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歌述憶(近人)嗚晦廬主人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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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聞歌述憶》序 聞歌述憶 ●《聞歌述憶》序 食色,性也。

    禀無所偏于所習,孩提知乳,食也;堕地卽哭,色也。

    未知有色,人物室器,色皆異也,故哭。

    【小兒稍知阿笑,凡見為可異者仍哭,及告以為父母所有,則不哭矣。

    此天性也。

    】然食屬于魄,而色屬于魂。

    人故非食無生,非色莫立。

    無生,塗之人知之矣。

    何以謂之莫立也?夫色之義亦廣矣。

    戴天而仰,萬重蔚青,光被四表。

    春秋佳日,見而歡娛,風煦月明,因時愛玩,人羣托以樂生,而萬物于焉孳息。

    履地而俯,物生萬彙,春坼冬藏,曆億兆年,而常如一日,含天氣以長養衆生。

    天無形而地有形。

    有形者色,無形者何?莫非色也。

    至乎孩提知愛,稍長知敬,本于愛根,非由外铄。

    發膚不傷,立行揚後,身無時不含托于天地,卽無時不長養于所生。

    故曰:『天地者,人物之父母。

    父母者,人之乾坤也。

    』及其學成涉世、冠婚仕隐,推其知能,皆原色相。

    賢賢易色,賢亦色也。

    風雨雞嗚,寄情于君子;婉娈龍姿,媚茲于廊廟,性之廣也。

    知好色,則慕少艾,束發受書,敬恭同侶。

    壯歲有室,恩顧婢厮。

    匪躬立朝,饑溺是搜。

    當其資養織饪,并勞妾媵。

    陶情絲竹,則有倡優。

    念人類所自生,更當以樂我生者,愛其同類。

    蓋情之真者,必無狎友。

    能好色者,不蓄豔奴。

    蒼厚好生,視不歧乎巴缱【同『綻』字】;仁相人偶,德豈畸乎妙莊,情之博也。

    是故食屬于魄,所以安魄;色屬于魂,所以樂魂。

    生出于所親,子孫千祀,親恩無複窮期,卽天地無有盡日。

    食過,而魄無以安;色溢,則魂無以樂。

    吾人又安可以無盡之性,徇易盡之情;無窮之生,赴能窮之事?食色,性也。

    率性則道矣。

    此餘之未能忘情于英秀,而于曆年顧曲,不可無忏情之文也。

    因略記之。

     ●聞歌述憶 嗚晦廬主人 餘禀偏習于色者也。

    幼喜弄泥孩,見冠帶美須髯者,尤珍之。

    購置年以千計,弗吝也。

    偶落地破碎,輙無歡。

    素所愛玩者,仍如式置之。

    塾歸,憑軒拭幾,每展紙描其容,度至夜分無倦容。

    顧不喜塑女子者,間得一二具,亦以墨塗輔頰間作丈夫。

    習之漸,遂獨美劇裝,以為古人都于今人也。

    每曰:『餘果服官,當為紗帽老爺,尤當使須修過腹而後已。

    』第庭訓嚴,不令外出,至宅中大門限為止,二三保姆扶持之。

    見老翁過市者,輙欲追視其髯。

    而畏丐特甚,丐而髯者,竟無畏也,乃資之,髯修者,資亦随巨,遂有儍名。

    人亦間目之為『泥人迷。

    』 稍長,則購石印畫譜,與古名人相瞻對。

    家藏有《無雙譜》,舊雕精本,最喜文文山之像,以為古之美人無過是者。

    而尤愛其所冠者,為幞頭也。

    憶曾購《古今名人畫稿》三集,其《耕織圖》中婦人,未久皆生須矣。

    而《晚笑堂畫傳》,張子房獨無髯,亦以筆髯之。

    心竊譏史遷,何以貌其似婦人好女而未敢言。

    乃獨妍卷中《明太祖功臣畫像》沐英一頁曰:『是可無須矣!』稍知文,曾閱《隋唐》小說,獨喜書中形容之羅通,乃涉遐思,情窦微綻。

     年十二,随侍至汴中,居曹門裡市。

    有酬神演劇者,欲往觀之,堂上弗許也。

    遂攜往觀茶園劇,至則見台上人,皆泥人之能動轉者,有《打杠子》一劇,旦、醜科诨未雅,去而之他。

    過掌劇者室少息,知有名十二紅、兩盞燈者,蓋雛伶新至自京者。

    度前出将闌,回座見兩伶适過其前。

    粉琢孩兒,衣履整潔,掠予衣行,香氣四溢。

    兩盞燈《掃雪》上,激管繁弦,未明其妙。

    奏終,而十二紅上場,扮黃忠,演《定軍山》一出,擺髯舞刀,英姿飒爽,而聲節婉挺,心竊好之。

    歸與四表弟私相論議。

    予佳生,而弟佳旦。

    意見遂生,然未沖突也。

    無何,弟至光州,予随侍留汴。

    入塾攻文,未克多往。

    獻歲有同鄉團拜之舉,遂侍堂上往觀。

    座中有老人同觀,時台上正演《除三害》。

    老人述其源委,予侍側更詳之,老人異焉,以為此子多讀書也。

    實則孝侯本事,予不過得之于《無雙譜》耳。

    是日,十二紅演《慶頂珠》,由草堂朝坐一節上場,面容微減,而姿尤妍妙。

    蓋年華逝水,己稍稍解事矣。

    覺音節轉折特妙,老人曰:『是譚叫天音也。

    』予固早知有叫天者,至此遂為之一震,心目中已随此老人之語,超江越陸,直達京師,若真面叫天兒矣。

    但念複微轉,以為若叫天者,已中年人,焉及此纖纖者之妙若啭莺哉?逾年,又聞其《九更天》一劇,青羅帽青褶,抽刀殉女,情節慘恻。

    已稍洞劇理,不似兒時,而聲乃微嘶。

    曲終,予間行外院中,見其扶頭蹲坐,褶下露青履白襪,素約可愛。

    若甚苦者,旁詢知有微恙,心頗憐之。

    後不複見,仍時以為念。

     己亥,随侍由汴回京,遵陸至黃河渡岸,攜仆名崔貴者同載。

    貴坐轅側,晨起戒塗,殘月挂辇。

    曉風忤裾,心旌袅蕩,不禁若晴絲萦縷,徐徐薄空。

    而展見貴方童年,知曾事周庫官。

    庫官,北人,恤伶頗厚,遂念及此子,度詢貴當知所向。

    然啬于啟口,乃曲折尋詞,旁抽遐引,本文故不遽落。

    貴曰:『紅菊花逝矣!菊豔而肥,富矣!竟萎。

    丁靈芝娶矣!此時在上海也。

    』予嘗見靈芝演《蕩湖船》劇,卸裝裸臂,雜座酒樓中,脫履,足置椅側,老伶工調之,指其腋下曰:『何尚無毛?』丁微赪,遂罷。

    表弟常以資談助予,遂憶之。

    上皆貴答予詢者。

    貴,小厮耳,何敢以遊詞進?塗遠馬瘏,前行頗鈍,餘念屬十二紅,語遂少息,思此語當發矣。

    陡然曰:『汝知十二紅否?』貴曰:『焉不知!在京聞已得盛名矣,師頗重視也。

    』予喜,遂故停,又言他事。

    貴曰:『二印子好,老爺太太召之進宅,常有賞。

    』予亦知二印子者,身短于紅,而面方,少緻,非佳兒也。

    乃曰:『安及紅者,紅始佳耳!』貴曰:『彼喉已變,此子心重師約之嚴,郁郁未得志,棄而逃師,追之無及也。

    今回京,自立門庭矣。

    』予曰:『汝見其足否?其約足整也。

    』逾日,仍同載。

    貴先告予曰:『紅為任筱帥所眷,少爺知否?所贈殆不資其女公子書史。

    女紅之外,并娴絲竹。

    少爺亦何妨旁及聲均之事。

    』語至此,少停徐曰:『無傷也。

    』予曰:『汝習否?』貴曰:『餘肥,口大,餘醜也。

    』實則貴亦非醜,面頗白,但非晰耳。

    餘知紅在京,喜近予也。

    與貴問答之詞,不覺遂開豁至是。

     至通裡後,獻歲發春,課暇,遂至京遊。

    堂上攜之行,月丈偕往,寓琉璃廠戚家。

    餘促月丈請命,一往觀劇。

    得請告丈曰:『聽叫天,予未見叫天,必欲一觀者。

    』實以堂會座中,老人一言,欲見紅所自出耳!月丈應之。

    而竟往四喜部。

    曰:『叫天非佳,而暮定場四喜角夥,孫菊仙實大聲洪,佳于譚也。

    』予重違其意,遂往。

    時孫演《寄子》,月丈複告予:『孫擺髯太笨,去叫天遠甚。

    』予意叫天老矣,擺髯雖美,矯巧便給,如紅又焉及者,韪言耳。

    複聞是日譚亦演《寄子》,心頓悔之。

    翌日,意不複斂矣。

    仍告月丈曰:『聽叫天。

    』丈又違餘請,複往四喜部,诓予曰:『《探母》,重劇也,菊仙尤妙。

    』予不得已同往,至則為周春奎。

    聞是日孫傳差,故易之。

    月丈興頗盛,連聲叫絶,餘私弗善也。

    以為若驢而外,仍曲贊以答。

    越日,仍觀劇。

    又曰:『聽呌天』。

    遂遣價定座,回則曰:『呌天傳差,昨日卽未露,今日仍在内也。

    』遂詢丈曰:『聞有十二紅,雛伶學譚而似者,何在?』丈未之喻,探而未得其所,曰:『雛伶多矣,汝在汴,彼以紅名,來京或易名矣。

    無已,其觀賈狗子乎?狗子善學叫天者,曷往?』乃至春台部,是日演《忠孝全》,台簾啟,出狗遂定場,聲音初複,台步郎當。

    餘詢丈曰:『似否?』意以叫天亦若是耳,安及紅!旋歸通入塾,終以未知紅所,不一見叫天為憾。

     三月,遂随侍入桂。

    時李勤恪公聞藩廣西,知大人将至,喜謂撫帥曰:『循吏至矣。

    』勤恪初未識大人,蓋得諸額玉如方伯者。

    至之日,卽送檄令速赴任。

    而京師拳匪浸熾,遠弟時侍姑丈、姑母留通。

    大人朝夕思念,感恙,遂滞省中。

    勤恪複以營務處事屬大人。

    曰:『運籌帷幄,逸于親民。

    』複佐以莊思丈,節其勞苦。

    予時攻八股文而弗善。

    貝元澄師授以《船山詩廣》,傳誦而弗辍。

    傷國是之就衰,念長姑之遠困。

    讀其文之摯者,至『為吾君者,卽吾堯舜也,安問其它哉』語,擊節朗誦,聲達戶外,遂哭。

    七月初秋,橫州匪熾。

    大人恙已大愈,乃檄赴任,攜眷行,予侍署中,兼習訓诂之學。

    大人憐之曰:『訓诂為讀書之門徑,經之微言大義,乃身心之益也。

    』遂讀《詩廣》,侍東塾讀書,記諸書餘暇,仍録成說文九千字。

    時四鄉多掠劫之案,大人多至鄉,身親勘捕,無暇晷。

    大垆匪擾,率親兵圍捕,一晝夜盡捕獲之。

    研鞠詳切,惟恐寃及平人。

    時刑賓高君,笑之曰:『東翁若此,在他省服官,為賢吏。

    若為桂省州縣,将疲于聽訟矣。

    匪殺之,賊殺之,脅從無辜,安暇辨其寃否?亦殺之可已。

    』而大人為之震懾,曰:『予為子孫計,不願常服廣西官矣。

    』遂有去志。

    會廵鄰境,與彭言、孝唐、爾锟會防股匪,歸嘗謂予曰:『彭言與高,同聞為桂名令,以酷名耳,非我所尚也。

    』居常凜凜自惕,而鞠匪益加慎。

    常有獄囚當決,臨刑籲母者,遽釋之。

    歸而罪真案定無可挽,但将死嗚哀,心未全泯,故緩其刑,此囚竟完軀沒禁中。

    及勤恪撫贛命下,約與偕,乃奏調赴贛,往辭南寗惠守,令婘先行。

     餘尚憶及一事,應補叙者。

    雖與聞歌無涉,亦一情話也。

    先是,吉藴丈因拳亂避難來投,攜其子若戚至。

    予課餘,且喜有友。

    其子淑名,不學,肥而好漁,常偕予至市街閑行。

    一日薄暮,回至州署。

    時一小童持書包盈盈若自塾歸者,容度秀徹,無五峤氣習。

    着深藍衣,赤其足,童發覆額。

    淑名曰:『可兒來前。

    』餘訝之。

    童竟趨至,曰:『何事者?』椒名手足反無所措。

    餘曰:『汝讀書耶?』童子曰:『甫自塾返,何事見招?』餘曰:『不知吉君何以呼汝?』淑名面赪,肥白襯之逾绛。

    餘訝之甚,故斡之曰:『見汝慧,欲請所學耳。

    』童會旨,俯躬答曰:『讀《孟子》下篇甚謹。

    』餘曰:『佳,歸矣。

    勤攻讀,勿荒。

    』童彳亍遂行,不複顧。

    偷觑淑名,面绛仍未全消也。

    餘曰:『歸矣!』淑名乃歸。

    逾日,淑名曰:『可兒真撩人愁哉。

    』餘茫然不知所謂,而赪,竟返内室,薄怒曰:『是家安知理學,生子蠢如彼,望繩武難矣。

    無端呼我可兒,何事見輕于彼,俟之仇必複。

    』遂數日未出,椒名倩女仆緻聲于予曰:『少爺安否?何不出,深欲一談。

    』餘乃出見淑名,肥竟少減,陡曰:『何事?』仍微嗔。

    餘少嬌慣,喜怒人,而淑名亦不之異也。

    曰:『可兒撩人愁如許哉!』餘薄怒曰:『可兒何謂?』淑名曰:『汝太無憶。

    』餘遂爽然答曰:『佳哉,讀書種子,不期生于牖下,我輩當益加策矣。

    』淑名歎予為腐,乃不複言,更及他事。

    寝時無由,竟至輾轉衾枕間,若睡魔距之甚遠。

    私度曰:何事下睫不交上睫?《經義述聞》卷二,加朱竣矣。

    讀書記讀至《論語》,課未曠也。

    而仍無寐。

    内子曰:『明日當晨興,有祀事,睡矣勿思。

    』撫予心令安,予始定。

    次日晨起,攬鏡自照,容澤少減。

    又畏兩大人覺,顧内子曰:『如常否?』内子色微绛,曰:『夜肅齋無事,何矜持?』為随祀如禮。

    餘自責齋之日當敬,竟以瑣事萦其心曲,所學無以益身心,猶之未也。

    複力籒經文,不外出。

    又旬餘,複出散步,見童自外來,餘曰:『汝未學乎?』曰:『課畢矣!』餘曰:『予略解繪事,汝學,當奬以扇子。

    』歸遂憑窗作畫,作茅屋疏籬,嫩竹環之,籬外夾小橋,傍曲流,上有小兒抱書行。

    翌日,約童至,贈焉。

    婉謝而去,眼波迅流,送情無限。

    餘目注久之,始返。

    複自責曰:『佳哉兒也,倘因愛玩餘畫,而蕪其學業,咎将安歸?』久之,童複來,微愠,非愠餘也。

    急詢之曰:『扇子奪諸侶矣,學侶見而愛,竟竊之奔,兒弱,弗任追也。

    何以教兒?』餘曰:『無傷,當更為之。

    』歸而構思:此兒或非佳乎?蓋妄言,冀多贈物乎?非是荏也。

    卽冀贈,不過畫耳,未違于雅。

    遂為之再畫老人撫松一扇,後面寫《管子弟子職》數語,将以勵之。

    三日,童子來,珍重置其手曰:『餘畫何足異,此前修語可珍也。

    』幸童非蠻語,略娴官話,複為繹其義。

    童深緻感歉以去,曰:『當秘之,不為外人見矣。

    』獨居深念,以為予其入知慕少艾之時乎!既娶妻,複有刑于之責。

    匡生善說詩,使學者知節其情,非抑其情、秘其情也。

    夫抑情則郁,郁必傷,傷且流于感悼悲苦,偶遇離逝,必緻莫遂其生。

    秘則隐,隐久反溢,溢則泛瀾橫流,無所底止。

    稚者為之,黠者師友方将揚掖其款誠。

    而枕席之間,歌巷之内,安知不鮮難逃曉夜鐘聲,深宵衾影之事哉?餘但願久而淡忘,莫留心恨,當知此非情也,惑也。

    沈約忏悔之章,豈雲補過。

    僧達慈恤之逮,有乖友于。

    罪入泥犁,争此寸刻,吾人自牧,當恥不及聖賢,尚可勉為豪傑,不此之務,傭保何殊?興思至此,汗下涔涔矣。

    卽而思波再折,念苦學佳兒,出于蓬荜,戀膏村士,常累萱根。

    卽契以情,當成其學。

    餘也當不可有私之年,惕惟其疾憂之訓。

    敢容積戀,無力多資。

    然任其翺翔,亦違初旨。

    棄之莫恤,更愧寸衷。

    思之又久,聰悟頓生。

    時兩大人每月給之月錢,内子蓄之。

    餘夜入室,見内子傍銀燭繡履,餘思當覓何詞以索此物。

    微笑曰:『纖些。

    』内子不答。

    又曰:『窄些。

    』内子嗔以目。

    時夫人方在外室,素慈幼而治家嚴,無敢為亵語者。

    曰:『叔母聞之矣,汝素莊,今何佻也,勿多外出,吉氏非隹士也,昵之無端行。

    』餘思餘計左矣,媚之無當,将勉之曰:『君言佳,案頭書已遍誦之矣。

    餘喜讀陳先生書,聞粵中廣雅書院有《漢儒通義》。

    價值六元,兩大人所給月錢,拟取用之,敢請?』内子喜曰:『當矣。

    』置履幇銀燭盤中,卽走至羅怅左側,啟漆匣,而匙誤,更覓匙無所得,曰:『殆置諸廂房内間矣,姑待明日,何如?』餘弗忍再以瑣瑣渎,兼恐知其情僞,遂又及他語,絮絮者良久。

    夫人喚内子,與乃出外室,卧榻側說《兒女英雄傳》。

    每入夜,夫人喜聞誦書中孝女事引睡。

    餘随展衾先睡,而複無眠。

    自度曰:明日脫内子忘之,将若何?實則催之盡可,然不習作妄語。

    初犯未免自慊,又思俟其作何語,倘變計,再運吾術可矣。

    枕側聞其轉喉清瀝婉溜如貫珠,又恍然曰:林下風氣,屬于吾家,何外索乎?時予未見《品花寶鑒》一書,而微聞人間竟有奚潘之行,涉想遂及于此,曰:狗弗為也,而人樂之,奚名為人?卽而又層折轉去,曰:此亦情之摯耳。

    乃思餘愛此子,倘至于無可奈何之天,可試為之否?不覺兩足柔荏無力,腹中作惡欲嘔。

    意者無乃廁房内子忘未饬耶?非是,何以有背爐香之氣?餘鈍而悟遲。

    聞内子巳誦至何玉鳳雙美團圓一章,夫人曰:『息矣。

    』内子為之展衾畢,回室曰:『香不太甚耶?』蓋每夜臨寝,必息爐香。

    夜,内子因夫人命誦書,遽出。

    餘複以此事萦回,竟忘其息未也。

    驟醒始悟,以香作臭,更責人之涉思不可及邪。

    将明堂廊廟,亦如禁獄桎梏之中;嘉令良辰,反堕愁霧慘雲之際。

    處歡娛之歲月,而覺苦辛;當春嫩之年華,而傷老大。

    非原心幻,蓋屬魂離意,去歲抱疾之時,皆出于此。

    父母康樂健強,弟昆蘭蕙并茂,室有佳妻,羣兒女複玉雪可念,餘天下之至有福人也。

    當纾性靈,以盡天職,求祜匪遙,餘知勉矣。

     會大人以勤恪奏調,報可,谕自南甯至。

    令侍母夫人率眷啟程東下。

    藴丈總其責,舅氏輔焉。

    行有日矣,六元尚儲手箧中,度當用矣。

    一曰,天微陰薄雨,市街中人往來如織。

    羣曰『好官去矣!』中有一兒,額發,承其淚,頰白略含绛色。

    色非绛也,感離緒之無因,念治生之有藉,色故绛耳。

    初尚款步,漸近漸促,約略聞其口中自語曰:『好官去矣,小官兒奈何亦行,蓋随父乎?』匆匆面予曰:『何遽行?若至桂林,侍者兒也。

    』予曰:『将語汝。

    』邀之後園中,書中遽叙園矣。

    署内由大堂以至二堂,官衙常構也。

    二堂後卽為内院,上首為房凡五。

    右偏作一院落,花廳三椽,大人閱事所也。

    左偏園在焉。

    雖無清端羅池之儉,已束陸家郁林之裝。

    【漢、清相隔太遙,于文無合用法,讀者作小說觀可也。

    】園作長形,中有花神廟,林木蓊郁,竹樹參差,橫偏南檄。

    時入新秋,炎風仍熾。

    童立牆陰,餘置錢襟内偕至。

    若萬千情緒,無由纾理,總挈緒端,沖口而發曰:『汝母婉娈,婉娈學乎?』前二字讀者疑厥詞未竟,實未竟也。

    但餘時餘語,至止卽止。

    初未說出我字,追憶着筆,貴于寫真,又何能強予橫加一字,以順文哉。

    童曰:『耳提面命者,屢矣。

    為時太促,當簡其摯者言之。

    』予曰:『予不至桂林,至江西耳。

    江西路遙,汝侍親,職也,不得随我行。

    但膏火足供乎,汝勿隐。

    』童曰:『足矣。

    』餘曰:『且備之。

    』觇童面色,淚痕益瑩,遂徐出手箧中物,一一與之,曰:『懷而上所親,莫私存。

    』童奉而懷禮甚恭,而莫之謝也。

    曰:『少爺尚容兒有所請乎?』餘曰:『言之。

    』童曰:『何時返者,當以信賜兒,若至桂林,謹如前言,卽趨侍也。

    尤願君珍重此言,須知此言非泛,亦非此時兒始組成是語,用以貢君,此言蓋得瞻君時已預蓄之久久。

    夫無論官之好劣,無不行者。

    但劣官多久,好官去速。

    然好官升者鮮,而罷者多。

    幸老爺升任,差可喜耳。

    餘深有味乎其言也。

    夫劣官多久者,非時果久也,然有時而若久。

    譬若天,霪雨浸滋,覺日之永。

    暴風怒起,習每連晨。

    填儲囹圄,以為能追比田租以獻佞,民蘇無日,自覺歲月之孔長。

    好官方且恩紀綢缪,惟恐其去之或速也。

    好官去速者,時果速也。

    亦間有時非速而若速者,官真好耳。

    譬諸天,光月霁風,花零箭駛;良辰佳令,水逝駿奔。

    甫惠政之濟民;或離災祲,慶田疇之豐溢,又整去碑。

    【此非骈四俪六專作,無敢工整。

    】尚非冬日苦短,彌覺愛眤之無涯;夏日慮長,遂若懔厲而難犯之。

    莫施人力,但秉天行之,可為比例也。

    但聞漓江九回,方遠來遊者,往而多複。

    惟祝廉吏重來,公子再至,非僅兒之私幸,亦雙親及全郡父老所深喜也。

    敢奉君身,萬千珍重、』言畢汍瀾。

    餘當此時,覺情波初若回還流轉,曲折彌長。

    至此遂不禁如浪湧濤馳,不可遏止。

    終則又似中流觸石,壁立阻行,江勢過而又變。

    冒犯尊嚴,竟親其腕曰:『行矣,再見。

    』童揚長而去,餘彷佛尚私溫『漓江九回,往而多複』二語也。

     次日,随侍登舟,送者麕至,不意童亦雜稠人中,意欲上船。

    予揚其巾者再,非招之來,殆令其去耳。

    童子會意,當不遽去,俟解纜始行。

    餘故為未見,至艙中索酥餅食,試問此時尚暇療饑乎?有心人當問餅所自來矣。

    但吾書中自有正文,此節亦補叙之一事。

    已嫌詞費,若于補叙中,更溯及瑣事,将觀者不耐,而作者亦慮詞繁矣。

    簡言之,與童往還,非祇一日,讀者知之矣。

    蓋童之戚,賣餅家也,皮餡制之俱精,予初不知,童偶贈一枚嘗之,美甚。

    臨行購買頗夥,亦覩物懷人意耳。

    舟行無事,遂成懷古十章,絶句也。

    餘不娴詩,詩亦非佳,竟為藴丈之戚所見。

    戚姓餘,字子賢,讀其字當知其人之端矣。

    子賢蓋端人也,讀竟若素知者曰:『惜乎我弟,白壁微瑕。

    』餘盛怒曰:『何謂微瑕?自問無瑕,惟非白壁耳,兄過矣。

    』餘又婉為擘喻,規之甚摯。

    餘至今感之,而未嘗弗恨其不知人也。

    彼不怪其甥誘我而咎予,情豈為平?度彼亦未嘗不規其甥,特其甥蠢然罔覺,莫之恤耳。

    又餘嘗曰:『大丈夫睚眦必報。

    』蓋端人非純士也。

    予謂『無瑕』二字,亦睚眦當報類也。

    但屬于予則不複而複,使嘗念此二字,惟恐側諸壁間,則此仇複矣。

    着新衣,光潔自憐,且恐牽惹,微翳,此第纖纖者耳。

    因為手足所依已若是,其珍惜而保持之也,況吾身乎?舟行流暢,瑣事無叙,不覺至上海矣。

    上海,繁華錦繡場也。

    而内容污濁特甚,不屬吾書,置之弗表。

    是日,黃浦江岸,緑楊袅娜,顫而迎風,紅日斜映,碧波紫翠。

    相間往來,船舶如織。

    煙塵郁勃,騰于天空。

    遙聞汽笛一聲,『廣利』泊矣。

     餘侍母夫人登岸,住長發棧。

    盥沐畢,衷心中如有事。

    然果何事者?陡憶下船車行過埠時,見商肆壁間粘紅條,上寫小叫天譚鑫培字,意者叫天來滬,已登台乎?紅兒無蹤,老人之言未别餘耳,今其得睹叫天之時乎?藴丈,理學家也。

    而性情敦厚,笃于友朋,督子侄嚴而寡和,餘與椒名均憚之。

    而以餘嬌慣,未之過約也。

    餘度當婉言以請,乃可并告舅氏。

    舅氏溫,遂同請焉。

    報可,大喜過望,令役定座命餐,雇車行事,饬車急馳,丹桂茶園巍然在望。

    魂已先臨,魄俪而至。

    座在中間偏右,距台較遠。

    予視近,特備眼鏡加焉。

    注視清晰,略如平時。

    是夜,英秀演《賣馬》,名劇也。

    少選,七盞燈《讓成都》上。

    時方髫年,音節脆潤,貌亦艶膩,然去紅尚遠也。

    已而曆城店家上,做京句,知為配譚之色。

    此時,予血輪流行之度陡速,心頭怦怦然。

    中複無主,以手微按,轉恐人偵。

    固急于一觀此老,然複恐此老不足以副于望。

    遂折而及紅,曰:『是紅之影也。

    』然譚為紅影,抑紅為譚影?亦弗暇辨矣。

    台簾閃處,英秀定場,青羅帽,青箭,杏黃大帶,黑三,貌清臞,而目炯炯。

    『好漢英雄困天堂,何日裡得回故鄉』一引,覺非自其口出,恍若天表流聲,散于空際。

    曰:『此何聲也,鸾嗚鳳哕,不足比其空靈;箫吹笙呼,莫以俪其朗潤。

    此老殆不食人間煙火,而竟得年五十寒暑乎?』出終樂歇,餘韻繞梁,命車回棧,樂而忘眠,遂感寒小亟。

    翌日演《定軍山》,以疾未往。

    越一日,演《碰碑》,知為妙劇,服散稍解,複請于藴丈。

    丈恤其疾,違所請。

    曰:『呌天北人,吾輩回京時,尚可觀也,何亟亟?』為三日劇畢,譚将返辔,予亦趁江輪赴贛矣。

     在南昌侍居二年,癸卯,兩粵匪氛大熾,大人複奉調赴桂,随撫節西行,令眷回通。

    予念征塵遠邁,未克執殳随侍,平居忐忑。

    度至京,當散其心曲,攻書之外,當謀所以樂我生者。

    外氏在北,甥館固可栖遲。

    但内弟等皆少年裘馬,雅不喜與同合。

    複聞梅弟年已長大,入學堂肄業,有璧人之目,亦未嘗不思一見。

    一日就寝,回環涉慮,念叫天真佳,惜隻一見,聞其紮靠劇師授有自。

    彷佛已在京師,在茶園中見其扮演《定軍山》一出,英姿淩發,金鼓震天,歡聲動谷,一戰斬淵,陳志或不欺人也。

    已而行事饬矣,遵海而歸。

    事略作摒擋,遂至京,居停于吉老二處。

    老二,淑名兄也。

    蠢于名,而險阻過之。

    口臭四溢,隔百步外,仍聞其息。

    尤喜逢迎勢利長者,口若懸河,而旁流支出,不遵河道而行,非刷壩卽決口,然刷決而後,經人修築,不久仍如故。

    狀較諸黃河、永定兩廠,廢财耗力,尤無限也。

    知予喜叫天,乃譽叫天甚。

    一日,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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