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元雜劇作家

關燈
仙之體”和“仙凡”之間的高人隐士的逸事,僅僅從這些題材内容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出,作者對待現實,是采取了妥協、逃避、進而對人生采取了完全否定的态度。

    這一點,在他許多散曲作品中,也可獲得充分的印證(如著名的〔雙調·夜行船〕“百歲光陰一夢蝶”等首)。

    對待現實的态度,他和關漢卿迥然不同,因而在文藝創作上也走了兩條不同的道路。

    關漢卿是要想盡一切辦法解決現實矛盾(當然,解決得并不算徹底,也不能算很正确,這是另一問題),而馬緻遠則是閉着眼睛不看,所謂“兩耳不聞天下事”,甚至對人生予以根本的否定。

    例如: ……睡蒙眬無多一和(一會兒),半霎兒改變了山河。

     ——《黃粱夢》第四折〔滾繡球〕 ……為興亡笑罷還悲歎,不覺的斜陽又晚。

    想咱這百年人則在這撚指中間。

    ……百年人,光景皆虛幻。

     ——《嶽陽樓》第二折〔賀新郎〕 想咱人生在六合乾坤内,活到七十歲有幾人?身幻化,似芳芬;人愁老,花怕春歸。

    人貧人富無多限,花落花開有幾日?則這三寸元陽氣,貫串着凡胎濁骨,使作着肉眼愚眉。

     ——《任風子》第三折〔耍孩兒〕 因為人生是“虛幻”的,所以,貧也好,富也好;興也罷,亡也罷:都像朦胧睡了一覺。

    既然如此,也就用不着有什麼不平、反抗和鬥争了。

    于是,劇作者給人們指示了一條極不現實的道路: ……方才識仙家的日月長,再不受人間的斧斤苦。

     ——《嶽陽樓》第四折〔收尾〕 當然,正因為“人間”有“斧斤苦”(社會上的各種壓迫、災難等),作者才贊美“仙家的日月長”;由于不滿現實,才逃避現實。

    但歸根結底,“仙家”不僅不能醫治、挽救人間的“斧斤苦”,反而在客觀上助長了那些“苦”。

    也就是說,助長了社會上的壓迫者、剝削者的氣焰,使他們更加肆無忌憚;而對于被壓迫者的戰鬥意志,則起了渙散、瓦解的破壞作用。

    這類思想消極的作品,雖然在客觀上也極其微弱地暴露了某些黑暗、不平的現象,但總的傾向,是不利于人民向壓迫者作鬥争的。

     神仙,并不是不可以寫;問題在于以什麼樣态度寫,寫的是哪一類的神仙。

    像《張生煮海》劇裡的仙姑,把法寶給張羽,幫助他戰勝象征統治者的龍王,使他結成了美滿的婚姻,這樣的神仙劇,還是有積極意義,應予肯定的。

    但馬緻遠筆下的神仙,則是教人消極、妥協、逃避;兩者的精神截然不同。

     這裡,略為談談馬氏何以愛寫“神仙道化”劇的原因。

    如果前面講的關于馬氏生平的輪廓,推測得離事實還不太遠的話,那麼,這個現象就比較容易解釋。

     處在那種階級、民族雙重壓迫最黑暗的社會裡,一些醉心于功名富貴的讀書人,尤其是急于想往上爬的官吏,在現實生活中,到處碰壁,到處看見一片漆黑之後,他不敢面對現實,不敢鬥争,于是很容易走上隐居,進而走上修煉、求仙的道路。

    ——這是一方面。

    大家知道,金、元時代,是道教(全真教)最為盛行的時代;太原、平陽、河中府(均今山西省地)及保定、真定(均今河北省地)是道教活動的重要地點。

    遼、金之世,道教分為南北二宗。

    北宗創自王嚞(zhé,即王真人、王祖師)。

    大定初年(金世宗大定元年為公元1161年),他東遊海上,栖息于山東登州城南修真觀修道。

    著名弟子有馬丹陽、丘長春、王玉陽、譚處瑞等。

    到元代,丘長春一派最受統治者的隆遇,成吉思汗嘗召見丘長春于雪山,稱之為神仙,遣使送歸東土,尊為國師,統管全國的教徒。

    現在山西、河北一帶還有不少金、元時代道觀的遺址。

    道教的經典寶庫——道藏就是在平陽刻印的,其中編有不少的神仙度人的故事。

    道教在當時既擁有那樣大的政治勢力,又因世亂年荒,人們普遍存在着動蕩不安的心理,從而道教的教義在社會上就很容易産生相當大的影響。

    “神仙道化”列為雜劇題材十二科之一,不是沒有社會根源的。

    ——這是問題的另一方面。

     湊巧得很,馬緻遠有幾個雜劇寫的就是王祖師和馬丹陽的事情。

    他何以這樣熱心采取了和自己時代非常接近的道教首領作為劇中的主腳呢?是頗堪玩味的一個問題。

    不妨嘗試性地設想一下:馬緻遠由于在現實生活中碰壁之後,感到人世變亂、禍福無常,晚年接受了道教思想,遂利用雜劇這一文藝形式,來宣揚道教教義和自己對人世的看法。

    這也就難怪他的後輩作家稱他為“馬神仙”了。

     曆代評論家都很推崇馬氏的文辭,例如《太和正音譜》“古今群英樂府格勢”列馬緻遠為元代劇作家之首,評其詞“如朝陽鳴鳳”。

    《元曲選》取《漢宮秋》為元曲百種之冠。

    王國維《宋元戲曲史》則謂馬氏于唐詩,似李義山;于宋詞,似歐陽永叔。

    蓋自元代中葉以後,戲曲家尚文辭,忽内容,多以緻遠為宗;故明代人自《正音譜》以下,均有如是評論。

    惟《漢宮秋》确為不朽名作,非馬氏其他劇可同日而語。

     白樸(1226—1306以後),字仁甫,一字太素,号蘭谷。

    祖籍隩(ào)州(今山西河曲縣),後随父寓居真定(今河北正定縣),故又為真定人。

    七歲時(1232),蒙古軍圍開封,金主出奔,父華(字文舉,号寓齋),時為金樞密院判,因事遠出。

    開封陷落,白母散失,詩人元好問帶他一起北上。

    他讀書穎悟,受業于元好問,學問日進;及長,博覽群書,聲譽卓著。

    但因幼經喪亂,常郁郁少歡,不樂仕進。

    元中統初,江淮經略使史天澤将薦之于朝,他再三遜辭。

    宋亡之次年,蔔居于建康(今江蘇南京市),子孫遂為南方人。

    日與諸名流放情于山水詩酒之間,戲曲家李文蔚、楊西庵、奧敦周卿,皆其文友。

    著有《天籁集》,清隽婉逸,調适韻諧,為元詞一大家。

    明初,其裔孫白溟抄錄于姑孰(安徽當塗縣),尚存詞二百餘首。

    至清初,白駒托六安人楊希洛刊行時,亡失又過其半。

    今有王鵬運“四印齋”刊行本,從中略可考見其生平。

     作雜劇十六種,多為曆史劇及風情劇;今僅存《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裴少俊牆頭馬上》、《董秀英花月東牆記》三種,及佚曲二種。

    《太和正音譜》“古今群英樂府格勢”列白樸于第三,并雲:其詞“如鵬搏九霄”。

    又雲:“風骨磊磈,詞源滂沛,若大鵬之起北溟,奮翼淩乎九霄,有一舉萬裡之志,宜冠于首。

    ” 今存三劇:《梧桐雨》,寫唐明皇和楊貴妃相戀,安祿山叛唐,明皇逃往四川,途中,貴妃被迫缢死,後來明皇回宮憶念的故事。

    文采典雅,最為曆來評選家所激賞,乃元劇名作之一(清初著名傳奇《長生殿》,即由此演變而來)。

    《牆頭馬上》,由唐詩人白居易《井底引銀瓶》“妾弄青梅憑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的詩句而得名;大體上根據這首詩意,加以改變,寫成本劇。

    劇中寫裴少俊和李千金背着父母,結婚生子,經家中發覺以後,被迫離散,經過曲折的道路,歸于團圓。

    李千金勇敢潑辣,敢于和“替兒嫌婦”的公公鬥争,已突破白居易原作的局限,頗富于反抗封建包辦婚姻的意義。

    《東牆記》一劇,内容平泛,頗有蹈襲之嫌。

    用典亦蕪雜,與白樸其他二劇風格不同;唱法及腳色名稱,均違反北曲慣例:近人考證,謂此劇系經後人改纂,非白氏原作,其言近是。

     王實甫,一作實父,名德信,大都人。

    據近人考證,他原籍易州定興(今河北定興縣),約生于元世祖中統元年(1260)之前,約卒于元順帝至元初(1335—1336)。

    曾作過縣官,聲譽很好,升陝西行台監察禦史;因與台臣議事不合,四十多歲就棄官退隐。

    在六十歲的時候,寫了〔商調·集賢賓〕“退隐”一套散曲,描寫退隐後詩酒琴棋,嘯傲林泉的生活。

    他從事于雜劇的創作,大約是退隐以後的事情。

    所作雜劇十四種,現存《西廂記》、《麗春堂》、《破窯記》及佚曲二種。

    王實甫的作品和白樸一樣,都是以文采見長,故《太和正音譜》比之為“花間美人”。

    我們讀了他的傑作《西廂記》之後,它的文辭的确給人以很深刻的感受。

    《太和正音譜》又謂其:“鋪叙委婉,深得騷人之趣。

    極有佳句,如玉環之出浴華清,綠珠之采蓮洛浦。

    ”這些評語,都是比較恰當的。

     《四丞相歌舞麗春堂》,是元雜劇中以金代為曆史背景的、很少數的幾個劇本之一。

    像《拜月亭》、《虎頭牌》等劇一樣,反映了金元時代社會的某些方面。

    這個劇寫的是金丞相樂善,和監軍李圭因在宮中比賽射箭引起隙嫌,後又為打雙陸的輸赢問題争吵起來,并毆打了李圭,被皇帝貶谪到濟南,後又赦免回南京,與李圭和解了事。

    情節很簡單,沒有什麼戲劇的趣味。

    惟第三折寫樂善被貶後,對着青山綠水的閑情逸緻,倒很像劇作者“退隐”時的自我寫照。

    如: 【越調·鬥鹌鹑】閑對着綠樹青山,消遣我煩心倦目。

    潛入那水國漁鄉,早跳出龍潭虎窟。

    披着領箬笠蓑衣,堤防他斜風細雨。

    長則是琴一張,酒一壺,自飲自斟,自歌自舞。

     【紫花兒序】也不學劉伶荷锸(chā),也不學屈子投江;且做個範蠡歸湖。

    繞一灘紅蓼,過兩岸青蒲。

    漁夫,将我這小小船兒棹将過去,将起那幾行鷗鹭。

    似這等樂以忘憂,胡必歸欤? 【小桃紅】水聲山色兩模糊,閑看雲來去。

    則我怨結愁腸對誰訴?自躊躇,想這場煩惱都也由咱取。

    感今懷古,舊榮新辱:都裝入酒葫蘆。

     《呂蒙正風雪破窯記》劇,寫劉員外的小姐彩樓上抛球招婿,誤抛在窮書生呂蒙正頭上,劉員外嫌他窮酸,不肯認為女婿。

    劉小姐堅志守窮,跟着呂蒙正住破窯受苦。

    呂蒙正到廟裡化齋,又被長老侮弄。

    幸虧友人寇準帶他上京應考。

    他得官回家,先教媒婆去試探,勸劉小姐改嫁,遭到拒絕。

    自己又裝作下第落魄的樣子,劉小姐還是熱情地勸勉、安慰,他才講明實情。

    劉員外知道了去見他,他不肯認丈人。

    這時寇準出場,說明:劉員外當初因為怕呂蒙正在家貪圖享受,誤了功名,故意不認他,并暗中教長老也不理睬,使他發憤上進。

    情況說明,于是以大團圓的形式結束。

     劇中劉小姐不以貧賤易心,這個人物寫得比較好,其餘平平。

    但有兩點需要順便提一提。

    一、得官試妻,如秋胡戲妻之類的關目(現在京劇裡《桑園會》、《平貴回窯》等戲妻套子,都出于元雜劇),及表面不理,暗中激發或資助,使窮書生獲成全的關目,在元雜劇中都是熟套(如《王粲登樓》等劇)。

    王實甫是最早的雜劇作家之一,這種套子,可能由他開端。

    二、本劇為旦本,即由正旦腳色主唱本;但第一折中忽然插入大淨、二淨接唱〔金字經〕一曲,違反雜劇常例。

    何以會産生這種現象,請參閱第六章《演出》《唱》一節中的解釋。

     高文秀,東平(今山東東平縣)人。

    府學生,早卒。

    近人考證,說他作過縣尹。

    他既是府學生、早卒,做縣太爺的那個高文秀,恐怕不是他,可能是同姓同名的兩個人。

    又有人從“府學生”這一制度的線索,考證他的時代應該是很早的,但比關漢卿稍晚一點,因為當時人稱他為“小漢卿”。

     他是一位早熟而多産的作家,共寫了三十四本劇。

    又是一位喜愛以梁山泊英雄為題材、專寫水浒劇的專家——三十四本中,有八本寫黑旋風李逵,一本寫行者武松。

    這可能因為鄉土關系,梁山泊的英雄故事當時盛行于山東一帶,他就以此為題材,大寫其劇本。

    (寫水浒劇的出名作家
0.09054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