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歌述憶(近人)嗚晦廬主人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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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曰:『叫天将露矣,盍一往觀。

    』遂偕月丈及仲舅氏同往,連觀《天雷報》《黃金台》《朱砂痣》《捉放》《取帥印》《羣英會》各劇。

    年事已迫,遂歸。

    月丈謂予曰:『年事何勞汝者,封台喜佳,曷再往。

    』遂重入都,又觀《探母》一出。

    是日雪撩天意,服重裘,至天壽堂。

    是日定場尚早,至見母止,未接演《回令》。

    公主俪以二魁,【鄭姓】蓋初與譚并也。

    旋遂回家度歲。

     逾年甲辰,春服将襲,遊興雲軒,複與月丈、仲舅氏至京,造戚拜年。

    粗畢,仍主吉二所。

    二,一榻橫陳,芙蓉蕾矣,俾夜作晨,含咀無厭。

    而英秀适與中合園定合同,訖将常露于是。

    時當正月,長信倦勤,每張樂怡壽,視梨園子弟獨優,而元春尤盛。

    譚供奉無暇,外城遂鮮其迹。

    予亦郁郁無聊,直至三月下旬,呌天露矣。

    與王楞仙合唱《鎮澶州》,楞仙私淑小香,名伶也。

    此劇又為程、徐絶作,譚、王效之,淵源有本,幾于神契。

    餘興大豪,演之前一日,竟喜而無寐,兼羨其能演紮靠劇,益複神王。

    先期命老仆劉貴定座,近台人素稠雜,缙紳罕至,台旁視線複偏,樓上橫直距離之度特遠,俱弗善也。

    乃獨定中池較遠階上。

    座定妥,仍親往察閱,務期盡善。

    翌日,時未交午,嬲吉起飯,草草不及果腹,遂行。

    至則座無隙地。

    劉貴迎而前,翕張其睫曰:『啧、啧、啧,吉二爺太憨怠矣,快來罷,譚老闆露戲,還不早來,那口煙誤事哉。

    』吉二曰:『劉二伯弗諒予哉。

    』坐定,各戲次第完場,姑略弗述。

    已而譚老出矣,風姿雄毅,四座穆清,祭纛白介,威壯有容,會陣時,倒闆高穿,快闆嚴緊妙脫,中拍『右古』字,突然霞舉座中,彩發千秋。

    字後,緊接『你的美』三字,音節朗徹,出名标字,靈警無俦。

    嶽雲助戰,再興調敵,鎗刺嶽雲,義不容卸,怒氣奮張,神威凜然。

    與牛臯對白:『賢弟還是這樣魯莽,兩軍戰前不問來将姓名,若是得勝回來,呌愚兄怎上得這功勞簿』等句,情文并茂。

    将台一場,說至『要見祖母娘親,今生今世不能夠了』句,忠悃孝思,肫慨兼至,雖百世下如見武穆英靈。

    惜庸耳俗目之流,獨姸其腔調蔚美,不足語其志行,為可慨也。

    觀畢,而郭岷原至,曰:『佳否?』餘曰:『佳絶。

    』岷原曰:『今晚湖廣館戲,仍有叫天,君能往否?如往,請同飲酒肆,偕行若何?』予以得觀此劇,于興已足,複不願與貴公子俱,遂卻之。

    回吉宅後,而外姑複召之至寓宿,恐重違其意,乃往,遂寝于客齋。

    子夜醒,梅弟方醉歸,口唱《空城計》城樓兩折,顧餘曰:『三姨夫,今宵叫天真佳,在湖廣館演雙劇,一《空城計》,一《碰碑》。

    』予陡覺懊侬已極,以為岷原招我,何不同往。

    貴介雖無賴,劇佳又何恤者?今果悮矣,悮矣。

    當時卽躁急特甚,蓋凡事當經挫,若為賢傑亦當曆無數艱阻波瀾,揭厲沖挽,然後克達颠頂。

    予丈夫耳,豈暇悔此。

    擴此款誠,楔而弗舍,将日日候,譚佳劇夥矣,何止一《碰碑》《空城計》而已。

    會當屈計譚老三百出,一一畢耹其妙,弗懈弗止,終有克償所願之一日也。

     于是,又連觀《羣英會》《舉鼎》《雄州關》《瓊林宴》各劇,而素所脍炙人口之《洪洋洞》《碰碑》《空城計》尚未一睹也。

    會津中富紳約譚往演,予以為出于特請,必唱拿手好戲無疑,心目中以為内必有《洪洋洞》《戰太平》二劇,脫無《戰太平》者,《定軍山》矣。

    然手中資乏,遂回通,白内子,索月錢,得而饬行。

    攜吉二、劉貴俱購三等車票,侵晨行至津,宿長發棧。

    距園匪遙,天氣高朗,晴無點雲,興緻興之。

    俱快飯畢,同往,至則座滿,然觀者羣喜列後座中間,以為得睹全身。

    餘近視,獨喜前列,竟得中間頭排之位。

    譚演《捉放》,完劇也。

    音節朗隽,而是時龔雲甫非如今日,音尚廉折入耳。

    劇将終,而報條出,明日《洪洋洞》也。

    餘喜,仍預定其座。

    歸棧卽寝,屆期仍偕往。

    至已微雨。

    中地濕矣。

    而座中方交頭接耳,議論紛纭。

    少選,台上四旗撤矣。

    簾中人出,報告曰:『對不住,今日雨,又恐阻客,而譚亦畏冷,且息一日,明晚補演無誤也。

    』深緻歉忱而去,餘大懊,遂歸。

    而明日聲息頓杳,途之人曰:『天其恕哉,一雨全譚,複全園中執事若許人也。

    實則無雨,而譚又何能露者?譚于是晨已行矣。

    幸茗未殄,否則園中人頭顱當飽灌醍醐,而景德鎮窯工迫矣。

    』蓋指津中人,慣以名角不露,擲茶壺、茶碗也。

    餘遂偕貴、吉歸,方登車,座定,而一長身黑癯人鄰坐,手持衣包、箱籠各物。

    顧謂貴曰:『小郎來津中觀老闆戲乎?何其用心之專而摯也。

    』貴曰:『是卽吾家郎君。

    』餘腼然而頰作粉紅色。

    意以笃于叫天,心中事耳,何必令其仆知,知且告譚,勢将與伶人習,非策也。

    自責貴而無言,吉複足之曰:『大爺愛聽老闆戲,寒暑弗顧也。

    回京尚當晤老闆,煩先緻聲,老闆在頭等車乎?』譚仆曰:『然。

    何不同往頭等車談談,當扶小郎往。

    』餘面遂由粉紅轉绛,初為芙蓉,繼則艶拟玫瑰矣。

    略顫其頭,俯視雙趺,無語微息,心中自言曰:愛其劇耳,誰令予近其人者?十二紅髫年彥質,艶影亭亭,尚未蔔何地栖戀,年來存諸心井,未遑一探。

    豈暇與五十老翁,作無味周旋耶。

    窗外依依楊柳,不容留戀行人,車行箭駛,好風與俱。

    頃刻至前門矣。

    遂下車,思曰:津中人好為妄語哉,一呌天耳,不應無信,至是雨之夜,何嘗行哉。

    蓋園中人無留譚意,而譚始行。

    或原所資者微,譚乃決然舍去也。

     至京師,卽寓外舅氏繳家坑寓中。

    吾書當略叙嶽家,至外舅安雅整饬,平居無急遽之色。

    退食獨處齋中,弄牙牌,看書,喜酬應。

    整理鮮暇,劑量輕重,禮文鹹稱。

    簿籍山立,皆同年同鄉生日,及其父母、祖父、諸姑、伯叔,下及其兄若弟,子姓妻妾生辰,俱録其中。

    禮有往複,無不如期緻送。

    複列同年同鄉住址,随時改定,分别部居,不相雜廁。

    而外姑豪放如丈夫,慷慨好施無吝色。

    一日,梅弟晨起,發初挈,齊發額前,面白潤膩無缱,趨而侍曰:『爹娘晨安。

    』舅氏見其額發色,深愠曰:『何作如此裝,額發去之,勿遲。

    』梅弟婉怯而去。

    明日,則額發無存矣。

    一日,合當有事,外姑請予觀叫天,戲曰《翠屏山》,譚絶唱也。

    我已命小印定座,陪姑爺觀戲矣。

    姑爺飯後當往,遲則擁擠不堪,遂飯。

    飯畢,偕梅弟行,竟造園中,上場樓上一廂,岷源同莅。

    《殺山》一場,真前無古人,後鮮來者也。

    酒保白:『有酒。

    』面作慰容,色霁而氣雄。

    及白:『有刀,』面見決絶之意。

    色快而氣,遂不能斂壯佼僄捷。

    旋舞,其始尚洞其條理,繼若驟風急雨,波立雲興,奇詭縱橫,杳無涯矣。

    舞罷屹立,山嶽無其安重,雲得自少林,非同俗子。

    樂阕,尚使人驚駭無主也。

    觀畢,同至『醉瓊林』飲。

    座中陸氏昆玉,及吉老二在焉。

    梅弟招羣童優至,粉白黛緑,無一佳者。

    餘坐而俯略一窺,視見一小伶,方撫吉二之臀,而吉親其口。

    予面徐紅,漸布颔下,及而複升諸額間,滿面鹹赤,汗下涔涔。

    心中自度,彼童也,予亦去童年未遠,使人視我若是者,彼頰腫矣,何不恕也。

    況視男為女,且猶過之,是背違理,無此辦法。

    何物吉二,狗豕性成,堕家聲竟緻此乎?時有一童,而食不甘味,汗仍未斂。

    劉貴在簾外會予旨,又曾受兩大人诰誡雲:『當善視郎君,毋習于邪。

    』故徑至座中曰:『少爺,車馬饬矣。

    』餘幸有此救星。

    聞言驟醒,遂與辭而出諸重圍。

    登車返寓,遂寝。

    忖度曰:餘亦非不知情者,特為人之用情耳。

    十二紅,伶也,餘深愛之,而不必親與提攜,此時雖在遠方,無由相見,而愛實與年俱近,不因離異遂減其思。

    橫州之童,學生也,餘則愛而兼敬,以為後生可畏,方将如骐骥駿馳,一日千裡,容術俱進,尚思濟其貧乏,成其業行,尤非以愛十二紅者愛之也。

    彼氓氓者,何殊鹿豕,且不及之。

    嘗聞鹿摯而節,絶不亂匹。

    其侪人若檐貓春媾,籬犬日交,奚名人乎?吉二非我類也。

     思極而疲,遂入夢中,彷佛劉貴來前曰:『少爺不去觀叫天演《定軍山》乎?』餘曰:『往矣。

    』卽饬行。

    而事叢集,摒擋方訖,而莊友複來談議,刺刺弗竟,又不便以衷相示,煩苦尤甚。

    客去,而車夫複曰:『馬喂矣』。

    而略令遊息,稍待卽歸,遲之又久,車饬矣。

    出院中,見東齋簾影已登,西壁日将昃矣。

    計時,譚當已盥洗,命駕赴園。

    匆匆攬辔登車,而馬瘏車鈍,益甚心馳魄重,煩急難耐。

    甫至大栅欄,人馬錯綜撞擠,呼行不得,欲下車,步至糧食店,目俯轅下泥塗苦涉,正焦慮間,耳側已聞雄雞報曉,連呼奈何而醒,蓋自南柯返也。

    餘性素靜,專昵一事,卽難排舍以去,乃緻形諸夢寐,愚亦未可及也。

     後遂終日以觀英秀為日程。

    己督之,而己策之,弗盡弗止,遂得觀《定軍山》《洪洋洞》《取南郡》《寄子》《盜宗卷》《慶頂珠》《五家坡》《汾河灣》各劇,心已略慰,而終以在滬上因病未見《碰碑》一劇為憾。

    而譚在京,複以此出居奇,年演兩三次,不肯輕示人。

    雖連月往觀,竟未邂逅。

    歲序疊遷,已交夏矣。

    往來京通,亦不常居甥館也。

    六月初旬,家連有祭祀事,肅齋奉祀,未敢及于遊宴。

    十一日,始攜劉貴來京。

    是日,适演《碰碑》,心蓓怒綻,抃蹈千回。

    急命定坐,曰:『佳劇當居樓上,樓高,得音晰也。

    』又招多友往觀,與之同樂。

    全出完整精妙,足餍予心。

    而日必往園,夜遇會,亦介友側座往觀。

    然仍多熱劇,少奇作。

     譚少年本以武生知名,長庚物故,遺命以三慶部屬之楊月樓,而命譚領衆武行。

    譚幼慧姣好,喜修飾,衣履整約,便給冠其俦。

    善武技,而多内工。

    悟空之棒,傳自少林。

    石郎之刀,故老雲實授于米祝家之祝翁者。

    能一箭步至檐端,飛行無滞。

    貧時常野出扮演雜劇,侍父至津北等處,與侯氏女結褵。

    髫年玉兒,雙璧人也。

    在房山鄉中蟄居,有竊之者。

    夜深矣,父方睡熟,譚聞剝啄聲,披衣疾起,坐榻沿。

    聲略息,又卧,翹右足,按左股,虎眼曲肱枕之,目光四注以備。

    俄頃,竊下檐瓦,微響。

    譚度曰:『時乎,時乎。

    』振足立,飛步越而迓之,執其領。

    而竊号,物竟無所得,乃釋之歸。

    且誡之曰:『後勿為此,非遇我者,無幸矣。

    好小子年輕力壯,何事不可為,而獨樂盜乎?去矣!』以足踢之,竊越百步外而僵,少蘇乃逸,後房山四鄉竟鮮盜也。

    竊能悛過而悔,其與亦非等閑竊矣。

    譚性尤笃厚,事親孝謹。

    父唱老旦,落京師,無好懷,貧老而病,侍疾抑搔,數年如一日。

    五十後,與人談及事,尚淚承其睫也。

    此餘屢見之者。

    其《别母》《亂箭》《探母》《南陽關》等劇最佳,亦由其情獨摯,從肺腑中無形流露,遂臻絶妙。

    至其授受确有本原,猶其餘事也。

    鼎革以還,言及長信、恩春,亦未嘗不淚下澘然痛切。

    其人蓋忠孝人也。

     餘時生已二十有二年矣,初育次女,女幼,羸而多疾,夏患驚風症,予愛戀彌甚,遂居通視診,不他去。

    而仍顧及叫天,囑友若叫天扮罕演佳劇,而吾女果之瘥者,仍抽暇一往。

    京通火車二,次日尚可一往複也。

    計居通兩月,而女大痊,遂又作遊計,呼老童貴偕至京。

    甫及通州寶通寺站,有友招之曰:『女公子痊矣?』予曰:『承注,大愈矣。

    』友曰:『譚老又露矣,聞前數日演《甯武關》,頗勞也。

    』予覺心怦怦,而腦麻木,血行溢軌,欲暈。

    老童貴扶之曰:『少爺,足站住些。

    』予鬥覺曰:『确乎?』友曰:『确也。

    』予連曰:『可惜,可惜。

    』車至遂登,召貴至前,曰:『前數日,叫天演《甯武關》,汝知之乎?實則,是時二孫小姐已愈,夫人已放心,餘不應小心太過,竟交臂失此佳劇也。

    』老童貴曰:『還會唱,不用急,有錢,咱們還不會煩他一出,何妨者。

    』予驟若觸機,遂默而深惟,度至京當謀之,弗顧得此曲弗止已。

    而至矣,下車竟造吉二處,詢其确否?吉二委為弗知,實則渠已觀之,故秘不告,恐煩予也。

    比至園,則知其确,又悔怨無已,乃兩夜未寐。

    吉二來甥館慰視者再,曰:『有計在此。

    』時梅弟年少豪縱,結納多貴介。

    同學張姓,名筱篁者,奚潘亞也。

    而年事嫩壯,行止亦複少清,允為延譚飲宴,煩唱此劇。

    計定蠲吉齊告于予,予喜甚,候期無耐,當秋而尚覺日長如歲。

    甥館在院之東偏室,面南而牆以藤蘿繞之。

    秋高氣爽,藤作紅色,迎風媚日,态極婀娜。

    餘散步廊前,執書卷負手徐行。

    書為《綴白裘》中《鐵冠圖》一冊,而《别母》《亂箭》兩折在焉。

    蓋習以備觀《甯武關》者,念〔小桃紅〕『擎杯含淚奉高堂』一片,爛熟于心,複溫白介。

     秋士多悲,感時而歎。

    而粵西家谕疊來,均述匪事,邊檄遠征,露餐野宿,老人艱辛矣。

    而予年已逾冠,未克趨侍,而又不能勵學,以成其業,興思及此,複置叫天于天外。

    果此數日内,不涉思及此,而祗專于譚者,病矣。

    又逾數日,而消息沉沉,吉二己失蹤迹,又複移思向譚。

    但未忘及正事,以為予親于役之苦,觀此劇将益切孺思,忠孝一耳。

    叫天至性感人,必善傳忠武心事也。

    斯舉容亦未乖于正乎?一日侵晨,餘初興,而吉二至,撫窗曰:『弟起乎?筱篁明晚請譚老闆吃飯,後日準演《甯武關》全出,已貼報通衢矣。

    道喜,道喜。

    』餘起延之上坐,曰:『二哥,妙哉!』面色愉艶非常,輔喎均含嫩霁,曰:『甚佳!』複延其食點心,老童貴購燒餅、麻花等物,咀之均作香氣,似比較往日制加精也。

    少頃,而外姑賜羊肉面至,遂與吉二大嚼,快慰竟若狀元及第歸娶時也。

    将演之前一日,傍晚天略陰,若欲雨者,心忐忑不安,顧其塾師王閣臣曰:『先生,天欲雨乎?』先生,盧龍人,少所學,多所曆。

    然曆雖久,而質志尚未盡渙。

    骨弗崚嶒,而伋傲介,佳人也。

    答曰:『果然欲雨矣,汝不寒乎?汝履襪輕也,可着綿矣。

    』在先生實以此語願予,而尚未洞餘心曲,予更無耐。

    仰觀天,而為天愁;俯視地,而又自愁多事。

    設無此舉,障礙何來?天欲雨者雨耳,幹卿底事?況老農待澤,方冀甘雨之潤阡;傲菊淩霜,深愛好風之可咀。

    涉想關情,尤當務其遠大,祗顧已私,非恕也。

    夜半無眠,問老童貴曰:『天雨乎?霁乎?』貴曰:『陰而未雨,彤雲厚矣。

    』心仍未妥,披衣起視,雨矣,決然曰:『明日戲回矣。

    』回亦胡妨煩戲,晴仍露也,遂寐。

    蕭晨卽興,而陰雲略薄,少露日光,又念曰:聽劇小事,頗關天數,應某日得聽某劇,亦數也。

    設餘女不病者,《甯武關》入餘心為餘有矣。

    何必多此一舉,更何必愁雨愁晴,情深至此?遂至王先生塾中閑談,王先生遂及輪回之說,深然餘應某日作何事,某日學何學之議。

    而嘉餘慧,遂許為忘年交,且約其同往觀劇。

    先生樂甚,多市酒一壺,飲且诙,談興豪甚,豪極複飲。

    餘促之曰:『飯矣,行勿遲遲也。

    』遂飯,飯後命車馳行,亦不似夢中檐影之速,而馬蹄之瘏也。

    至園,仍居樓上,有一友過予側,呼予字曰:『聽好戲矣。

    《甯武關》聞系廣東人煩者。

    』讀者當知予此時之心果何若也。

    實則名之為樂,為快、為驕、為癡,皆不足函括之。

    餘蓋有一種心理存諸心府,以為得此将非昔予,益将勉為異日之所以成其予者,有如程子之言:『未讀《論語》時之我,讀了《論語》後之我等量齊觀。

    』目之為驕,亦可;卽目之為癡,亦可。

    然實亦非驕非癡,而至快極樂,均不足以盡之矣。

    于此時又有一種心理焉,則患得患失是已,此又中之不足,而自信力微也。

    夫囑友出資,禮賢下士,文盡情優,尚何失之可慮,其得也決矣。

    實又不然,予之所謂失者,非不得見此劇之謂,而複慮竟生不得見此劇之事也。

    何以謂之失也?第恐得聞此劇,而譚興少差,必緻聲容略減,或配色難俪,場介為之稍遜,又恐餘思慮過久,精神至此陡形疲怠,而未能獲其神微,得其塗術。

    又慮倘甥館有急事,待予幹理,又出自外舅、外姑之召,當如何者?否則,予适于此時,方将藥轉,卽度陰未修,亦須片刻。

    此片刻流光,重逾萬镒,雖未能失卸全豹,一枝半折,必将虛抛,又将若何?予之所患者,亦異乎人之得也。

    一言蔽之,不為我所有耳。

    故绮窗憑幾,蠟淚盈盈。

    兩出詞牌,已書萬本,而籀思萬遍,複将史傳野乘,核校參妍,欲将忠武一生事績,印征心腑,而毅魂壯采,融乳襟懷。

    若譚老懷持觋術,能頂禮忠武之英靈,足攝忠魂,見形人世也者。

    而尤願這回陳迹,永永弗忘,傳之予身,并及孫子,忠孝傳家,弗及邪曲,始無負此得也。

    讀者諒已厭予之詞費而寡當矣。

    言入本傳,一門忠烈上矣。

    頭場出周母、夫人、公子、家将。

    周母,李六為之,夫人、公子均配色之佳者。

    簾内『馬來』一聲,忠武至矣。

    冠紮金盔,紅靠,黑三,手執鞭、鎗,忠勇奮發。

    敗北一引,聲布霄漢。

    對家将白:『太夫人現在何處?』家将對白介後,下馬,置鎗,趨堂,白:『母親在那裡?』五字一出,淚與聲迸,掬萬千哀緒,镕鑄五言。

    而乃抑之使靖,複畏親知,跪白:『孩兒久離膝下,定省有缺,負罪靡涯。

    』『缺』字,齒音,特妙。

    『靡涯』字,悲切竟弗能斂。

    『夫人』二字,亦悲。

    公子拜見,白:『罷了』。

    嗚咽慘楚,尾音乃不複入節。

    此時,餘淚染秋袷袖矣。

    魂似已離此軀殼他适,若達漓湄,侍從殺賊。

    及聞:『正是流賊猖獗,兵因岱州,所以特地回來作個—』夫人接白:『作個什麼?』忠武白:『問他什麼』句,聲淚俱下,遂覺魂飛複返,來歸座中,與忠武瞻對。

    《小桃紅》一片,沈雄凄摯,天半流聲,身手回環,俯仰備極精切,說明情曲、白介一片,英姿偉挺,節奏慨慷。

    『怎敢』字,特用抗音。

    『統領雄兵,直壓城下』句,以手繪勢,步驟随之,髯口側動,凜然直若天神。

    此時又豈知叫天為何許人哉?『孩兒連戰數陣,不能退敵,祗得退保甯武關』句,『不能』字重讀,而沈痛彌切。

    『關』字,璧立千仞。

    『孩兒特地回來,見母親一面』句悲極,而此時不容不發。

    『沙場』字,複運抗音。

    『分所當然』句,『所』字亦重。

    『祗是不能保護母親,所以寸心如割』句,收束處純為哭聲。

    餘思此時叫天,必為真哭,若假哭者,無此聲也。

    又心為扮演忠武别母,而身觸蓼莪之痛,思其雙親,所謂設身處地者也。

    遵慈訓一片倉皇之态,悲折之情,互起環生。

    卽将行介,『拚卻餘生答聖恩』句,字字皆響震四座。

    《救火》一場,身手靈捷,《撲燈蛾》一片,音随身轉,倒身伏地,用力奧深,俗工豈及萬一。

    馬童,王長林為之,亦佳。

    三呼『請騎,』暈而驟興,眼神慘切,赴事敏速。

    帶箭後,謝君恩,唱『悲快身未死,忠魂先漾。

    心已碎,丹心雄壯』片,高薄雲天,英魄烈魂,萬頭頂禮。

    記予尚暗合其掌,默祝忠武與武穆、文山俪縱并駕,凡百正神驅前肅跸,速升天府。

    及見以刀自刎,髯飛刀尖,屹立凜然,劇告終矣。

    餘始徐徐向天空招魂歸魄,乃複而為。

    予至此,将無量數患得患失之心,日銷冰釋,納諸無何有之鄉。

    興辭而出,曰:『會當有以報忠武矣。

    』 時粵西匪勢未衰,道塗修阻。

    予疊寄禀,拟往趨侍。

    尚未報也。

    而仍日以觀劇為事,又聞其《雄州關》《伐東吳》《擊鼓罵曹》《打嚴嵩》諸劇,而兼偵堂會,凡患演譯者,不論識不識,無弗往者。

    最盛者,一日夜聞譚四出,而無不佳。

    晝在園觀《烏龍院》,夜在财神館【琉璃廠】觀《烏盆記》《定軍山》《黃金台》三出。

    其晝夜聞三劇者尚多,皆視為恒有,不足奇也。

    是年,正月間,曾在春台部觀菊笙《長坂坡》畢,趕至中合園,而譚演《失街亭》,方坐帳命将,兩出并美,興亦高軒。

    至今思之,勝遊佳集,難再得矣。

    日月箭流,已入冬矣。

    譚、王【楞仙】初因事龃龉,經人斡介複睦,又連演妙作。

    一日,有人特煩各演兩出,一《舉鼎》、一《八蠟廟》。

    先是《八蠟廟》在慶王府曾演之,配色皆名伶。

    旋複在園排演,餘以後台管事者告予,至期遂至,舉鼎上場時,方日中。

    唱介并妙,以《八蠟廟》殿焉。

    出場已晚,複無電燈,有譚迷者,備手用電燈一具,譚、王出時,射之,艶彩動人。

    叫天扮褚彪,擺髯舞短刀,靈佼出以頭三觸費寨,轉褶擲冠,精神矍铄。

    與王合打嚴緊精當,萬人呌絶。

    而配色整備,亦不減王府。

    施公為李鑫甫,小姐為彩霞,丫環佩秋、桐雲,家院為賈狗子,桂蘭為水仙花,費德公為李七。

    皆祇候老闆,無敢疏懈毫末也。

    年終,又觀二君【譚、王】合演《八大錘》,楞仙扮陸文龍,起打數場妙絶,不肯如俗工減少段落,人雖譏為『香灰』,尚有餘香也【香灰指王學小香而言,王特貌微寝、聲微遜耳,工夫甚純熟,不應作是語也。

    】翌日,為《戰宛城》,亦八九年未演之劇。

    配嫓尚稱,惜無桂鳳相嫓,敗北甩發飛盔,異常迅速。

    近日,小樓以丁年為之,皆不肯用此氣力。

    前輩典型,淹沒盡矣。

    淨色則有黃三、秀山,武生則有小樓,兼須生則有李庫,庫兒年少愛好,私淑叫天,差有心得。

    譚每露,必私在簾内竊聽,不令人知,一如譚之于長庚也。

    譚為庚義子,故老多持此說。

    複雲譚父落魄,寄子于程,譚幼年飲食教誨,皆程任之,故所得獨多,而複本于家學。

    家本楚人,故純楚音。

    又得餘三勝嫡傳,蓋其父因三勝提挈而來,又其戚裡。

    譚之涵貫于程、餘二老者特深,益自策勵,兼采衆長,以成其學。

    世人嘗雲:其白口科介等專劇,如《盜宗卷》《清官冊》《一捧雪》等,且用張奎官意而變化之。

    去其粗粝,取其肫切。

    其《空城計》一出,亦嘗甄擇孫小六之腔,而融以己意,遂成新聲,過之遠甚。

    而《探母坐宮》一折,又未嘗不本于二奎矩範,如『院』字、『好不』字,皆不能棄之别裁也。

    至偕弟同造北堂帳外瞻依,急欲叩谒,及見母别妻等節,則均出于至性,又非二奎呆滞所可幾及矣。

    譽之者又曰:長庚無武劇,不善紮靠,而譚身手靈捷,紮靠、亮相、起打、上場,并世無偶。

    月樓較之略長,月山較之略野,非其比也。

    是舞戟、加盔,更有出藍之美。

    王楞仙目巨而善作呆态,無小香之明姣。

    巾袍較佳,将領微弱。

    喜酒無行檢,聲已粗嘶不複哕潤。

    而是時,瑤卿方在英年,力攻所習,亟欲追步雲【紫、雲】福【小,福】而衣履便妍,天然愛好,後台中人頗重視之。

    故每排劇令與譚俪,如《探母》《五家坡》《汾河灣》《寄子》《搜孤》《朱砂痣》等劇,皆與譚配。

    而《慶頂珠》《寳蓮燈》二出,尤為絶唱。

    《寳蓮燈》二堂互訓一節,堂外觑情,聲态佳絶,予綦愛之。

    至《摘纓會》《南陽關》《戰蒲關》皆與瑤卿相嫓,而《蒲關》焚香一節,王霸後觇仗,劍式凡三變,忘情落鞘,悲惋之意,感人密深。

    其《二進宮》《一捧雪》兩出,後亦合演,惜予已至桂林,未獲間。

    後雖得觀,亦深悔未見與瑤卿合唱也。

    但《戲鳳》一出,予慕之久,嘗告後台中人,促與瑤卿合唱。

    而瑤卿是時不肯演花旦戲,又以足疾故,不願着翹工為辭。

    是時,又未發明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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