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梨園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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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人)吳焘撰 ●目錄 梨園舊話 ●梨園舊話 倦遊逸叟撰東莞張江裁次溪輯 弈棊從古說長安,回首歡場感百端。

    同是誤人歌舞事,如何今昔亦殊觀? 我亦登場傀儡人,當年袍笏迹都陳。

    而今白鬓談天寳,況是滄桑劫後身。

     倦遊逸叟自題 餘年幼随任山東,與諸兄弟課舉子業,習聞京師梨園之盛甲天下,心雖好之,徒深向往而已。

    迨同治庚午,應京兆試,賃庑于内城。

    親朋時有觀劇之約,雖得一新眼界,而有父師钤朿,按期課藝,不能數數出城也。

    洎丙子通籍,供職戎曹,晨興入署從公,午後多偕友人觀劇。

    一月中,觀劇之日殆逾其半,征歌之癖遂愈引愈深。

    伶官中負盛名之餘三勝、張二奎,時已先後物故,而名伶程長庚、徐小香、王九齡、何桂山、張奎官、汪桂芬、盧勝奎、楊月樓、譚鑫培、俞菊生、梅巧齡、喜祿、寳雲、時小福、餘紫雲輩未易更仆數。

    他如資望雖稍亞,當時亦卓然稱名伶者,更難縷指。

    彼時京師梨園之盛,可謂極天下之大觀而無憾。

    蓋值同治中興之後,天下無事,世際承平,氣運昌隆,四民各安其業,歌舞所以鳴國家之盛,故伶官亦人才輩出,鼓吹休明,蹈厲發皇,誠有莫之緻而至者,非偶然也。

    嗣餘從政粵西,改官畿輔,又擢任熱河、吉林,二十年中入都展觐者三,暇卽觀劇。

    雖從前有名望者漸次雕零,而繼起有人,名伶仍赓續不絶,卽梨園規則亦大緻不差。

    迨丁巳冬,解組來京,棋局紛纭,風塵澒洞,偶一觀劇,覺與耳謀與目謀者,皆非昔日之所經,則風俗人心與一切政治之設施皆非所習,愈可知已。

    茲将昔年歌場之所見,一一诠述,以質有征歌之癖者。

     鹹、同年間,京師各班須生最著者為程氏長庚、餘氏三勝、張氏二奎。

    程,徽人;餘,鄂人;張,浙人,分道揚镳,各有其獨到處,絶不相蒙,時有『三傑』之目。

    以大名家之詩喻之,程如老杜之沈雄,翕辟陰陽,牢籠衆有,其音調之高朗,作派之精到,真有天風海濤、金鐘大镛莫能拟其所到之概。

    餘如韋、孟之閑适,空山鼓琴,沈思獨往,觀者如遊名園花木翳荟中,如聞幽鳥一鳴,塵襟為之一滌。

    張如沈、宋之應制各體,堂皇冠冕,風度端凝,複加錘煉之功,則摩诘、嘉州之早朝大明宮,一洗筝琶凡響矣。

    蓋嘗論之:程則卓然大家,餘、張則名家之自标一幟者也。

    鼎足而三,各執牛耳于菊部,後有作者弗可及。

     程、餘、張三伶,佳劇極多,不能殚述。

    其尤為傑出者,程則《華容道》《戰長沙》《捉放》《罵曹》《樊城》《昭關》《魚腸劍》,最為出色,至《羣英會》《鎮澶州》《舉鼎》《觀畫》諸劇,有徐小香小生襯之,則更精美無極矣。

    餘則《桑園寄子》《空城計》《摔琴》《碰碑》《珠簾寨》等劇。

    張則《打金枝》《探母》《五雷陣》《金水橋》等劇。

    皆獨出冠時,觀之令人神旺。

     程伶不唱二簧反調,不解其故。

    至諸葛公之劇,隻演《安五路》《天水關》兩出。

    詢其何以不演《戰北原》《空城計》諸劇?據謂殊失諸葛公謹慎身分。

    又詢何以不演薛平貴《趕三關》《武家坡》《算糧登殿》諸劇,則謂以其不近情理之故。

    蓋其識過他伶遠矣。

    程伶昆劇最多,故其字眼清楚,極抑揚吞吐之妙。

    亂彈唱乙字調,穿雲裂石,餘音繞梁,而高亢之中又别具沈雄之緻,視他伶之徒唱高調,聽之索然無韻者,殆有霄壤之殊。

    而又四平八穩,無所謂行腔,更無所珍惜,忌人學步。

    不求異人而人自不能及,故各名伶皆有派,而程伶無派。

    汪桂芬固趨步于程伶者,然響遏行雲,自具幽燕老将之概,各極其妙,殊不相蒙。

    獨吾友周君子衡,每一發音,揚之高華,按之沈實,與程可稱瑜亮。

    蓋其喉音天然,與程相似,非盡由學步而來。

    獨記四十年前,與周君會飲福興居,周君高唱《昭關》全出,程在窗外潛聽,點額者再,蓋其相契者漸矣。

    但梨園中,程以外不再見有其人耳。

    然則程之獨擅勝場,推為戲劇大家,洵無愧色。

     餘三勝于《三國演義》一書素所研習,頗能貫串其詞句。

    記得某科團拜堂會,有巨公欲令程、餘、張三伶共演一劇。

    提調戲事者令三人自行商酌,議定演《戰成都》,程飾劉璋,張飾劉先主,餘飾馬超。

    佥謂此劇之馬超無可表見。

    迨餘登場,于劉璋诘問其因何投降劉先主?超将劉璋如何闇弱,先主如何仁義,且為景帝裔孫,譜系班班可考,人心所附,天命歸之,棄暗投明,實由于此。

    洋洋數十語,頓挫有法,英氣逼人,觀者無不拍掌。

    蓋程、張此劇之佳,在人意中,餘之競勝争奇,出人意外也。

    能者固不可測哉。

     張二奎最擅長袍帶戲,其《打金枝》『金烏東升』一段,俨有『九天阊阖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氣概。

    蓋其儀表既英偉,而喉音嘹亮,又複高唱入雲,演劇者神動天随,觀劇者心傾意滿。

    名伶之移人情處,固有不解其所以然者。

    至張劇,西皮調為多,闆眼極遲緩,宗之者目為奎派,迄今五六十年,奎派猶相沿不絶,一似必效其唱法始合軌轍者,可謂能自辟風氣者矣。

     王九齡喉音清脆,如初炙簧,如新調舌,能令聽者心曠神怡。

    如《除三害》《罵王朗》《戰蒲關》,《五彩輿》之海剛峰,《宮門挂帶》之唐高祖,皆其擅長之劇。

    當時梨園中無第二人演此數劇者,程長庚亦稱其獨擅勝場。

    揆他伶不演此數劇之心理,以為効颦而增醜,不如不効之為愈。

    其心原為己而非為人,而不與人争長,卽所以讓善。

    俯仰數十年,餘猶及見此古風,感慨系之矣。

     汪桂芬又名大頭,本安義堂弟子。

    滿師後,殊偃蹇,先在三慶班與程長庚司胡琴,間演老旦之劇。

    而程伶之唱工白口身段台步做派,無不默識而心通,但其喉音剛浮于柔,程則柔寓于剛,故與程同唱高調而意趣各别。

    蓋程如杜詩之精深博大,無美不臻;汪如蘇辛詞之豪邁縱橫,舉頭天外。

    相似而不相似,非僅毫厘之差。

    餘觀二伶之劇多矣,體驗頗久,非讏言也。

     盧勝奎,學餘三勝者也,隸三慶班時,與程伶配演。

    其專演者如《碰碑》《珠簾寨》《空城計》等劇,皆規仿餘伶,惟妙惟肖。

    其争勝處,不但不删減詞句,且複多多益善。

    如《碰碑》之〔反調〕,多至數十句,《空城計》于王平差人獻地圖時,上場添〔正闆改二六〕一大段,《鳳鳴關》表功〔二六〕一段,較他伶多至數倍,其詞句之抑揚高下又參互錯綜,以變化之自然引人入勝。

    餘常與之閑談,盧謂餘曰:『《三國演義》固小說家言,吾嘗取陳志校核之,雖不無增飾裝點,而相合處頗多。

    』伶人有此談論,亦難能可貴矣。

     張奎官不唱高調卻極有韻緻,蓋嗓音幽細,劇家所謂『雲遮月』者。

    其宗派與餘三勝相近,但餘唱漢調,途徑微有不同。

    其最擅長者,如《一捧雪》之《搜杯》、《審頭刺湯》、《雪杯圓》,《天雷報》,《法場換子》等劇,皆注重作派,低徊往複,宛轉關生,耐人尋繹。

    其尤出色者,《一捧雪》薊州堂一出,描摹義仆願以身代死情狀,可使觀者隕涕。

    昔人謂戲劇之佳者,可以感發人心,裨益風俗,良不誣也。

     楊月樓為張二奎弟子,其所演《探母》《打金枝》《取洛陽》《五雷陣》《牧羊圈》等劇,恪守師門衣缽,觀者鹹稱其不墜宗風。

    但楊本以武生著名,後始兼演須生,二者并負盛譽。

    予獨喜其武生各劇,如《惡虎村》《連環套》之飾黃天霸,《昊天關》之飾趙義,《賈家樓》之飾唐璧,皆奕奕有神,與他伶迥異。

    至《長闆坡》之飾趙雲,每歲隻演一次,大率在臘月封台前二三日獻技。

    癖好者渴想至一年之久,始得一觀,無不目眩神搖,如睹順平侯飒爽英姿,當日與魏将十蕩十抉,揮戈酣戰時情狀,真絶技也。

    其子小樓,今亦以武生得名,亦以《長闆坡》一劇博觀者之贊賞。

    餘亦屢屢觀之,遇其高興演此劇時,實不愧為肯構之子。

    然六十餘年前之事矣,餘常論之。

    陸抗為孫吳名将,然視其父帷幄運籌,火燒連營七百裡之偉烈,似有未逮。

    卽懸揣小樓之心,諒亦不敢信其能跨竈也。

     譚鑫培名金福,後以字行,湖北人,與其父同隸三慶班。

    其父演老旦劇,鑫培演武生劇。

    其父嗓音高亢,同人以『叫天』目之,其原名反晦。

    餘屢觀其劇,年雖老而所唱之漢調娓娓可聽。

    鑫培既知名,人遂以『老叫天』、『小叫天』分屬其父子焉。

    鑫培于光緒八、九年後,始漸以演須生戲著名,馳譽二十年之久,宗之者如衆水歸壑,骎骎乎無不奉為泰鬥矣。

    然于程長庚掌班時,辄躍躍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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