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名伶傳(近人)張次溪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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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罵閻羅》《哭祖廟》《馬前潑水》,皆于世俗有裨益也。

    君嘗改編《桃花扇》為京劇,情文并茂,為君生平絶大文字,然以角色不易齊全,故未演唱,是又君之遺憾也。

    其它劇本,情節有不合事實,及詞句欠典雅者,君多所删潤,故今世所演戲劇,首尾貫串,皆君之功。

    歲庚戌,有蔡儒楷者,主魯省教育,禮聘君為戲劇改良所所長。

    未幾,蔡氏去位,君亦引去。

    雖有規劃,不克施。

    君始信窮達有命矣。

    民國初年,天津當道有戲劇改良社之設,聘君長其事,從學者百餘人。

    君着論說八十篇,其所言皆發前人所未發也。

     民三,君偕孫菊仙來北京,鄉人強之奏歌,君為奏《張松獻地圖》《馬前潑水》以娛衆,觀者『好』聲不絶,君之名自是大震于北京。

    譚鑫培耳其名,往谒君,不之顧曰:『此藝人也,弗能益我。

    』再請,始一見之。

    與談四聲,鑫培雖負重名于音韻之學,固未嘗學問,瞪目無語,而崇敬之益深。

    鑫培更自請與君合演《珠簾寨》,笑侬飾程敬思,聲容不弱于譚。

    于是觀者初以君僅能新戲,一旦與鑫培合演,偶有失,則鑫培減色。

    今觀此,乃服君淵博矣。

    汪嘗曰:『譚氏之藝,固足冠絶一時,然其人未嘗學問,字音多有不能辨平仄者,若彼教我以腔調,我授之以音韻,則譚與我之成就,又不僅此區區也。

    』至汪之演戲,西皮多于二簧,二六多于元闆、搖闆,收句雖極沉郁,然不掩本來字音。

    且二六淋漓痛快,如長江之水,一瀉千裡,此又汪之所以異于衆者。

    汪晚年,貧病較昔尤甚,為維持生活計,故仍業伶,實其精力已衰矣。

    以是罹病,卒于海上,朋輩集資葬之。

     ○程硯秋 程硯秋,字禦霜,滿州煦齋相國五世孫,父襲旗營将軍職,鼎革後,家漸落,将軍貧死。

    禦霜昆季,年皆幼,不能自立。

    母氏工女紅,坐是禦霜昆仲得無褴褛狀。

    比長,諸子中,獨禦霜奇慧有至性,嘗以母氏苦為憂,背人流涕。

    時北京重聲歌,鬻曲所入,驟可緻富。

    乃請于母,欲學之。

    母不許,且曰:『爾為名臣裔,奈何欲淪身為優。

    』禦霜聆母訓,張目視母,母淚已縱橫沾襟,禦霜亦泣。

    繼而曰:『兒請學歌,冀減親累,卽以體親心也。

    母年老,兒安忍坐食,兒聞學歌甚易,獲效好,為之二三年,可有成,不憂貧矣。

    』母乃首肯,且勖勉毋甘堕落,禦霜謹受命。

    時榮蝶仙方享盛名,遂遣禦霜從之學,又從陳嘯雲習青衫戲。

    未三月,能戲十餘出,而尤以《彩樓配》為最善。

    比時,餘叔岩方創春友票社,邀禦霜串演,甫終一曲,四座皆驚歎曰:『是兒非池中物,行見如雲龍飛矣。

    』時禦霜才十四齡耳。

    期年,丹桂園主人約禦霜與荀慧生、芙蓉草登台、一時鹹稱瑜亮。

    然禦霜在諸伶中年最少,又最博顧曲者之美譽。

    未幾,複從喬蕙蘭、九陣風問業,喬固老伶工,能戲多。

    九陣風以工把子戲著名于時。

    禦霜得名師指導,學益進,而名益彰。

    順德羅掞東負奇才,不見用于世,磊落京門,以聆歌自遣。

    聞人繩其色藝,往觀之,驚為國色。

    逐日往聆其曲,賦詩歌揄揚之,更為延譽于諸名士。

    又使師事梅蘭芳,得受新劇,聘王瑤卿教以新腔。

    新腔者,四腔之外,加以小腔。

    小腔者,四腔所脫化而岀,其音狹而奇,如童子音,又謂之鬼音。

    雖為新腔,實存古調。

    禦霜既沈潛于此,自成一家。

    陳德霖與禦霜為姻娅,亦喜其少年好學,悉以所知授之,禦霜益虛心承受,益臻至境。

    掞東複為編制《梨花記》《紅拂傳》《鴛鴦冢》《沈雲英》諸劇,閑則為講述古先賢轶事,及立身之法,又教以詩、書、畫,陶冶其性靈。

    禦霜年十九,應海上某園之聘,第一日演《女起解》,顧曲雲集,幾無隙地。

    自是各地鹹來禮聘,乃之杭、之粵,行迹遍全國。

    禦霜豪于飲,飲辄逾量。

    某日,在滬演《紅拂傳》,侯喜瑞飾虬髯公,已上場,禦霜方在後台痛飲。

    及上場時,目已朦胧,不能辨物,隻就闆聲唱去,結局未誤,知者鹹謂禦霜工力湛深,不然何克臻此。

     禦霜好濟人危難,同業多受其惠,而于赈荒災,辦教育,求其演劇籌款者,彼無不首肯。

    某年冬,天津太平社科班,為籌基金,邀禦霜往演戲,三日得金盈萬。

    哈埠商紳複邀其為陝災救濟會演戲籌欵,得資逾十萬,而禦霜一介不取,且出私蓄四百金以為助,其好義多如此。

    禦霜于戲曲之外,又好習拳術劍法,先從韓某者學,後又從高紫雲遊。

    紫雲授以太極,并乾坤劍法,演《紅拂傳》卽用此舞式,得享盛名,而報其師亦厚。

    他若受掞東之知遇教導而成名,顧禦霜之厚報掞東,亦士大夫之所難能也。

    當甲子之歲,掞東養疴德國醫院,卒以瘵死。

    治喪諸費,皆禦霜任之。

    未匝月,掞東妻子俱死,禦霜又為營喪。

    春秋佳日,複具香茗、名酒奠掞東墓于萬花山。

    于是,海内鹹稱之為義伶。

    康南海先生為詩盛譽之。

    詩曰:『落井至交甘下石,反顔同室倒操戈。

    近人翻覆聞猶畏,如汝懷恩見豈多。

    驚夢前程思玉茗,撫琴感舊聽雲和。

    萬金報德持喪服,将相如慚菊部何。

    』嗚呼,禦霜得此傳矣。

     ○荀慧生 荀慧生,洛陽人,世居西門炮坊街。

    至其父,徙居河北東光,遂家焉。

    父業農,獲利薄,不能支,改業商,設肆于天津奧租界。

    而利至啬,僅得衣食。

    時京人重戲曲,歌者所獲甚豐,慧生經友人介,委贽于伶工龐啟發門。

    龐為秦腔青衣名輩,技藝至精。

    顧其人性躁,生徒稍弗如意,辄鞭撻之。

    故多有未終學而亡去者。

    慧生則受命惟謹,雖倍受艱辛,泰然處之,不以為苦。

    從學七年,卒畢所業。

    當其八歲時,卽演《忠孝牌》于天津河東下天仙戲院,得津門人士好譽。

    『白牡丹』三字,于是漸着。

    白牡丹者,慧生藝名也。

    後屢應外聘,黃河以北,足迹殆遍。

    壬子十月,應北京三慶園之聘,時班中重視女角,如鮮靈芝、張桂雲,既負時譽,班主遇之尤厚。

    慧生年少氣盛,恥居人下,決然去,三慶從此不支矣。

    癸醜、甲寅之際,班主一度以重禮聘之,顧曲雲集。

    好事者組『白社』,争以文字揄揚之。

    時畹華、绮霞、禦霜,各以技藝鳴于世。

    黨派之争甚烈,慧生适與其時,而梨園自此多事矣。

     爾時皮黃漸盛,秦腔則幾為人所不欲道,慧生環顧潮流,非維新不足與衆抗,于是萌棄秦學徽之意,而宋樂生、李鑫甫輩尤力助之。

    慧生初從陳桐雲習花衫,未一年,卽以《胭脂虎》劇,試演于宣南湖南館某票房中。

    聆曲者交口稱善,謂慧生聰明絶頂,行将以皮黃名天下。

    白社同人益勸慧生督勉之,又集資聘名伶路三寶,授以青衣、花衫之劇。

    三寶固名輩,而慧生又苦心力學,未幾盡得其神韻,而藝遂大成。

    會上海大舞台遣人來聘,慧生許之。

    自戊午以迄癸亥,始返北京。

    楊小樓約與合演于東珠市口之開明戲院。

    期年,又應申江聘。

    乙醜返,是歲更易今名,與小樓、叔岩出演新明戲院。

    是冬,又赴申,由申之蘇之杭,萍蹤所寄,處處歡迎。

    而慧生精進不已,知潮流之所向,非徒演舊劇可以得名。

    于時陳墨香方寄情于歌曲,着新曲,訂舊譜,欲得其人而傳之。

    見慧生,乃大喜。

    乃盡授其學,為編《元宵謎》《情天冰雪》《丹青引》《江天雪》《紅梨記》《西湖主》《埋香幻》諸劇,皆為時所重。

    而修訂之劇,如《玉堂春》《新安驿》《香祖樓》《雙官诰》《荀灌娘》《盤絲洞》《風筝誤》,亦迥與舊劇不同。

    慧生以為未足,複叩學于王瑤卿、曹心泉。

    瑤卿固以新腔著者,今之旦角皆出其門,伶人如不經其指導,雖技藝精純,終覺小家氣象。

    心泉則明四聲,辨正僞,為時稱頌。

    慧生得兩名家之教,宜其得名盛也。

     己已冬,慧生又應上海榮記大舞台約,自初登台以至合同期,座客無日不滿,臨行前一夕,演《玉堂春》,甫售票而票已罄。

    後至者,因門閘關閉不能入,多出資賄園役,雖無座,願站立以聽。

    殆慧生登台,『好』聲雷起,曲終,觀者多不忍去,鹹請慧生便裝登台話别,又請由前台客座出園,慧生皆諾之。

    萬頭攅動,争看荀郎。

    慧生于演戲之暇,嘗研讨劇情,故所造至深,每與人曰:『伶工演戲,隻求迎合觀衆之好,例如《紅鸾禧》中之金玉奴,以事實論,飾玉奴一角,應以青衣扮演。

    蓋玉奴雖乞丐女,貞堅不二,其一種特性,非青衣不能表見其操守,安可以花旦角飾之?且劇中人詞句,亦應合其人身,若以丐者女而滿口文詞,又與事實不倫,他更無論矣。

    』蓋慧生能得戲中三昧,宜其表演能傳神也。

     《燕都名伶傳》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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