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辛壬癸甲録》

關燈
者,以千方百計得玉香為快婿。

    于歸之夕,催妝卻扇,喜可知也。

    于時日下羣公衮衮,識兩家者鹹會豐玉堂、國香堂兩地,笙歌燈火,極一時之盛。

    花天月地,又添一段佳話矣。

    先是天祿畜一弟子,學唱武小生,頗秀慧。

    一日,酒樓演劇,座中有入觐刺史,怪其神情不類優兒,有所枨觸。

    亟還寓,召之來,細诘姓氏、裡居,及墜落之由。

    則從子八九歲時迷失道,為人略賣者也。

    刺史大恚恨,鳴之官。

    祿多方夤緣,乃得薄譴,論城旦。

    舂歲滿複歸京城,依然傅粉登場,聚徒教歌舞,意氣揚揚,甚自得也。

    餘嘗有詩雲:『茵溷無端堕落悲,幼芳狼藉有銀兒。

    酒邊更讀王郎曲,天祿生還喜可知。

    』昔宋南渡時,伎薛幼芳為朱道學文公先生所窘,無服辭,但曰:『不可以吾污士大夫。

    』乾隆間,陳渼碧被逮,荷校以徇,逐還四川。

    而國初蘇州王紫稼,重入都,谒龔太常,竟為汪南枝禦史杖殺。

    薄命遭逢,又有幸、不幸焉。

    顧黃公有《讀梅村〈王郎曲〉》題雜感絶句,自注序述王郎事甚詳。

    所雲『廣柳紛紛赴盛京』,又雲『争拍冰輪上馬行』,皆指順治丁酉科場事,吳漢槎諸君東戍甯古塔者而言也。

    舊與天祿齊名者,天壽。

    徐娘雖老,風韻猶存。

    今出臨紅氍毹,固猶得天祿之上也。

    順林近日惟與舊相識數人往來,偶攜弟子赴歌樓,亦不複酬應,蓋已鬑鬑頗有須矣。

    【天祿住春台部,寓朱家胡同國香堂。

    順林在三慶部,寓百順胡同國安堂。

    】 長春,字紉香。

    春福堂主者。

    道光年所稱『狀元夫人』是也。

    乾隆初,畢秋帆先生春試報罷,留京師,李桂官一見傾倒,固要主其家。

    起居飲馔,供給精腆。

    昕夕追陪,激厲督課,如嚴師畏友。

    庚辰,秋帆尚書以第一人及第。

    時溧陽史文靖公重宴瓊林,來京師,笑謂諸君曰:『聞有狀元夫人者,老夫願得一見。

    』一時佳話流傳至今。

    随園詩所謂『合使夫人讓诰封』者,正指此事也。

    皇都春色,百花争放,秋芙在羣芳中如紫微善笑,又如薔薇多刺。

    品格固未是高,然尚不至如『颠狂柳絮随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也。

    北人呼長春花為『土抹麗』。

    其花見日則斂,向夜複開,四時不斷。

    而托根滋蔓,生不擇地。

    既少芬芳,又複旦暮變易。

    當萬葩競秀時,培植妙卉,寸土尺金,顧容此無足重輕之小草蔓延庭階,大是恨事。

    若長春者,其品格在百花中乃适如其所自名耳。

    海鹽朱九朶山,以癸酉拔萃為戶部郎。

    眷長春甚,幾于非是食不飽、寝不安。

    英四相公筦度支,朶山兼捐納房。

    于時長春長袖善舞,築室畜弟子、教歌舞,賺遊狹兒金自娛樂。

    而朶山于乙酉、丙戌聯捷,廷對魁天下。

    世遂以狀元夫人目長春。

    無何,捐納房書吏雕印假照事發,諸曹郎失察者獲譴甚衆。

    朶山亦以此事罣吏議,罷歸。

    歲甲午,乃複出山,仍為戶部郎。

    自此蹤迹亦疏矣。

    方朶山官尚書郎日,令叔虹舫學士有侍兒,曰『多姑娘』。

    美而豔,且慧警。

    朶山大有芳姿團扇之意。

    自書楹帖曰:『一心隻念波羅密,三祝惟祈福壽男。

    』學士笑謂曰:『他日能得鼎甲者,當以此兒賜汝。

    』未幾,朶山竟以第一人及第。

    多姑娘竟不願為狀元小妻,強之不得,遂罷。

    《闆橋雜記》載:舊院伎劉元,遇一過江名士,不為禮,恚曰:『若不知我為名士耶?』元笑曰:『名士是何物,能值幾文錢?』雅俗之間相去乃真不可以道裡計。

    【餘嘗以劉元二語填詞,為〔水調歌頭〕起句。

    】朶山之于長春也,非長春能識朶山,朶山自愛長春耳。

    宜其重來,而蹤迹遂疏也。

    長春有弟子曰聯柱,字小蟾。

    自别居春元堂。

    高視闊步,落落寡合。

    餘目為伶俠,以尤三姐拟之。

    方其初脫籍時,一切草草。

    谒其師,有所假貸,乃德色谇語,不可向迩,且固一毛未嘗拔也。

    阿蟾銜之甚,往來遂絶。

    嗟夫,見金夫不有躬,長春則誠有之矣。

    若雲具眼識英雄,則固遜其弟子百倍。

    此事本不足置齒頰,顧『狀元夫人』得名,已久無識者,或豔稱之。

    恐緻惑世誣民,不能不辨。

    長春肌膚不甚白晳,當時輕薄者有煤炭揑成一聯。

    餘載之《瑣薄》。

    至所雲太仆仇人,則或諱之。

    其詳不可得聞也。

    【春台部,寓李鐵拐斜街春福堂。

    】 慶齡能彈琵琶,名『琵琶慶』。

    男子中夏姬也。

    嘉慶間即擅名,至今幾三十年。

    年過不惑,而韶顔穉态,猶似婉娈。

    為男子裝,視之纔如弱冠。

    至若垂鬟擁髻,撲朔迷離,真乃如盧家少婦,春日凝妝。

    豈楞嚴十種仙中,固有此一類耶?酒人中推為大戶。

    巨觵到手,如骥奔泉,未嘗見其有醉容。

    又吸阿芙蓉膏,日盡兩許。

    世傳此為罂粟液合諸藥所制,能铄肌膚、損顔色,服之者容光鋭減。

    慶齡吸此廿餘年,而面目豐膄潤澤,視疇昔少好時,容華不少衰。

    洵是奇事。

    或謂其得斟雉之術,理或然也。

    演《宛城》,作張繡叔姆,餘未及見。

    見其《蕩湖船》小曲,抱琵琶出臨歌筵,且彈且歌,曼聲嬌态,四座盡傾。

    燭影搖紅之下,钏響钗光,鬟絲鬓影,無不入媚。

    蓋其平居,入夜辄卧對一燈,往往申旦。

    朝曦已上,始擁被酣睡。

    亭午猶息偃在床。

    酒樓指名坐索,必俟日晚始徐徐而來。

    故茶園征歌,久不與列。

    而酒後燈下看美人,适得其妙,幾忘其為東塗西抹阿婆矣。

    三慶後來之秀,林立庭階。

    若論彼中人名輩,大半皆其孫、曾行。

    當其輕攏慢撚,流盼送媚時,偷睨場後小兒輩,骈肩窺簾,喁喁私語,往往吃吃笑不能自禁。

    故其當場意态,都無一定,随所感觸,如風水相遭,自然成文,非他人所能及也。

    近日法林《蕩湖船》亦擅時名,然頗似燕趙佳人,眉梢眼角時露勁氣,不稱吳娘肢體。

    福林态度溫柔,而碧玉破瓜之年,未省人事。

    雖雲綽約,終少妩媚。

    故至今三慶演此劇,終無以易慶齡也。

    娶妻妾,畜弟子。

    而弟子苦無佳者,以至門風不振。

    至于大婦、小妻,分曹列豔。

    鴛鴦七十二,花葉自相當。

    慶齡處其中,如豹仙紫雲銷魂。

    春娘換馬,習為常事。

    款款蜻蜒,深深蛱蝶,秦宮一生花底活,不數金钗十二行矣。

    所營菟裘,曰遇源堂。

    其狡穴頗多。

    小妻居小椿樹胡同者,為天人裝。

    璎珞垂胸,繡袍綷地,見者驚猶鬼神。

    大婦舊住石頭胡同,新移王廣福斜街。

    南國佳人,風流自賞。

    吾曾見其小女。

    年纔十歲餘,嬌鳥戀巢,慧麗柔媚,在枇杷花下撲蝴蝶、捉迷藏,殊有姿緻。

    洛陽女兒,難得此宛轉如意者。

    掌上夜光,珍重護惜,宜矣。

    太初山樵《燕蘭小譜》以魏長生為殿,餘作《長安看花記》以小天喜為殿,今此録複以慶齡為殿,同一例也。

    【三慶部,慶齡居遇源堂,一在小椿樹胡同,一在石頭胡同,移王廣福斜街。

    法林寓韓家潭春和堂。

    】 大五福,字疇先。

    皖人。

    保定佳伶也。

    上谷為直隸省會,距京城三百三十裡。

    日下歌樓淘汰簸揚,往往以餘波潤三輔。

    其間色藝稍可觀、有聲名者,又辄揚去,入長安。

    惟疇先始終居保定,凡十年。

    道光壬辰、癸巳間,表叔顔魯輿制府,為方伯世兄阮小雲觀察攝廉訪。

    餘來疊主二公幕。

    時士大夫方以簿書期會勤職業。

    昔乾隆、嘉慶朝,合浦李海門太守,以縣令起家,至郡将與吾鄉涿州牧徐公用書,及餘太嶽祁州牧葉石亭先生并有好士名。

    公交車北來者,恃為東道主,供行李,無困乏。

    豪華跌宕,照映一時。

    今問諸父老,已鮮有能言前輩風流者。

    琦靜庵通侯【善琦】方由蜀帥移節總督畿甸,風規峻烈,馭屬吏嚴。

    戒諸長吏非檄召無得辄離職守。

    諸郡守、牧令,惴惴然幾于非公事不敢至行省、谒上台。

    商賈坐阛阓,無由近利市三倍。

    于是會城客宿阒無人,樂部中人幾口不言錢矣。

    爾時保定伶人分為二隊:曰長慶部、曰三台部。

    長慶部既高自位置,不屑屑來悅庸俗人耳目。

    三台部則苟圖足衣食,委曲婉轉為容悅。

    以故長慶部益寥落不自存,多入三台部。

    疇先慨然謂部中諸父老日:『吹律不競,吾不複能抱琵琶彈《郁輪袍》,為諸父老羞。

    』于是斂笙、笛、鼓、闆,不複與諸郎競。

    疇先昔既以色藝傾倒都人士,又其行義高如魯仲連。

    諸顧曲者心重之。

    所居曰金絲胡同,鄰□叔先生祠堂。

    餘以谒祠日從友人訪之,溫潤如陳玉琴,潇灑如楊法齡。

    天半朱霞,雲中白鶴,有超然出塵之緻,亦不覺心重之也。

    又有小五福,字壽先。

    揚州人。

    隸三台部。

    自言小時與秋芙同舟北來,所演雜劇亦多與秋芙同。

    在保定諸伶中頗有聲,亦庸中佼佼者。

    然其舉動乃大似《紅樓夢》中夏金桂。

    以視疇先,未免有名相如之谯。

    特以其名相同,如京師大小清香之例,故連類及之,附記于此。

    實則拟非其倫也。

    小五福聞秋芙出師事,意怦怦動。

    好事者複嗾之,承谳者又憪然以古押衙自任,遂開籠縱之出。

    然諸與相識者,鹹心惕惕然,待之如京伶趙懸郎,相對有戒心焉。

    【大五福在保定長慶部,寓金絲胡同。

    小五福在保定三台部,寓唐家胡同。

    】 《辛壬癸甲録》終
0.07981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