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舊劇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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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能自得師者也。

    餘尤愛其《狀元譜》一劇,見大官始而訝、繼而怒、怒而至于打,如文章之由淺入深,畫家之由淡而濃,步步引人入勝。

    而盛怒之下,态度深穩,身分尤高,妙處全在痛恨子侄不肖,雖狠心責打,實具愛憐之苦衷。

    其斥大官,追念先嫂,聲淚俱下,令觀者友愛之心油然而生,此豈可以尋常作工目之耶?近日号稱譚派者,于責打大官時先起關門,餘見鑫培未嘗有此。

    陳伯玉乃積善鄉紳,陳大官亦循良子弟,以叔父打胞侄,不必慮其逃逸,似無關門之必要。

    且打後無人開門,而安人竟然闖入,尤為矛盾。

    理路未明,妄添枝節,自以作工周密,獨未計與老旦進門抵觸,反成笑柄。

    然則作工豈易言哉。

     鑫培演《狀元譜》,飾大官者以楞仙為最佳,當呼之進前時,隻有惶恐聽命,進前長跪,不敢抗違,身分極合。

    鑫培危坐,舉袖撫其雙肩問:『你是陳大官?』聲色俱厲,望之懔然。

    說到『好奴才』三字,随用右手水袖向大官劈面一甩,卽掣闆趕打,簡淨大方,姿勢極緊。

    打時,二人回旋追逐,如兔起鹘落,精采奪目。

    二人皆精武功,其身手步伐,迥非尋常家數,殊令人有觀止之歎。

    近來飾大官者皆作驚駭欲遁狀,員外下位,手擒大官,力摔在地,而大官猶掙紮欲逃,所以不得不關門。

    如此惡打,何異市井無賴鬪毆?以視譚、王,不啻霄壤。

    偶一憶及,連類志之,足見名角之思想藝術皆不可及也。

     名角作工,不外通情達理,恰如其分。

    若毫無意識,自作聰明,未有不贻笑大方者。

    曾見某淨角同譚氏演《捉放》《殺家》,逃走出門時,兩邊張望,作心虛避人狀,欲出複回者數次。

    譚氏跟随在後,進退維谷,皺眉搖首,大為不滿。

    此等做作,細思實覺可厭。

    又見某某演《探母》,四郎唱至『我本是楊』,公主突前力掩其口,四郎亦驚惶失措,蹻起一足,半晌方下。

    觀之不覺失笑,此所謂揣摩過分也。

    鑫培戲界老手,雖語涉遊戲,亦饒風趣,如《珠簾寨》雲:『我今天來得比那一天都早,怎麼會誤了?』因其向來晚到,故作此語。

    是戲是我,語意雙關,非常敏妙。

    他人皆雲:『今天未開戲我就來了。

    』意謂加倍早些,更為有趣。

    不知好角從無未開戲先來者,已失自己身分,且明言開戲二字,越出範圍以外,反覺索然。

    一尋常白話尚不能領會,遑論其它哉?又前清時譚氏演此劇,唱『怕老婆的人兒,又加級,又紀録,還要賞戴花翎』,民國時則唱『帶寶星』。

    近之譚派唱『加級紀録要帶大寶星,』尤足令人噴飯,未免太不求甚解矣。

     舊劇詞句以簡明通俗為主,取其人人可以了解。

    如昆曲文字之典雅,詞旨之高深,未必盡人能心領神會,所以反不如皮黃之受人歡迎。

    但梨園内行文學知識太淺,白字訛音相沿不改,遂至文義不通,為人诟病。

    愚謂戲詞中如『你再怎講』、『言得卽是』等類太不成話,自當删除。

    他如語涉鄙俚、字欠妥适者,皆可略為改正,要以詞義明了而不乖音節為歸。

    若過事吹求,則舊劇詞之可存者恐十無二三,将改不勝改矣。

    昔年鑫培演《伐東吳》,錢金福之潘張雲:『畫虎不成反類犬也。

    』當時漸有人贊之,以内行中皆訛為『反類其犬』,不知作何解也。

    大抵内行多不求甚解,因訛傳訛,毫厘千裡,苟無人糾正之,其誤謬正不知胡底也。

     舊劇多本小說傳奇,原無深文奧義之可言。

    其最無聊者莫如《盜宗卷》《清官冊》二劇,事實既荒誕無稽,而情節支離,詞意俗鄙,雖有名手,亦難見長。

    及鑫培演來,但覺其有聲有色,入理入情,使觀者毫無厭倦之思,是真能化腐臭為神奇,具此本領方不愧名角之品題。

    吾友何頌臣嘗雲:『好角能将無情無理之戲演得有情有理,乏角能将有情有理之戲演得無情無理。

    』可謂名言。

    非老于顧曲者不能道也。

     友人鶴侪論《禦碑亭》一劇:『詞旨明通,情節純正,為舊劇之最佳者。

    惟王有道入場,請出妻妹,交代看守門戶,家無仆婢可知。

    所以嫂氏歸甯,惦記小姑一人在家,急急趕回,中途遇雨,許多枝節由此而起。

    而王有道休妻時,忽喚蒼頭雇車,此人何來?未免太無根據。

    大抵編劇者為王有道設想,礙難使其妻徒步而歸,又不便自去雇車,不得已而加一蒼頭,緻前後不符。

    獨未思德祿來接姑娘,系一同步行回去,由孟家莊私回,避雨碑亭,奔走泥淖中,亦未嘗坐車,則此次回去,大可仍舊步行,何必添此一節,緻成蛇足耶?』餘謂此說極有理,惟相沿已久,此等小節或未必為人注意,一旦删去,不但演者違其習慣,卽觀者亦詫為漏場,非有名角出而毅然改革不為功也。

     《瓊林宴》一劇,本諸《七俠五義》,事實不必論,範仲禹以生員進京考試,半月之間竟大魁天下,并無此理。

    譚氏晚年但稱『卑人範仲禹,前半月在此地将我的妻兒失散』雲雲,頗覺簡當。

    或亦知其誤而改之欤?此劇本衰派作工,不甚為人注重,自譚氏演之,始成名劇。

    蓋譚氏平闆唱法,别開生面,迥不猶人,而身段、台步以武術精神飾瘋颠狀态,尤妙在不脫文人氣息。

    一出毫無情理之劇,演得如火如茶,令觀者惟恐其盡,得不歎為奇才耶! 《孝義節》,青衣皆唱〔西皮倒闆〕,下高台唱〔西皮慢闆〕,扯門下。

    惟陳德霖唱六句〔慢闆〕二簧,至第五句過門中下高台,與他人迥異。

    廿年前,在北平湖廣館堂會,見德霖演此劇最為整齊,時謝寶雲配老旦,李五打鼓,梅雨田操弦。

    【二人皆随鑫培來者,有人特煩為陳幫場,遂大為生色。

    】李五于下高台過門中,用堂鼓肖風水聲,泠然動聽。

    雨田胡琴,随腔處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雖專門為陳操弦者無此吻合。

    可知名手無所不能也。

     須生馮瑞祥為二路之矯矯者,嗓音清圓,頗饒韻緻。

    譚氏快闆中『後影好似王寶川』、『販買綢緞回故鄉』等句,皆采用其腔。

    惟其人似有神經病,每演劇間,贊賞者固不乏人,倒彩亦間不能免。

    如《探母》唱『去去就來』,尾音拖得極長,直入下場門内,然後掀簾露首以畢其腔。

    觀者睹此怪狀,不禁嘩然,報以倒彩。

    然馮初不以為意,下次複演,仍蹈舊轍。

    卽他劇亦時有此類可笑處。

    是何用意,殊不可解。

     演劇最忌雷同,腔調雖妙,不可重歌,身段雖佳,不能複用,所謂數見不鮮、令人生厭也。

    老角劇詞有多至數十句者,則腔調有時而窮,難免重複之诮。

    譚鑫培每于劇中長詞減裁變化,使一句一腔,絶不相犯,此其善學前輩處,非特唱為然也。

    《空城計》出城聽老軍語時,身段神情凡三變,無一重者。

    《斬谡》人帳以扇交左手而以右手指王平,及帶馬谡又以扇歸右手,卽以扇指馬谡,雖小節亦不合掌。

    他如《探母》叩頭摔發隻一下,《殺惜》插刀入靴隻一滑,删繁就簡,愈見精神。

    名角之勝人處,正自貴精不貴多也。

     當時徽班之外有梆子班。

    清季北京銀号皆山西幫,喜聽秦腔,故梆子班亦極一時之盛,而以義順和、寶勝和兩班為最著名。

    自田際雲立玉成班,始兼唱二簧,然少名角,惟黃胖名月山以二黃武生而隸梆子班,短打武劇,精悍便捷,最稱拿手。

    獨唱時用胡琴,調門極低,武劇中雖幾句搖闆,然亦頓挫有緻,不似後來學之者一味粗莽也。

    秦腔老生中,郭寶臣【卽『老元元紅』】、楊娃子、達子紅、十三紅,花旦中十三旦、一盞燈、福才子、靈芝草,青衣中撈魚鶴、溜溜旦,花臉中黑燈、銀玉,醜角中劉七、張黑,皆其中翹楚。

    惟山西老角日見零落,漸以北直梆子攙雜其間,不免江河日下矣。

    大抵梆子戲劇多鄙俚嘈雜,少文靜之趣,故為缙紳先生所不取,不能與二黃争衡,而終歸于淘汰欤。

    張紫仙亦青衣中矯矯者,與紫雲同時。

    其唱每遇行腔,辄以慢聲緩渡,使之轉折清醒,然往往溢出範圍之外。

    後來青衣每用花腔,必格外扳慢,緻前後闆眼不相連屬,未始非紫仙始作俑也。

    又有孫怡雲、張霭仙、陳瑞麟,皆以唱名,而皆莫如鄭二奎。

    二奎喉音圓潤,别饒韻緻,扮相端好,作工亦極藴藉,為青衣中美材,惜不永年,知之者鮮。

    以後雖有名角而唱法漸趨纖巧,求一字正腔圓、惬心貴當者,不多睹也。

     長庚時,搭班各角皆有包銀,最多者每季不過大錢八百吊,每日車錢八吊而已。

    後無包銀,改為日份,多者不過四十吊。

    戊子時,鑫培增至一百二十吊,為數最豐。

    戲園賣座,每人一吊三百文,合現在銅子十三枚耳。

    甲午、乙未間,鑫培日演兩劇時,猶守此例,後在中和園改為一吊六百文,每座僅增三銅子,人有議其貴者。

    堂會全班,日以繼夜,最多不過三百兩。

    鑫培外串,例演兩劇,每劇十兩,後增至兩劇三十兩,老輩以為過昂。

    近日名伶演一劇動費數百元,多或至千元,前歲天津某宅演劇,一日至費萬元。

    踵事增華,世尚所趨,原無足異,獨人材消乏為可歎耳。

     林君季鴻,閩中世族也。

    幼在北平喜觀劇,于青衣腔調極有揣摩。

    清宣統間,餘與季鴻日聚于韓家潭楊韻芳家。

    楊為陸華雲弟子,季鴻喜其嗓音寬潤,為編《玉堂春》新腔,教之時,梅雨田亦常來談,因譜以工尺,歸教蘭芳。

    一日蘭芳在文明園演《玉堂春》,雨田為之操琴,而《玉堂春》新調遂大為人贊賞。

    其後展轉相傳,逐漸更易,廬山真面,已失舊觀。

    林氏首創之功不可沒也。

    季鴻不以唱自矜,而所制腔乃見重于雨田,其程度可知。

    又有梁君幼蘭、黃君鳳臣,皆閩人。

    早年随宦京師,所見程、餘佳劇甚多,于各家字音唱法,研究極深。

    惜二君年老,不能亢聲高歌,有時興到,尚能低吟效其聲調,耹之如飲太羹元酒,古味盎然,令人咀嚼不盡。

    鳳臣尤心醉三勝所唱《空城計》鳳鳴關》。

    各詞皆三勝所傳,每段不下數十句,非氣力充沛不能遊刃有餘,可見老輩之禀賦過人矣。

    三人者皆非票友,而于戲劇緻力之深,雖專門者有不逮,誠可謂好之者。

    然非當日名角,藝術過人,焉能令人傾倒若此耶? 三慶演連台《取南郡》,為排本戲之嚆矢。

    四喜之《五彩輿《雁門關》,春台之《鍘判官》《混元盒》,皆步其後塵。

    而最多莫如福壽,如《粉妝樓》《福壽鏡》《蕩寇志》《施公案》《十粒金丹》《兒女英雄》等戲,日新月異,層出不窮,雖足以号召一時,究不若舊劇之能持久。

    蓋後來所排本戲,規模結構多就事實敷衍而少裁制,精神、身段、唱工又皆臨時安排,乏研究之價值。

    故一般好奇者所附和,而真有周郎癖者反無取焉。

    又有《龍馬姻緣》四本,大緻采《聊齋志異馬龍媒》故事,生、旦唱作皆備,雜以科诨武打,劇情絢爛,而詞句雅馴,為某文士所編。

    餘幼時曾見之,後竟無演之者,或其本已失傳欤。

     名角演劇,不但唱作皆精,卽白口亦字酙句酌,迥異尋常。

    如《空城計》,王平請令曰:『王平願往。

    』孔明必再問之曰:『王将軍願往?』緻王平無詞以對,隻得以『當報國恩』四字作無聊之敷衍,然後孔明再以令箭付之曰:『将軍此番前去,必須要靠山近水安營紮寨,紮寨之後,畫一地理圖速報我知』雲雲。

    此種俗套,幾于千人一面。

    鑫培獨不再問王平,隻對王平點頭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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