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梨園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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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思演須生之劇,而程不許。

    嗣其父與其伯叔行為之力請,謂後輩争強愛好,何妨試令為之?程曰:『我之戲,渠敢演乎?』佥曰:『渠何至謬妄若此。

    令演班長從來不演之《戰北原》可乎?』強而後可。

    餘是日适遇其演此劇,觀者無不驚訝,蓋不悉個中情事也。

    此劇将完,餘到後台探詢此事原委,見程謂之曰:『雖屬難能,亦不過爾爾。

    汝之武生劇若精進不懈,将來可獨出冠時,毋見異思遷也。

    』當時深有味乎其言。

    程掌班時,餘觀其須生戲,隻此一出。

    迨己醜展觐入都,譚已在中和園立同春班,為班主,須生劇常常演之,武生劇如景星慶雲,不易睹矣。

    譚之身材修短合度,功夫極純熟,加以喉音清亮,白口爽利,扮演武生戲尤于靠把為宜。

    其擅長者如《定軍山》之黃忠,《陽平關》《黃鶴樓》之趙雲,《挑滑車》之高寵,神完氣足,觀聽一新。

    尤佳在光釆奕奕中别具一種儒雅氣象。

    辛巳歲乙亥科團拜,餘值年提調戲事,延吾友孫春山駕部及周君子衡、杜君衡齋相助為理。

    諸君于戲劇一道皆研究甚精,菊部各名伶無不虛衷請教。

    駕部謂餘曰:『俞菊生、譚鑫培同是武生而宗派不同,何不以一劇令二伶分時演之,以觀其變?』議定演《挑滑車》,菊生下晚登場,演至挑車時,再接再厲,真有氣吞醜虜,奮不顧身之概。

    夜間鑫培又以此劇登場,于登台守大纛旗時,指畫戰狀,驚訝奮怒情形,一一畢露,真畫工所不能到,觀者無不拍掌,無一人嫌此劇之複演者。

    信能手各有過人處,不可以常情測也。

     譚鑫培久負盛名,至有『伶界大王』之目,其自命亦有俯視一切之概。

    至道及程長庚,則尊為『大老闆』,奉若神明,俯首皈依,所謂中心悅而誠服者。

    而其須生之劇,則獨辟蹊徑,别有會心,與程毫不相似。

    殆如蜂之釀蜜,見蜜而不見花,非依傍他人門戶,僅學其皮毛,毫無心得者可比。

    譬諸名手作文,雖根底于大家而自具錘爐,不為虎贲貌似,故能自立宗派,名噪一時。

    不似今之宗譚者,陳陳相因,千人一律,名為譚派,其實譚之佳處固未得其毫末也。

     俞菊生亦張二奎弟子,掌春台班有年,雖為伶官而武勇絶倫,确有真本領。

    評劇者謂其與楊月樓同出一門,同飾武生,而宗派則異。

    餘于武勇一道茫無所知,故于二伶宗派之所以異,不敢妄為品評。

    惟酣戰時,步步吃緊,咄咄逼人,對敵者稍有遲緩卽為所傷。

    聞人言:『俞嘗與侪輩為撲打之戲,數十人不能近進其前。

    』則演劇之武藝可知矣。

    至其白口,則字字探喉而出,一字不肯放松。

    尚和玉為其弟子,其白口頗與相近。

    光緒甲辰冬十月,餘在楊文敬公方伯署中觀萬壽戲,俞飾《賈家樓》之唐璧,舞刀一場,有如萬道金光,回旋上下,不可逼視。

    彼時年近七旬矣,真好身手也。

     伶官之有小生,昆劇極重之,以生旦相配之劇多也。

    亂彈劇著名者不多見,往往備數而已。

    間有小生正劇須唱工者,如《孝感天》之共叔段、《黃鶴樓》之周瑜、《天水關》之劉後主,則以演青衫者代之。

    以各劇有生、旦、淨、武生各腳色在内,不能以小生缺乏,俱廢而不演也。

    至如《射戟》《叫關》《小顯》等劇,則幾如廣陵散不可得聞,二十年前卽如是,今則更無論矣。

    初不料小生行中竟有空前絶後如徐小香者。

    徐正名炘,字蝶仙,蘇州人。

    道光季年來京,為某堂弟子,初習昆劇,後唱亂彈,二者均擅勝場。

    鹹豐中,京師亂彈日盛,遂在戲園演亂彈劇,而堂會則多演昆劇,以士大夫嗜昆劇者多,故常煩其演唱。

    其昆劇亦實在超神入化,不能形容萬一也。

    餘觀其與長庚同演者,昆則《水漫》《斷橋》《探莊》等劇,亂彈則《黃鶴樓》《鎮澶州》《天水關》《舉鼎》《挂畫》《羣英會》等劇,皆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戲劇之能事備矣。

     名伶演劇,固獨有過人處,然亦須相配者一律整齊,方無遺憾,諺所謂『牡丹雖好,還須緑葉扶持』也。

    卽以《羣英會》一劇而論,徐小香之飾周瑜,程長庚之飾魯肅,可稱雙絶矣。

    而飾諸葛公者為盧勝奎,飾蔣幹者為昆醜二閣,【不知其姓,亦未知是此閣字否?】飾曹孟德者為黃潤甫,飾黃蓋者為錢寶峯,其它飾蔡瑁、張允、甘寗、太史慈者,無不配搭勻稱,無懈可擊。

    餘尤愛徐伶于《打蓋》一場,走場時,手拂雉尾,搖曳多姿,盡态極姸,無美不備。

    迄今四十餘稔矣,猶曆曆懸吾心目間也。

     徐伶《監酒令》一劇,在簾内唱〔倒闆〕,出場後唱〔正闆〕二簧一大段,喉音既清華朗潤,而所唱『站立在龍津橋擡頭觀望,又隻見紫霧騰雲繞建章。

    看龍樓與鳳閣依然無恙,隻不見當年的創業高皇』等句,悲壯蒼涼,英光迸露,風流儒雅,如聞空際鸾鳳音。

    而程伶又飾陳平以配之,以程之卓然大家與之配演,傾倒者至矣。

    徐伶《八大錘》一劇,是其得心應手之作,其車輪戰數場,各有身段,鎗花手法絶不相複,其妙處真無可形容。

    飾嶽忠武者為程長庚,飾王佐者為盧勝奎,飾烏珠者為黃潤甫。

    以表表各名伶合演一劇,其光釆可想。

    至《觀畫》說平話時之意趣生動,接應宋軍時烏珠與陸文龍問答數語,尤覺娓娓動人。

    而文龍『放爾逃命去罷』一句,更凄怆欲絶,觀者亦不禁淚下涔涔矣。

    一日,同年倪覃園太史邀餘及孫春山駕部、周君子衡、杜君衡齋,會飲于福興居,并先期約定徐小香共酌。

    徐是日在戲園演《孝感天》,談及其〔反調〕各腔,殷殷請教于駕部,謂『如有未協之處,務求指示毋隐。

    』駕部極贊美之,旋背人低語之曰:『共叔段「共」字乃平音。

    壤流之助,如是而已。

    』徐幾欲下拜。

    虛心若此,其藝安得不精?餘詢其身段台步何登峯造極到如此地位?徐謂:『從前在戲園演某劇,回寓後照式裝扮,于穿衣鏡前重演一次,自為審察,其戲園喝釆之處,有适當者,亦有不無疵類,卽默識于心,他日重演務為改正者。

    近十餘年來,始覺疵類較少耳』。

    餘曰:『有是哉,卽老杜所謂「得失寸心知」也。

    天下未有心不在是事,而是事能詣極者;亦未有心在是事,而是事不詣極者。

    子之言藝而進于道矣,戲劇雲乎哉!』徐小香昆劇及南梆子腔,如《風筝誤》《遊寺》《奇雙會》《得意緣》諸劇,無不精妙。

    而又有昆醜楊三,昆旦朱蓮芬、閻複喜、梅巧齡諸名伶與之相配,自然精釆動人,毫發無憾。

    蓋諸伶均有名師傳授,而缙紳中之嗜此道者又以所得者相饷,觀摩既久,其詣自精,不同以亂彈戲入手者,得名後始習昆劇一二出,诩诩然曰『昆亂皆娴』。

    而自有識者觀之,固絲毫不能相假也。

     何桂山卽何九,以花面馳譽于菊部垂三十年。

    隸三慶班,其昆劇如《山門》《嫁妹》《火判》,固為有目共賞。

    而尤以亂彈著名,其喉音高朗,以花面而唱高調,又極堅卓、極圓足,如撞萬石洪鐘,聽之震耳。

    一日,餘與友人會飲于泰豐樓,值三慶班在廣德樓演戲,程長庚與何桂山演《龍虎鬥》。

    同人議定不到戲園,卽在泰豐樓平台上遙聽。

    程上場龍争虎鬥之引,何上場喑啞叱咤之音,及兩伶唱工乙字字清晰,聽之甚真。

    泰豐樓離廣德樓固不為遠,而市廛屋宇相隔,無一字不貫入耳中,則兩伶之氣足神完,概可想見。

    譽何者謂其『響遏行雲,屋瓦皆為之震』,雖未免過甚其詞,亦可謂絶無僅有者矣。

     武花面以架式擅長者,慶四以短衣勝,如《九龍杯》、《李家店》之黃三泰,《連環套》之窦爾墩,《落馬湖》之李沛,裝飾如畫,奕奕有神。

    尤佳在喉音洪亮,白口字字清朗,聽者惬心。

    黃潤甫、錢寳峯以靠把勝,如《草橋關》《取洛陽》之馬武,為黃擅長之劇;《長闆坡》《瓦口關》之張飛,為錢擅長之劇,兩伶佳劇甚多,不能悉數,略舉數劇以概其餘。

    此外以武花面著稱者,更紀不勝紀矣。

     旦角著稱者殆難縷數,以當時各堂弟子無不應召侑酒,色與藝并重,故習青衫與花衫者最多。

    青衫著稱者以喜祿、寳雲、餘紫雲、時小福為最,花衫著稱者以松齡、長貴、梅巧齡、楊桂雲為最。

    至昆旦則以朱蓮芬為無上神品,卽許海秋先生《玉井山房文集》中稱為『蓮郎』者是。

    此不過略舉數伶,以志承平時梨園中舞扇歌衫之盛。

    其它以色藝著名如《品花寳鑒》所稱蕙芳、寳珠其人者,實繁有徒書不勝書矣。

     吾友孫春山駕部精篆隸,收藏古器碑帖極多,尤好唱小嗓戲詞,喉音清脆,出自天然。

    又将各名伶長處采擇而融貫之,詞句之蕪雜未惬者删削而潤色之,拍闆高歌,盡美盡善,梨園子弟之演青衫者無不五體投地,奉以為師。

    以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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