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舊劇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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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蘭芳者以其初次合演,面托鑫培格外關照。

    鑫培雲:『諸大老如此熱心,餘敢不竭力,況蘭芳晩伊兩輩,在理尤應護持。

    』情詞極為真摯。

    及演至『鬧窯』一場,蘭芳殺過河時,與鑫培裡外錯走,不免相撞,倉卒之間,殊無人理會。

    鑫培于末場白中『打救孩童性命』句下,忽加『叫他這邊躱,他偏往那邊去』二語,卽景生情,妙語解頤。

    鑫培受人之托,有言在先,乃臨時竟不為之回護,想亦結習難忘,忍俊不禁了。

    又在天樂園演《天雷報》,高四保飾地保,誤呼『周伯伯』,觀客初不留意,及老旦雲『外邊有人喚你』,鑫培雲:『你聽錯了,不是喚我罷。

    』衆人不禁嘩然。

    四保念至『新科狀元像繼寶兄弟』一語,鑫培又曰:『你要看清楚,不要錯認了人。

    』大家回想,又複哄堂。

    其不肯掩人之短,必欲揚之而後快,諸如此類。

    然意存譏诮,而語不離宗,口才便給,固非聰明過人者莫辦也。

    清廷傳外班伶工進内演劇,謂之『傳差』,由内務府管理其事。

    凡名角皆賜俸,當值賞赉有差。

    鑫培俸視六品秩,每次賜金四十兩,恩遇最優。

    民初,公府亦循例傳差,鑫培僅得二十元,其子譚二不滿所望,退有後言。

    其時公府管理劇務者為王文卿。

    王幼隸山東科班,後為項城差弁,随往北洋。

    适餘叔岩在津演劇,王喜其聰秀,認為義兒。

    及入公府,項城因其接近梨園,故令專司其事。

    聞譚二之言,怒其不遜,思有以折之,陰嗾官吏禁老譚登台。

    當局不得已,命人往勸老譚,以藝高年老,宜保重休養,不可演劇為辭,于是堂會戲園譚氏絶迹者累月。

    時有『保存活國粹』之說,傳為笑柄。

    譚二無計,往懇叔岩為之緩頰。

    叔岩慨然引為己任,惟以列入門牆為交換條件。

    先是叔岩拟師事鑫培,挽人說項,經譚拒絶,故此番借故要求,不得不允。

    後經叔岩居間,鑫培入府演《珠簾寨》為謝,其憾始解。

    然老譚自矜其藝,終不肯輕易傳人,但勸叔岩先學《太平橋》開場諸劇,佯示敷衍;且師範尊嚴,不能随意請教。

    叔岩之受業譚門,其效蓋可睹矣。

     山左,南北水陸通衢,素稱繁盛。

    清同、光間,地方安堵,名流宴會。

    每喜招集梨園,選藝征歌,以助雅興。

    故當時鞠部皆争邀伶界能手,藉擡聲價。

    餘幼在濟南,名班有二:曰『高升』、曰『如意』。

    高升為徽班,昆劇最多,亦兼演二黃。

    有貼旦張桂蘭,蘇人也,色藝雙佳,聲名藉甚。

    其人粗通文墨,溫雅善談,士君子多樂與往還。

    幼為洪天王府侍兒,太平遺事猶能約略言之。

    昆醜葛四與楊三同門,亦隸高升部,年踰花甲,其演《活捉》《祥梅寺》等劇,作工身段變化神奇,同輩罕有其匹。

    或謂楊三忌其藝出己上,勸之赴山左,似非虛言。

    二黃須生則有劉和坤,劉與張奎官同為三勝弟子,唱工作派,深得師傳,衰派悲劇,尤擅勝場。

    演《桑園寄子》,觀客有為之下淚者,可見其表情之工矣。

    如意部須生曰孫永才,作工靠把,皆有根底。

    所演諸劇,大略與鑫培路數相近,惟名貴大方,遠遜鑫培,而嗓音不潤,唱工尤非所長,然論其功候,已迥異時流。

    此外文淨卞四、小寅,聲容并茂;武生韓升、長保,文武兼優;而武淨王永壽藝術精純,尤為其中之翹楚。

    數人者皆京師梨園中材,自分不能與當時名角并駕齊驅,故思遷地為良,自樹一幟,所謂『于無佛處稱尊』也。

    然使置之今日伶界,已為鶴立雞羣。

    舊劇退化,可勝歎哉。

     長庚演劇極為認真,他人有誤,退場必嚴詞呵責,不少寛容,然當場從不與人難堪,所謂有戲德也。

    三勝則譏刺讪笑均寄之于戲,蓋其性喜诙諧,發于情不自禁,雖稍損老成寬厚之度,而口才敏捷亦自難能。

    嘗聞老友梁君幼蘭雲:『三勝之弟本習淨行,性最嗜賭,時竊乃兄衣物,質以償債。

    适昆仲演《捉放》,三勝嘲之曰:「看此人面貌上,定愛賭博。

    」知者無不發笑。

    又一日演《碰碑》,末劇某角未到,後台管事囑其馬後【内行謂延長時間為馬後】,三勝乃臨時撰詞,故意延緩,緻時間過晚,《碰碑》甫下,坐客已稀,後演者大為掃興,未免谑而近虐矣。

    』鑫培步趨長庚,對于演劇亦極重視,不願同場稍有疵累,其當面奚落,不啻以嬉笑代怒罵,與惡作劇者固自有間。

    内行老角有著名促狹,如曹六、李五等,要皆有意為難,無理取鬧,無足記述。

    此但就須生正角而言,若滑稽取笑,乃醜角專長,固不在此例也。

     餘叔岩在津演劇時名『小小餘三勝』,年尚幼稚,喉音頗佳,而腔調蕪雜,乃兄伯欽所教也。

    及嗓音敗後,辍演家居,餘嘗勸其多觀老譚劇,細心揣摩,藝術必能大進。

    叔岩亦深慕譚氏,值其登場,必往參觀。

    叔岩之學譚,不自拜師始也。

    其後嗓音稍複,漸能上調,遇有堂會,餘每為介紹串演,俾資習練,叔岩亦深表同情,且不受值,以為借台練功,無代價之可言。

    民二春間,李君直繩宅中堂會,挽餘為提調一切。

    是日之劇,票友内行參半,有丁吉甫《落園》,王君直《碰碑》,恩禹之、程繼先《羣英會》,梅蘭芳、王蕙芳《虹霓關》。

    最末則叔岩《空城計》,外串金秀山司馬懿、黃潤甫馬谡、李順亭王平、王長林老軍,凡老譚配角,應有盡有。

    此劇上場,已逾午夜,坐客觀至終劇無一去者,而叔岩之名遂喧騰于衆口矣。

    叔岩天資聰颕,模拟譚派頗具形似,惟才力薄弱,鑫培之精采沈着處殊不能到。

    其加入春陽友社,與票友串演時,正刻意追随老譚,頗見進境。

    及後成名,唱法身段每好自出心裁,随意增易,譚氏規模相去越遠。

    然較之他人,路數猶為純正,故以今日之須生而論,叔岩可謂鐵中铮铮者也。

     李宅堂會《空城》一劇,除叔岩不取資外,黃三十元、秀山十元、李五六無、長林六元、場面八元,共計不過四十元。

    卽蘭芳之劇,亦僅三十元。

    以今日而論,豈止價增十倍。

    黃三、秀山,外串最多,數隻四十元,近雖尋常角色,價皆倍之,高等者無論矣。

    身負絶藝,生不逢時,不禁為黃、金諸人三歎。

    是日王君直演《碰碑》,觀者亦極滿意。

    君直,天津鹽商,素嗜譚劇,喉音清潤,頗近鑫培,雖叔岩有所不逮。

    當時票界,學譚者不多,故君直聲譽特着,堂會客串,人争延緻,一時有『王叫天』之稱。

    惟隻講求聲調,身段作工非其所長也。

    君直、叔岩雖執業不同,而皆以譚派享盛名,亦可知老譚之魔力矣,故并附志焉。

     舊劇須生一門最為難工,以其扮演劇中主要角色,貴乎設身處地,形容得體,固非毫無學識者所能辦也。

    長庚、九齡,皆讀書識字,故其胸襟與俗子不同。

    餘幼時見其登場,不但聲容之美、藝術之高,人不能及,卽其神釆舉止,一種雍容爾雅之氣概,亦覺難能而可貴。

    蓋于古人之性情、身分體察入微,一經登場,不啻現身說法,故為大臣則風度端凝,為正士則氣象嚴肅,為隐者則其貌逸,為員外則其神恬,雖疾言遽色,而體自安詳,雖快意娛情,而神殊靜穆,能令觀者如對古人,油然起敬慕之心。

    後惟譚鑫培有此風度,論者謂其吐屬容止有儒者氣,可謂深合譚氏身分。

    老伶李順亭、錢金福等皆謂譚氏之藝文武兼長,色色精當,前輩無此全才,後人不能學步。

    同行之推重若此,其聲價蓋可知矣。

    慨自名伶凋謝,衣缽無傳,間有一二稍負時名者,類皆氣質俗鄙,舉止粗浮,有如沐猴,何殊畫虎?近來舊劇須生不能執歌壇之牛耳者,未始不因此也。

     長庚為人嚴正,管理三慶部井井有條,人多畏而敬之,尊之曰『大老闆』。

    為之打鼓者,先有顧某,後為其長子章圃【卽程繼先乃翁也】。

    操琴者先為樊三,後為汪桂芬。

    汪本春茂堂弟子,習老旦,後為程操琴,故其得程腔獨多。

    程氏之唱,剛健沈雄,大氣磅礴,老友周子衡學之最肖。

    陳德霖為章圃弟子,自雲:『幼時在三慶後台,與同輩嬉笑,辄被「大老闆」呵斥,見之無不畏懼。

    一日某宅堂會,周在前台串戲,伊在後場不知為周,誤以為長庚上場,嬉笑如故。

    忽有人自後擊其頂,視之,「大老闆」也。

    』則周之神似長庚可知矣。

    當時三慶部三國戲最著名,長庚為魯肅、徐小湘為周瑜、黃潤甫為曹操、盧台子為孔明、錢寶峰為張飛,羣材荟萃,獨步一時。

    故友何頌臣嘗言:『蝶仙【小湘字】扮周郎,風流儒雅,令人如見公瑾當年。

    其與長庚合演《羣英會》《取南郡》等劇,璧合珠聯,工力悉敵,令人有觀止之歎。

    』 小湘自負才藝,倜傥不羣,與長庚每不相下。

    一日因事龃龉,辭去三慶部。

    長庚如失左右手,煩多人居間勸駕,小湘始允複回。

    登台之日,長庚與之合演《鎮澶州》,蓋隐寓收伏之意也。

    是日小湘竟不到,長庚獨演《昭關》,坐客為滿。

    次日小湘始來,仍演《澶州》,『大老闆』之身分可以想見。

    小湘演《八大錘》,舞雙槍時,鸾帶下垂,并不盤圍腰際,而回旋自如,毫無妨礙。

    王楞仙、十三旦,皆得其傳。

    厥後鑫培之與楞仙,正如長庚之與小湘,旗鼓相當,絶無僅有。

    鑫培《鎮澶州》,與楞仙對槍,删去幺二三俗套,大方家數,非尋常所知。

    楞仙物故,鑫培永不演此劇,蓋久已成人間廣陵散矣。

    小湘本蘇人,素工昆曲,移其身段做工于皮黃,均異樣精彩。

    楞仙學于小湘,所娴昆曲亦多,而武工精熟,尤為出色當行。

    然則皮黃中小生一門,非聲容并美、文武兼全者,固不能勝任愉快也。

    武醜又名『開口跳』,武功與口白并重。

    麻德子嗓音蒼潤,說白圓轉流利,最為動聽。

    其次王長林,清脆爽利,亦稱能品。

    張黑雖有武功,口白甚怯,論者比于江湖賣藝者流。

    其餘或工夫不純、或嗓音不響,求一全才,蓋戛戛乎難矣。

    武旦中以朱四、燕雲、餘玉琴最有名。

    朱四名文英,武旦岀手是其先導。

    燕雲虎跳、前潑、飛越台桌,最稱絶技。

    玉琴先工武打,後改花旦,《兒女英雄傳》實彼排演之。

    當時玉琴飾十三妹,黃三飾鄧九公,尉遲喜飾安得海,陸華雲飾安公子,鄭二奎飾張金鳳,唐常飾海馬周三,賈鴻林飾華忠,趙仙舫飾賽西施。

    集多數之人材為一人之輔翊,玉琴得名有由來矣。

    厥後惟朱四之子桂芳資藝雙佳,可稱後起之秀。

    武行中以二者為最難工,而聲價反出文角之下,故習之者少,日久恐亦将失傳矣。

     梨園内行論須生一門,約分三種:曰『安工』、曰『衰派』、曰『靠把』。

    安工以唱為主,如《除三害》《二進宮》等劇是也。

    衰派純講作工,如《狀元譜》《天雷報》等劇是也。

    靠把則重武功,如《定軍山》《戰太平》等劇是也。

    自來名角各有拿手好戲,而不必樣樣皆能,是以長庚、三勝不相襲,二奎、九齡不同工,藝以專而愈精,物以希而益貴,此其所以為名角也。

    惟譚鑫培才高藝博,能兼三長,而又不拘一格。

    同一唱工,《碰碑》則學三勝,《烏盆》則學九齡。

    同一作派,《狀元譜》則學長庚,《桑園寄子》則學三勝。

    同一靠把,《定軍山》則學三勝,《鎮澶州》則學長庚。

    不特此,《天雷報》拟周長山,而身段汰其冗拙。

    《空城計》仿盧台子,而聲韻較為悠揚。

    至于靠把武功,乃其本行夙學,最難者身手輕靈,超越前輩,而氣韻淵雅,不同武行。

    集衆家之特長,成一人之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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