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梨園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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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标明戲目,除雨雪停演外,從無不開演者。

    今則于所報之戲,臨時忽然辍演者,常常有之。

    記某年某戲園演《梅玉配》,分兩日演唱。

    餘第一日往觀,次日複往,則門首寂然,竟已辍演。

    詢其故,則天津督軍署用電話令全班赴津演壽戲。

    其實所謂督軍者,彼時固在京也,不禁喟然曰:『京師稱首善,譬衆星之拱北辰。

    前朝将帥威勢之大,至年大将軍止矣,似無如此權利。

    』今戲園中臨時辍演之事時有所聞,緣因固非一端,不能示人以信。

    一自鼎革以來,事事效法外人,外人最重信字,而今偏不效之,可慨也矣。

     李贊皇言曰:『佳文譬如日月,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

    』誠為名論。

    餘謂文固如是,名伶演戲何獨不然?昔年觀程長庚、王九齡、徐小香諸伶之戲,遇其演擅長舊劇,均如發硎新試,如遊名山、如啖嘉果,今日觀之,明日仍思觀之,從無厭棄之心。

    今則每演新排之戲,未嘗不轟動一時,後如重演,觀者往往索然意盡。

    蓋演時以作工身段台步作派為主,徒求妝點之鮮明無當也。

    前某堂弟子飾刀馬旦之陳桐仙,所演《竹林計》《殺四門》等劇,對槍時有所謂一百八槍者,回旋上下,令觀者目眩神搖,可謂盡舞槍之能事。

    陳又善彈琵琶,猶記吾弟子蔚君彈琴,陳以琵琶和之,所彈《歸去來辭》《長門怨》等曲,悉以琵琶音韻補其空缺,宛轉抑揚,娓娓可聽,此四十年前事也。

    鼎革後,餘來京師,猶數數見之,已頹然一老翁,久不為馮婦矣。

    憶曾倩其撫胡琴、彈琵琶數曲,前塵影事,枨觸于懷。

    劉夢得贈何戡詩雲:『三十餘年别帝京,重聞天樂不勝情。

    舊人惟有何戡在,更與殷勤唱渭城。

    』予亦同茲感怆也。

     亂彈戲詞句粗俗,不比昆劇之雅,然亦詞意明白,上下句意思尤須聯貫,不得圖省力氣,妄為删減。

    程長庚掌三慶班時,青衫某伶唱《祭江》,于反調減去數句,大遭其呵斥,此亦其班規嚴肅之一端。

    餘謂犯此病者,花面尤多。

    曾見一黑淨于所唱二簧一段,将上下句互相删減,緻語氣毫不相屬,唱工雖可取,觀者意興索然矣。

     前四喜班有兩長劇,一《雁門關》、一《五彩輿》,皆以八日分演,引人入勝。

    《雁門關》演遼宋交戰,終于行成,大率本小說之《楊家将》而成此劇。

    本班名伶無不獻技,鹹謂非四喜班不能演此劇。

    梅巧齡飾蕭後、王九齡飾楊延輝,已足涵蓋一切,而時小福、餘紫雲、張紫仙飾三公主,尚有飾延輝原配及所謂八姐、九妹者,又有各堂弟子分飾所謂阿哥、格格者。

    此劇占旦角太多,無不競勝博觀者歡,以各堂多隸屬于四喜故也。

    《五彩輿》一劇,演明嘉靖時嚴嵩父子專政,及其黨鄢懋卿廵淮浙鹽務,攜其妾乘五彩輿到處滋擾故事。

    此事《明史》亦載之。

    聞此劇為道光朝嚴問樵大令保庸所編。

    戲園屢演此劇,觀者無不餍心。

    各伶醵金公宴大令以酬其勞,與康熙年間京師聚和班伶人以《長生殿》一劇公宴洪昉思太學,情事相同。

    餘屢觀此劇,最喜王九齡之飾海剛峯、餘紫雲之飾鄢妾,一則不畏強禦,風骨嶙峋,一則姿媚橫生,唱工圓潤,可謂毫發無遺憾矣。

     觀劇者如入五都之市,有一物之不備,卽不足餍往觀者之心。

    從前各園演劇,生、旦、淨、末、醜以次獻技,各有其正者,亦各有其副者,否則不得名為班也。

    至餘所述程長庚、餘三勝、張二奎、徐小香各名伶,當時亦不多見,而稍次之人才接踵繼起,故戲劇一道知名者不絶,曆久常新。

    今則一日所演之劇,專飾小生者,幾無其人,佳者更不可得。

    他如青衫、黑淨、須生唱工之劇,亦時有時無。

    後起人才,惟以花衫著稱者尚有所聞,餘則無聞者。

    遷流所極,伊于胡底。

    卽以戲劇一事觀之,不能無人才升降之感。

     前各班司胡琴者,為本班執事人,按次輪流執事,無私屬諸一人者,所謂班規也。

    惟四喜唱青衫之時小福、餘紫雲,以行腔較多,每津貼司琴之李四,以和其腔,每出不過當十錢數缗而已。

    今則名伶演劇,必有司琴之人,甚至兩伶合演一劇而調門不同,兩司琴者各按其調門以合之,此亦從前絶無其事。

    整齊劃一謂何?曷怪自為風氣者之比比皆是也。

     京師三大班,為三慶、春台、四喜,皆注籍于内務府,輪流在大栅欄演劇。

    此外各班悉以小班目之,隻在肉市、鮮魚口及崇文門外演唱,界限極嚴,不能隕越。

    三大班既鼎峙而立,生、旦、淨、醜各角色皆工力悉敵,不能優劣懸殊。

    卽以武生一項而論,三慶有譚鑫培,春台有俞菊生,如骖之靳,無複加矣。

    而四喜武生為楊全,其出色之劇,如《英雄義》之史文恭,《泗州城》之孫悟空,《八蠟廟》之褚标,力健氣充,英光迸露,實可謂武生之矯矯者。

    使四喜無其一人,卽不能與三慶、春台齊驅并駕。

    此外各腳色可類推矣。

    餘友王君鏡泉,一日具柬邀在正乙祠觀堂會戲。

    王君在銀号經商,蓋其同業于是日演劇酬神也。

    午後一點鐘開演,不帶燈戲。

    程長庚演《昭關》,徐小香演《射戟》,盧勝奎演《空城計》,何桂山演《五台會兄》,黃潤甫演《取洛陽》,春蘭演《祭江》,末出武戲為《五人義》,麻得子飾周文元。

    本班名伶以次登場,真有千岩競秀,萬壑争流,應接不暇景象。

    程嘗謂:『應人之召,将戲排定,無論班主班衆,均當出場。

    』而一日所費戲價,隻當十錢六七百缗耳。

    承平之世,如此盛會,需欵不過爾爾。

    則當時公事私事之一切舒寬,概可想見,何其幸也。

     公德、公益,今人之口頭禅也。

    乃合觀今日之人心,往往與公字相反。

    卽以戲園而論,從前入園者安靖無嘩,得以靜心觀劇,今則各項賣食物者、送手巾者、送報紙者,紛至沓來,周而複始,喧阗嘈雜,竟有揮之不去之勢。

    方今時局艱危,小民謀食不易,若輩圖蠅頭微利以贍身家,悲憫之不暇,何忍加以苛責?惟三十年前,戲園中未嘗無賣食物者,而決無目下之紛擾情狀。

    殆由人心不古,知有己不知有人之故。

    餘謂當路者果能以身作則,事事開誠布公,不存自私自利之見,轉移風俗之道,其在斯乎? 從前戲價各園一緻,今則不然。

    此園之價與彼園異,今日之價與明日又異,惝恍離奇,莫可究诘。

    觀劇本寄興消閑之事,戲價參差何關輕重?可異者,付價之外必索酒資,不餍其欲不止。

    甚至于觀聽适宜之座位,并未賣出,司座者【南方謂為案目】謬謂已為人占定。

    深悉其中竅要者,辄謂非運動不為功,至有賄以多資,其數浮于戲價者。

    今時之政客貴人豈惜此區區之費?而不知其遂釀為風氣也。

    噫!運動之說,卽承平時,士大夫納賄行赇之事,偶有踏之者,卽為終身之玷。

    近二十年來,不特社會有此說,卽巍然大官亦昌言不以為怪,賄賂公行,幾如一邱之貉,可勝慨哉。

     京師為冠裳荟萃之地,凡事屬觀瞻者,皆以京師之品評為凖。

    卽以亂彈戲劇而論,班曰徽班,調曰漢調,而伶人唯工作派,台步身段,必經久住京師于戲劇極有研究者之評論,而伶人之身分始定。

    猶之演昆曲者,須經蘇人嗜此者細加推敲,果其無疵,始為無疵也。

    二十年前,上海伶人有邀無識者之賞鑒,名噪滬上者,而深悉戲劇三昧者觀之,率嗤為外江派,以其多不循戲劇繩墨也。

    迩來京伶之偃蹇者,多赴上海演唱數月,幸獲過情之譽,卽回京侈然自诩為名伶,而觀者亦相率和之,甚至外江派伶人亦有來京浪得名者。

    十餘年來,政治、風俗、人心無所不變,豈觀劇之心理亦因之而變乎?窮則變,變則通,理固如是。

    餘謂愈趨愈下者,緻今世間無是非,終不得謂之善變也。

     餘此編專述從前戲劇人才,并歌場之盛,皆壯歲時數年所經曆者。

    今則時異境遷,既不常常觀劇,梨園人才知之未審,故無所毀,亦無所譽。

    蓋譽則涉标榜之嫌,毀則慮為人所忌,緻起筆墨之争。

    猶記八九年前報紙登載某伶之劇,有譽之者,有毀之者,互相左右袒,議論紛如,喧嚣十餘日始已。

    餘有鑒于此,無所品評,職是故也。

    昔梁昭明太子《文選》,以何遜生存,不選其詩。

    餘亦準此例耳。

    至孫菊仙與以秦腔著名之十三旦,四十年前卽已譽滿都下,餘觀其劇殆難數計,亦不加論列,既屬生存,卽不在品評之例,故并付阙如。

    又今負盛名之楊小樓,曾論及之,乃因其父《長闆坡》一劇為空前轶後之作,不第當時無與抗手者,逆料後有作者亦斷斷不能企及,故略為比較。

    非意有所慊也。

    且以孫吳名将陸抗相喻,亦可謂名父之子矣。

    『敢不絶于餘懷,訴流風而獨寫』,豈獨為梨園之舊話已哉! 《梨園舊話》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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