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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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集權最甚,而朝廷耳目處處,哪怕你遠在海角天涯,還是被控制着、監視着。

    言志、永言,哪裡有唐人那樣自由?李白的詩裡,可以指陳開元、天寶時事;杜甫更不消說,号稱“詩史”。

    降及中唐,元稹敢于寫《連昌宮詞》;白居易有名的《長恨歌》更是人所盡知的。

    他們直诋當朝或諷刺皇帝的祖宗;這在蘇、黃詩中是難于找到的。

    難道蘇黃沒有李杜懷抱、元白伎倆?此無他,曆史條件不同耳。

     我不打算更多排比故實,唐突古人;更沒有打算與“尊唐抑宋”的詩家較量短長;我隻想用上面這幾個例子來稍稍說明“盛唐”、“隆宋”詩人所處的時代不同,遭遇不同,他們的生活、人生觀、創作态度和表現手段自然也不同。

    當然,這也不能完全賴到“曆史條件”、“時代原因”上去。

    在蘇轼那個時代,北宋王朝的統治相當穩定,社會矛盾不曾公開爆發,是不是這樣就不可克服地限制了詩人更偉大的成就?決不是如此。

    曹霑的《紅樓夢》産生于清之“盛世”乾隆朝,就是一個反面的證明。

    某一曆史階段的整個文學狀況,和該時代文學中突出的峰頂,彼此确有關,但彼此卻不能你賴我,我賴你的。

    一時風尚、題材,或亦如此。

    因此,我說宋詩冷、斂、隔……浪漫性少、現實意義隐,也隻是觸及一點邊緣,不曾摸到它們的底。

     不過蘇詩不像黃庭堅以後“江西詩派”那樣生、冷、斂、隔……相反,蘇詩能熟能熱、大放大暢,作為長江黃河,往往沖破了水閘、淹沒了水堰,汪洋恣肆,波濤泛濫。

    可驚的是,蘇轼沒有李、杜的時際,而來從事李、杜的事業,這太不容易,這要大本領!須得走新的路,或者說:造路。

     讀者直接接觸到他的作品,便知他是怎樣“白戰不許持寸鐵”[13]地來“吞五湖三江”[14]! 三 今存蘇詩,是他從二十四歲起,到六十六歲止,四十幾年中的作品。

    這些作品,有一小部分不可靠,那是别人的作品,後人編集時所羼入。

    剔去這些,也并非全部,他二十四歲以前的,我們今天無從從集外再找到,其他遺落的也難于再輯得。

    這裡隻是從通行的蘇詩集子裡選出三百三十二首,以中年的作品居多。

     蘇轼寫詩,早年學劉禹錫,語多怨刺;晚年雖假道于白居易,而馳意于陶淵明,平淡近人,雜以禅味,但仍是“二分《梁父》一分《騷》”[15]。

    中年受李白影響頗多;又不時地師法杜甫。

    前面說蘇詩“清雄”,也以中年成熟的作品最能代表。

    當然,像蘇轼這樣一個大作家絕不是幾個前輩詩人所能範圍,他更上溯承祧了《詩經》、《楚辭》以來的優良傳統,而其創作的主要源泉則是來自生活,尤其是在被貶谪、被放逐、流離中獲得接近人民豐富的生活。

     “清雄”是蘇詩的藝術境界。

     “清”似近于“古淡”,而實不同于“古淡”。

    “雄”易混于“老辣”,而實不同于“老辣”。

    因此,在“宋詩”中,蘇轼未嘗肯學步于前輩“詩老”梅堯臣,雖然梅堯臣在歐陽修領導的文學運動中是詩歌方面的旗手;而又不苟合于黃庭堅,雖然黃庭堅是“蘇門四學士”之一,兩人在詩的成就上,并世齊名,但兩家“家數”,卻絕少血緣。

     梅詩古淡,古淡就未免“冷”;黃詩老辣,老辣則一定“狠”。

    蘇詩的特色恰是不冷不狠的“清雄”。

     怎樣是“清”?清者明澈灑脫,不泥不隔。

    以詩為例: 酒闌病客唯思睡,蜜熟黃蜂亦懶飛。

     ——《和子由送春》 怎樣是“雄”?雄者壁立萬仞,辟易萬人。

    以詩為例: 蹄間三丈是徐行,不信天山有坑谷! ——《戲書李伯時畫禦馬好頭赤》 若論“清雄”: 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

     ——《有美堂暴雨》 是一個例子。

     每逢蜀叟談終日,便覺峨嵋翠掃空。

     ——《秀州報本禅院鄉僧文長老方丈》 另是一個例子。

     但蘇詩也有“敷腴”乃至于“膚滑”的一面,雖然在他的全部詩作中那僅是一小部分。

    而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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