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遊選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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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給事外制集序 國家自崇寧來,大臣專權,政事號令不合天下心,卒以緻亂。

    然積治已久,文風不衰,故人材彬彬,進士高第及以文辭進於朝者,亦多稱得人。

    祖宗之澤猶在,黨籍諸家爲時論所貶者,其文又自爲一體,精深雅健,追還唐元和之盛。

    及高皇帝中興,雖披荊棘,立朝廷,中朝人物悉會於行在,雖中原未平,而詔令有承平風。

    識者知社稷方永,太平未艾也。

    故給事中傅公以是時典西省文書,得名尤盛。

    公天資忠義絶人,自東夷寇逆滔天,建炎中,大駕南渡,虜吞噬不遺力,幾犯屬車之塵,公眇然書生,位未通顯,獨涕泗感激,請提孤軍橫遏虜衝,衛乘輿,論功埒諸大將。

    及駐蹕會稽,公遂爲浙東帥,始隱然有大臣望。

    雖擯斥不容而士論愈歸。

    及在東省,禦史力詆去之,然猶知公爲一代大儒,蓋公論不可揜如此。

    公遺文百餘卷,嗣孫穉貧甚,手自鈔録,以傳後世。

    未能竟,乃先緝外制數百篇,屬某爲序。

    公之文,固天下所願見而取法。

    某未成童時,公過先少師,每獲出拜侍立,被公教誨,詎今七十餘年,幸猶後死,得論序公文,亦幸矣。

    某聞文以氣爲主,出處無媿,氣乃不橈,韓柳之不敵,世所知也。

    公自政和訖紹興,閲世變多矣,白首一節,不少屈於權貴,不附時論以苟登用,每言虜、言畔臣,必憤然扼腕裂眥,有不與俱生之意。

    士大夫稍有退縮者,輒正色責之若讎,一時士氣爲之振起,今觀其制告之詞,可槩見也。

    公諱崧卿,字子駿。

    於虖賢哉!開禧元年九月某日太中大夫、充寶謨閣待制、緻仕、山陰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賜紫金魚袋陸某謹序。

     〔傅給事〕即傅崧卿,浙江山陰人。

    《古今圖書集成·文學典》卷七十九“文學名家列傳”引《浙江通志》:“崧卿字子駿,省試第一,擢甲科,累遷考功員外郎。

    方士林靈素得幸,造符書。

    自輔臣以下,皆從靈素師授,崧卿與曾幾獨不行。

    被譖,出爲蒲圻縣丞。

    高宗召爲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

    詔問建都孰便?崧卿言建康建國,宜定基本以濟中興。

    金師渡江,上自越幸四明,崧卿殿後,乘障盡死力,拜浙東防遏使。

    明年,知越州。

    上自永嘉還越,崧卿乞減供億、省用度,雖中旨,有不便輙執奏,賜可乃已。

    後金師復大舉入犯,上將親征,崧卿入對,言留都管籥,旁郡輔翼,當及鑾輿未發,亟圖之,庶無後慮。

    上稱善,進給事中,未及大用而卒,時人惜之。

    所著有《樵風溪堂集》六十卷,《西掖制誥》三卷,其《夏小正傳》最行於世。

    ” 〔《外制集》〕除拜百官之制誥宣布於外,稱爲外制。

    這是傅崧卿代擬制誥的專集。

     〔崇寧〕宋徽宗年號(一一〇二—一一〇六)。

     〔大臣專權〕指蔡京。

    崇寧元年七月蔡京入相,在相位先後凡十九年。

     〔黨籍諸家〕指列名元祐黨人碑者及其子孫。

     〔元和〕唐憲宗年號(八〇六—八二〇)。

     〔高皇帝〕宋高宗。

     〔行在〕古代稱天子出行所在之處爲行在。

    宋自東京陷落,高宗南渡後,常在臨安,因稱臨安爲行在。

     〔未艾〕未止。

     〔典西省文書〕崧卿爲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所言指此。

     〔東夷〕指女真族,國號曰金。

     〔建炎〕宋高宗年號(一一二七—一一三〇)。

     〔幾犯屬車之塵〕屬車,皇帝隨從的車子。

    金兵幾乎把高宗都俘擄了,本文故意隱諱,説是幾乎觸犯了皇帝隨從車子的塵土。

     〔埒〕音烈(去聲)(liè),等同。

     〔駐蹕會稽〕指金軍南下,高宗避居山陰事。

     〔爲浙東帥〕爲浙東防遏使。

     〔有大臣望〕具有大臣的威望。

     〔在東省〕指崧卿爲給事中事。

     〔揜〕音掩(yǎn),掩蔽。

     〔成童〕年十五以上曰成童,見《禮·内則》注。

     〔先少師〕指陸遊父陸宰。

    宰官僅至京西路轉運副使而卒,及遊貴後,宰贈官至少傅,再遷少師。

     〔詎〕當作距。

     〔橈〕屈。

     〔韓柳之不敵〕陸遊説柳宗元的不及韓愈,這是世人所共知的,提示柳宗元的所以不及韓愈,正因爲宗元出處有媿,氣受到委屈,文章也做不好。

    陸遊對於柳宗元爲人的評價,不符合歷史真相,因此對於柳宗元爲文的評價,也不符合藝術標準。

     〔政和〕宋徽宗年號(一一一一—一一一七)。

     〔紹興〕宋高宗年號(一一三一—一一六二)。

     〔白首一節〕至老不變。

     〔不苟登用〕不肯苟且追求高位。

     〔言虜、言畔臣〕虜指女真族統治者,畔臣指畔國的張邦昌、劉豫。

     〔於虖〕同嗚呼。

     開禧元年,陸遊八十一歲,家居山陰作。

     德勳廟碑 自古王者經綸草昧,戡定亂略,必有熊羆之士,不貳心之臣,内任心膂之寄,外宣股肱之力,而廟謨國論,密賴以決,實兼將相之任者。

    在我高宗皇帝時,有若太師循忠烈王張公,實維其人。

    粵自高宗,歷試于外,開大元帥府,總天下兵,首以山西豪傑,入侍帷幄。

    龍飛順動,避狄南渡,公則有扶天夾日之□(原文既是如此)功;蕭牆釁起,羣公喑拱,公則唱勤王復辟之大策。

    氛祲内侵,戎馬豕突,公則奮卻敵禦侮之奇略;巨盜乘間,羣兇和附,公則建剪除安輯之成績。

    由是不數年間,國勢安強,夷虜奪氣請和,而一二重將,未還宿衛,論者鹹以爲非長久計。

    公則率先請罷宣撫使事、奉朝請,章再上,引義懇欵,於是議始定。

    士大夫鹹謂其得大臣體,而高宗亦每謂之腹心舊將;又曰,“從來待卿如家人”;又曰,“是人與他功臣相去萬萬。

    ”蓋高宗蹈履艱危,身濟大業,沉機獨智,燭微察遠,以爲方海内橫流,巡幸四方,暴衣露蓋,周衛單寡,非如中都高拱,蜵蜎蠖濩之居;江流阻囏,海道阽危,非如平時安行清蹕馳道之中: 不有如公者協心同德,均禍福,共安危,譬之一家,父兄有急,子弟不召而自至;譬之一身,頭目有患,手足不令而自力,則天下之計將以誰諉?爰盎謂絳侯功臣,非社稷臣,則社稷臣與功臣果異。

    建炎以來功臣則有矣,至可名社稷臣者,非公而誰?故國家所以褒表崇異,常出等夷之上,非私恩也。

    及配享高宗廟庭,其次偶居其後,或者疑焉。

    是不然。

    唐名將前曰英、衛,後曰李、郭,衛公,汾陽之勳德,巍如泰山,終不以姓名次序爲歉。

    欽宗皇帝下詔褒顯故老,而範文正實次司馬文正之下,司馬公之賢不肖,不過與範公等,範公輔政先數十年,聲詩所載,以配夔禼,而顧乃居次,世豈以此爲有抑揚之意哉。

    公之曾孫鎡,三世傳嫡長,始築廟於居第之東,廟成,以高宗禦書“德勳”二大字爲廟之名。

    自忠烈以下爲三室。

    忠烈之配曰秦國夫人魏氏、漢國夫人章氏。

    第二室曰少傅公諱子厚,配曰漢國夫人蕭氏。

    第三室曰少師公諱宗元,配曰楚國夫人劉氏。

    維忠烈王勳業之詳,與夫世諱、字系、官爵,葬有碑,諡有誥,史有傳,此不復載。

    顧廟祭宜有歌詩,刻于麗牲之碑,乃作詩曰: 宋傳九聖,高宗是承,化龍渡江,天開中興。

    維忠烈王,翼從帝旁,捐身棄孥,獨當豺狼。

    煙塵未息,變生肘腋,首倡義師,氣沮金石。

    大業復隆,退不矜功,雪涕引罪,身衛行宮。

    國有大難,我則出捍,功成愈謙,將士畏嘆。

    既空盜藪,鏖虜淮右,柘臯之捷,梁、楚無寇。

    河雒將平,虜畏乞盟,亟上虎符,就第王城。

    茂勳明德,爛然史冊,燕及家國,匪王孰克!築廟作主,三室同宇,歲時奉享,豐豆碩俎。

    國有世臣,家有元孫,咨爾後人,祗栗廟門。

     〔經綸草昧〕經綸,經營。

    草昧指荒亂晦塞的時代。

     〔戡定〕戡亂平定。

     〔膂〕音旅(lǚ),脊骨。

     〔廟謨〕國家大計。

     〔太師循忠烈王張公〕張俊,高宗時大將,封清河郡王,拜太師,死後追封循王,諡忠烈。

     〔粵〕句首語詞。

     〔高宗歷試于外二句〕欽宗靖康元年(一〇二六)十一月,詔康王構使河北,尊金主爲伯,上尊號。

    至磁州,不得進。

    閏十一月,金兵再次出動,進圍東京。

    欽宗拜康王爲河北兵馬大元帥。

    十二月開大元帥府。

     〔山西豪傑〕張俊,鳳翔府成紀人。

    成紀,今甘肅省天水市,地在華山以西,故稱山西豪傑。

     〔龍飛順動〕《易·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又《革卦》:“順乎天而應乎人。

    ”這句説高宗順時而動,立爲皇帝。

     〔避狄〕狄指金人。

     〔扶天夾日之□(原文既是如此)功〕據句法,功字上脫一字,姑作□(原文既是如此)。

     〔蕭牆釁起〕《論語·季氏》:“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内也。

    ”注:“蕭之言肅也,牆謂屏也,君臣相見之禮,至屏而加肅敬焉,是以謂之蕭牆。

    ”其時季氏將伐顓臾,孔子以爲季氏之憂在内不在外,故其言如此,後人因言禍之起於内者曰蕭牆之禍。

    建炎三年(一一二九)三月,扈從統制苗傅,禦營右軍副都統制劉正彥殺簽書樞密院事王淵,迫高宗退位,擁太子旉爲帝,改元明受。

    蕭牆之釁指此。

     〔羣公喑拱〕羣公指大臣。

    喑音音(yīn),不發言。

    拱,拱手。

    此句言大臣拱手無言。

     〔勤王復辟〕出兵輔佐天子,使其復位。

    《宋史·張俊傳》:“苗傅、劉正彥反,俊時屯兵吳江縣,傅等矯詔,加俊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以三百人赴秦、鳳,命他將領餘兵。

    俊知其僞,拒不受。

    三軍洶洶,俊諭之曰:‘當詣張侍郎求決。

    ’即引所部八千人至平江。

    張浚語俊以傅等欲危社稷,泣數行下,俊大慟。

    浚諭以決策起兵問罪。

    俊泣拜,且曰:‘此須侍郎濟以權術,毋驚動乘輿。

    ’呂頤浩至,俊見之,亦涕泣曰:‘今日惟以一死報國。

    ’劉光世以所部至,俊釋舊憾。

    韓世忠來自海上,俊借一軍與之俱。

    世忠爲前軍,俊以精兵翼之,光世次之。

    戰于臨平,傅等兵敗,開城以出。

    世忠、俊、光世入城,見於内殿,帝嘉勞久之。

    ” 〔氛祲内侵二句〕氛,兇氣;祲,妖氛,總指兇妖的氣氛,指女真族的敵軍。

     〔巨盜乘間二句〕巨盜指李成,羣兇指成黨馬進等。

    張俊爲江淮路招討使,親冒矢石,賊衆數萬俱潰,馬進被殺,李成北走,降劉豫。

    軍中號俊爲張鐵山。

     〔一二重將未還宿衛〕高宗用秦檜策,決定對金人請和,三大將張俊、韓世忠、嶽飛等三人在軍中,手握兵權,爲檜所深忌。

     〔請罷宣撫使〕張俊爲淮南西路宣撫使,首先請求解職。

     〔奉朝請〕諸侯覲見天子,春曰朝,秋曰請。

    奉朝請指入朝覲見。

     〔懇欵〕華氏本欵字誤作疑。

    懇欵,誠懇深切。

     〔身濟大業〕親成大功。

     〔燭微〕看出最精微的問題。

    燭,動詞。

     〔暴衣露蓋〕衣服和帳幕都暴露在外。

     〔蜵蜎蠖濩〕音淵娟護獲(yuānjuānhuòhuò)。

    《漢書·楊雄傳》“蜵蜎蠖濩之中。

    ”顔師古注:“蜵蜎蠖濩,言屋中之深廣也。

    ” 〔囏〕古艱字。

     〔阽〕音店(diàn),危。

     〔清蹕〕清道。

     〔馳道〕皇帝大駕經行的道路。

     〔爰盎〕絳侯周勃,漢文帝時爲丞相,文帝待他極恭敬。

    爰盎問文帝道:“丞相何如人也?”文帝説:“社稷臣。

    ”爰盎説:“絳侯所謂功臣,非社稷臣。

    社稷臣,主在與在,主亡與亡。

    ”這是説社稷臣必須把個人的利益完全服從國家的利益。

    見《漢書·爰盎傳》。

    《史記》爰盎作袁盎。

     〔等夷之上〕同類人之上。

     〔配享高宗廟庭二句〕孝宗時定高宗配享用文臣二人,呂頤浩、趙鼎;武臣二人,韓世忠、張俊。

    張俊在韓世忠之下。

     〔英、衛〕唐太宗時名將李勣,封英國公;李靖,封衛國公。

     〔李、郭〕唐肅宗時名將李光弼、郭子儀。

    子儀封汾陽王。

     〔範文正〕宋仁宗時名臣範仲淹。

     〔司馬文正〕宋哲宗時名臣司馬光。

     〔賢不肖〕偏義複詞,側重賢字。

     〔聲詩〕詩之可以配樂者稱爲聲詩。

     〔夔、禼〕古帝堯、舜時名臣。

    禼一作契。

     〔世諱、字系、官爵〕指張俊祖先的名字、世次、居官、爵位等項。

     〔諡有誥〕張俊追贈循王,諡忠烈。

    皇帝賜諡,必另頒誥命。

     〔九聖〕北宋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欽宗,凡九帝。

     〔化龍渡江〕晉惠帝時童謡:“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爲龍”,見《晉書·五行志》。

    西晉之亂,司馬氏之族琅邪、汝南、西陽、南頓、彭城五王渡江,其後琅邪王睿稱帝,史稱東晉元帝。

    此處借指高宗。

     〔變生肘腋〕指苗傅、劉正彥叛變事。

     〔氣沮金石〕沮,壞也。

    此句言張俊氣壯,可使金石銷鑠。

     〔柘臯〕在安徽省巢湖市西北六十裡。

    建炎十一年(一一四一)二月淮西宣撫使張俊、淮北宣撫使楊沂中、宣撫判官劉錡大敗金兀朮十餘萬衆於柘臯。

     〔虎符〕虎形的兵符,發兵時所用。

    亟上虎符指張俊自請罷淮南西路宣撫使,解除兵權事。

     〔王城〕國都所在,指臨安。

     〔三室同宇〕此言張俊及子、孫三代各有祭室,同在一所屋宇之下。

     〔豆俎〕豆,祭享時用以盛肉之器,以木爲之,形圓。

    俎,祭享時用以載牲之器。

     〔祗栗〕敬慎悚惕。

     此文不知何年作。

    孝宗淳熙中(一一七四—一一八九)始定高宗配享功臣名次,文中辨名次事,此作當在淳熙末年或更後,陸遊六十以後了。

    陸遊和張鎡交遊甚密,此文當係應張鎡之請而作,因此對於張俊有曲爲迴護之處。

    南宋初年三大將:韓世忠、嶽飛都是正面人物;他們不是沒有缺點,但從整個看,都是應當肯定的;張俊迎合秦檜,首請罷宣撫使,及嶽飛被殺,噤口不言,是應當批判的,但是在南宋初年,直至柘臯之捷,張俊不但有功,而且多次起了帶頭的作用;所部王德、田師中、劉寶、李橫受到張俊的熏陶,其後都成爲名將,因此張俊有必須肯定的一面。

    陸遊之作,肯定張俊應當肯定的地方而略去應當批判的所在。

    在古代碑傳文中,這樣的局限不是罕見的。

    篇首練字練句,一氣貫注。

    龍飛順動以下十二句,在單行文中運用駢句,四柱相承,氣勢噴薄。

    暴衣露蓋以下六句兩股,譬之一家以下也是六句兩股,説理透切,而不見堆砌之跡。

    則天下之計將以誰諉,以問句總結上文,無懈可乘。

    銘文亦整肅勁健,從藝術方面看,這是一篇苦心經營的作品。

     煙艇記 陸子寓居得屋二楹,甚隘而深,若小舟然,名之曰煙艇。

    客曰:“異哉!屋之非舟,猶舟之非屋也。

    以爲似歟,舟固有高明奧麗逾於宮室者矣,遂謂之屋,可不可耶?”陸子曰:“不然。

    新豐非楚也,虎賁非中郎也,誰則不知?意所誠好而不得焉,粗得其似,則名之矣。

    因名以課實,子則過矣,而予何罪?予少而多病,自計不能效尺寸之用於斯世,蓋嘗慨然有江湖之思,而飢寒妻子之累劫而留之,則寄其趣於煙波洲島蒼茫杳靄之間,未嘗一日忘也。

    使加數年,男勝鉏犂,女任紡績,衣食粗足,然後得一葉之舟,伐荻釣魚,而賣芰芡,入松陵,上嚴瀨,歷石門沃洲而還,泊於玉笥之下,醉則散髮扣舷,爲吳歌,顧不樂哉!雖然,萬鍾之祿,與一葉之舟,窮達異矣,而皆外物,吾知彼之不可求而不能不眷眷於此也。

    其果可求歟?意者使吾胸中浩然廓然,納煙雲日月之偉觀,攬雷霆風雨之奇變,雖坐容膝之室而常若順流放櫂,瞬息千裡者,則安知此室果非煙艇也哉!”紹興三十一年八月一日記。

     〔煙艇〕雲煙杳靄中的小舟。

     〔寓居〕陸遊這一年在杭州租房居住,因此稱爲寓居。

     〔楹〕音盈(yínɡ),計屋標準,一般都以屋一列爲一楹。

     〔新豐非楚〕漢高祖劉邦,楚豐縣人。

    高祖稱帝,都長安,太上皇念豐縣故人,悽愴不樂。

    高祖乃作新豐,把豐縣的故人一齊搬來,太上皇乃悅。

    新豐故城在今陝西省臨潼縣東。

     〔虎賁中郎〕蔡邕,後漢名士,官至中郎將,爲王允所殺。

    他的朋友孔融看到虎賁士(武士)的面貌和邕相似,酒酣,引與同座。

    他説:“雖無老成人,且有典型。

    ”見《後漢書·孔融傳》。

     〔課實〕求實。

     〔杳靄〕深遠。

     〔荻〕禾本科,多年生草本,生水邊及原野。

     〔芰芡〕芰實一名菱角。

    芡實一名雞頭。

     〔松陵〕地名,在浙江省紹興、桐廬間。

     〔嚴瀨〕水流沙上曰瀨,在浙江省桐廬縣南。

     〔石門〕山名,在浙江省青田縣西七十裡。

     〔沃洲〕山名,在浙江省嵊州市。

     〔玉笥〕山名,在浙江省紹興市東南十五裡。

     〔萬鍾〕六斛四鬥爲一鍾。

    萬鍾之祿,古代高官的俸祿。

     〔眷眷〕反顧之貌。

     〔容膝之室〕極小之室。

     紹興三十一年(一一六一)陸遊三十七歲,在臨安任敕令所删定官時作。

    這時期陸遊初入仕途,一邊做官,一邊懷念着故鄉的生活。

    這篇作品正寫出複雜的心理矛盾。

     東屯高齋記 少陵先生晚遊夔州,愛其山川不忍去,三徙居皆名高齋。

    質於其詩:曰“次水門”者,白帝城之高齋也;曰“依藥餌”者,瀼西之高齋也;曰“見一川”者,東屯之高齋也。

    故其詩又曰:“高齋非一處。

    ”予至夔數月,弔先生之遺迹,則白帝城已廢爲丘墟百有餘年,自城郭府寺,父老無知其處者,況所謂高齋乎!瀼西蓋今夔府治所,畫爲阡陌,裂爲坊市,高齋尤不可識。

    獨東屯有李氏者,居已數世,上距少陵,財三易主,大曆中故券猶在,而高齋負山帶谿,氣象良是。

    李氏業進士,名襄,因郡博士雍君大椿屬予記之。

    予太息曰:少陵,天下士也,早遇明皇、肅宗,官爵雖不尊顯而見知實深,蓋嘗慨然以稷、禼自許。

    及落魄巴、蜀,感漢昭烈、諸葛丞相之事,屢見於詩,頓挫悲壯,反覆動人,其規模志意豈小哉?然去國寖久,諸公故人熟睨其窮,無肯出力。

    比至夔,客於柏中丞、嚴明府之間,如九尺丈夫、俛首居小屋下,思一吐氣而不可得。

    予讀其詩,至“小臣議論絶,老病客殊方”之句,未嘗不流涕也。

    嗟夫,辭之悲乃至是乎!荊卿之歌,阮嗣宗之哭,不加於此矣。

    少陵非區區於仕進者,不勝愛君憂國之心,思少出所學佐天子,興正觀、開元之治,而身愈老,命愈大謬,坎壈且死,則其悲至此,亦無足怪也。

    今李君初不踐通塞榮辱之機,讀書絃歌,忽焉忘老,無少陵之憂而有其高,少陵家東屯不浹歲,而君數世居之。

    使死者復生,予未知少陵自謂與君孰失得也。

    若予者仕不能無媿於義,退又無地可耕,是直有慕於李君爾,故樂與爲記。

    乾道七年四月十日山陰陸某記。

     〔少陵先生〕唐詩人杜甫,自稱杜陵野客,或少陵野老。

     〔次水門〕杜甫《宿江邊閣》:“暝色延山徑,高齋次水門。

    ” 〔白帝城〕見《晚晴聞角有感》注。

     〔依藥餌〕杜甫《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五首》:“高齋依藥餌,絶域改春華。

    ” 〔瀼西〕瀼音攘(rǎnɡ),山間之水通江者,四川人稱之爲瀼。

    瀼西,地名,今重慶市奉節縣治。

     〔見一川〕杜甫《自瀼西荊扉,且移居東屯茅屋四首》:“道旁奉都使,高齋見一川。

    ”陸遊認爲這是杜甫的高齋,但是仇鰲《杜少陵集詳註》指出“今按‘高齋見一川’緊接‘道北馮都使’,則高齋當屬馮氏之居。

    ”仇説較可信。

     〔東屯〕在四川省奉節縣。

    公孫述曾在此墾田,號爲東屯,去白帝城不足五裡,田可萬畝,宋時認爲東屯稻米,四川第一。

     〔高齋非一處〕杜甫《雲》:“高齋非一處,秀氣豁煩襟。

    ” 〔至夔數月〕乾道六年(一一七〇)十月二十七日,陸遊到達夔州,到作記時,共四個半月。

     〔畫爲阡陌〕阡陌即道路,南北曰阡,東西曰陌。

     〔裂爲坊市〕裂,劃分。

    居民所在曰坊,交易所在曰市。

     〔財三易主〕財通纔,其地僅換過三次地主。

     〔大曆〕唐代宗年號(七六六—七七九)。

    大曆元年春,杜甫自雲安至夔州,居白帝城;次年三月遷居瀼西,秋後遷高屯,不久,又自東屯仍歸瀼西。

    三年正月去夔州。

     〔業進士〕以讀書爲業。

     〔郡博士〕夔州教官。

     〔明皇〕唐玄宗。

     〔以稷、禼自許〕禼同契。

    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 〔柏中丞〕柏茂琳,大曆元年爲夔州都督,帶中丞銜。

     〔嚴明府〕嚴某爲雲安縣令,故稱明府。

     〔俛首〕同俯首。

     〔小臣議論絶二句〕見杜甫《壯遊》。

     〔荊卿之歌〕見《感憤》〔悲傷句〕注。

    荊卿即荊軻。

     〔阮嗣宗〕即阮籍,魏人。

    他因爲政治混亂,深感痛苦,有時駕車獨行,每至窮途,輒慟哭而返。

     〔區區於仕進〕愛好做官。

     〔正觀〕見《觀大散關圖有感》注。

     〔開元〕唐玄宗年號(七一三—七四一)。

     〔坎壈〕困窮。

    壈音凜(lǐn)。

     〔不踐通塞榮辱之機〕李君以讀書爲業,不求仕進,故言此。

     〔絃歌〕以琴瑟配合詩歌稱爲絃歌。

     〔不浹歲〕不滿一年。

     乾道七年(一一七一)陸遊在夔州,任通判夔州軍府事時作。

    陸遊未到夔州以前,在仕途上受到不少的挫折,到夔州以後,依然感到内心的憤悶。

    因此對於杜甫飄泊的生活,發出共鳴。

    這一篇是在這樣的情緒之下寫出的。

     銅壺閣記 天下郡國,自譙門而入,必有通逵達於侯牧治所,惟成都獨否。

    自劍南、西川門以北,皆民廬、市區、軍壘。

    折而西,道北爲府,府又無臺門,與他郡國異。

    考其始,蓋自孟氏國除,矯霸國之僭侈而然。

    至蔣公堂來爲牧,乃南直劍南、西川門西北,距府五十步,築大閣曰銅壺,事書於史。

    崇寧初,以火廢。

    政和中,吳公拭因其矩,復侈大之,雄傑閎深,始與府稱。

    淳熙二年夏六月,今敷文閣直學士範公以制置使治此府。

    始至,或以閣壞告,公曰:“失今不營,後費益大。

    ”於是躬自經畫,趣令而緩期,廣儲而節用,急吏而寬役。

    一旦崇成,人徒駭其山立翬飛,嶪然摩天,不知此閣已先成於公之胸中矣。

    夫豈獨閣哉?天下之事,非先定素備,欲試爲之,事已紛然,始狼狽四顧,經營勞弊,其不爲天下笑者鮮矣。

    方閣之成也,公大合樂,與賓佐落之。

    客或舉觴壽公曰:“天子神聖英武,蕩清中原,公且以廊廟之重,出撫成師,北舉燕、趙,西略司、并,挽天河之水以洗五六十年腥羶之污,登高大會,燕勞將士,勒銘奏凱,傳示無極,則今日之事蓋未足道。

    ”識者以此知公舉大事不難矣,其可闕書!四年四月己卯朝奉郎主管台州崇道觀陸某記。

     〔郡國〕指州城及府城。

     〔譙門〕城門之上有高樓可以瞭望敵兵的稱爲譙門。

    譙音喬(qiáo)。

     〔通逵〕大道。

    逵音奎(kuí)。

     〔侯牧治所〕地方長官的公署。

     〔府〕公署。

     〔臺門〕上有高臺之門。

     〔孟氏〕後唐應順元年(九三四),孟知祥據成都,稱帝,傳子衍,至宋乾德三年(九六五)亡國。

     〔霸國〕割據一方者稱霸國。

     〔蔣堂〕宜興人,宋真宗時知益州。

     〔直〕對值。

     〔崇寧〕宋徽宗年號(一一〇二—一一〇六)。

     〔政和〕宋徽宗年號(一一一一—一一一七)。

     〔吳拭〕拭,當作栻。

    吳栻甌寧人,徽宗時再帥成都。

     〔淳熙〕宋孝宗年號(一一七四—一一八九)。

     〔範公〕範成大,吳郡人,孝宗時任四川制置使。

     〔趣令三句〕趣同促。

    下令迅速但是限期從容,準備充足但是用度節約,對官吏要求嚴格但是對人民役使從寬。

    這三句指出範成大善於掌握工作的規律。

     〔山立翬飛〕山立,指建築的高聳;翬飛,指漆彩的美麗。

    翬音灰(huī),本意爲五色齊備的野雞。

     〔嶪然〕高聳貌。

    嶪音業(yè)。

     〔大合樂〕舉行盛大的宴會。

     〔落之〕行落成的典禮。

     〔壽公〕對範公敬酒。

     〔廊廟之重〕中央行政的重任。

    上古國家大事,必須在太廟決定,廊是廟的兩廊。

     〔燕、趙〕見《劉太尉挽歌辭二首》注。

     〔司、并〕見《蒸暑思梁州述懷》注。

     〔挽天河之水〕用杜甫《洗兵馬》二句:“安得壯士挽天河,浄洗甲兵長不用。

    ” 〔五六十年腥羶之污〕靖康元年(一一二六)金軍陷東京,至此凡五十二年。

     淳熙四年(一一七七)陸遊五十三歲,罷官居成都作。

    範成大是陸遊的朋友,一度是他的上級官。

    他們之間有着深厚的友誼,可是在思想意識上卻存在着一定的距離。

    範成大是詩人,有愛國思想,但是沒有收復失地的迫切願望。

    銅壺閣的修建,主要的還是爲地方上粧點門面,因此陸遊把收復失地的意義點清,提出他對於成大的希望。

     書巢記 陸子既老且病,猶不置讀書,名其室曰書巢。

    客有問曰:“鵲巢於木,巢之遠人者;燕巢於梁,巢之襲人者。

    鳳之巢,人瑞之;梟之巢,人覆之。

    雀不能巢,或奪燕巢,巢之暴者也。

    鳩不能巢,伺鵲育雛而去,則居其巢,巢之拙者也。

    上古有有巢氏,是爲未有宮室之巢。

    堯民之病水者,上而爲巢,是爲避害之巢。

    前世大山窮谷,中有學道之士,棲木若巢,是爲隱居之巢。

    近時飲家者流,或登木杪,酣醉叫呼,則又爲狂士之巢。

    今子幸有屋以居,牖戶墻垣,猶之比屋也,而謂之巢,何耶?”陸子曰:“子之辭辯矣,顧未入吾室。

    吾室之内,或栖於櫝,或陳於前,或枕藉於床,俯仰四顧,無非書者。

    吾飲食起居,疾痛呻吟,悲憂憤嘆,未嘗不與書俱。

    賓客不至,妻子不覿,而風雨雷雹之變有不知也。

    間有意欲起而亂書圍之,如積槁枝,或至不得行,則輒自笑曰:‘此非吾所謂巢者耶?’”乃引客就觀之。

    客始不能入,既入又不能出,乃亦大笑曰:“信乎其似巢也。

    ”客去,陸子嘆曰:“天下之事,聞者不如見者知之爲詳,見者不如居者知之爲盡。

    吾儕未造夫道之堂奧,自藩籬之外而妄議之,可乎?”因書以自警。

    淳熙九年九月三日甫裡陸某務觀記。

     〔梟之巢〕梟,鳥名,猛禽類。

    古人以爲不祥之鳥,故覆其巢。

     〔有巢氏〕傳説中的古代君主,教民爲巢。

     〔堯民之病水者〕相傳古代帝堯之時,天下大水。

    病水,把水患看成災禍。

     〔飲家者流〕《漢書·藝文志》對於古代作家,分别流派,故有“儒家者流”、“道家者流”之稱。

    此處用其意。

    飲家指好飲酒者,流指這個流派。

     〔杪〕樹頭。

     〔比屋〕鄰舍。

     〔枕藉〕相枕而臥。

     〔覿〕音笛(dí),見。

     〔藩籬〕以竹木編織的屏障。

     〔甫裡〕地名,今江蘇蘇州東南五十裡。

    陸遊祖籍所在地。

     淳熙九年(一一八二)陸遊五十八歲,家居山陰作。

     居室記 陸子治室於所居堂之北,其南北二十有八尺,東西十有七尺。

    東、西、北皆爲窗,窗皆設簾障,視晦明寒燠爲舒卷啓閉之節。

    南爲大門,西南爲小門,冬則析堂與室爲二,而通其小門以爲奧室,夏則合爲一而闢大門以受涼風。

    歲暮必易腐瓦、補罅隙以避霜露之氣。

    朝晡食飲,豐約惟其力,少飽則止,不必盡器。

    休息取調節氣血,不必成寐;讀書取暢適性靈,不必終卷。

    衣加損,視氣候,或一日屢變。

    行不過數十步,意倦則止,雖有所期處,亦不復問。

    客至,或見或不能見。

    間與人論説古事,或共杯酒,倦則亟捨而起。

    四方書疏,略不復遣。

    有來者,或亟報,或守累日不能報,皆適逢其會,無貴賤疏戚之間。

    足跡不至城市者率累年。

    少不治生事,舊食奉祠之祿以自給,秩滿,因不復敢請,縮衣節食而已。

    又二年,遂請老,法當得分司祿,亦置不復言。

    舍後及旁,皆有隙地,蒔花百餘本,當敷榮時,或至其下,方羊坐起,亦或零落已盡,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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