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詞箋注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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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形共影，枕函虛置翠衾單。
更無人與共春寒。
又〔一〕 已慣天涯莫浪愁，寒雲衰草漸成秋。
漫因睡起又登樓。
伴我蕭蕭惟代馬〔二〕，笑人寂寂有牽牛〔三〕。
勞人隻合一生休〔四〕。
【箋注】 〔一〕詞中有“笑人寂寂有牽牛”之語，可知必作于七夕。
寫作時間見前齊天樂（白狼河北秋偏早）注〔一〕。
〔二〕蕭蕭：馬鳴聲。
詩小雅車攻：“蕭蕭馬鳴，悠悠旆旌。
”代馬：古代漠北産的駿馬。
曹植朔風詩：“願騁代馬，倏忽北徂。
”劉良注：“代馬，胡馬也。
” 〔三〕牽牛：星名，即河鼓。
俗稱牛郎星。
隔銀河與織女星相對。
七夕牛女相會，而人不能夫妻團聚，反被牽牛所笑。
〔四〕勞人：憂傷的人。
詩小雅巷伯：“驕人好好，勞人草草。
” 采桑子居庸關〔一〕 巂周聲裡嚴關峙〔二〕，匹馬登登〔三〕。
亂踏黃塵，聽報郵簽第幾程〔四〕。
行人莫話前朝事，風雨諸陵。
寂寞魚燈〔五〕，天壽山頭冷月橫〔六〕。
【箋注】 〔一〕大清一統志順天府四：“居庸關，在昌平州西北，去延慶州五十裡，關門南北相去四十裡，兩山夾峙，巨澗中流，懸崖峭壁，稱為險地。
” 〔二〕巂周：杜鵑鳥。
爾雅釋鳥“巂周”注：“子巂鳥，出蜀中。
”疏：“蜀王望帝化為子巂，今謂之子規是也。
” 〔三〕登登：形容馬蹄聲。
〔四〕郵簽：驿館夜間報時的器具。
杜甫宿青草湖詩：“宿槳依農事，郵簽報水程。
”注：“漏籌謂之郵簽。
” 〔五〕魚燈：墳冢中的燈。
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
”古人燈燭常混用。
高啟吳女墳詩：“魚燈照豔魄，夜冷珠衣薄。
” 〔六〕大清一統志順天府二：“天壽山，在昌平州北十八裡，本名黃土山，即軍都諸山之岡阜。
……明永樂七年蔔建山陵，因改今名。
諸帝陵寝皆在焉。
” 清平樂發漢兒村題壁〔一〕 參橫月落〔二〕，客緒從誰托。
望裡家山雲漠漠〔三〕，似有紅樓一角〔四〕。
不如意事年年，消磨絕塞風煙。
輸與五陵公子〔五〕，此時夢繞花前。
【箋注】 〔一〕漢兒村：見前念奴嬌（無情野火）注〔一〕。
此詞有“此時夢繞花前”之句，當是作于春天，故系于康熙二十一年三月至四月扈駕至盛京時。
〔二〕參：參宿，即獵戶座的七顆亮星。
參橫，參星已落，形容夜深。
曹植善哉行：“月沒參橫，北鬥闌幹。
” 〔三〕唐劉肅大唐新語卷六：“（狄）仁傑赴任于并州，登太行，南望白雲孤飛，謂左右曰：‘吾親所居，近此雲下！’悲泣伫立久之，候雲移乃行。
” 〔四〕明陳子龍臨江仙詞：“斜陽一角紅樓。
” 〔五〕五陵：指漢代五個皇帝的陵墓，即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
漢朝皇帝每建陵墓，常把四方富家豪族和外戚遷至陵墓附近居住，因此後來詩文中常以五陵為豪門貴族聚居之地。
又 角聲哀咽，襆被馱殘月〔一〕。
過去華年如電掣，禁得番番離别。
一鞭沖破黃埃，亂山影裡徘徊。
蓦憶去年今日，十三陵下歸來。
【箋注】 〔一〕襆被：鋪蓋卷。
唐李洞斃驢詩：“三尺焦桐背殘月，一條藜杖卓寒煙。
” 又 畫屏無睡〔一〕，雨點驚風碎〔二〕。
貪話零星蘭焰墜〔三〕，閑了半床紅被。
生來柳絮飄零。
便教咒也無靈〔四〕。
待問歸期還未，已看雙睫盈盈〔五〕。
【箋注】 〔一〕溫庭筠池塘七夕詩：“銀燭有光妨宿燕，畫屏無睡待牽牛。
” 〔二〕宋張輯疏簾淡月詞：“梧桐雨細，漸滴作秋聲，被風驚碎。
” 〔三〕蘭焰：用蘭膏點的燈焰。
〔四〕咒：祈禱。
〔五〕盈盈：形容淚珠晶瑩。
張先臨江仙詞：“況與佳人分鳳侶，盈盈粉淚難收。
” 秋千索 錦帷初卷蟬雲繞〔一〕，卻待要起來還早。
不成薄睡倚香篝，一縷縷殘煙袅。
綠陰滿地紅闌悄，更添與催歸啼鳥〔二〕。
可憐春去又經時，隻莫被人知了。
【箋注】 〔一〕蟬雲：蟬鬓。
蟬雲繞，謂頭發蓬亂。
〔二〕催歸：即杜鵑，子規。
韓愈贈同遊詩：“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
” 浪淘沙秋思 霜訊下銀塘〔一〕，并作新涼。
奈他青女忒輕狂〔二〕。
端正一枝荷葉蓋，護了鴛鴦〔三〕。
燕子要還鄉，惜别雕梁。
更無人處倚斜陽。
還是薄情還是恨，仔細思量。
【箋注】 〔一〕霜訊：同霜信，降霜的信息。
銀塘：池塘的美稱。
〔二〕青女：神話中的霜雪之神。
淮南子天文：“至秋三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
”注：“青女，天神，青霄玉女，主霜雪也。
” 〔三〕護了鴛鴦：見前木蘭花慢注〔一四〕。
二句謂幸而還有一枝挺直的荷葉，使鴛鴦得到庇護，免受風霜侵襲。
虞美人秋夕信步 愁痕滿地無人省，露濕琅玕影〔一〕。
閑階小立倍荒涼，還剩舊時月色在潇湘〔二〕。
薄情轉是多情累，曲曲柔腸碎。
紅箋向壁字模糊，憶共燈前呵手為伊書。
【箋注】 〔一〕琅玕：指竹。
宋蘇過從範信中覓竹詩：“十畝琅玕寒照坐，一溪羅帶恰通船。
”為露水淋濕的竹影，即上句的滿地愁痕。
〔二〕姜夔暗香詞：“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
”潇湘：借指竹叢。
補遺二 漁父 收卻綸竿落照紅。
秋風甯為剪芙蓉〔一〕。
人淡淡，水濛濛。
吹入蘆花短笛中。
【箋注】 〔一〕甯：竟，乃。
芙蓉：荷花的别名。
菩薩蠻過張見陽山居賦贈〔一〕 車塵馬迹紛如織，羨君築處真幽僻。
柿葉一林紅，蕭蕭四面風。
功名應看鏡〔二〕，明月秋河影。
安得此山間，與君高卧閑。
【箋注】 〔一〕張見陽：見前菊花新注〔一〕。
〔二〕杜甫江上詩：“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
”仇兆鳌注引黃生注：“勳業老尚無成，故頻看鏡。
” 南鄉子秋莫村居〔一〕 紅葉滿寒溪，一路空山萬木齊。
試上小樓極目望，高低，一片煙籠十裡陂〔二〕。
吠犬雜鳴雞，燈火熒熒歸路迷。
乍逐橫山時近遠，東西〔三〕，家在寒林獨掩扉。
【箋注】 〔一〕莫：同暮。
〔二〕韋莊台城詩：“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裡堤。
” 〔三〕此二句謂随着曲折的山徑而行，面前的山嶺時東時西，忽近忽遠。
雨中花 樓上疏煙樓下路，正招餘、綠楊深處〔一〕。
奈卷地西風，驚回殘夢，幾點打窗雨。
夜深雁掠東檐去。
赤憎是、斷魂碪杵〔二〕。
算酌酒忘憂，夢闌酒醒，愁思知何許〔三〕！ 【箋注】 〔一〕二句寫夢境。
〔二〕赤憎：猶言可惡，讨厭。
杜甫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詩：“赤憎輕薄遮入懷，珍重分明不來接。
” 〔三〕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三：“又有何許一語，與作何處解者不同，蓋猶雲如何或怎樣也。
陸遊桃源憶故人詞：‘試問歲華何許？芳草連天暮。
’意雲歲華如何也。
” 滿江紅為曹子清題其先人所構楝亭，亭在金陵署中〔一〕 籍甚平陽〔二〕，羨奕葉、流傳芳譽〔三〕。
君不見、山龍補衮〔四〕，昔時蘭署〔五〕。
飲罷石頭城下水〔六〕，移來燕子矶邊樹〔七〕。
倩一莖黃楝作三槐〔八〕，趨庭處〔九〕。
延夕月，承晨露。
看手澤〔一〇〕，深餘慕。
更鳳毛才思〔一一〕，登高能賦〔一二〕。
入夢憑将圖繪寫，留題合遣紗籠護〔一三〕。
正綠陰青子盼烏衣，來非暮〔一四〕。
【箋注】 〔一〕曹寅（一六五八—一七一二）：字子清，号楝亭，曹雪芹之祖父。
曹寅自其祖父曹振彥起為滿洲貴族的包衣（奴仆），隸屬于正白旗。
自其父親曹玺起連續三代任江甯織造。
按曹寅之父曹玺死于康熙二十三年六月，同年十一月，康熙帝南巡至金陵，曾至曹府撫慰。
納蘭性德扈駕随行，其入金陵曹府，僅此一次，随即北返。
曹寅次年五月返京，納蘭性德死于該年五月三十日，觀詞中有“正綠陰青子”句，似非是冬日口氣，當作于康熙二十四年五月間。
同時有顧貞觀所作和詞。
見楝亭圖卷一。
〔二〕籍甚：盛大。
漢書陸賈傳：“賈以此遊漢廷公卿間，名聲籍甚。
”平陽：漢曹參因助劉邦有功，受封平陽侯，傳至曾孫時（或作壽），尚武帝姊陽信長公主，見史記、漢書本傳。
喻曹子清為貴族出身，又切合曹姓。
〔三〕奕葉：猶言累世。
〔四〕山龍：古人衮服和旌旗上的山形與龍形圖紋。
書益稷：“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彜。
”補衮：補帝王所穿的衮龍之衣，喻補救、規谏帝王的過失。
詩大雅烝民：“衮職有阙，維仲山甫補之。
”傳：“有衮冕者，君之上服也。
仲山甫補之，善補過也。
” 〔五〕蘭署：即蘭台，指秘書省。
此處僅是美稱，指曹氏金陵官署。
〔六〕石頭城：古城名。
故址在今江蘇南京市清涼山，後遂稱南京為石頭城。
〔七〕燕子矶：見前憶江南（江南好，懷古意誰傳）注〔一〕。
〔八〕三槐：相傳周代宮廷外種有三棵槐樹，朝見天子時，三公面向三槐而立。
周禮秋官：“面三槐，三公位焉。
”宋王旦之父祐在庭中手植槐樹三棵，曰：“吾之後世，必有為三公者。
” 〔九〕趨庭：論語季氏：“（孔子）嘗獨立，（孔）鯉趨而過庭。
曰：‘學詩乎？’”孔鯉是孔子的兒子，後因謂子承父教曰趨庭。
楝亭圖卷一載納蘭性德曹司空手植楝樹記：“子清為餘言：其先人司空公當日奉命督江甯織造，清操惠政，……衙齋蕭寂，攜子清兄弟以從，方佩觿佩之年，溫經課業，靡間寒暑。
其書室外，司空親栽楝樹一株，今尚在無恙。
” 〔一〇〕手澤：禮記玉藻：“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手澤存焉爾。
”本指手汗，後通指先人或前輩的遺墨或遺物。
〔一一〕鳳毛：謂先人遺下的風采。
南齊書卷三十六謝超宗傳：“王母殷淑儀卒，超宗作诔奏之。
帝大嗟賞，曰：‘超宗殊有鳳毛，恐靈運複出。
’”按謝超宗是謝靈運的孫子。
〔一二〕韓詩外傳：孔子遊于景山之上，子路、子貢、顔淵從。
孔子曰：“君子登高必賦，小子願者何？”漢書藝文志：傳曰：“不歌而頌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
” 〔一三〕紗籠護：據王定保唐摭言，王播少孤貧，客居揚州惠昭寺木蘭院，随僧齋食，為諸僧所不禮。
後播貴，重遊舊地，見昔日在寺壁上所題詩句，已為僧用碧紗蓋護。
因題曰：“二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
” 〔一四〕青子：指尚未成熟的梅子、杏子等。
文天祥杏花詩：“春老綠陰青子近，東風來往一吹噓。
”烏衣：見前憶江南（江南好，懷古意誰傳）注〔二〕。
據後漢書廉範傳，廉範調任蜀郡太守。
舊制為防止火災，禁止百姓夜間點火做工。
範到任撤消禁令，命百姓儲水嚴防。
百姓稱便，作歌稱頌，曰：“廉叔度（範），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
平生無襦今五袴。
”後以來暮為稱頌地方官吏的典故。
此二句謂南京人盼望曹子清很快能重返南京。
【附】 顧貞觀和詞 繡虎才華，曾不減、司空清譽。
還記得、當年繞膝，雁行冰署。
依約階前雙玉筍，分明海上三珠樹。
憶一枝新蔭小書窗，親栽處。
柯葉改，霜和露。
雲舍杳，空追慕。
拟乘轺即日，舊遊重賦。
暫卻缁塵求獨賞，層修碧檻須加護。
蚤催教結實引鹓雛，相朝暮。
浣溪沙郊遊聯句〔一〕 出郭尋春春已闌（陳維崧），東風吹面不成寒（秦松齡）。
青村幾曲到西山（嚴繩孫）。
并馬未須愁路遠（姜宸英），看花且莫放杯閑（朱彜尊）。
人生别易會常難（納蘭成德）。
【箋注】 〔一〕康熙十八年開博學鴻儒科，陳、秦、嚴、姜、朱諸人皆聚集于北京。
此聯句當作于該年暮春同遊西山之時。
更無人與共春寒。
又〔一〕 已慣天涯莫浪愁，寒雲衰草漸成秋。
漫因睡起又登樓。
伴我蕭蕭惟代馬〔二〕，笑人寂寂有牽牛〔三〕。
勞人隻合一生休〔四〕。
【箋注】 〔一〕詞中有“笑人寂寂有牽牛”之語，可知必作于七夕。
寫作時間見前齊天樂（白狼河北秋偏早）注〔一〕。
〔二〕蕭蕭：馬鳴聲。
詩小雅車攻：“蕭蕭馬鳴，悠悠旆旌。
”代馬：古代漠北産的駿馬。
曹植朔風詩：“願騁代馬，倏忽北徂。
”劉良注：“代馬，胡馬也。
” 〔三〕牽牛：星名，即河鼓。
俗稱牛郎星。
隔銀河與織女星相對。
七夕牛女相會，而人不能夫妻團聚，反被牽牛所笑。
〔四〕勞人：憂傷的人。
詩小雅巷伯：“驕人好好，勞人草草。
” 采桑子居庸關〔一〕 巂周聲裡嚴關峙〔二〕，匹馬登登〔三〕。
亂踏黃塵，聽報郵簽第幾程〔四〕。
行人莫話前朝事，風雨諸陵。
寂寞魚燈〔五〕，天壽山頭冷月橫〔六〕。
【箋注】 〔一〕大清一統志順天府四：“居庸關，在昌平州西北，去延慶州五十裡，關門南北相去四十裡，兩山夾峙，巨澗中流，懸崖峭壁，稱為險地。
” 〔二〕巂周：杜鵑鳥。
爾雅釋鳥“巂周”注：“子巂鳥，出蜀中。
”疏：“蜀王望帝化為子巂，今謂之子規是也。
” 〔三〕登登：形容馬蹄聲。
〔四〕郵簽：驿館夜間報時的器具。
杜甫宿青草湖詩：“宿槳依農事，郵簽報水程。
”注：“漏籌謂之郵簽。
” 〔五〕魚燈：墳冢中的燈。
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
”古人燈燭常混用。
高啟吳女墳詩：“魚燈照豔魄，夜冷珠衣薄。
” 〔六〕大清一統志順天府二：“天壽山，在昌平州北十八裡，本名黃土山，即軍都諸山之岡阜。
……明永樂七年蔔建山陵，因改今名。
諸帝陵寝皆在焉。
” 清平樂發漢兒村題壁〔一〕 參橫月落〔二〕，客緒從誰托。
望裡家山雲漠漠〔三〕，似有紅樓一角〔四〕。
不如意事年年，消磨絕塞風煙。
輸與五陵公子〔五〕，此時夢繞花前。
【箋注】 〔一〕漢兒村：見前念奴嬌（無情野火）注〔一〕。
此詞有“此時夢繞花前”之句，當是作于春天，故系于康熙二十一年三月至四月扈駕至盛京時。
〔二〕參：參宿，即獵戶座的七顆亮星。
參橫，參星已落，形容夜深。
曹植善哉行：“月沒參橫，北鬥闌幹。
” 〔三〕唐劉肅大唐新語卷六：“（狄）仁傑赴任于并州，登太行，南望白雲孤飛，謂左右曰：‘吾親所居，近此雲下！’悲泣伫立久之，候雲移乃行。
” 〔四〕明陳子龍臨江仙詞：“斜陽一角紅樓。
” 〔五〕五陵：指漢代五個皇帝的陵墓，即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
漢朝皇帝每建陵墓，常把四方富家豪族和外戚遷至陵墓附近居住，因此後來詩文中常以五陵為豪門貴族聚居之地。
又 角聲哀咽，襆被馱殘月〔一〕。
過去華年如電掣，禁得番番離别。
一鞭沖破黃埃，亂山影裡徘徊。
蓦憶去年今日，十三陵下歸來。
【箋注】 〔一〕襆被：鋪蓋卷。
唐李洞斃驢詩：“三尺焦桐背殘月，一條藜杖卓寒煙。
” 又 畫屏無睡〔一〕，雨點驚風碎〔二〕。
貪話零星蘭焰墜〔三〕，閑了半床紅被。
生來柳絮飄零。
便教咒也無靈〔四〕。
待問歸期還未，已看雙睫盈盈〔五〕。
【箋注】 〔一〕溫庭筠池塘七夕詩：“銀燭有光妨宿燕，畫屏無睡待牽牛。
” 〔二〕宋張輯疏簾淡月詞：“梧桐雨細，漸滴作秋聲，被風驚碎。
” 〔三〕蘭焰：用蘭膏點的燈焰。
〔四〕咒：祈禱。
〔五〕盈盈：形容淚珠晶瑩。
張先臨江仙詞：“況與佳人分鳳侶，盈盈粉淚難收。
” 秋千索 錦帷初卷蟬雲繞〔一〕，卻待要起來還早。
不成薄睡倚香篝，一縷縷殘煙袅。
綠陰滿地紅闌悄，更添與催歸啼鳥〔二〕。
可憐春去又經時，隻莫被人知了。
【箋注】 〔一〕蟬雲：蟬鬓。
蟬雲繞，謂頭發蓬亂。
〔二〕催歸：即杜鵑，子規。
韓愈贈同遊詩：“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
” 浪淘沙秋思 霜訊下銀塘〔一〕，并作新涼。
奈他青女忒輕狂〔二〕。
端正一枝荷葉蓋，護了鴛鴦〔三〕。
燕子要還鄉，惜别雕梁。
更無人處倚斜陽。
還是薄情還是恨，仔細思量。
【箋注】 〔一〕霜訊：同霜信，降霜的信息。
銀塘：池塘的美稱。
〔二〕青女：神話中的霜雪之神。
淮南子天文：“至秋三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
”注：“青女，天神，青霄玉女，主霜雪也。
” 〔三〕護了鴛鴦：見前木蘭花慢注〔一四〕。
二句謂幸而還有一枝挺直的荷葉，使鴛鴦得到庇護，免受風霜侵襲。
虞美人秋夕信步 愁痕滿地無人省，露濕琅玕影〔一〕。
閑階小立倍荒涼，還剩舊時月色在潇湘〔二〕。
薄情轉是多情累，曲曲柔腸碎。
紅箋向壁字模糊，憶共燈前呵手為伊書。
【箋注】 〔一〕琅玕：指竹。
宋蘇過從範信中覓竹詩：“十畝琅玕寒照坐，一溪羅帶恰通船。
”為露水淋濕的竹影，即上句的滿地愁痕。
〔二〕姜夔暗香詞：“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
”潇湘：借指竹叢。
補遺二 漁父 收卻綸竿落照紅。
秋風甯為剪芙蓉〔一〕。
人淡淡，水濛濛。
吹入蘆花短笛中。
【箋注】 〔一〕甯：竟，乃。
芙蓉：荷花的别名。
菩薩蠻過張見陽山居賦贈〔一〕 車塵馬迹紛如織，羨君築處真幽僻。
柿葉一林紅，蕭蕭四面風。
功名應看鏡〔二〕，明月秋河影。
安得此山間，與君高卧閑。
【箋注】 〔一〕張見陽：見前菊花新注〔一〕。
〔二〕杜甫江上詩：“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
”仇兆鳌注引黃生注：“勳業老尚無成，故頻看鏡。
” 南鄉子秋莫村居〔一〕 紅葉滿寒溪，一路空山萬木齊。
試上小樓極目望，高低，一片煙籠十裡陂〔二〕。
吠犬雜鳴雞，燈火熒熒歸路迷。
乍逐橫山時近遠，東西〔三〕，家在寒林獨掩扉。
【箋注】 〔一〕莫：同暮。
〔二〕韋莊台城詩：“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裡堤。
” 〔三〕此二句謂随着曲折的山徑而行，面前的山嶺時東時西，忽近忽遠。
雨中花 樓上疏煙樓下路，正招餘、綠楊深處〔一〕。
奈卷地西風，驚回殘夢，幾點打窗雨。
夜深雁掠東檐去。
赤憎是、斷魂碪杵〔二〕。
算酌酒忘憂，夢闌酒醒，愁思知何許〔三〕！ 【箋注】 〔一〕二句寫夢境。
〔二〕赤憎：猶言可惡，讨厭。
杜甫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詩：“赤憎輕薄遮入懷，珍重分明不來接。
” 〔三〕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三：“又有何許一語，與作何處解者不同，蓋猶雲如何或怎樣也。
陸遊桃源憶故人詞：‘試問歲華何許？芳草連天暮。
’意雲歲華如何也。
” 滿江紅為曹子清題其先人所構楝亭，亭在金陵署中〔一〕 籍甚平陽〔二〕，羨奕葉、流傳芳譽〔三〕。
君不見、山龍補衮〔四〕，昔時蘭署〔五〕。
飲罷石頭城下水〔六〕，移來燕子矶邊樹〔七〕。
倩一莖黃楝作三槐〔八〕，趨庭處〔九〕。
延夕月，承晨露。
看手澤〔一〇〕，深餘慕。
更鳳毛才思〔一一〕，登高能賦〔一二〕。
入夢憑将圖繪寫，留題合遣紗籠護〔一三〕。
正綠陰青子盼烏衣，來非暮〔一四〕。
【箋注】 〔一〕曹寅（一六五八—一七一二）：字子清，号楝亭，曹雪芹之祖父。
曹寅自其祖父曹振彥起為滿洲貴族的包衣（奴仆），隸屬于正白旗。
自其父親曹玺起連續三代任江甯織造。
按曹寅之父曹玺死于康熙二十三年六月，同年十一月，康熙帝南巡至金陵，曾至曹府撫慰。
納蘭性德扈駕随行，其入金陵曹府，僅此一次，随即北返。
曹寅次年五月返京，納蘭性德死于該年五月三十日，觀詞中有“正綠陰青子”句，似非是冬日口氣，當作于康熙二十四年五月間。
同時有顧貞觀所作和詞。
見楝亭圖卷一。
〔二〕籍甚：盛大。
漢書陸賈傳：“賈以此遊漢廷公卿間，名聲籍甚。
”平陽：漢曹參因助劉邦有功，受封平陽侯，傳至曾孫時（或作壽），尚武帝姊陽信長公主，見史記、漢書本傳。
喻曹子清為貴族出身，又切合曹姓。
〔三〕奕葉：猶言累世。
〔四〕山龍：古人衮服和旌旗上的山形與龍形圖紋。
書益稷：“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彜。
”補衮：補帝王所穿的衮龍之衣，喻補救、規谏帝王的過失。
詩大雅烝民：“衮職有阙，維仲山甫補之。
”傳：“有衮冕者，君之上服也。
仲山甫補之，善補過也。
” 〔五〕蘭署：即蘭台，指秘書省。
此處僅是美稱，指曹氏金陵官署。
〔六〕石頭城：古城名。
故址在今江蘇南京市清涼山，後遂稱南京為石頭城。
〔七〕燕子矶：見前憶江南（江南好，懷古意誰傳）注〔一〕。
〔八〕三槐：相傳周代宮廷外種有三棵槐樹，朝見天子時，三公面向三槐而立。
周禮秋官：“面三槐，三公位焉。
”宋王旦之父祐在庭中手植槐樹三棵，曰：“吾之後世，必有為三公者。
” 〔九〕趨庭：論語季氏：“（孔子）嘗獨立，（孔）鯉趨而過庭。
曰：‘學詩乎？’”孔鯉是孔子的兒子，後因謂子承父教曰趨庭。
楝亭圖卷一載納蘭性德曹司空手植楝樹記：“子清為餘言：其先人司空公當日奉命督江甯織造，清操惠政，……衙齋蕭寂，攜子清兄弟以從，方佩觿佩之年，溫經課業，靡間寒暑。
其書室外，司空親栽楝樹一株，今尚在無恙。
” 〔一〇〕手澤：禮記玉藻：“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手澤存焉爾。
”本指手汗，後通指先人或前輩的遺墨或遺物。
〔一一〕鳳毛：謂先人遺下的風采。
南齊書卷三十六謝超宗傳：“王母殷淑儀卒，超宗作诔奏之。
帝大嗟賞，曰：‘超宗殊有鳳毛，恐靈運複出。
’”按謝超宗是謝靈運的孫子。
〔一二〕韓詩外傳：孔子遊于景山之上，子路、子貢、顔淵從。
孔子曰：“君子登高必賦，小子願者何？”漢書藝文志：傳曰：“不歌而頌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
” 〔一三〕紗籠護：據王定保唐摭言，王播少孤貧，客居揚州惠昭寺木蘭院，随僧齋食，為諸僧所不禮。
後播貴，重遊舊地，見昔日在寺壁上所題詩句，已為僧用碧紗蓋護。
因題曰：“二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
” 〔一四〕青子：指尚未成熟的梅子、杏子等。
文天祥杏花詩：“春老綠陰青子近，東風來往一吹噓。
”烏衣：見前憶江南（江南好，懷古意誰傳）注〔二〕。
據後漢書廉範傳，廉範調任蜀郡太守。
舊制為防止火災，禁止百姓夜間點火做工。
範到任撤消禁令，命百姓儲水嚴防。
百姓稱便，作歌稱頌，曰：“廉叔度（範），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
平生無襦今五袴。
”後以來暮為稱頌地方官吏的典故。
此二句謂南京人盼望曹子清很快能重返南京。
【附】 顧貞觀和詞 繡虎才華，曾不減、司空清譽。
還記得、當年繞膝，雁行冰署。
依約階前雙玉筍，分明海上三珠樹。
憶一枝新蔭小書窗，親栽處。
柯葉改，霜和露。
雲舍杳，空追慕。
拟乘轺即日，舊遊重賦。
暫卻缁塵求獨賞，層修碧檻須加護。
蚤催教結實引鹓雛，相朝暮。
浣溪沙郊遊聯句〔一〕 出郭尋春春已闌（陳維崧），東風吹面不成寒（秦松齡）。
青村幾曲到西山（嚴繩孫）。
并馬未須愁路遠（姜宸英），看花且莫放杯閑（朱彜尊）。
人生别易會常難（納蘭成德）。
【箋注】 〔一〕康熙十八年開博學鴻儒科，陳、秦、嚴、姜、朱諸人皆聚集于北京。
此聯句當作于該年暮春同遊西山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