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舊劇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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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字,随卽掣令箭交王平曰:『此番前去,靠山近水安營紮寨,畫一圖形速報我知。

    』何等簡當,何等大方,譬之詞章家好手之高于庸手者,正在言簡意赅,不多用閑文虛字。

    然此等處多無人注意,僅可為知者道耳。

     梨園老角論唱工,須三音皆備方為好手。

    三音者,高音、平音、低音也。

    高音嘹亮而不窄小,平音堅實而不偏枯,低音沈厚而不闆滞,此之謂三音皆備。

    三者缺一,不足為重。

    雖然此特論嗓音之優劣耳,設或五音不講、四聲不諧、格調不高、韻味不厚,縱能震驚乎俗耳,難免贻笑于方家。

    要之嗓音雖由于天賦,而人力亦實居大半,其間發音運氣、念字行腔,具有微妙之作用。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又不可徒以形迹求也。

    然今日得一三音皆備者,已為無上之人材矣。

     譚鑫培親炙名宿,博學多能,前已詳論之矣。

    但卽其唱工而言,三音皆備、四聲俱全,其吐字發聲不必矜才使氣,雖稠人廣坐中,能使字字入人耳鼓,聲聲沁人心脾,非具絶大本領,烏能遽臻此境?後人以枯弱喉歌油滑腔調,侈然以譚派自命,何異癡人說夢。

    會當揭譚氏之特長,以證俗派之謬點,必有覽之啞然而笑者。

     場面有文武之别,武場以鼓為領袖,小鑼、大鑼次之,文場以胡琴為領袖,月琴、三弦次之。

    胡琴帶笛子、七钹,月琴帶大钹,三弦帶武劇堂鼓,二人又帶鎖呐,以六人為限。

    近有加一人專打大钹者,乃梆子派,非二黃舊例。

    昔日場面由班中聘定公用,雖名角無自帶者。

    凡搭班各角,嗓音皆以正宮調為凖,過高過低無取焉。

    故無論何人,同場合演,調門無或參差,無須自帶胡琴也。

    胡琴花點得彩,始于李四,然必俟唱者得彩後,偶一為之,不能喧賓奪主。

    梅雨田尚守此規矩,餘則不講矣。

    場面以博學多能為貴,打鼓老手沈寶均,能打昆曲、二黃四百餘出,同行重之。

    梅雨田能吹昆曲亦不下三百出,鎖呐曲牌無不能之,卽胡琴之指法章法,與曲牌之源流派别之同異,莫不分門别類,考據精詳,非僅以一二過門花點,博得彩聲便為名手也。

    月琴之音清以越,三弦之韻靜而幽,配合胡琴有疏密相間,剛柔相濟之妙。

    近人加入二胡,其工尺高下與胡琴同一,手法無特殊之點,但覺嗚嗚盈耳,嘈雜不清,不知何所取也。

     賈洪林幼時學孫菊仙,嗓音敗後作二路邊角。

    嘗與鑫培配戲,見鑫培執弟子禮,皆以為得譚氏真傳。

    其實譚未嘗教之,特其作工頗有揣摩,非餘人所及。

    同時與譚配戲者有劉春喜,亦師事鑫培,靠把武劇頗有門徑。

    鑫培《定軍山》之嚴顔。

    《珠簾寨》之周德威,皆是劉莫屬。

    劉性嗜酒,登台每帶微醺,故又有『劉瘋子』之目。

    二人技能皆非恒泛,而因嗓音關系不能出人頭地。

    然則唱工豈非須生第一要務哉。

     趙仙舫本習花旦,以鼻大貌寝,改為三花面。

    早年往山東演劇,途中墜車折股,遂一足跛,台步無足觀矣。

    然嗓音清脆,極有口辯,且粗通文墨,好用新名詞,當時多有撃案歎賞者。

    其後張二瑣亦效之,遂不覺生厭矣。

    二瑣後來醜角中有名者,學羅百歲,略近似,平日期期艾艾,不能自圓其說,及登場則信口開河,毫無留滞。

    信乎!演劇之有别才也。

     醜角老手唐玉喜,南人也。

    善昆曲,飾方巾醜最合體裁,而以《取帥印》《選元戎》之程咬金稱拿手。

    其子唐常,習武花面,工架極佳,嗓音稍弱,而昆曲之《嫁妹》《火判》亦有家傳。

    可知當日梨園學戲,皆以昆戲為根底。

    而北平皮黃,由昆曲變化而來,蓋信而有征矣。

     路三寶名玉珊,山東人,劉和坤全勝科班弟子也。

    餘在濟南見之,不過十餘齡,演劇辄冠其曹。

    辛卯秋,餘赴試北闱,孟君鶴泉在福興居約中餐,同座皆招歌郎。

    孟薦三寶于金君子繩,時路初到北平,舉止生硬,大為諸郎白眼。

    是日譚鑫培在慶和園演《定軍山》,雷雨将至,餘匆匆去,不及終席。

    不數年,而玉珊之名大噪,能者固自不同也。

    讵今四十年,猶曆曆在目,舊雨飄零,墜歡如夢,撫今追昔,不禁怃然。

    梨園出身,有科班,有私坊。

    私坊者私立教坊,亦梨園中人自立堂名,廣蓄弟子,教以戲曲,與科班無别。

    但出局侑酒,不知始于何人,遂為同行所輕鄙。

    庚子以來,此風已革,然當時酒肆燈紅,韓潭月白,淺斟低唱,绮韻獨饒,朝野名流主持風雅者,莫不涉足其間,為詩酒歡宴之會,蔚為一時風尚。

    嗚呼!可謂盛矣。

     鑫培劇詞多根據長庚、三勝諸人舊本,間因詞句過長或字音難唱,略為減裁改易,然無大段杜撰者。

    惟《五家坡》窯外〔一段〕原闆,與三勝、九齡詞各異,不知其根據何本。

    舊詞隻唱至奔西涼為止,鑫培之詞則将到西涼、遇公主、作番王、見血書,一一說明。

    而王寶川在門内聽之灑淚,及至開門相見,反問長問短,俨若一無所聞,未免矛盾,殊不若舊詞之恰合劇情也。

    譚氏《汾河灣》〔原闆〕亦同此病。

    而演此二劇者,大半皆本譚詞,不但不肯改易,且目此段為全劇精華。

    蓋其聲調佳妙,久已脍炙人口,雖欲割愛,有所不能。

    古人謂聲音之道入人最深,豈不信哉。

     《碰碑》〔倒闆〕後〔慢三眼〕、〔回龍〕接〔快三眼〕,與《桑園寄子》『見墳台』一段同一體裁。

    反調第一段〔三眼〕、第二段〔原闆〕,亦二黃定例。

    劉鴻升唱『歎楊家』至『馬前英豪』六句,卽歸〔元闆〕。

    或以語老譚,譚大為駭異,以從無此唱法也。

    凡唱《碰碑》第一段〔慢三眼〕,往往失之散漫,至『大郎兒』,急轉直下,又不能停留,緻前後尺寸懸殊。

    譚氏此段,起句卽凝練合度,以下句句精密,寬而不散,緊而不促,至『大郎兒』,一氣呵成,恰合〔快三眼〕尺寸。

    梅雨田胡琴,〔快三眼〕純用雙弓串合,于細針密縷之中遊刃有餘。

    而打鼓李五又能提綱挈領,相輔而行。

    其疾徐頓挫,三人若合符節,洵稱絶技。

    譚氏嘗言:『自失梅、李,唱此劇時每覺費力。

    』然則場面之與唱者,其關系豈淺鮮哉。

     舊劇唱法,長短疾徐與劇情身段皆有關合,如青衣〔二黃慢闆〕《進宮》《蒲關》等劇,皆在收束處上句行腔,一則轉面歸座,一則起身出園,因有身段台步,故用長腔,表示其雍容之度,下接大過門,行動自綽有餘地。

    當日造腔者皆有用意,非徒以纡徐取姿也。

    近來青衣競尚新調,《六月雪》〔慢闆二黃〕第三句卽用長腔,此段系對禁媽媽坐唱,無行動身段,尾腔拖長,殊無理由,且與首句落腳沖突,胡琴過門亦嫌重複。

    考之舊劇,殊無此例。

    而〔反調〕中『順水推船』句末字在中眼,尤屬創聞。

    按皮黃每句末字例應落闆,須生《捉放》《除三害》,二黃第二句有末二字在中眼并出者,皆為變格,青衣無此句法,亦非末字獨落中眼也。

    此句本系舊腔,末字仍在闆上,襲之者故移置中眼,以見新奇,然音調無特殊處,不知何所取義,而演是劇者靡然效之,亦可怪矣。

    三十年前,北平票友顧君唱青衣,喜造新腔,時有『顧腔』之名,多以其不守舊法,目為異端。

    而操琴者不習其音節,動與龃龉,尤肆口譏之,顧之腔遂湮沒無傳。

    使在今日,焉知不遇賞音而負盛名?因論青衣新腔,而憶及之,天下事亦有幸、有不幸也。

     近來不特青衣腔調推陳出新,卽須生唱法亦五花八門,不可思議。

    蓋老伶凋謝,絶藝淪亡,後起者無實學真傳,不得不趨于新奇以眩世,向日所謂金鐘大镛、雍容大雅之首,渺不可得複聞矣。

    竊謂學劇者如學詩文字畫,須目睹以前名人之作品,深知其優美之點,然後可以簡練而揣摩。

    故論詩文字畫則漢唐之文章具在,宋元之名迹猶存。

    苟有志之士竭力追摹,未嘗不可抉其精華而臻其妙境。

    獨老伶去世,遺風餘韻與之俱遠,雖有智者不能想象而臆造,此一大憾事也。

    近世留音片于流傳聲調不為無功,惜為時太晚,老伶無多,可傳者殊寥寥耳。

     舊劇場面皆隸班中,由班長定其差等,分劇支配,各有專司。

    雖頭等名角,未有自帶場面者。

    遇有喜慶堂會,甲班之角往乙班外串,卽用乙班場面。

    甲班場面不得越俎而代,其規則然也。

    長庚以三慶班長資格,以章圃司鼓、桂芬操琴,為自用場面之漸,然皆隸本班,初非為一人專設。

    且長庚不應外串,故仍未開自帶場面過班演劇之例。

    長庚之言曰:『大人先生喜觀餘劇者,盡可演三慶部。

    身為班長,雖演多劇,讵敢辭勞?若餘獨應外串,而使全班向隅,何以對同人?』其不應外串,為顧全大衆起見,義氣可風,人不能強之也。

    自雨田、李五為鑫培專司琴、鼓,正如左輔右弼,缺一不可,一時稱為雙絶。

    後來名角遂援以為例,人人自置場面,不由班中取材,一若非此不足壯聲色,而鼓與胡琴遂成名角之專用品矣。

    按?梅、李之輔翊鑫培,在立同慶部時。

    最先立同春部,操琴者為王雲亭。

    雨田時在四喜,李五亦不隸同春。

    打鼓者為李五之兄李大或何九,殊無專人。

    其時仍守長庚舊例,場面取材本班,并非一人專用。

    卽後來雨田因事不至,則覓孫佐臣或竟以其子譚二承乏。

    堂會、戲館遇臨時無人,卽用官中場面,餘所見不止一次。

    鑫培自謂伊演劇皆通大路,場面理應明曉,無勞斤斤選擇。

    對于場面之優劣,初不甚經意,蓋其自恃藝高,不欲借重于人,自貶聲價,故為是言。

    然今之名角,力變舊法,競尚新聲,所謂大路已不可通行,卽有場面能手,倘非研究有素,難免背道而馳。

    名角之有固定場面,已為今日必不可少之定例,而場面之價值亦愈趨而愈高。

    然求其不越凖繩而自具精釆如梅、李二人者,蓋不數睹矣。

     《罵曹》一劇,重在擊鼓,名角擅長者,桂芬而外,譚氏最精。

    擂鼓三通,錯綜變化,五花八門,迥異尋常蹊徑。

    〔夜沉沉〕一段,格律謹嚴,韻味淵雅,佐以雨田胡琴,音節铿锵,如出金石,可稱神品。

    惟二人合奏,每至尾聲,雨田胡琴緊與闆連,而鑫培鼓點起于闆後,微有參差,頗懷疑問。

    後詢鑫培,據雲:『雨田于收束處尚缺一句,故不能合拍。

    』并将此句工尺告餘,餘嘗舉以語人,皆以為獨得之秘,今日已成濫觞矣。

    然鑫培不告雨田,雨田亦不問鑫培,蓋鑫培名重藝高,頗自矜貴,雖雨田為之操琴,非低首請教,不肯輕易語之。

    而雨田自負聰明,以為聲入心通,可不學而能,亦不肯自貶聲價,降心相從,其負氣好勝,固自高人一等。

    餘曾以鑫培之語告雨田,雨田以為老譚杜撰,此句絶無。

    然舊譜〔節節高〕後,實有一句收束,後接尾聲,工尺雖異,老譚所雲未始無據也。

    又〔夜沉沉〕中段長擂,舊分三段,鑫培則一氣貫注,不分段落,由來已久。

    一日,忽再接再厲,出人意表,若非雨田應付便捷,幾緻無從措手。

    老譚之故作狡猾,往往類此。

    梨園内行,雖同力合作,每自負才藝,各不相下,爾詐我虞,結習如此,賢者不免。

    因志《罵曹》擊鼓,連類及之,亦譚、梅二人之趣史也。

     老角演劇,遇他人舛錯,每為之涵蓋彌縫,不肯暴露其短,内行稱為有戲德。

    惟鑫培不然,他人有誤,必借故發揮,不留餘地,故與之配戲者皆時存戒心。

    民初,段宅堂會,外串鑫培、蘭芳《汾河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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