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名伶傳(近人)張次溪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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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着,升平署總管招為供奉。

    一日,慈禧後命演《十八扯》,飾皇帝,臨入座,忽吊場曰:『汝看吾為假皇帝,尚能坐;彼真皇帝,日日侍立,又何曾得坐耶!』緣慈禧與德宗結怨,待德宗極苛。

    每觀劇,慈禧後坐堂中,而令德宗侍立于側,視同仆妾。

    故趕三為之鳴不平也。

    慈禧為掩衆口,自是賜德宗坐焉。

    或曰:趕三以谑語諷之,适刺其心,又使之欲怒無從,欲責無由,殆亦優孟之流亞欤。

    又某歲,某貴人宴客,招趕三演《思志誠》一劇,趕三飾鸨母,演客至時,引吭高呼曰:『老五老六老七,出來見客呀!』時惇、恭、醇三邸,适自外入,惇行五,恭行六,醇行七也,故趕三以是譏之。

    惇邸聞而擊案,曰:『何物狂奴,無禮如此!』将下之獄,衆為緩頰,杖四十。

    而趕三之氣尤不稍衰,出嘗語人曰:『貴人之暴橫如此,非善征也。

    』又相傳某科會試,第三題為『民事不可緩。

    』會元某氏,卷内有『臣請為王言之』一句,闱墨刊岀,無人察及。

    數日後,趕三在某園演戲,自揭其戲目于園門,曰:『某日準演《滕文公晉封王爵》,及期,某君适見之,良久始悟,卷中有是語。

    叩之園主,知為趕三所為,乃以百金贈園主,請寝其事。

    又,某歲會試題為『君子坦蕩蕩』,趕三演《連升店》飾店家,诘王名芳曰:『諒爾也不知闱中命題之意,此指十三旦侯俊山也。

    坦字右旁為旦,左旁為土,乃十一旦,蕩蕩各為一旦,加此二旦,則十三旦矣。

    』 光緒乙未春,馬江戰敗。

    時提督為張佩綸,佩綸為李文忠婿,又系文忠所薦者,清廷震怒,議處佩綸罪。

    文忠恐獲罪,乃自請處罰,廷議:予以摘去翎頂之處分。

    趕三乃編數語,插于所演戲中,曰:『摘去頭品頂戴,拔去雙眼花翎,剝去黃馬褂子』雲雲,适李伯行在座。

    伯行,文忠猶子,以為侮己,大怒。

    翌日,告巡城禦史,拘趕三去痛杖之。

    自此郁郁不自得,而疾作矣。

    先是,趕三有腹瀉疾,以是病益深,而終以死。

     趕三家畜一驢,粉眉白目,四足毛青似漆。

    每出,辄騎之。

    軟屜青缰,項下響鈴一串,行于街市,人聞鈴聲,卽知為劉趕三也。

    又常系大鼓于驢頂而擊之,再以大鑼近驢耳而敲之。

    日久,驢不畏鑼鼓,後更系之于後台。

    至散戲後,牽至台上,驢登台既慣,毫不驚慌,兩耳貼然,立于柱傍,鑼鼓暄阗不驚。

    故趕三演《探親》,牽驢上場,竟以是享名。

    顧趕三遇驢亦善,不施鞭策,蒭豆皆用細糧。

    驢亦知人意,及趕三死,長嘶不已。

    家人以白布披其體,及殡,驢随衆行,既殓,驢終日悲鳴不食而死。

     ○譚鑫培 譚鑫培,湖北江夏人。

    初習藝于天津,與侯姓居相近。

    侯女年十五,少鑫培兩歲,兩情相悅,鑫培父恐釀禍,攜之避居遵化,複來北京。

    隸金奎班學須生,兼武生。

    别有會心,獨辟蹊徑。

    及師事程長庚,藝益進。

    長庚嘗語人曰:『吾死,鑫培必享名。

    惜音甘,且偏柔靡,非盛世之音也。

    』中年音喑,改學武生。

    音複,仍演須生戲,唱工以神韻勝。

    光緒五年,與孫彩珠相偕,至滬演戲,自是又數數往,名乃大着。

    鑫培以社會人士崇奉過甚,縱恣頹放,頗逾恒度。

    嘗應人之約,海報貼出,不肯登台,園主人頗厭苦之,不敢輕與立約。

    後雖自為班主,亦不肯輕于表演,壓軸戲恒以賈洪林自代。

    民國六年,陸榮廷入都,當軸遍約名伶演劇,獨鑫培以老病辭。

    時江朝宗任步兵統領,亦主人也,強之奏《定軍山》,鑫培心雖不悅,難以抗命,自是居恒鬰鬰,一病不起。

     ○時小福 時小福,字琴香,江蘇吳縣人。

    年十二歲,值洪楊亂作,避嚣來京。

    從陳某者習青衣,藝成,自立門戶,曰:『绮春堂』,世稱绮春主人。

    時京戲班以春台、四喜、三慶、嵩祝成為最着。

    君以《教子》《斬窦娥》《汾河灣》等劇,出演其間,最受佳譽。

    顧演劇之外,尤好交遊。

    當其時,其友在京候補,久不得缺,商于君,欲貸千金。

    君諾之,時君固亦窮甚,乃托他友,以房契作押,貸得悉數予之濟其事。

    未幾,得榮任,去如黃鶴矣。

    其急人之難多如此。

    而程長庚、譚鑫培、孫菊仙輩,受惠尤多,故程、譚、孫與君俱友善。

    程、譚、孫外,與君最稔者,首推梅巧玲、王采林。

    巧玲主四喜班,以賠累重,請君理其事。

    君初不之允,既而念四喜無人主持,勢将瓦解,同志失業則饑寒矣。

    乃出金濟之,不支,更鬻産為繼。

    自四喜班報散後,不複出演,而内廷招之為供奉,君喜則應,否則以病辭。

    慈禧太後固知之,亦無如之何也。

    君生平無他嗜好,惟嗜酒。

    慈禧知其然,一日,君與菊仙、小穆合奏《二進宮》,疲甚,慈禧谕左右,持杯賜飲,且曰:『小福疲矣,可勿歌也。

    』 先是,梨園有四大會首。

    會首者,内務府堂所派,以掌梨園者。

    在精忠廟設公桌,會首上坐,傍則諸管事及場面等梨園子弟,有不遵會規,經衆議決革籍,則終身不得演劇。

    是以四大廟首,非德望隆重,不足服衆。

    彼時廟首為程長庚、俞潤仙、譚鑫培及君也。

    又北京梨園子弟,每組新班,須先将班名拟妥,送内務府堂郎中處審核,俟準後始能出演。

    往往經年累月,不易揭曉,是以又須廟首至府懇托。

    光緒間,新班層岀,得君之力為多。

    蓋君性好事使然也。

    君聲名日盛,徒侶日多,張雲仙、秦燕仙、陳霓仙、陳桐仙、吳淩仙、吳霭仙、江順仙、王儀仙、張紫仙等九入,為最着。

    秦燕仙能書畫,短命而死。

    故君比之于聖門顔回,時時稱道之。

    君生于重九,每屆生辰,雲仙、霓仙、桐仙、淩仙、霭仙、順仙、儀仙、紫仙、鹹集門下祝壽,故有『八仙獻慶』之稱,而八仙無不能飲者,故又有『醉八仙』之稱。

    【君弟子皆能飲,而君子無一能飲者,智侬嘗謂餘曰:『先子量豪,而八仙又皆能傳其衣缽,獨我兄弟無一傳者。

    』】先是,光緒二十五年,君應友人之請,遍邀北京名伶,奏曲于某王府,君定劇目有張霭卿之《五花洞》。

    霭卿,固君之弟子也。

    及期未至,君憤甚,乃自飾演。

    劇終,主人設席慰勞,君痛飲并食羊肉逾量。

    次晨大嘔吐,而疾作矣。

    羣醫束手,清廷聞之,乃谕旨令禦醫往診,而君疾已深,至期年疾益劇,遂于庚子五月十七日逝世,春秋五十有五雲。

    于時,家在正陽門外觀音寺西朱茅胡同,左右鄰被火勢甚熾,恐連及,乃移棺于宣武門外下斜街長椿寺,後厝棺左安門内法塔寺傍。

    民國初年,慧寶購地永定門外焦家花園。

    丁巳,君夫人死,乃合葬焉。

    君有子四人,伯曰德寶,字炳奎,習須生。

    仲曰實寶,字玉奎,習花面。

    叔曰泉寶。

    季曰慧寶,以須生名。

     ○汪桂芬 汪桂芬,字硯庭,為名武生連寶子。

    連寶隸春台班,善武術,踢雞心腿最著名,年五十死。

    家貧,無隔宿糧,桂芬以故入春茂。

    春茂者,陳丹仙所營私寓也。

    桂芬身胖而額廣,見之者皆稱大頭兒。

    先是,私寓子弟皆習藝以應客,桂芬習歌安義堂,出演于三慶,方唱《擋諒》,适孫菊仙在座,顧而樂之,謂左右曰:『是兒何名?』曰:『此春茂之大頭兒。

    』孫笑颔之。

    越夕,招之來,摩挲其頭,命奏一曲,深為擊節。

    未幾,桂芬喉啞,改習胡琴,程長庚招為司琴,頗倚重之。

    凡長庚唱工、身段、台步、做派,桂芬皆默然心通。

    适某貴人為親壽,招伶工奏歌以娛賓,衆請桂芬串劇不可,強之則歎曰:『吾音敗久矣,豈複能歌,然盛情不可郄,試為之,幸勿吹求。

    』既出台,演《文昭關》一出,能肖長庚,惟其喉音剛浮于柔,而長庚則柔寓于剛,雖與長庚同唱高調,而意則各别。

    及長庚死,桂芬誓不複奏,然時時為人說長庚音調。

    未幾,慈安太後逝世,國服期三年不得演戲,桂芬本寒素,為謀生計。

    乃在正陽門外玉順軒茶樓清唱。

    國服期滿,春台班以厚禮聘桂芬,極受社會歡迎,旋赴滬大觀園,倩人以一千二百金往聘丹桂,天福踵其後,桂芬皆應之,均未踐約。

    園主訟之于官,判歸天福,天福者,吳永泰所設也。

    永泰嘗官粵東,後營商,遂大富。

    天福園中之桌椅皆佳制,卽布景、戲衣,亦皆購自粵東名廠。

    其奢華為海上諸園冠,卽桂芬之獄,亦永泰所構成。

    桂芬深知之,性強項,卒未岀演,永泰亦無如之何。

     桂芬中年好佛,岀自天性,默居鬥室,誦經習靜。

    嘗朝普陀山,山僧化開上人謂桂芬有慧根,度為弟子,授以密法。

    桂芬欲披剃,上人以其俗緣未了,止之。

    桂芬乃散發束金箍,服僧衣,作頭陀狀。

    返北京,路經天津,為某園主所見,禮聘之。

    甫出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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