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詞箋注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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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丁巳：康熙十六年（一六七七），作者二十三歲。
盧氏死于該年五月三十日。
〔二〕别鹄：此處比喻離别的夫妻。
吳融水鳥詩：“為謝離鸾兼别鹄，如何禁得向天涯。
” 〔三〕靈飚：靈風，神風。
宋史樂志祀汾陰樂章：“後隻格思，靈飚肅然。
” 〔四〕李煜虞美人詞：“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 〔五〕綢缪：指情意殷勤。
李陵與蘇武詩：“獨有盈觞酒，與子結綢缪。
” 又〔一〕 夢冷蘅蕪〔二〕，卻望姗姗，是耶非耶〔三〕？怅蘭膏漬粉，尚留犀合〔四〕；金泥蹙繡〔五〕，空掩蟬紗〔六〕。
影弱難持，緣深暫隔，隻當離愁滞海涯。
歸來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七〕。
鸾膠縱續琵琶〔八〕。
問可及當年萼綠華〔九〕？但無端摧折，惡經風浪〔一〇〕；不如零落，判委塵沙。
最憶相看，嬌訛道字〔一一〕，手剪銀燈自潑茶〔一二〕。
今已矣，便帳中重見，那似伊家〔一三〕。
【校】 通本、張本調下題“代悼亡”。
【箋注】 〔一〕此詞可能作于康熙十六年妻子盧氏死後不久。
〔二〕蘅蕪：香草名。
王嘉拾遺記卷五：“（漢武）帝息于延涼室，卧夢李夫人授帝蘅蕪之香。
帝驚起，而香氣猶著衣枕，曆月不歇。
” 〔三〕漢書外戚傳孝武李夫人：“及（李）夫人卒，上以後禮葬焉。
……上思念李夫人不已。
方士齊人少翁言能緻其神。
乃夜張燈燭，設帷帳，陳酒肉，而令上居他帳。
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還幄坐而步，而又不得就視。
上愈益相思悲感，為作詩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來遲。
’” 〔四〕漬粉：濕潤的，膏狀的脂粉。
犀合，犀牛角制的妝盒。
〔五〕金泥：以金粉飾物。
孟浩然宴張記室宅詩：“玉指調筝柱，金泥飾舞羅。
”蹙繡，用金絲銀線刺繡成绉紋狀織品。
〔六〕蟬紗：薄如蟬翼的紗綢。
海物異名記：“泉女所織绡，細薄如蟬翼，名蟬紗。
” 〔七〕周邦彥水龍吟梨花詞：“别有風前月底，布繁英、滿園歌吹。
” 〔八〕鸾膠：傳說海上有鳳麟洲，多仙人，以鳳喙麟角合煎作膏，能續弓弩斷弦，名續弦膠，也叫鸾膠。
陶谷風光好詞：“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
待得鸾膠續斷弦，是何年？” 〔九〕萼綠華：傳說中的女仙。
真诰運象：“萼綠華者，自雲是南山人，不知是何山也。
女子，年可二十上下，青衣，顔色絕整。
以升平三年十一月十日夜降于羊權家，自此往來，一月辄六過其家……與權屍解藥，亦隐景化形而去。
” 〔一〇〕惡：猶甚。
惡經風浪，謂經曆很大的風浪。
〔一一〕嬌訛道字：形容青年婦女讀字不準。
蘇轼浣溪沙詞：“道字嬌訛語未成，未應春閣夢多情。
” 〔一二〕潑茶：參見前浣溪沙（誰念西風獨自涼）詞注〔三〕。
〔一三〕伊家：即伊，伊人。
家，自稱或他稱的語尾助辭，無義。
金縷曲贈梁汾〔一〕 德也狂生耳。
偶然間、缁塵京國，烏衣門第〔二〕。
有酒惟澆趙州土〔三〕，誰會成生此意〔四〕。
不信道、竟逢知己〔五〕。
青眼高歌俱未老〔六〕，向尊前、拭盡英雄淚〔七〕。
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
且由他、蛾眉謠诼〔八〕，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
尋思起、從頭翻悔〔九〕。
一日心期千劫在〔一〇〕，後身緣、恐結他生裡〔一一〕。
然諾重，君須記。
【校】 〔調〕今詞、古今作“賀新郎”。
〔題〕今詞作“贈顧梁汾題杵香小影”，古今作“贈顧梁汾”。
〔竟逢〕原校：一作“遂成”。
通本、張本、今詞、古今、昭代作“遂成”。
〔青眼高〕原校：一作“痛飲狂”。
〔共〕原校：一作“與”。
〔身〕原校：一作“生”。
昭代作“生”。
【箋注】 〔一〕顧貞觀（梁汾）在和韻詞中附注：“歲丙辰，容若二十有二，乃一見即恨識餘之晚。
閱數日，填此曲為餘題照。
”可證此詞作于丙辰，即康熙十五年。
〔二〕晉朝王謝兩望族住在南京的烏衣巷，故以烏衣門第指貴族門第。
〔三〕李賀浩歌：“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唯澆趙州土。
”王琦注：“古之平原君虛己下士，深可敬慕。
今日既無其人，惟當買絲繡其形而奉之，取酒澆其墓而吊之已矣。
深歎舉世無有能得士者。
” 〔四〕作者又名成容若，故自稱成生。
在緻張純修手簡中曰：“暇日當制小詞奉寄，煩呼三闾弟子，為成生薦一瓣香，甚幸。
” 〔五〕不信道：道，語助詞，相當于“得”。
白居易和高仆射詩：“鞍辔鬧裝光滿馬，何人信道是書生？” 〔六〕青眼：表示敬重。
晉書阮籍傳：“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
”杜甫短歌行贈王郎司直詩：“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 〔七〕宋張榘賀新涼詞：“髀肉未消儀舌在，向尊前、莫灑英雄淚。
” 〔八〕屈原離騷：“衆女嫉餘之蛾眉兮，謠诼謂餘以善淫。
”顧貞觀曾因受人诽謗落職，他在性德的祭文中說：“洎讒口之見攻，雖毛裡之戚，未免緻疑于投抒，而吾哥必陰為調護。
” 〔九〕辛棄疾臨江仙詞：“六十三年無限事，從頭悔恨難追。
” 〔一〇〕心期：謂兩相期許。
劫：佛經言天地的形成到毀滅謂之一劫。
此句謂一日之心期雖經千劫而長存。
〔一一〕孟棨本事詩情感第一：“開元中，頒賜邊軍纩衣，制于宮中。
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詩，曰：‘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
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
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
今生已過也，重結後身緣。
’兵士以詩白于帥。
帥進之。
玄宗命以詩遍示六宮，曰：‘有作者勿隐，吾不罪汝。
’有一宮人自言萬死。
玄宗深憫之，遂以嫁得詩人，仍謂之曰：‘我與汝結今生緣。
’邊人皆感泣。
” 【附】 金縷曲酬容若見贈次原韻 ／顧貞觀 且住為佳耳。
任相猜、馳箋紫閣，曳裾朱第。
不是世人皆欲殺，争顯憐才真意。
容易得、一人知己。
慚愧王孫圖報薄，隻千金、當灑平生淚。
曾不直，一杯水。
歌殘擊築心逾醉。
憶當年、侯生垂老，始逢無忌。
親在許身猶未得，俠烈今生已已。
但結記、來生休悔。
俄頃重投膠在漆，似舊曾、相識屠沽裡。
名預籍，石函記。
【輯評】 徐釚詞苑叢談：金粟顧梁汾舍人風神俊朗，大似過江人物。
無錫嚴荪友詩：“曈曈曉日鳳城開，才是仙郎下直回。
绛蠟未銷封诏罷，滿身清露落宮槐。
”其标格如許。
畫側帽投壺圖，長白成容若題賀新涼一阕于上雲（即本詞，略）。
詞旨嵚磊落，不啻坡老稼軒。
都下競相傳寫，于是教坊歌曲間無不知有側帽詞者。
又再贈梁汾，用秋水軒舊韻〔一〕 酒涴青衫卷〔二〕。
盡從前、風流京兆〔三〕，閑情未遣。
江左知名今廿載，枯樹淚痕休泫〔四〕。
搖落盡、玉蛾金繭〔五〕。
多少殷勤紅葉句，禦溝深、不似天河淺〔六〕。
空省識，畫圖展〔七〕。
高才自古難通顯。
枉教他、堵牆落筆〔八〕，淩雲書扁〔九〕。
入洛遊梁重到處〔一〇〕，駭看村莊吠犬。
獨憔悴、斯人不免〔一一〕。
衮衮門前題鳳客〔一二〕，竟居然、潤色朝家典〔一三〕。
憑觸忌，舌難剪〔一四〕。
【箋注】 〔一〕秋水軒：清周在浚書齋名。
周在浚，字雪客，著有雲煙過眼錄、秋水軒集。
據龔鼎孳賀新郎（按即金縷曲）小序：“青藜将南行，招同檗子、方虎、維則、石潭、穀梁集雪客秋水軒，即席和顧庵韻。
”可知上述諸人在秋水軒聚會為青藜送行，首先由顧菴（曹爾堪）作賀新郎詞，然後龔等諸人步韻倡和，一律用“卷遣泫繭淺展顯扁犬免典剪”押韻。
後來曹貞吉、徐釚、顧貞觀等以這些字押韻作詞的人很多，就稱之為“秋水軒倡和韻”或“秋水軒舊韻”。
題曰“再贈梁汾”，可能作于金縷曲贈梁汾（德也狂生耳）後不久，即康熙十五年。
〔二〕吳文英戀繡衾詞：“少年嬌馬西風冷，舊青衫、猶涴酒痕。
” 〔三〕風流京兆：漢書張敞傳：“為京兆……又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怃。
”張孝祥醜奴兒詞：“畫眉京兆風流甚，應賦蛜蝛。
”此句謂梁汾如張敞一樣，名士風流。
〔四〕庾信枯樹賦：“桓大司馬聞而歎曰：‘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凄怆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按世說新語言語：“桓公（溫）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攀枝執條，泫然流淚。
” 〔五〕玉蛾金繭：指楊花、柳絮及其蒴果。
清吳绮柳含煙詠柳詞：“江南路，柳絲垂。
多少齊梁舊事。
玉蛾金繭隻霏霏。
挂斜晖。
” 〔六〕孟棨本事詩情感第一：“顧況在洛，乘間與三詩友遊于苑中，坐流水上，得大梧葉，題詩上曰：‘一入深宮裡，年年不見春。
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
’況明日于上遊亦題葉上，放于波中。
詩曰：‘花落深宮莺亦悲，上陽宮女斷腸時。
帝城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欲寄誰？’後十餘日，有人于苑中尋春，又于葉上得詩，以示況。
詩曰：‘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
’” 〔七〕杜甫詠懷古迹之三：“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夜月魂。
”以上四句有關宮女，事實不詳。
〔八〕堵牆：牆壁。
比喻人多密集。
杜甫莫相疑行詩：“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
” 〔九〕淩雲書扁：用三國魏韋誕事。
魏明帝起淩雲殿，扁未題而工匠誤先釘好，乃使韋誕升梯就扁題之。
事見世說新語巧藝、晉書王獻之傳等書。
淩雲殿又名淩雲閣、淩雲台，在洛陽。
〔一〇〕入洛：比喻到京都。
晉書陸機傳：“至太康末，與弟雲俱入洛，造太常張華。
華素重其名，如舊相識。
”遊梁，謂與名士交遊。
漢書卷五十七司馬相如傳：“是時梁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嚴忌夫子之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客遊梁，得與諸侯遊士居。
” 〔一一〕唐杜甫夢李白二首之二：“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 〔一二〕題鳳客：謂凡庸之人。
世說新語簡傲：“嵇康與呂安善，每一相思，千裡命駕。
安後來，直康不在，喜（康之兄）出戶延之。
不入，題門上作鳳字而去。
喜不覺，猶以為欣。
故作鳳字，凡鳥也。
” 〔一三〕朝家典：謂朝廷典籍。
二句謂那些才疏學淺的衮衮諸公，居然也進入翰林院，修撰朝廷典籍。
〔一四〕剪舌：鹆（即八哥）之舌經修剪可說人語。
禽經：“鹆剪其舌而語。
”二句謂顧貞觀縱然說話觸忌犯諱，仍不願修剪舌頭投人所好。
又 生怕芳尊滿〔一〕。
到更深、迷離醉影，殘燈相伴。
依舊回廊新月在，不定竹聲撩亂。
問愁與、春宵長短。
燕子樓空弦索冷〔二〕，任梨花、落盡無人管〔三〕。
誰領略，真真喚〔四〕。
此情拟倩東風浣。
奈吹來、餘香病酒，旋添一半〔五〕。
惜别江淹消瘦了〔六〕，怎耐輕寒輕暖〔七〕。
憶絮語、縱橫茗盌。
滴滴西窗紅蠟淚，那時腸、早為而今斷。
任角枕，欹孤館。
【校】 〔迷離〕，詞彙作“瞢騰”。
〔愁〕原校：一作“誰”。
〔燕子句〕原校：一作“人比疏花還寂寞”。
通本、張本、詞雅作“人比疏花還寂寞”。
〔梨花〕原校：一作“紅蕤”。
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紅蕤”。
〔無人〕原校：一作“應難”。
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應難”。
〔誰領略真真〕原校：一作“向夢裡聞低”。
通本、張本、袁本作“向夢裡聞低”，詞雅作“向夢裡閑低”。
〔旋添〕今詞、古今作“還添”。
〔淹消瘦了〕原校：一作“郎渾易瘦”。
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郎渾易瘦”。
〔怎耐〕原校：一作“更著”。
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更著”。
【箋注】 〔一〕唐駱賓王别李峤得勝字詩：“芳尊徒自滿，别恨轉難勝。
” 〔二〕見前清平樂（凄凄切切）注〔四〕。
〔三〕姜夔淡黃柳詞：“怕梨花落盡成秋色。
” 〔四〕真真：見前虞美人（春情隻到梨花薄）注〔四〕。
〔五〕金蔡松年尉遲杯詞：“覺情随、曉馬東風，病酒餘香相伴。
”此三句謂此情欲請東風來消除，然而東風吹來，聞到情人留下的餘香，徒然增加酒困。
〔六〕江淹：南朝梁文學家，别賦為其代表作之一。
此句隻說明情人已離去，可見非悼亡之作。
〔七〕元黃庚宴客東園詩：“酒當半醉半醒處，春在輕寒輕暖中。
” 又簡梁汾，時方為吳漢槎作歸計〔一〕 灑盡無端淚。
莫因他、瓊樓寂寞〔二〕，誤來人世。
信道癡兒多厚福，誰遣偏生明慧。
就更著、浮名相累。
仕宦何妨如斷梗，隻那将、聲影供群吠〔三〕。
天欲問，且休矣。
情深我自憔悴。
轉丁甯、香憐易爇，玉憐輕碎。
羨煞軟紅塵裡客〔四〕，一味醉生夢死。
歌與哭、任猜何意。
絕塞生還吳季子〔五〕，算眼前、此外皆閑事。
知我者，梁汾耳〔六〕。
【校】 〔題〕通本、張本、昭代作“簡梁汾”。
〔偏〕原校：一作“天”。
昭代作“天”。
〔就〕原校：一作“誰”。
袁本作“孰”，通本、張本、昭代作“莫”。
【箋注】 〔一〕清史列傳卷七十吳兆骞傳：吳兆骞，字漢槎，江蘇吳江人。
少有隽才，及長，才名動一世。
順治十四年，舉于鄉，以科場事逮系，遣戍甯古塔，居塞上二十三年。
後其友顧貞觀商于納蘭性德、徐乾學為納锾。
康熙二十年蒙恩赦還。
逾三年卒，年五十四。
著秋笳集。
顧貞觀作金縷曲二首寄吳兆骞，其序雲作于丙辰（一六七六）冬。
納蘭性德讀之大為感動，遂挺身相助。
本詞當作于此時或稍後。
〔二〕瓊樓：指仙界樓台或月中宮殿。
蘇轼水調歌頭詞：“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 〔三〕東漢王符潛夫論：“諺曰：‘一犬吠形，百犬吠聲。
’世之疾此，固久矣哉。
”此二句謂官職本無足道，可以視同斷梗殘枝，但以莫須有的罪名被人論罪，實在冤枉。
〔四〕軟紅塵：指都市繁華。
蘇轼次韻蔣穎叔錢穆父從駕景靈宮二首之一：“半白不羞垂領發，軟紅猶戀屬車塵。
”自注：“前輩戲語，有西湖風月，不如東華軟紅香土。
” 〔五〕吳季子：春秋時吳王壽夢少子，封于延陵，故稱延陵季子。
此處借指吳漢槎。
〔六〕辛棄疾賀新郎詞：“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
知我者，二三子。
” 【紀事】 清謝章铤賭棋山莊詞話：漢槎，梁汾友耳。
容若感梁汾詞，謀贖漢槎歸，曰：“三千六百日中，吾必有以報梁汾。
”厥後卒能不食其言，遂有“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閑事”句。
清袁枚随園詩話：康熙初，吳漢槎兆骞谪戍甯古塔。
其友顧貞觀華峰館于納蘭太傅家，寄吳金縷曲雲雲。
太傅之子成容若見之，泣曰：“河梁生别之詩，山陽死友之傳，得此而三。
此事三千六百日中，我當以身任之。
”華峰曰：“人壽幾何，公子乃以十載為期耶？”太傅聞之，竟為道地，而漢槎生入玉門關矣。
又慰西溟〔一〕 何事添凄咽。
但由他、天公簸弄〔二〕，莫教磨涅〔三〕。
失意每多如意少，終古幾人稱屈。
須知道、福因才折。
獨卧藜床看北鬥，背高城、玉笛吹成血。
聽谯鼓，二更徹。
丈夫未肯因人熱〔四〕。
且乘閑、五湖料理，扁舟一葉〔五〕。
淚似秋霖揮不盡，灑向野田黃蜨〔六〕。
須不羨、承明班列〔七〕。
馬迹車塵忙未了〔八〕，任西風、吹冷長安月。
又蕭寺，花如雪〔九〕。
【箋注】 〔一〕西溟：即姜宸英，參見下阕金縷曲（誰複留君住）注〔一〕。
西溟在祭納蘭性德的祭文中說：“分袂南還，旋複合并于午未間。
我蹶而窮，百憂萃止。
是時歸兄，館我蕭寺。
”而此詞結尾曰：“又蕭寺，花如雪。
”午未為康熙十七年（戊午）和十八年（己未），此詞當作于十八年初秋，葉方藹、韓菼欲推薦姜參加博學鴻儒科，未果，故性德作此詞，表示慰問。
〔二〕簸弄：猶播弄，玩弄。
〔三〕磨涅：磨砺浸染，喻所經受考驗或外界影響。
論語陽貨：“不曰堅乎？磨而不磷。
不曰白乎？涅而不缁。
”此句謂不要因命途多舛而受影響。
〔四〕東觀漢記十八梁鴻傳：“比舍先炊，已，呼鴻及熱釜炊。
鴻曰：‘童子鴻不因人熱者也。
’滅竈更燃之。
” 〔五〕五湖：指太湖。
傳說範蠡協助勾踐滅吳國後，隐居太湖。
史記卷一百二十九貨殖列傳：“範蠡既雪會稽之恥……乃乘扁舟浮于江湖。
” 〔六〕黃蜨：黃蝶。
蜨是蝶之本字。
〔七〕承明：承明廬，為漢代侍臣值宿的住所。
後因以入承明廬為入朝或在朝為官的典故。
漢書卷六十四嚴助傳：“君厭承明之廬，勞侍從之事，懷故土，出為郡吏。
”班列，指朝臣按品級排列。
〔八〕元好問玉漏遲詞：“擾擾馬足車塵，被歲月無情，暗消年少。
” 〔九〕宋之問寒食還陸渾别業詩：“洛陽城裡花如雪，陸渾山中今始發。
”二句謂所居寺院中繁花如雪，還不如賞花行樂為是。
【附】 金縷曲贈西溟，次容若韻 ／嚴繩孫 畫角三聲咽。
倩星前、梵鐘敲破，三生慧業。
身後虛名當日酒，未彀消磨才傑。
君莫歎、蘭摧玉折。
多少青蠅相吊罷，鮑家詩、碧濺秋墳血。
聽鬼唱，幾時徹。
更誰炙手真堪熱。
隻些兒、翻雲覆雨，移根換葉。
我是漆園工隐幾，也任人猜蝴蝶。
憑寄語、四明狂客。
爛醉綠槐雙影畔，照傷心、一片琳宮月。
歸夢冷，逐回雪。
又西溟言别，賦此贈之〔一〕 誰複留君住。
歎人生、幾番離合，便成遲暮。
最憶西窗同剪燭，卻話家山夜雨。
不道隻、暫時相聚〔二〕。
衮衮長江蕭蕭木〔三〕，送遙天、白雁哀鳴去。
黃葉下，秋如許。
曰歸因甚添愁緒〔四〕？料強似、冷煙寒月，栖遲梵宇〔五〕。
一事傷心君落魄，兩鬓飄蕭未遇〔六〕。
有解憶、長安兒女〔七〕。
裘敝入門空太息〔八〕，信古來才命真相負〔九〕。
身世恨，共誰語？ 【校】 〔題〕袁本有“姜”字。
〔強似〕古今作“強如”。
〔落魄〕汪本作“落拓”。
【箋注】 〔一〕清史列傳卷七十一姜宸英傳：姜宸英，字西溟，浙江慈溪人。
連蹇不得志。
康熙三十六年成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年已七十矣。
病卒，年七十二。
著有湛園集八卷、葦間集詩十卷。
按姜宸英于康熙十二年離京，參加徐乾學主持的一統志編撰（據清史列傳徐乾學傳，徐與蔡啟僔主持康熙十一年順天鄉試，受人彈劾，“尚書徐乾學罷官，即家領一統志事，設局于洞庭東山，疏請宸英偕行。
……明年二月，陛辭。
”），十七年回京。
據嚴繩孫金縷曲送西溟奔母喪南歸次韻及陳維崧賀新郎送西溟南歸和容若韻時西溟丁内艱（賀新郎即金縷曲），則此次離京，實因母喪。
又據朱彜尊孝潔姜先生墓志銘，西溟之父孝潔“卒于草坪旅舍，時康熙十一年五月日也……先生殁後七年，孫孺人亦卒”，則西溟之母死于康熙十八年。
此詞當作于十八年秋。
此首寫西溟告别，後作者又作潇湘雨詞送别。
〔二〕西溟于十七年來京，與作者相聚僅一年
盧氏死于該年五月三十日。
〔二〕别鹄：此處比喻離别的夫妻。
吳融水鳥詩：“為謝離鸾兼别鹄，如何禁得向天涯。
” 〔三〕靈飚：靈風，神風。
宋史樂志祀汾陰樂章：“後隻格思，靈飚肅然。
” 〔四〕李煜虞美人詞：“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 〔五〕綢缪：指情意殷勤。
李陵與蘇武詩：“獨有盈觞酒，與子結綢缪。
” 又〔一〕 夢冷蘅蕪〔二〕，卻望姗姗，是耶非耶〔三〕？怅蘭膏漬粉，尚留犀合〔四〕；金泥蹙繡〔五〕，空掩蟬紗〔六〕。
影弱難持，緣深暫隔，隻當離愁滞海涯。
歸來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七〕。
鸾膠縱續琵琶〔八〕。
問可及當年萼綠華〔九〕？但無端摧折，惡經風浪〔一〇〕；不如零落，判委塵沙。
最憶相看，嬌訛道字〔一一〕，手剪銀燈自潑茶〔一二〕。
今已矣，便帳中重見，那似伊家〔一三〕。
【校】 通本、張本調下題“代悼亡”。
【箋注】 〔一〕此詞可能作于康熙十六年妻子盧氏死後不久。
〔二〕蘅蕪：香草名。
王嘉拾遺記卷五：“（漢武）帝息于延涼室，卧夢李夫人授帝蘅蕪之香。
帝驚起，而香氣猶著衣枕，曆月不歇。
” 〔三〕漢書外戚傳孝武李夫人：“及（李）夫人卒，上以後禮葬焉。
……上思念李夫人不已。
方士齊人少翁言能緻其神。
乃夜張燈燭，設帷帳，陳酒肉，而令上居他帳。
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還幄坐而步，而又不得就視。
上愈益相思悲感，為作詩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來遲。
’” 〔四〕漬粉：濕潤的，膏狀的脂粉。
犀合，犀牛角制的妝盒。
〔五〕金泥：以金粉飾物。
孟浩然宴張記室宅詩：“玉指調筝柱，金泥飾舞羅。
”蹙繡，用金絲銀線刺繡成绉紋狀織品。
〔六〕蟬紗：薄如蟬翼的紗綢。
海物異名記：“泉女所織绡，細薄如蟬翼，名蟬紗。
” 〔七〕周邦彥水龍吟梨花詞：“别有風前月底，布繁英、滿園歌吹。
” 〔八〕鸾膠：傳說海上有鳳麟洲，多仙人，以鳳喙麟角合煎作膏，能續弓弩斷弦，名續弦膠，也叫鸾膠。
陶谷風光好詞：“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
待得鸾膠續斷弦，是何年？” 〔九〕萼綠華：傳說中的女仙。
真诰運象：“萼綠華者，自雲是南山人，不知是何山也。
女子，年可二十上下，青衣，顔色絕整。
以升平三年十一月十日夜降于羊權家，自此往來，一月辄六過其家……與權屍解藥，亦隐景化形而去。
” 〔一〇〕惡：猶甚。
惡經風浪，謂經曆很大的風浪。
〔一一〕嬌訛道字：形容青年婦女讀字不準。
蘇轼浣溪沙詞：“道字嬌訛語未成，未應春閣夢多情。
” 〔一二〕潑茶：參見前浣溪沙（誰念西風獨自涼）詞注〔三〕。
〔一三〕伊家：即伊，伊人。
家，自稱或他稱的語尾助辭，無義。
金縷曲贈梁汾〔一〕 德也狂生耳。
偶然間、缁塵京國，烏衣門第〔二〕。
有酒惟澆趙州土〔三〕，誰會成生此意〔四〕。
不信道、竟逢知己〔五〕。
青眼高歌俱未老〔六〕，向尊前、拭盡英雄淚〔七〕。
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
且由他、蛾眉謠诼〔八〕，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
尋思起、從頭翻悔〔九〕。
一日心期千劫在〔一〇〕，後身緣、恐結他生裡〔一一〕。
然諾重，君須記。
【校】 〔調〕今詞、古今作“賀新郎”。
〔題〕今詞作“贈顧梁汾題杵香小影”，古今作“贈顧梁汾”。
〔竟逢〕原校：一作“遂成”。
通本、張本、今詞、古今、昭代作“遂成”。
〔青眼高〕原校：一作“痛飲狂”。
〔共〕原校：一作“與”。
〔身〕原校：一作“生”。
昭代作“生”。
【箋注】 〔一〕顧貞觀（梁汾）在和韻詞中附注：“歲丙辰，容若二十有二，乃一見即恨識餘之晚。
閱數日，填此曲為餘題照。
”可證此詞作于丙辰，即康熙十五年。
〔二〕晉朝王謝兩望族住在南京的烏衣巷，故以烏衣門第指貴族門第。
〔三〕李賀浩歌：“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唯澆趙州土。
”王琦注：“古之平原君虛己下士，深可敬慕。
今日既無其人，惟當買絲繡其形而奉之，取酒澆其墓而吊之已矣。
深歎舉世無有能得士者。
” 〔四〕作者又名成容若，故自稱成生。
在緻張純修手簡中曰：“暇日當制小詞奉寄，煩呼三闾弟子，為成生薦一瓣香，甚幸。
” 〔五〕不信道：道，語助詞，相當于“得”。
白居易和高仆射詩：“鞍辔鬧裝光滿馬，何人信道是書生？” 〔六〕青眼：表示敬重。
晉書阮籍傳：“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
”杜甫短歌行贈王郎司直詩：“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 〔七〕宋張榘賀新涼詞：“髀肉未消儀舌在，向尊前、莫灑英雄淚。
” 〔八〕屈原離騷：“衆女嫉餘之蛾眉兮，謠诼謂餘以善淫。
”顧貞觀曾因受人诽謗落職，他在性德的祭文中說：“洎讒口之見攻，雖毛裡之戚，未免緻疑于投抒，而吾哥必陰為調護。
” 〔九〕辛棄疾臨江仙詞：“六十三年無限事，從頭悔恨難追。
” 〔一〇〕心期：謂兩相期許。
劫：佛經言天地的形成到毀滅謂之一劫。
此句謂一日之心期雖經千劫而長存。
〔一一〕孟棨本事詩情感第一：“開元中，頒賜邊軍纩衣，制于宮中。
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詩，曰：‘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
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
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
今生已過也，重結後身緣。
’兵士以詩白于帥。
帥進之。
玄宗命以詩遍示六宮，曰：‘有作者勿隐，吾不罪汝。
’有一宮人自言萬死。
玄宗深憫之，遂以嫁得詩人，仍謂之曰：‘我與汝結今生緣。
’邊人皆感泣。
” 【附】 金縷曲酬容若見贈次原韻 ／顧貞觀 且住為佳耳。
任相猜、馳箋紫閣，曳裾朱第。
不是世人皆欲殺，争顯憐才真意。
容易得、一人知己。
慚愧王孫圖報薄，隻千金、當灑平生淚。
曾不直，一杯水。
歌殘擊築心逾醉。
憶當年、侯生垂老，始逢無忌。
親在許身猶未得，俠烈今生已已。
但結記、來生休悔。
俄頃重投膠在漆，似舊曾、相識屠沽裡。
名預籍，石函記。
【輯評】 徐釚詞苑叢談：金粟顧梁汾舍人風神俊朗，大似過江人物。
無錫嚴荪友詩：“曈曈曉日鳳城開，才是仙郎下直回。
绛蠟未銷封诏罷，滿身清露落宮槐。
”其标格如許。
畫側帽投壺圖，長白成容若題賀新涼一阕于上雲（即本詞，略）。
詞旨嵚磊落，不啻坡老稼軒。
都下競相傳寫，于是教坊歌曲間無不知有側帽詞者。
又再贈梁汾，用秋水軒舊韻〔一〕 酒涴青衫卷〔二〕。
盡從前、風流京兆〔三〕，閑情未遣。
江左知名今廿載，枯樹淚痕休泫〔四〕。
搖落盡、玉蛾金繭〔五〕。
多少殷勤紅葉句，禦溝深、不似天河淺〔六〕。
空省識，畫圖展〔七〕。
高才自古難通顯。
枉教他、堵牆落筆〔八〕，淩雲書扁〔九〕。
入洛遊梁重到處〔一〇〕，駭看村莊吠犬。
獨憔悴、斯人不免〔一一〕。
衮衮門前題鳳客〔一二〕，竟居然、潤色朝家典〔一三〕。
憑觸忌，舌難剪〔一四〕。
【箋注】 〔一〕秋水軒：清周在浚書齋名。
周在浚，字雪客，著有雲煙過眼錄、秋水軒集。
據龔鼎孳賀新郎（按即金縷曲）小序：“青藜将南行，招同檗子、方虎、維則、石潭、穀梁集雪客秋水軒，即席和顧庵韻。
”可知上述諸人在秋水軒聚會為青藜送行，首先由顧菴（曹爾堪）作賀新郎詞，然後龔等諸人步韻倡和，一律用“卷遣泫繭淺展顯扁犬免典剪”押韻。
後來曹貞吉、徐釚、顧貞觀等以這些字押韻作詞的人很多，就稱之為“秋水軒倡和韻”或“秋水軒舊韻”。
題曰“再贈梁汾”，可能作于金縷曲贈梁汾（德也狂生耳）後不久，即康熙十五年。
〔二〕吳文英戀繡衾詞：“少年嬌馬西風冷，舊青衫、猶涴酒痕。
” 〔三〕風流京兆：漢書張敞傳：“為京兆……又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怃。
”張孝祥醜奴兒詞：“畫眉京兆風流甚，應賦蛜蝛。
”此句謂梁汾如張敞一樣，名士風流。
〔四〕庾信枯樹賦：“桓大司馬聞而歎曰：‘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凄怆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按世說新語言語：“桓公（溫）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攀枝執條，泫然流淚。
” 〔五〕玉蛾金繭：指楊花、柳絮及其蒴果。
清吳绮柳含煙詠柳詞：“江南路，柳絲垂。
多少齊梁舊事。
玉蛾金繭隻霏霏。
挂斜晖。
” 〔六〕孟棨本事詩情感第一：“顧況在洛，乘間與三詩友遊于苑中，坐流水上，得大梧葉，題詩上曰：‘一入深宮裡，年年不見春。
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
’況明日于上遊亦題葉上，放于波中。
詩曰：‘花落深宮莺亦悲，上陽宮女斷腸時。
帝城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欲寄誰？’後十餘日，有人于苑中尋春，又于葉上得詩，以示況。
詩曰：‘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
’” 〔七〕杜甫詠懷古迹之三：“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夜月魂。
”以上四句有關宮女，事實不詳。
〔八〕堵牆：牆壁。
比喻人多密集。
杜甫莫相疑行詩：“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
” 〔九〕淩雲書扁：用三國魏韋誕事。
魏明帝起淩雲殿，扁未題而工匠誤先釘好，乃使韋誕升梯就扁題之。
事見世說新語巧藝、晉書王獻之傳等書。
淩雲殿又名淩雲閣、淩雲台，在洛陽。
〔一〇〕入洛：比喻到京都。
晉書陸機傳：“至太康末，與弟雲俱入洛，造太常張華。
華素重其名，如舊相識。
”遊梁，謂與名士交遊。
漢書卷五十七司馬相如傳：“是時梁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嚴忌夫子之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客遊梁，得與諸侯遊士居。
” 〔一一〕唐杜甫夢李白二首之二：“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 〔一二〕題鳳客：謂凡庸之人。
世說新語簡傲：“嵇康與呂安善，每一相思，千裡命駕。
安後來，直康不在，喜（康之兄）出戶延之。
不入，題門上作鳳字而去。
喜不覺，猶以為欣。
故作鳳字，凡鳥也。
” 〔一三〕朝家典：謂朝廷典籍。
二句謂那些才疏學淺的衮衮諸公，居然也進入翰林院，修撰朝廷典籍。
〔一四〕剪舌：鹆（即八哥）之舌經修剪可說人語。
禽經：“鹆剪其舌而語。
”二句謂顧貞觀縱然說話觸忌犯諱，仍不願修剪舌頭投人所好。
又 生怕芳尊滿〔一〕。
到更深、迷離醉影，殘燈相伴。
依舊回廊新月在，不定竹聲撩亂。
問愁與、春宵長短。
燕子樓空弦索冷〔二〕，任梨花、落盡無人管〔三〕。
誰領略，真真喚〔四〕。
此情拟倩東風浣。
奈吹來、餘香病酒，旋添一半〔五〕。
惜别江淹消瘦了〔六〕，怎耐輕寒輕暖〔七〕。
憶絮語、縱橫茗盌。
滴滴西窗紅蠟淚，那時腸、早為而今斷。
任角枕，欹孤館。
【校】 〔迷離〕，詞彙作“瞢騰”。
〔愁〕原校：一作“誰”。
〔燕子句〕原校：一作“人比疏花還寂寞”。
通本、張本、詞雅作“人比疏花還寂寞”。
〔梨花〕原校：一作“紅蕤”。
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紅蕤”。
〔無人〕原校：一作“應難”。
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應難”。
〔誰領略真真〕原校：一作“向夢裡聞低”。
通本、張本、袁本作“向夢裡聞低”，詞雅作“向夢裡閑低”。
〔旋添〕今詞、古今作“還添”。
〔淹消瘦了〕原校：一作“郎渾易瘦”。
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郎渾易瘦”。
〔怎耐〕原校：一作“更著”。
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更著”。
【箋注】 〔一〕唐駱賓王别李峤得勝字詩：“芳尊徒自滿，别恨轉難勝。
” 〔二〕見前清平樂（凄凄切切）注〔四〕。
〔三〕姜夔淡黃柳詞：“怕梨花落盡成秋色。
” 〔四〕真真：見前虞美人（春情隻到梨花薄）注〔四〕。
〔五〕金蔡松年尉遲杯詞：“覺情随、曉馬東風，病酒餘香相伴。
”此三句謂此情欲請東風來消除，然而東風吹來，聞到情人留下的餘香，徒然增加酒困。
〔六〕江淹：南朝梁文學家，别賦為其代表作之一。
此句隻說明情人已離去，可見非悼亡之作。
〔七〕元黃庚宴客東園詩：“酒當半醉半醒處，春在輕寒輕暖中。
” 又簡梁汾，時方為吳漢槎作歸計〔一〕 灑盡無端淚。
莫因他、瓊樓寂寞〔二〕，誤來人世。
信道癡兒多厚福，誰遣偏生明慧。
就更著、浮名相累。
仕宦何妨如斷梗，隻那将、聲影供群吠〔三〕。
天欲問，且休矣。
情深我自憔悴。
轉丁甯、香憐易爇，玉憐輕碎。
羨煞軟紅塵裡客〔四〕，一味醉生夢死。
歌與哭、任猜何意。
絕塞生還吳季子〔五〕，算眼前、此外皆閑事。
知我者，梁汾耳〔六〕。
【校】 〔題〕通本、張本、昭代作“簡梁汾”。
〔偏〕原校：一作“天”。
昭代作“天”。
〔就〕原校：一作“誰”。
袁本作“孰”，通本、張本、昭代作“莫”。
【箋注】 〔一〕清史列傳卷七十吳兆骞傳：吳兆骞，字漢槎，江蘇吳江人。
少有隽才，及長，才名動一世。
順治十四年，舉于鄉，以科場事逮系，遣戍甯古塔，居塞上二十三年。
後其友顧貞觀商于納蘭性德、徐乾學為納锾。
康熙二十年蒙恩赦還。
逾三年卒，年五十四。
著秋笳集。
顧貞觀作金縷曲二首寄吳兆骞，其序雲作于丙辰（一六七六）冬。
納蘭性德讀之大為感動，遂挺身相助。
本詞當作于此時或稍後。
〔二〕瓊樓：指仙界樓台或月中宮殿。
蘇轼水調歌頭詞：“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 〔三〕東漢王符潛夫論：“諺曰：‘一犬吠形，百犬吠聲。
’世之疾此，固久矣哉。
”此二句謂官職本無足道，可以視同斷梗殘枝，但以莫須有的罪名被人論罪，實在冤枉。
〔四〕軟紅塵：指都市繁華。
蘇轼次韻蔣穎叔錢穆父從駕景靈宮二首之一：“半白不羞垂領發，軟紅猶戀屬車塵。
”自注：“前輩戲語，有西湖風月，不如東華軟紅香土。
” 〔五〕吳季子：春秋時吳王壽夢少子，封于延陵，故稱延陵季子。
此處借指吳漢槎。
〔六〕辛棄疾賀新郎詞：“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
知我者，二三子。
” 【紀事】 清謝章铤賭棋山莊詞話：漢槎，梁汾友耳。
容若感梁汾詞，謀贖漢槎歸，曰：“三千六百日中，吾必有以報梁汾。
”厥後卒能不食其言，遂有“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閑事”句。
清袁枚随園詩話：康熙初，吳漢槎兆骞谪戍甯古塔。
其友顧貞觀華峰館于納蘭太傅家，寄吳金縷曲雲雲。
太傅之子成容若見之，泣曰：“河梁生别之詩，山陽死友之傳，得此而三。
此事三千六百日中，我當以身任之。
”華峰曰：“人壽幾何，公子乃以十載為期耶？”太傅聞之，竟為道地，而漢槎生入玉門關矣。
又慰西溟〔一〕 何事添凄咽。
但由他、天公簸弄〔二〕，莫教磨涅〔三〕。
失意每多如意少，終古幾人稱屈。
須知道、福因才折。
獨卧藜床看北鬥，背高城、玉笛吹成血。
聽谯鼓，二更徹。
丈夫未肯因人熱〔四〕。
且乘閑、五湖料理，扁舟一葉〔五〕。
淚似秋霖揮不盡，灑向野田黃蜨〔六〕。
須不羨、承明班列〔七〕。
馬迹車塵忙未了〔八〕，任西風、吹冷長安月。
又蕭寺，花如雪〔九〕。
【箋注】 〔一〕西溟：即姜宸英，參見下阕金縷曲（誰複留君住）注〔一〕。
西溟在祭納蘭性德的祭文中說：“分袂南還，旋複合并于午未間。
我蹶而窮，百憂萃止。
是時歸兄，館我蕭寺。
”而此詞結尾曰：“又蕭寺，花如雪。
”午未為康熙十七年（戊午）和十八年（己未），此詞當作于十八年初秋，葉方藹、韓菼欲推薦姜參加博學鴻儒科，未果，故性德作此詞，表示慰問。
〔二〕簸弄：猶播弄，玩弄。
〔三〕磨涅：磨砺浸染，喻所經受考驗或外界影響。
論語陽貨：“不曰堅乎？磨而不磷。
不曰白乎？涅而不缁。
”此句謂不要因命途多舛而受影響。
〔四〕東觀漢記十八梁鴻傳：“比舍先炊，已，呼鴻及熱釜炊。
鴻曰：‘童子鴻不因人熱者也。
’滅竈更燃之。
” 〔五〕五湖：指太湖。
傳說範蠡協助勾踐滅吳國後，隐居太湖。
史記卷一百二十九貨殖列傳：“範蠡既雪會稽之恥……乃乘扁舟浮于江湖。
” 〔六〕黃蜨：黃蝶。
蜨是蝶之本字。
〔七〕承明：承明廬，為漢代侍臣值宿的住所。
後因以入承明廬為入朝或在朝為官的典故。
漢書卷六十四嚴助傳：“君厭承明之廬，勞侍從之事，懷故土，出為郡吏。
”班列，指朝臣按品級排列。
〔八〕元好問玉漏遲詞：“擾擾馬足車塵，被歲月無情，暗消年少。
” 〔九〕宋之問寒食還陸渾别業詩：“洛陽城裡花如雪，陸渾山中今始發。
”二句謂所居寺院中繁花如雪，還不如賞花行樂為是。
【附】 金縷曲贈西溟，次容若韻 ／嚴繩孫 畫角三聲咽。
倩星前、梵鐘敲破，三生慧業。
身後虛名當日酒，未彀消磨才傑。
君莫歎、蘭摧玉折。
多少青蠅相吊罷，鮑家詩、碧濺秋墳血。
聽鬼唱，幾時徹。
更誰炙手真堪熱。
隻些兒、翻雲覆雨，移根換葉。
我是漆園工隐幾，也任人猜蝴蝶。
憑寄語、四明狂客。
爛醉綠槐雙影畔，照傷心、一片琳宮月。
歸夢冷，逐回雪。
又西溟言别，賦此贈之〔一〕 誰複留君住。
歎人生、幾番離合，便成遲暮。
最憶西窗同剪燭，卻話家山夜雨。
不道隻、暫時相聚〔二〕。
衮衮長江蕭蕭木〔三〕，送遙天、白雁哀鳴去。
黃葉下，秋如許。
曰歸因甚添愁緒〔四〕？料強似、冷煙寒月，栖遲梵宇〔五〕。
一事傷心君落魄，兩鬓飄蕭未遇〔六〕。
有解憶、長安兒女〔七〕。
裘敝入門空太息〔八〕，信古來才命真相負〔九〕。
身世恨，共誰語？ 【校】 〔題〕袁本有“姜”字。
〔強似〕古今作“強如”。
〔落魄〕汪本作“落拓”。
【箋注】 〔一〕清史列傳卷七十一姜宸英傳：姜宸英，字西溟，浙江慈溪人。
連蹇不得志。
康熙三十六年成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年已七十矣。
病卒，年七十二。
著有湛園集八卷、葦間集詩十卷。
按姜宸英于康熙十二年離京，參加徐乾學主持的一統志編撰（據清史列傳徐乾學傳，徐與蔡啟僔主持康熙十一年順天鄉試，受人彈劾，“尚書徐乾學罷官，即家領一統志事，設局于洞庭東山，疏請宸英偕行。
……明年二月，陛辭。
”），十七年回京。
據嚴繩孫金縷曲送西溟奔母喪南歸次韻及陳維崧賀新郎送西溟南歸和容若韻時西溟丁内艱（賀新郎即金縷曲），則此次離京，實因母喪。
又據朱彜尊孝潔姜先生墓志銘，西溟之父孝潔“卒于草坪旅舍，時康熙十一年五月日也……先生殁後七年，孫孺人亦卒”，則西溟之母死于康熙十八年。
此詞當作于十八年秋。
此首寫西溟告别，後作者又作潇湘雨詞送别。
〔二〕西溟于十七年來京，與作者相聚僅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