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玉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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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隻看到哪兒被燒光了,哪兒死了多少萬人,我心想家準是完了,沒指望了!好容易盼到日本投降,我們大哭了一場,試着寫了那封信,還根本沒料到能收到回音!接到你們的信,我的手哆嗦得不敢打開,不敢看,是她念給我聽的,信雖然隻有一句話,但那一句話就把我的心揉爛了!我接過來看,這是……天星的字迹吧?我兒子會寫信了!兒子,我還有兒子,還有家!回去吧,回去,在外頭一天也不願待了!那時候,英國早就不打仗了,我們離開了亨特家,另外租了房子。

    她到底也沒上完牛津大學,就在一所華人學校教書了。

    學校想長期聘用她,希望我們能留下來。

    可是,能留住嗎?接到天星的信,還有什麼人能留住我們?我們還是……回來了,兩個月的輪船,走得太慢了,心恨不能一步跨到家!”   “别這麼‘我們’、‘我們’的了,兩口子似的!”韓太太聽得心酸,又聽得各漾,當多種情感交錯扭結的時候,梳理是困難的,“你想家許是真的,她能跟你一樣?她還想回來?還敢回來!”   “她不敢……”韓子奇凄然地捂住臉,手指敲打着額頭,“離家越近,她越慌,不知道回來該怎麼見你!船到了上海,一上岸她就哭了:‘總算踏上中國的土地了,就算回到家了吧,不走了!’我進退兩難。

    第二天,她又改變了主意,還是跟我一起上了火車。

    她不能不回來,這兒也是她的家,有她的祖墳,有她的親人;死了的,活着的。

    她想你們!”   韓太太一愣,從床上坐起來,“你不是說她還在上海逛嗎?”   “不,”韓子奇垂下頭,“當着大姐,我不得不那麼說。

    她回來了,跟我一塊兒回來了……”   “在哪兒呢?”   “在旅館裡,到了家門口,她又猶豫了!我隻好先把她安頓個地方,再跟你談……”   “談什麼?她能住店住一輩子,讓你偷偷摸摸地養一個‘外家’?她能永遠不進這個門兒?能捂着天下人的眼睛、耳朵?”韓太太的心亂了,遠在天邊的大火,眼瞅着要燒着眉毛了!   “你說……該怎麼辦?”韓子奇完全沒有了主意,一切全憑妻子定奪了。

       “唉!”韓太太無力地發出一聲又怨又怒又憐又悲的歎息,“把她接回家來吧,家醜不可外揚,過去的事兒都壓在舌根底下吧!她沒死在外頭,也是為主的祥助,回來了,我不打她,不罵她,連大姐都不能讓她聽出影兒來,就算混滅了;過些日子給她找個主兒聘出去,當姐姐的也就盡了責任了。

    往後永世不來往,也不想她了!你也永遠不許再答理她!”   “這,恐怕也難……”韓子奇膽怯地望着她。

       “怎麼着?”韓太太心頭火起,她的忍耐已經到了最大限度,“我可是把苦處都往自個兒肚裡咽,把面子都給了你們,你們倒還不答應?你當這是在曉市兒上買東西呢,跟我讨價還價,得寸進尺?你還憋着什麼狗雜碎?說!”   韓子奇垂下頭,“我們……有了孩子了!”   “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韓太太被驚呆了!   東廂房裡,天星睡得正香,夢裡還輕輕地叫着:“爸……”   姑媽翻了個身,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模模糊糊聽見上房那邊兒傳出了不高不低的說話聲兒,聽也聽不清,轉身就又睡了,心說:三十、四十也還算小夫妻,瞧這兩口子,見了面兒話可真多!   天亮了。

       姑媽早早地起了床,慌着上街買來了芝麻燒餅、焦圈兒、薄脆,這都是天星他爸過去愛吃的,在外國橫是沒地方買去,回來準饞北平的吃食,叫他好好兒地回回味兒吧!   上房裡沒動靜。

    那就讓天星先吃了,打發他上學去。

    甭叫那兩口子,昨兒晚上說了一宿的話兒,讓他們多睡會兒!一等二等還是沒動靜,這燒餅可要涼了,薄脆可要皮了!最可惜吃的的是廚子,姑媽很有一種懷才不遇的遺憾,她沉不住氣了,就走到上房廊下,先咳嗽一聲,才說:“我說——天星他爸起來了嗎?”   沒人應聲,她隻聽到了一聲歎息。

    這是怎麼回事兒?樂還樂不夠呢,哪有歎氣的理兒?上房的門沒上闩,她一拉就開了,一邊納悶兒一邊走進去,東間裡頭的情景吓了她一跳:一個趴在枕頭上掉淚,一個坐在椅子上歎氣!   “這是唱的哪一出?”她有意樂嗬嗬地問,心說準是兩口子昨兒晚上說起了這十年的苦處,免不了傷心落淚,她得沖沖這點兒晦氣,“大難都過去了,人回來了,還不該歡天喜地?走,擦把臉,吃早點去!”   倆人誰也沒理她。

       “喲!是擡杠拌嘴了?敢情倆人幹了一宿的仗?這是怎麼個話兒說的!到底因為什麼?天星他媽,有什麼話不能明兒再說嘛,這大喜的日子使什麼性兒?”   “大姐,”韓太太抹了抹淚,轉過臉,說話了,“天星吃了嗎?”   “早吃了,都上學走了!你們還不快着?”   “您先吃吧,甭管旁人了!您也甭害怕,我們沒打架,在這兒商量事兒呢。

    您吃完了就歇着您的吧,甭理我們,我們還得好好兒說道說道!”   姑媽好掃興!默默地給爐子續上煤球,坐上銅壺,就退了出來,掩上門,暗自感歎:這個家,還有什麼背着我的事兒?唉,說不是外人,畢竟不如親姐妹!一路尋思着往外走,回到倒座南房裡,拿起燒餅也吃不下去了,心裡好不是滋味兒。

       “啪,啪,啪……”外邊有人敲上門了。

       姑媽丢下燒餅就往大門走去,心不在焉地打開門,門外站着穿洋服的年輕女人,懷裡抱着個約摸兩歲的小姑娘,身後頭,一輛洋車正在掉頭走,還有一輛大排子車,裝着幾隻大皮箱,車夫正解繩子呢。

    咦,這是幹嗎的?   “大姐,我回來了!”那女人往前一撲就抱着她哭。

       “喲!”她恍然大悟,“是玉兒姑娘?哎呀呀,昨兒聽說你還在上海,心說還得兩天到家呢,沒承想說話就到眼前了!喲,這是誰家的丫頭?噢……敢情你在外頭都成了家了,孩子都這麼大了?瞧瞧,天星他爸回來都沒來得及說呢,冷不丁地我都沒想到,哪兒敢認?”   梁冰玉一愣,腳已經跨在門裡了。

    姑媽伸手就去接孩子,“瞧瞧,這孩子長得跟你媽一個樣,花朵兒似的!讓姨抱抱,讓姨抱抱……”   “叫……叫姑媽吧。

    ”梁冰玉說。

       “叫什麼全成,随着天星叫姑媽,也好,跟韓家的孩子一個樣!”姑媽笑眯眯地親着小姑娘的臉。

       “姑媽,你好!”小姑娘張開粉紅的小嘴,甜甜地叫着她。

       “哎,好,好!”姑媽喜歡得了不得,“聽這語聲兒,還帶着洋味兒呢!你爸爸怎麼沒一塊兒來呀?”   “我爸爸,昨天有事出去了,媽媽說帶我找爸爸……”   “噢!快叫他來,新姑爺上門兒可是個大喜事兒……”   車夫等得不耐煩了:“太太,東西往哪兒卸?”   “瞧我,光顧着高興,忘了外頭還有東西呢!”姑媽忙說,“那什麼,勞您駕給搬進來,先擱南房吧,慢慢再歸置。

    哎,留神,留神,慢慢兒地,别毀了裡頭的東西……”   姑媽指揮着搬完了東西,梁冰玉付了錢,打發車夫走了,姑媽随手又插上大門,興緻勃勃地領着她們往裡走,“玉兒,你這十年也見老了,在外頭操心是不是?”   梁冰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望着闊别的故園,潸然淚下。

    啊,這影壁牆,藤蘿架,垂華門,黃楊木雕影壁,抄手遊廊……夢中的一切,不是又重現在眼前了嗎?   “真好玩,真好玩!”小姑娘掙脫了姑媽的懷抱,扶着欄杆往前跑,順着廊子跑到了西廂房廊下,“媽媽,這是中國的公園嗎?我們的家在哪兒?也這麼好嗎?”   “這就是我們的家……”梁冰玉淚眼望着女兒,好像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家,我的家,我又回來了!   “那可不?姑娘嫁到天邊兒,娘家還是自個兒的家!”姑媽感歎道,“回來就還住西廂房吧,這是你的老地方,前些日子接到了信,天星他媽就叫我把西廂房給你收拾出來了,什麼時候到家,都現成兒……”   “哦……姐姐呢?”梁冰玉遲疑地站住了。

       姑媽往北屋努努嘴:“倆人正怄氣呢,見面兒就幹仗,溜溜兒地吵了一宿!”   梁冰玉猛然轉過臉來,心沉重了!   韓太太無心再怄氣了,這是什麼聲音?姑媽跟誰說話呢?她翻身下了床,急匆匆走出卧室,走出上房,在廊子底下擡起頭,院子裡,玉兒正在看着她!   “玉兒!”一聲發自肺腑的呼喚,韓太太奔下石階,抱住了向她走來的梁冰玉,捶打着她的肩背,“玉兒,玉兒,我苦命的妹妹!你當初不該走,不該走啊!”   “姐姐!”梁冰玉痛哭失聲,伏在姐姐的肩頭,貼着姐姐的臉,“我這不是回來了嘛,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積聚得太久的手足之情,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壁兒、玉兒,這一對兒梁家的明珠,這一對兒骨肉同胞,該怎麼表達她們刻骨銘心的情誼、牽心動腑的思念?除此之外的一切,統統都忘記了,姐妹就是姐妹,姐妹永遠是姐妹啊!   姑媽又在擡起袖子擦淚了,她忘記了早晨還在自歎是外人,現在卻毫不見外地分享這骨肉團聚的喜悅了。

    “姐兒倆進屋親去!”   姐兒倆哭哭啼啼往上房走。

    小姑娘跟在梁冰玉身邊,小聲地問:“媽媽,她是誰?也是我的姑媽嗎?”   韓太太猛然轉過臉去,她看見了那個小東西,玉兒的女兒,韓子奇的女兒!   “不,這是你……大姨……”梁冰玉喃喃地說。

       “大姨,你好!”小姑娘對誰都一視同仁,禮貌熱情。

       本能的反感使韓太太心頭一震!這個小東西,你真是多餘來,有了你,我可難辦了!但是,這種反感隻是在意識中一閃而過,韓太太并不讓它顯示出來;她要控制住局勢,讓一切都按照她所希望的方向走!她強制着自己,做出笑容,“哎,”她答應着,“這孩子真乖,大姨一見你就喜歡!大姨這兒好嗎?”   梁冰玉立時嗅到了一種氣味兒:這兒是“大姨”的家!但是,兩歲的孩童卻完全聽不出其中的含義,“好,大姨的家真好!”蹦着跳着跑上台階,搶先進上房去了。

       她好奇地看着這個陌生的房間,高桌子,高椅子,大花瓶,孔雀羽毛,雕花隔扇……咦,這兒還有一個門,她往門裡探探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高興地叫起來:“爸爸也在這裡?爸爸!”   僵在東間裡的韓子奇,猛地擡起了驚惶的臉!   姑媽端起銅盆,剛想倒點兒熱水讓玉兒洗洗臉,這一聲“爸爸”,驚得她魂飛魄散,手裡的銅盆“當啷”扔得老遠!“主啊,這是怎麼一檔子事兒?”   韓太太臉色一沉,對姑媽說:“大姐!您都瞅見了吧?已然到了這一步,也沒法瞞着您了,他們在外頭做出了這樣的事兒,一個大姑娘帶着個孩子回來了,這叫我是死是活?”   “這……”姑媽張着嘴,不知該說什麼好,臉倒被臊得通紅。

       韓子奇和梁冰玉,一個在裡間,一個在外間,隔着一道敞着的門,相對無言。

       小姑娘望望這邊,望望那邊,怯生生地問:“媽媽,爸爸,大姨不歡迎我們嗎?剛才她還說喜歡我呢!”   “聽聽!大姐您聽聽!”韓太太嘴唇直哆嗦,“這麼‘爸爸’、‘爸爸’地叫,這不是在抽我的臉嘛!”   小姑娘吓哭了,恨在梁冰玉身邊:“媽媽,我怕……”   梁冰玉抱起女兒,背對着韓太太說:“姐姐,你有話跟我說,别吓着我的孩子;孩子有什麼錯……”   “是啊,”韓太太冷冷地說,“你們都沒錯兒,都是我的錯兒,是我養漢了,丢人現眼了,祖輩的門風都教我給敗了,墳頭痛下亡人的臉都叫我給抓了,我該跟你告饒兒!”   “姐姐,姐姐……”梁冰玉簌簌地流下屈辱的淚水,“我幾萬裡路回來了,回來卻聽你這樣侮辱我……”   “我倒‘侮辱’了你了?你還知道害臊哇?要度要臉還敢回來?”韓太太一句不讓,步步緊逼,“我還得請教請教你:你回來是幹嗎來了?是衣錦還鄉、光宗耀祖?是來拆家、掘祖墳?是想撺掇着韓子奇休了我,讓你們好好兒地過?還是打算在我手底下當個二房啊?”   韓子奇坐不住了,倏地從東間的椅子上站起來:“璧兒!你在說些什麼?”   “姐姐……”當面羞辱使梁冰玉難以忍受,“姐姐,請你尊重别人的人格……”   “‘人格’?什麼叫‘人格’?就是吃人飯說人話不幹人事兒?”韓太太轉過臉,瞪了韓子奇一眼,“我本想把你搞出來,還搭什麼茬兒?别給臉不要臉!”   “主啊!”姑媽慌得手足無措,“這一家子打成一鍋粥,叫我勸你們誰?都别言語了成不成?事兒已然出來了,打吧鬧吧也是枉然,有話悄不聲兒地說,留神兩旁世人……”   “大姐,這可不是我要鬧啊,我是顧臉的人!沒事兒不惹事兒,可有事兒也不怕事兒,惹到我頭上,我可就沒有做不出來的!”韓太太氣得臉發青,嘴唇發白,眼睛裡射出一股冷光。

       姑媽吓得哆嗦:“天星他媽,可不能!打了鼻子臉醜,玉兒,是咱們家的人……”   “大姐,沖您這句話,我也得顧這個家呀!”韓太太的眼裡不覺也閃着淚花,但她決不讓眼淚和情感模糊了自己的一定之規,咬了咬牙,聲色俱厲地說,“這件事兒,外邊兒的人可誰都還不知道呢,我讓它從今兒起就泯滅了,您可誰都不許告訴,連天星都不能讓他知道一點影兒,我不能讓我的孩子瞅着他爸爸不是人!您要是洩露出去半個字,咱姐兒倆的情分就算到頭兒了!”   “我哪兒能對旁人說?咬爛舌頭往肚子裡咽,‘無常’了帶到墳地裡去!”姑媽冷着臉,賭咒發誓,“可就怕瞞不住!她是個大活人,又不是件兒東西.往哪兒掖、往哪兒藏?”   梁冰玉不禁打了個寒戰:我連件兒東西都不如了,像個逃犯,要掖、要藏?歸途中,思家的心是那樣急,哪知道家裡已經沒有我的立足之地!   “掖着藏着倒用不着,”韓太太胸有成竹地說,“閨女回娘家也是正大光明的,跟外邊兒就這麼說:她已然嫁了人了,這是回來看姐姐呢,她男人還在外頭!”   “這……這不是‘哄秃老婆上轎’嘛,能糊弄幾時?”姑媽尋思着,極認真地考慮韓太太提出的方案,好像她們倆是正副内閣總理大臣,有權決定他人的命運,“不成,不成,明擺着一個這麼大的孩子呢,一張嘴就叫‘爸爸’……”   “還不興教她改改口?叫‘姨父’、叫‘舅舅’都成,就是不許她叫‘爸爸’!”韓太太倒是樣樣都有嚴密的措施。

       “為什麼不許我叫爸爸?”小姑娘委屈地哭着說,“爸爸不是舅舅……”   梁冰玉摟着孩子,朝這兩位讨論對她們母女的處置方案的人投過來一個含淚的冷笑:“可憐,真可憐!我隻知道戰争是殘酷的,以為戰争的苦難可以使人和人的感情更加靠近,卻不知道比戰争更殘酷的是人!感情在哪兒?人性在哪兒?你們連一個兩歲的孩子都不能容,這一點兒做人的權利都要剝奪!她又不是我偷來搶來的東西,她是個小生命,是個人,她是韓子奇的女兒!她有權利叫她的爸爸!”   “爸爸……”小姑娘受到了鼓勵,哭着叫着朝韓子奇撲過去。

    韓子奇一把樓住女兒,把臉貼在她那柔軟蓬松的黑發上,肩胛、脊背都在抽搐!   “瞅瞅,瞅瞅,親的切不斷啊!”姑媽證實着她的論斷,禁不住又擡起袖子擦眼淚了。

       “喲,你倒還有說不完的理?”韓太太的主攻方向始終對準梁冰玉,“你在外頭念的什麼洋書哇?越念這臉皮越厚,添了私孩子倒是你的光彩了?聽聽,說得多順溜兒哇,‘她是韓子奇的女兒’,那你還是韓子奇的老婆了?”   “當然是!”梁冰玉的回答竟出人意外地肯定。

       “什麼?你敢說?”韓太太的一腔怒火又澆上了油,“你……你把我往哪兒擱?”   “我不知道,”梁冰玉說,“我愛他,他也愛我,我們就結合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至于你,我隻知道你是我的姐姐,也曾經是韓子奇的妻子,但那已經是過去了!”   “臊死我了,你個小賤貨,張嘴就是‘愛’,虧你還說得出口!”韓太太已經無法容忍,擡起胳膊,一個巴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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