護士在她的休息室裡睡醒了,她走過來看看她的病人。

     托比-坦波爾躺在床上,和她走開時一模一樣。

    他瞪着眼睛望着天花闆,盯着蓋勒格護士所看不到的東西。

     從那以後,噩夢每隔一段時間就反複一次,就象死亡前的不祥之兆,預示着某種即将來臨的恐怖。

    慢慢地-吉爾患了一種恐懼症。

    在家裡,無論在哪兒,她都感覺托比就在她的身旁。

    護士推托比外出時,吉爾能聽到那輪椅聲。

    輪椅聲形成一種刺耳的吱嘎吱嘎的聲音。

    吉爾每次聽到這聲音時,都覺得簡直受不了。

    她想,她一定要把輪椅修一修。

    她避免走進托比的房間,但情況還一樣,似乎托比無處不在,總在盯着她。

     吉爾經常頭疼,一種有節奏的野蠻的刺痛,使吉爾無法休息。

    吉爾希望這種痛苦能停息一小時,那怕一分鐘,一秒鐘。

    她必須睡覺。

    她躲到廚房背後女仆的房間裡,盡可能離托比遠一些。

     房間溫暖而安靜。

    吉爾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她幾平立刻睡着了。

     但一陣腥臭的冷風又把她弄醒了。

    寒冷又充滿了整個房間,它抓住她,想把她埋葬。

    吉爾立即跳起身來跑出門去。

     白天就夠可怕了,夜晚更令人膽寒。

    日日都是如此。

     吉爾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蜷伏在床上,盡量克制自己的睡意。

    她害怕自己睡着了,托比會來找她。

    但是她精疲力竭的身體,有時會占了上風,于是她還是睡着了。

     然後,她又會被寒冷凍醒。

    躺在床上她會冷得發抖。

     似乎一股冷氣正向她襲來,一種邪惡的東西猶如可怕的詛咒,把她緊緊地包圍。

    她隻好從床上起來,從這種無聲的恐怖中逃走。

     深夜三點鐘。

     吉爾在椅子上坐着看書,睡着了。

     慢慢地她醒了過來。

    在漆黑的房間裡,她睜開了眼睛,突然她知道出了可怕的事了。

     她記起來了,她睡覺的時候,燈是開着。

    吉爾覺得自己的心快跳出來了。

    她想,沒有什麼可怕的。

    一定是蓋勒格護士走了進來,把燈關了。

     然而她又聽到了響聲。

    那是從門廳過道傳過來的聲音,吱嘎吱嘎嘎吱嘎吱嘎嘎……托比的輪椅,正向她卧室的方向走來。

    吉爾覺得脖子後面毛骨悚然。

    這可是一根樹枝落到屋頂上或者從房子上落下來的聲音,她對自己說。

     然而她知道這不是真的。

    她以前聽到的那種聲音的次數太多了。

    吱嘎吱嘎……吱吱嘎嘎…… 就象死亡的音樂在前來迎接她。

    這不會是托比,她想。

    他躺在床上,無能為力。

     我糊塗了。

    但是她明明聽到輪椅聲越來越近,就在她的門口,停下來了,等待着。

    突然,嘩啦一聲,接着一片靜寂。

     這一夜吉爾-直蜷縮在椅子上,沒有開燈,她怕極了,一點不敢動。

     早晨,在她卧室門外的地面上,發現了一隻打破了的花瓶,那是擺在過道裡一張桌子上的花瓶。

     吉爾找到凱普蘭大夫。

    “你相信精——精神能控制身體嗎?”吉爾問道。

     他模不着頭腦,望着她說,“指那方面說?”“如果托比想——非常想離開病床,他能做到嗎?”“你說沒人幫助他?在他目前的情況下?”他不大相信地望了她一眼。

    “他絕對動不了。

     完全沒有可能。

    ”吉爾覺得還不滿意。

    “如果——如果他真的決心要起來——如果有件事使他覺得他必須起來……”凱普蘭大夫搖頭。

    “我們說精神可以支配身體,但是如果我們支配運動的中樞神經都已壞死,如果沒有肌肉支撐着,隻有精神的力量是什麼也辦不到的。

    ”她還要尋根究底。

    “你相信物體可以受精神的推動嗎?”“你是指靈學中的靈感嗎?已經有過不少這方面的實驗,不過沒有一個能提供使我信服的證明。

    ”在她卧室門外就有一隻被打破了的花瓶。

     吉爾想把這件事告訴他,告訴他那不斷追逐她的寒風,告訴他在她門口有托比的輪椅聲。

    但是,他一定會以為吉爾瘋了。

    她是瘋了嗎?她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嗎?她神經失常了嗎? 凱普蘭大夫走了以後,吉爾走到鏡子前面看看自已。

     她的模樣使她大吃一驚。

    她兩頰下陷,蒼白瘦削的臉上,眼睛顯得格外的大。

    我要是這樣下去,吉爾想,我一定會死在托比的前面。

    她看着自己枯幹、拖沓的頭發和折斷了的指甲,我一定不能讓大衛看到我的這副模樣。

    我必須注意好好調理自己了。

    從現在起,她對自己說,“你要每個星期去一趟美容店,你要每天吃三頓飯,睡八個小時。

    ”第二天早晨,吉爾在美容店預約了時間。

     她全身感到疲備無力,在吹風機溫暖、舒适的嗡嗡聲中,她打起了瞌睡,噩夢又來了:她已在床上酣睡,聽到托比乘輪椅來到她的卧室,……吱嘎吱嘎…… 吱嘎吱嘎……。

    慢慢地,他從輪椅上移動下來,站到地上,獰笑着撲向她,骷髅般的雙手伸向她的咽喉。

    吉爾大叫一聲驚醒了。

    美容店裡頓時混亂一團。

    她連頭發也沒理好,就趕緊離開了。

     經過這次以後,吉爾再也不敢離開她的家了。

     然而她也不敢留在家裡。

     吉爾的頭似乎出了毛病。

    那不再是單純的頭疼。

    她出現了健忘症。

    往往她下樓拿東西,走進廚房,站在那裡,卻不知道來幹什麼。

    她的記憶力常常同她開莫名其妙的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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