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玉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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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冰玉的臉上,“你倒數落起我來了,他愛你!愛你!愛你!咳,韓子奇!你過來愛呀,好好兒地愛呀!”   韓子奇把頭埋在女兒的脖頸裡,隻有顫抖地飲泣!   姑媽慌着抓住韓太太的手:“可不能!不能動手!天星他媽,玉兒姑娘長這麼大,你也沒舍得動過她一指頭……”   “甭跟我翻老皇曆,她不是我的妹妹了!”韓太太胸中燃燒着仇恨,但這一個巴掌打過去,自己也十指連心地疼,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梁冰玉潔白的臉頰上留着五個紫紅的指印,她撫着灼熱的臉,卻沒有還手,凄然說:“姐姐,如果你恨我,你就打吧;如果打能消除仇恨,那也是一種解脫,我就不必為傷害了你的感情而痛苦了。

    姐姐,原諒我,不是我有意要奪走你的丈夫,是戰争改變了一切,改變了人的命運!戰争切斷了曆史,我們根本沒有想到還能活到今天,沒有想到北平還能留下這個家,我們姐妹還能見面!戰争結束了,我們重新組織的家庭僥幸留下來了,孩子也活下來了,這,也許是真主對我們的恩賜,也許是‘伊蔔裡斯’對我們的捉弄,因為我們不可能真正忘記,北平還有一個家!海外漂泊的凄涼,寄人籬下的痛苦。

    使我們想這個家啊,想得發瘋,這種情感,我想你也能夠理解。

    倫敦并沒有在戰争中徹底毀掉,它很快又恢複了,我們也有了立足之地,但那兒畢竟不是自己的家啊!接到天星的信,我們恨不能一步邁回來,房子退了,工作辭了,好容易保存下來的那批東西也運回來了,沒有留任何後路,因為這是回家啊!……”   韓太太坐在椅子上憤憤地喘息,玉兒說的這一大套,使她聽得不耐煩,或者說,她根本就不願意聽,也聽不大明白。

    她不能不覺得,玉兒的話也有幾分真情,但這又能怎麼着呢?你們有學問的人會說,無理也能攪三分,甭管你怎麼講歪理,總不能把圓的說成扁的、扁的說成圓的!想叫我可憐你?一掉淚就什麼都認頭?沒門兒!“雨給我扯這些周三經!你又覺着回來不合算了是不是?哼,早幹嗎呢?你不會不回來嗎?你幹嗎回來啊?”   “是啊,我究竟回來幹什麼啊?”梁冰玉喃喃地說,扪心自問,她竟然連自己都說不清楚歸來的動機。

    是僅僅想回來看看這難忘的故土、看看姐姐,還是想永久地在這兒生活下去?這兒還住得下去嗎?生活之路的後頭有斷崖,前頭有絕壁,難道她沒有想到嗎?不,她想到了,正因為如此,她在歸來的途中才“近鄉情更怯”,每邁一步都意識到它的沉重和艱難。

    北平,“博雅”宅,不僅是她和韓子奇的家,也是梁君壁的家;梁君壁,不僅是她的姐姐,還是韓子奇的前妻!這個矛盾,難道可以調和嗎?正因為如此,她才在踏上故土北平之後,又遲疑地留住了腳步,暫時栖身于旅館,赢得一點喘息、一點思索、一點抉擇。

    而這抉擇竟是反反複複沒有結果!家,已經近在咫尺了,姐姐在那裡等着她呢,奇哥哥也在那裡等着她呢,她為什麼要自己把自己拒之門外?正因為如此,她不再猶豫徘徊,不再等待任何人的允許,回家來了!後果是什麼?她不知道!踏進家門之前,她不能抵禦對姐姐的思念,也許是蘊藏在血液中的這種力量,推着她不顧一切地向前走,哪怕前頭是風,是雨,是山,是海……現在,迎接她的是仇恨,來自姐姐的仇恨,她又将怎樣抵禦啊!   “不該回來,我真不該回來……”她在這仇恨面前戰栗了!   客廳裡,取暖的火爐,煤球燒得正旺,發出“啪,啪”的爆裂聲,爐口上坐着的大銅壺,水在沸騰,噗噗地冒着白汽。

       “你别說了,别折磨我了,回來是我的主意……”韓子奇望着失神的梁冰玉,心中無比沉重。

    他走過來,提起那把銅壺,沏上一碗茶,往前推了推,望着梁冰玉。

       “哼,瞧這一唱一和的,”韓太大瞥了他一眼,“你怎麼出了這麼個馊主意啊?不會不回來嗎?”   “天星他媽,你就少說兩句吧!”姑媽為難地在中間周旋,她弄不清自個兒該向着誰,瞅着誰都心疼。

    現在,姐姐占了上風,她就覺得妹妹可憐了,扶着玉兒的肩膀,把她推到桌邊,按到椅子上,“玉兒妹妹,喝口水,瞧瞧這嘴唇兒都是幹的!出門在外的人,還能不惦記着往家奔?甭管在外頭有過什麼差池,隻要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就得念‘知感’!叫我說,回來得對!”   心内如焚、口幹舌燥的梁冰玉端起那碗茶,輕輕地吹着,吹着。

    吹得不燙了,把吓得不敢出聲的女兒攬過來,抱到腿上,喂她喝。

    這是女兒第一次喝老家的水,不知道是甜,還是苦?   “唉,這麼點兒個孩子也跟着大人受跌趔!”姑媽感歎着,心裡卻想着遠了去了。

    她想起了她那沒滿月就跟着他爸海連義跑得沒影兒了的兒子,猜想他們爺兒倆在外頭是怎麼過的?會不會……“人想人,想死了人!”她沒頭沒腦地說,“要是我們柱子跟他爸也能回來,哪怕再帶個媳婦,帶個孩子來,我也是喜歡的喲!……”   “哼,我可沒你那麼賤!”韓太太不屑地扭過臉去。

       姑媽剛想讨這邊的好兒,又過去瞅那邊的臉色,“天星他媽,我這不是寬你的心嘛,已然走到了這一步,你得往開處想!咳,這年頭兒,男人哪,娶仨娶倆的有的是,可甭管怎麼說,先娶你來你為大,水高漫不過山去,玉兒妹妹也還得在你後頭……”   這番話,好個不知眉眼高低!她還以為這是為玉兒求情告饒說好話呢,還以為玉兒正等着“大太太”點頭呢,還以為她在萬般無奈之際出的這個高招兒是保住這個家庭的萬全之策呢!   “大姐,您真可憐……”梁冰玉鄙夷地斜睨着姑媽,這個貧窮而又苦命的女人,使她猛醒了:在中國,要做個女人,隻能做這樣的女人,愚昧、麻木、自賤、自辱,持家的奴仆、生育的工具,男人的附庸,哪裡還談得上什麼愛的權利?這裡不承認愛,隻承認婚姻——形式的、畸形的婚姻!更可憐的是,男人這樣看女人,女人也這樣看女人!“您……把我看成什麼了?是韓子奇的小老婆?”   “啊?你說還能怎麼着呢?”姑媽被她問愣了,實在無法理解這個做了“小”又不服小的女人,“你怎麼還可憐我?我這是可憐你呢!”   “呸!”韓太太憤然啐罵,“韓子奇娶小老婆也輪不到她,這個不知道寒碜的賤貨!天底下有親姐兒倆嫁一個漢子的嗎?”   “行了,行了!”韓子奇已經無法再忍耐,隻覺得腦子要爆炸!他一拳打在雕花隔扇上,痛苦地呻吟,“你們這是逼我死啊!”   “你幹嗎死啊?”韓太太冷笑着,“好死不如賴活着,你再娶個三妻四妾的,讓我瞅瞅你有多大的膽子!”   梁冰玉抱着女兒,倏地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清醒了,她完全清醒了,感謝這兩個不識字的女人,使她看到了自己的位置!什麼愛情的神話,什麼人生的價值,什麼生活的權利,什麼鄉思離愁,這兒有人懂嗎?   “玉兒!你不能走……”俯在隔扇上的韓子奇突然驚惶地擡起頭,發出一聲慘叫。

       韓太太一拍桌子站起來:“韓子奇!”   梁冰玉在院子裡站住了,無言地回過頭。

    她懷抱中的女兒掙紮着伸出手:“爸爸!……”   “主啊!”姑媽急得手忙腳亂,踉踉跄跄奔下台階,“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主啊,這是穆斯林祈福的呼喚,求助的呼吸,讨赦的呼喚!當穆民們被錯綜複雜的人情世事所纏繞,陷入了不能自拔的羅網和泥淖,就隻有把命運交給萬能的主,請主來給以裁決了!   初春的太陽從灰濛濛的雲彩裡露出臉來,陽光灑在院子裡,已經有幾分暖意。

    瓦棱上的蒼苔微微泛出一絲綠意,廊子前頭的海棠、石榴,褐色的枝條上已經鼓出了參差的芽苞。

    不管嚴冬曾經是怎樣寒冷,春天總是要到來,冰雪中孕育着的生命,頑強地要生長,要發芽,要吐出新枝,綻開新花。

       精雕彩繪、紅柱碧欄的垂華門前,是一個彩色的世界,兩個小兒女的世界。

    這個世界,沒有清嫉,沒有仇恨,沒有争鬥,沒有傾軋。

    這個世界是夢,也是現實。

       天星一回來,家裡的軒然大波就戛然而止。

    韓太太收住了震怒,梁冰玉藏起了痛苦。

    天星,這就是那個從小在小姨懷抱中撒嬌的天星,就是那個用稚嫩的字體寫着“爸小姨快回來”的天星,他的脖子上至今還戴着小姨留下的翡翠如意。

    他在小姨心中的地位不亞于親生的女兒,小姨回來,不是急着要看天星嗎?   天星挽救了全家的辘辘饑腸。

    吃過飯,天星就不上學了,小學隻有半天課,他可以好好兒地跟妹妹玩兒了。

    小姨的孩子,當然是他的妹妹,他真高興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妹妹!   倆人每人啃着一張薄脆,倚着垂華門,你看我,我看你。

    天星真喜歡這個小妹妹,她的臉,那麼白,那麼光滑,像玉,像花瓣兒。

    她的嘴,那麼小,那麼紅,像瑪瑙珠兒,像櫻桃。

    她的眼睛,那麼大,那麼黑,還有點藍瑩瑩的,像……他想不出像什麼,像讓人看不夠的畫兒,猜不透的謎。

    她的白毛衣真好看,紅裙子真好看,咦,冷天還穿裙子?噢,腿上穿着厚襪子呢。

    她的小皮鞋真好看。

    她頭上的蝴蝶結真好看。

    她說話真好聽,會說中國話,還會說外國話!   “妹妹,薄脆好吃嗎?”   “好吃,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外國話怎麼說?”   “Thisisthefoodltookbest”   “嘿,好玩兒咳!外國有薄脆嗎?”   “沒有。

    ”   “外國有這樣的房子嗎?”他指着裡面的院子。

       “沒有。

    ”   “外國有這樣的花兒嗎?”他指着廊檐下的油漆彩畫。

       “沒有。

    ”   “外國有這樣的影壁嗎?”他指着那座黃楊木雕影壁。

       “沒有……”   “外國真不好,外國什麼也沒有!”他非常自豪地笑了,“你瞧,這上面的山啊,水啊,樹啊,房子啊,雲彩啊,都是有本事的人刻出來的!上面還有四個月亮呢,四個月亮都不一樣……”   “噢,月亮?我也是月亮啊!”   “嗯?你是……月亮?對了,你叫什麼名兒來着?”   “我叫新月!就是剛剛升起的月亮,彎彎的,尖尖的,像小船,像牛角面包,喏,喏……”她指着影壁上的浮雕,展現了李太白“峨眉山月半輪秋”詩意的那幅畫面上,正是一彎新月斜挂天邊,“就是這樣的!”   “噢,噢,這就是你!你叫新月,我叫天星,咱們倆是天上的夥伴兒!”   “我真高興,”她說着,吃着,手裡那張圓圓的薄脆,咬得已剩半壁殘月,“哥哥的名字真好聽!”   “你的名兒也好聽啊,新月……”   “媽媽說,生我的時候,是在夜裡,窗戶上正好有一個彎彎的月亮……”   幼小的新月,當然不會知道她的父母是怎樣把她帶到了人間,也不會知道那一段曆史在父母的心中留下的是怎樣的永難愈合的傷痕。

       西廂房裡,梁冰玉坐在自己的床上。

    大銅床,梳妝台,穿衣鏡,寫字台,一切都還在這裡,帶着她少女時期美好的夢,殘破的夢;一切都還等着她,等着她歸來,等着她重新開始生活。

    她回來了,那個少女卻沒有了,和十年歲月一起消失了,永遠回不來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西廂房依舊,她卻變了,變成了一個飽經憂患的三十歲少婦,一個不被人承認的妻子和母親,變成了這個家庭的敗類和禍水,為同胞姐妹所不容的仇敵。

    而使她淪為階下囚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瘋了,傻了,糊塗了,留心似箭地奔向陷阱,不顧一切地投入羅網。

    在蛛網中掙紮的蠓蟲才知道自己是多麼愚蠢,被燭火燒傷的飛蛾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幼稚!一切都明白了,又明白得太晚了!   韓子奇坐在寫字台前,低低地垂着頭。

       他們坐得那麼近,又那麼遠。

    仿佛在兩人之間有一道鐵栅,仿佛窗外有監視的眼睛。

       相對無言,痛苦的沉默。

       “奇哥哥,”沉默了許久,她說,“這就是我們做夢都想的家!”   他不語,隻是歎息。

    手揉搓着臉頰上的褶紋,仿佛這樣可以撫平傷痛似的。

       “我真傻,還以為這兒是我的家,她是我的姐姐!變了,變了!我真可笑,讓感情的潮水往沙漠裡流!這十年,也許是……我們也變了,不認識北平,不認識這個家了,别人也不認識我們了。

    在她們眼裡,我是個多壞的女人啊?我放蕩,道德敗壞,勾引了你,生了個私孩子,還厚着臉皮回來!……”   “這些話,怎麼能在你嘴裡再重複它!”韓子奇煩躁地打斷她,“你是純潔無瑕的,都是為了我,你才……唉!”   “為了你,我一切都不覺得惋惜!因為我直到和你結合之後才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我真正愛的、永遠也離不開的,隻有你!”梁冰玉深情地望着他,“你呢?你不會後悔我們這種不被人理解的結合吧?”   “不,”他的肩背一個戰栗,“我不後悔!”   “我也不後悔!”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有力,很肯定,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心髒裡噴出來的血,“我付出了愛,也得到了愛,享受了作為一個人的權利,死而無憾,永遠也不後悔!無論遭受什麼樣的冷眼、詛咒,承擔什麼樣的罪名,也不後悔!因為天地之間有一個人理解我、愛着我!我滿足了……”   似水柔情溫暖着她,也溫暖着韓子奇,難忘的歲月在他心頭重現,“我是一個不懂愛情的人,是你讓我懂了,你給了我愛,它也許來得太遲了,所以才顯得更珍貴!”   “是的,子奇,來得太遲了,才更珍貴!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拒絕了奧立佛?恐怕就是因為你啊,這是在我們結合之後我才真正意識到的。

    我懊悔我們為什麼沒有更早地相愛?更早一些……”她喃喃地說,仿佛要追回逝去的少女時代。

       “那……是不可能的!”韓子奇輕輕地感歎,“那時候,還有……她!”   “她!”梁冰玉被這個字從短暫的沉醉中驚醒了,“你和她……也有這樣真摯的愛情嗎?”   “啊?怎麼說呢?”韓子奇不得不接觸這個最為棘手、最難解釋的問題,“我們的婚姻是共同的命運造成的。

    我和壁兒之間也有感情啊,很深的感情,不承認這一點,那就是自欺欺人!可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呢?是我對師傅的感情的擴展和延續,我把壁兒看成自己的親妹妹,對你也是一樣。

    我感激梁家收留了我這個流浪的孤兒,教給了我手藝,這種感激之情,我一輩子也報答不盡!所以,當壁兒要嫁給我時,我……我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但那是愛情嗎?不,那時我還根本不懂得愛情,那還是兄妹之情,還是要報恩啊!娶了她,我就覺得成了師傅的兒子,要承擔起梁家的一切了!如果沒有後來的變故,我會和他白頭偕老,和許許多多的夫妻一樣,生兒育女,興家立業,過一輩子,絕不可能去愛别的女人。

    婚後的十年就是這樣度過的。

    可是,那是怎樣的十年啊?我和她,日夜挂念的、操勞的都是奇珍齋,談的是生意,是玉,是家,惟獨沒有談過愛情。

    什麼叫愛情啊?什麼叫夫妻啊?什麼叫家庭啊?誰知道!‘米面的夫妻,饽饽的兒女’,就是合夥過日子吧,往前奔吧,什麼也不用想。

    就好像我們倆是奇珍齋的兩個股東,共同的利益糾纏在一起,誰也離不開誰,就隻有永久地結合。

    後來,奇珍齋發展起來了,生意大了,人多了,她管不了了,也就不再過問了,關心的隻是家裡的收入和花銷,我們的共同語言越來越少了,她連我對收藏的興趣都不可理解!那十年當中,我們從沒有過吵鬧和打罵,但感情卻越來越疏遠了。

    疏遠也并不苦惱,已經習慣了,麻木了。

    也許那是惟一的一次争吵吧,最後的争吵,不愉快的分手,我離開了這個家!如果沒有戰争,我恐怕也不會離開,一切還會照舊,過下去,一直到死,也不會抛棄她。

    但是,我們之間恐怕是沒有愛情可言的,不然,我後來就不會……”   他沒有再說下去,以後的一切都不必說了。

    他默默地望着梁冰玉,心中那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似乎清晰了。

       梁冰玉發出一個無聲的歎息,那是安慰,也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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