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名伶傳(近人)張次溪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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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匪之亂作矣。

    時京有遲韻卿者,素以組班為業,聞桂芬困居津沽,迎之返,适館授餐,以上賓禮待之,使其能為彼登台演戲,藉博重金也。

    桂芬知之,笑曰:『遲韻卿之厚遇我者,以是耳。

    』遂亡去,乃寄居田際雲家。

    際雲與桂芬為肝膽交,時方組織廣興園,桂芬願為助,際雲由是獲利無算。

    際雲之外,最與桂芬友善者,則為肅親王弟善二爺者,善二嘗組班,邀桂芬,桂芬偶或應之。

    善二以富聞于時,桂芬固貧,然于善二無所幹求。

    桂芬鹑衣百結往訪善二,善二嘗解衣相贈,桂芬固辭。

    嘗喟然謂善二曰:『绨袍之贈,安能忘情,然尚未及其時,留待來日可也。

    』蓋桂芬雖窮,其志有在。

    又某歲,有富人在福壽堂組班,挽邢百川、李子彬,約桂芬奏曲,桂芬服舊衣,乘小驢而往,人以為必配腳也,不以禮迎之。

    桂芬怒返辔去,顧曲者嘩然,鹹謂園主诳報,羣起搗毀,損失至巨。

    某歲,慈禧太後駐跸頤和園,時招諸名伶奏曲。

    一日,楊小朶值班,由都城乘小驢車往,甫出城,而雨作,路泥濘不能行。

    至高梁橋,見桂芬冒雨行,急呼禦者停車,呼桂芬,桂芬乃跨車傍,而雨仍不止。

    且桂芬衣破面污,小朶恐人竊笑,乃謂桂芬曰:『硯庭,車内來,外邊雨大,且衣履不齊,旁觀不雅。

    』桂芬聞言,勃然大怒,奮然曰:『汝太勢利,我雖窮,何幹于汝,誰希坐汝車者。

    』言已下車去。

    時雨益大,電光四射,雷聲隆隆,而桂芬走水中,自若也。

     桂芬不治生人産,置妻子如身外物,行無所止,恒數十日不返。

    今值頤和園傳差,其妻度桂芬必至,故先期遲之頤和園外。

    及汪至,遂與之辯,不令入。

    桂芬欲遁,時值班太監王漢章恐起釁,婉勸之,出金與妻,桂芬則處之泰然,不以為意也。

    其後,益自狂放,有時美衣冠如富人,有時破衣冠入娼寮。

    又嘗沽酒持蟹,坐廟中誦佛經,有類颠僧,後竟坐化。

     ○孫菊仙 鹹同之際,有程長庚、張二奎者,以戲曲之學,号召天下。

    譚鑫培、汪桂芬之徒,更廓而大之。

    孫菊仙崛起其間,上承程、張之學,為梨園宗匠。

    菊仙實大聲宏,每歌一曲,悲壯淋漓,又笃守程、張遺緒而勿失,所以獨異于流俗。

     菊仙名寶臣,原名學年,『老鄉親』其别号也。

    先世為遼陽人,後以沽糧業,輾轉來津。

    至其尊人始讀書,君能紹其家學,性剛氣豪,岸然自負。

    時發亂作,北撚亦乘隙而起,剽劫搶掠,民不聊生。

    君既覩亂離,乃寖寖學武術,值清親王僧格林沁平撚戰死,津人組義勇團,招同志為僧王雪仇。

    君毅然投伍,請任殺賊。

    事敗,身被重創,複忍痛走百裡,得生還。

    時陳國瑞以平撚負盛名,駐軍濟甯,君慕而往谒之。

    陳耹其言,詫為奇才,延入幕使,司軍需。

    君本具治世材,故事無大小,一經其手,有條不紊,軍用得以無匮,軍律大振。

    君居,恒多不樂,以不得臨陣殺賊為憾。

    屢請于陳,陳不之許。

    君去志益堅,陳挽之益力,卒不可。

    湘潭劉銘傳,亦當時将帥之铮铮者。

    雅重之,欲緻之幕下,君弗顧也。

     撚發既平,天下複重聲歌。

    君少既耽嗜此道,及退伍,乃與侪輩中之善戲曲者,肆力探讨絶奧,雖嗜此不疲,然亦非欲守此名家者。

    惟長才不克展幽怨之氣,積諸胸次,故每奏一曲,若裂帛長鳴,白鶴唳天,震動秋空,又似雨滴芭蕉,觸人客感,其抑郁之氣,胥托于聲歌以洩之。

    君既以此震動一時,滬人多請清串,一曲未終,聞者驚絶,複請于君曰:『君既淡于祿利,功名更不足為君重,曷不以是名天下。

    』君自是乃自放,無所拘忌,強之登台奏歌,名乃大噪。

    歲己卯,君欲之古北口從軍,清廷震其名,招為供奉。

    後在儲秀宮為教師,西太後深許之,特賞五品頂戴,弗受。

    诘其故,則曰:『臣本武人,已蒙恩寵,賞三品頂戴,不敢複拜嘉命,且臣少從戎殺賊,于聲音之術,未嘗學問,聊自娛耳。

    今天下承平,吾主宴樂,令臣備侍從,比于給事,小臣足矣。

    』兩宮聞言,亦頗恤之。

    自是不複以伶優視之。

    戊戌政變,伶人有田際雲者,亦參與其事,禍作,君頗憐之。

    嘗與侪輩曰:『此吾黨光,死誠可惜。

    』商之内監李蓮英,蓮英聞言,亦為色變,低聲曰:『幸與吾言,勿為外人道也。

    今上方震怒,勿多言。

    』君慨然曰:『死何足惜,誠以太後之英明,若誤殺一伶,緻見輕于天下,此餘之所以為太後惜,願盡忠谏。

    』以是,際雲卒賴其言而得釋。

     蘇人南亭長橐筆海上,着《官場現形記》一書,诋世之所謂大人先生者。

    君讀其書,重其人。

    及南亭死,有母年九十矣。

    君慨然為治其喪,複贈三千金,善其後,其重義多類此。

    晚歲不常出演,遇慈善義舉,則勇于提倡。

    鄉裡子弟,貧不克學者,恒提攜之,其熱心社會又如此。

    倦遊江南,鼎革後,退隐沽上。

    津人與君闊别久,鹹欲耹其佳奏,間亦應衆請,時一登場。

    顧曲者,莫不洗耳傾聽,鹹曰:『此老,仁人也,吾侪「老鄉親」也。

    』蓋引之以為鄉黨之光雲。

     ○陳德霖 陳德霖,字漱雲,一字瘦雲,北京人也。

    家固富,父愚無能,為乃日落。

    時北京菊部,為士大夫所重。

    清恭親王集巨資,招名伶周阿長、徐阿妮、杜阿五、陳壽彭、陳壽圖等,組全福科班,而漱雲亦以貧而入學。

    班例,凡學生先署券,以若幹年為期,期内雖學成不給薪,撻傷病死,皆不得訟。

    漱雲自入全福班,疊遭艱苦,磬竹難書,往往以一字音訛,辄被夏楚,皮裂血岀,慘不忍睹。

    而漱雲逆來順受,未嘗對人言,恐傷親心。

    及假日返家,雖遍體鱗傷,猶強為言笑。

    後恭親王以事獲罪,全福班因之瓦解。

    其年,梅巧玲遍邀全福舊人,重整舊班,易其名曰『四喜』。

    漱雲在全福坐科時,既負微譽,四喜成立,衆乃薦之。

    某歲,文宗薨,八音遏密,四海銜哀,而四喜班又以負債多,暫時停辦。

    漱雲乃入三慶,時主三慶者。

    為程長庚,雅重之。

    同侪亦以其和藹可親,多樂與之友。

    期年,帝後又薨,複散。

    漱雲乃清唱于文昌館,藉資生活。

    名宿楊三、王九齡器重之,與合演,名乃大着。

     一日,值徐相國生辰,北京伶工多為羅緻,漱雲以後進廁身其間,衆固未之奇也。

    王文韶方負文名,為徐相國摯友,聆漱雲音,歎曰:『奇。

    』招之入座,飲以酒,一座遂大奇之。

    時梅巧玲以事過席間,漱雲以昔承其教,起立緻敬,呼『梅先生』。

    巧玲門徒雖衆,不能盡識,漱雲乃述舊誼,巧玲恍悟,始知其為漱雲也。

    王文韶複正色謂巧玲曰:『漱雲非凡才,汝為梨園老宿,當奬掖之,以成其材。

    』巧玲遂常常向人稱道其藝,漱雲以是名乃大播。

    所入亦稍豐,而其父母以老病死,漱雲悲深蓼莪,伏棺哀号,稽颡崩角,痛不欲生,幾以身殉。

    既而歎曰:『我死,則陳氏宗脈絶,伶業雖微,苟為之有道,亦足以光大門楣。

    』乃力學不息,藝益臻,所入益豐,而其思親也益哀。

    常曰:『吾親未能享吾一日之養,今幸能自立矣,而親不在,古人曰:「祭之豐,不如養之薄也。

    」吾今終身無父母之人矣。

    』以是恒噓唏不已。

    漱雲有姊一,适同裡袁姓子,家貧,業小販,終日不得飽暖。

    漱雲時周之,其後袁死,乃迎姊于家,而敬養之,撫育其孤,以次成立。

    譚鑫培聞其孝友,與訂交,并約合組春台班。

    殆光緒七年,鑫培赴滬,約與偕,漱雲婉辭之,複入三慶。

    十三年,三慶又散,漱雲乃獨力組承慶社,後易名曰『福壽』。

    庚子而後,入升平署,為供奉,極荷孝欽後之寵。

    一日,漱雲與孫怡雲合演,怡雲難之,漱雲大窘,乃自悟工夫尚未純熟,遂發奮力學。

    五更起獨步金魚池,肆力喊嗓,喉日以潤,如此十年,藝乃大成。

    漱雲幼學昆曲,能戲亦多,以少時未谙音律故,讀字不多協韻,然其做工純正,非時流可及。

     ○時慧寶 餘少侍羅瘿公丈,卽聞北京伶官中,有時慧寶者。

    書學六朝,師魏匏公筆法,遒勁可喜,餘知為多才多藝人,欲見之未能也。

    瘿公殁後四年,餘思繼其未竟之業,續編梨園史。

    時君來書,願為搜羅散佚舊聞,助餘成之。

    餘高其志,與訂交。

    君以家世業伶,不得畢其心于藝苑,引以為生平第一恨事。

    嘗曰:『苟生詩書門第,必不僅以區區名性,與戲曲為遠,故不深緻力焉。

    』今秋,君以自草事略示餘,且曰:『須子非一日矣。

    吾年垂老,困貧多病,恐旦夕死,今世知我者,惟君獨厚,幸為文以傳我。

    』餘乃謙就其事略為之芟潤,不溢美,求其真也。

     君姓時,名慧寶,一字智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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