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玉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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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啷!”剪子落在了地上!   沉默,長久的沉默。

       節外生枝的男女私情打碎了韓子奇在妻子心中的形象,打碎了韓太太的一切希望,這遠遠超過了鑽石戒指的失落和奇珍齋的倒閉,她生命的全部意義都不存在了。

    而奪走她的丈夫、拆散她的家庭的那個“騷娘們兒、浪女兒、狐狸精”不是别人,竟然是她的胞妹,是玉兒無情地拿刀剜了姐姐的心!韓太太腳跟發軟,地暄得像棉花,身上輕得像柳絮,她撲倒在床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突然像被紮了一刀似地跳起來:“噢,我可是真傻,真傻!怎麼我那會兒就沒住這上頭想呢?你們是早就捏咕好了的:一個先出門兒,一個後追上去,到外頭再碰面兒,還假模假式地往天星身上塞張條子,算是跟我打了招呼了,糊弄我這個傻沒心的!你們跟我弄彎彎繞兒,我對你們可是實打實,一個是我孩子的爸爸,一個是我親妹妹,我做夢也沒敢往這兒想啊!韓子奇,你這個沒人倫的東西,我爸爸我媽是怎麼對待你?我是怎麼對待你?玉兒她……她也跟你的親妹妹是一個樣啊!”   “是……我知道……”韓子奇垂着頭,嗫嚅着說。

       “知道?知道為什麼還這麼不要臉?”韓太太火冒三丈。

       “不,我不知道……走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她自己跑出來了,你……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走,我們沒有……”韓子奇極力想把事情說清楚,卻語無倫次,越說越不清楚了,“我沒有……她就像我的親妹妹,她還是個孩子!在外邊,我供她上……牛津大學,我沒有……後來……”   “後來又能怎麼着?後來就不是你的親妹妹了?後來你就起了邪念了?後來你就不是人了?”韓太太咬着牙,恨不能把這個無恥的男人撕碎!她心裡已經确定無疑了:玉兒年幼無知、孤獨無助,她把韓子奇當成哥哥,當成家長,當成靠山,在外邊什麼不都得聽他的?是他把這個純潔無瑕的姑娘毀了;   “不!你聽我說,我……怎麼跟你說呢?”韓子奇茫然地擡起頭,幽暗的燈光下,他仿佛又回到了人間地獄般的倫敦,“是戰争、毀滅一切的戰争,令人絕望的戰争!……”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曆史,颠倒的曆史,混亂的曆史,毀滅文明、毀滅生命、把人推到死亡的邊緣、推到曠古的原始狀态的曆史!   斷壁殘垣下的地穴裡,囚禁着尚未了結的四個生命,也許明天的轟炸過後,這裡就是他們永久的歸宿了。

    奧立佛的慘死,給亨特夫婦的心靈以緻命的戕害,财産的積聚、事業的追求,變成了分文不值的糞土、随風飛散的泡沫,一切都毫無意義了。

    和善而多語的亨特太太變得木讷呆滞,不再唠叨了。

    每當警報解除之後,她那穿着黑裙的身影總是出現在坍塌的小樓的瓦礫之中,沿着裸露的樓梯上來下去,下去上來,再扶着折斷的欄杆,愣愣地往遠處望上半天,好像在等待着她心愛的兒子歸來。

    “走吧,親愛的,奧立佛已經離開我們了,他不會回來了!”“怎麼會呢?我還等着他吃晚飯呢!這麼好的孩子,怎麼會沒有了呢?我等着他,他會回來的,會回來……”夜晚,沙蒙·亨特把她拖進地下室,在昏黃的燭光下,喂她一點兒吃的,是老亨特好不容易從炸得稀爛的街上買回來的。

    亨特太太不再失眠了,她在夢中尋求安慰,尋找失去的一切,發出甜蜜的夢吃:“奧立佛……”   轟炸還在繼續,希特勒的“海獅計劃”是要摧毀英國的一切港口、機場、工業城市,消滅英國的空軍主力,破壞英國的經濟潛力和國家管理體系,征服英國的民心!英國空軍和地面高炮部隊奮起還擊,拼死戰鬥,但是,代價是慘重的,九百多架飛機被損毀了,一百多萬幢房屋被摧垮了,八萬六千名居民被炸死了!對每個人來說,死亡随時都是可能的,而活着的希望卻渺茫得像夢想!   梁冰玉整日整夜地躺在地下室裡的鐵床上,深重的創傷不但摧毀了她的心靈,也擊垮了她的肉體,她像一個垂危的病人,沒有任何力量再使她支撐着疲倦的生命站起來了。

    和亨特太太的沉默寡言正好相反,她無休止地向韓子奇訴說着最痛苦的一切:楊琛、奧立佛,奧立佛、楊琛,這兩個不同國籍、不同種族、不同靈魂的人,從兩面夾擊這個曾經兩度墜入愛河險些溺死的姑娘,使她不得安甯。

    人生本來就是短促的,而她才剛剛活了二十五年,就已經經受了太多的磨難。

    如果她現在死去,人生留給她的隻有痛苦,隻有悔恨。

    如果人生真有後世,她甯願自己的靈魂永遠忍受火獄的煎熬,也不願重新投胎做人,人生原來是這樣的殘酷!如果真主遲遲不肯召喚她離去,把她繼續抛在人間,吞吃自己摘下來的苦果,她将終生咀嚼着這苦汁,直到變成一個滿頭白發、滿臉皺紋的老處女,度日如年地捱到末日審判的那一天,她回到真主身邊:主啊,我受到報應了!   韓子奇整日整夜地守在她的床前,喂她水,喂她飯,強迫她珍惜自己的生命:“玉兒,不吃東西是不行的。

    你病了,得想辦法去看看……”   “奇哥哥,我沒病,是我的心……死了!”   心死了?這是多麼可怕!古人說:哀莫大于心死。

    年紀輕輕的玉兒,心卻已經死了!韓子奇的心上壓上了千斤磐石,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樣才能把這個小妹妹從死亡中拯救出來,背着她脫離苦海,回到人間——人間也是苦海!   爆炸震撼着地穴,威脅着脆弱的人生,他真希望就此和玉兒一塊兒告别人生,免得她一個人到另外一個世界上去受苦,沒有人來聽這個孤獨的冤魂的訴說。

    死去吧,死去!這個世界,不留戀了;中國,北平,不回去了!   “韓先生,走吧,”沙蒙·亨特擡頭望着顫抖着的水泥闆,“我們一起搬到地鐵去,搬到更牢固些的防空壕去吧,這個‘家’,恐怕住不得了!”   “亨特先生,冰玉衰弱得這個樣子,怎麼走啊?”韓子奇絕望地歎息,“不走了,我不怕死,死了倒好了!您和太太走吧!”   “死了好?好……好看見我的奧立佛?一起死吧,死吧!”沙蒙·亨特含着淚在慘笑,他摸索着走到牆角裡,找出那瓶被冷落的陳年“老窖”,仰起脖子咕咚哈咚一飲而盡,啪地摔碎了瓷瓶,瞪着血紅的兩眼,踉踉跄跄摔倒在床邊,用沙啞的嗓音唱起了一首歌,那歌兒本來是在倫敦街頭晃晃悠悠的醉鬼唱的,遊戲人生,放蕩不羁,如今出自亨特口中,凄涼得卻像唱挽歌,像嚎哭!   親愛的老夥計   快活的老夥計!   不論禍福兇吉,   我們緊緊挽在一起!   亨特醉了,麻痹了,睡去了。

    “但願長醉不願醒”,并不僅僅是中國的人生哲學;“患難見真交”,也不僅僅是漢字寫成的諺語。

    在逃避人生的地穴之中,也有真摯的友誼,真摯的愛。

       地穴在災難中沉睡。

    人們今天一起活着,也許明天就一起死去。

       梁冰玉根本不曾睡去。

    黑暗中,她看到的是一個明媚的世界,清亮的陽光,和煦的春風,青翠的叢林,嬌豔的花朵,輕柔的鳥啼。

    啊,世界應該是這樣的,人生應該是這樣的!平緩的沙灘,碧藍的海水,輕盈的白帆,甯靜的小島,啊,世界應該是這樣的,人生應該是這樣的!是誰奪走了這一切?當她從娘胎中呱呱落地,當她作為一個人向這個世界報到,她本來就應該擁有這一切;亞當和夏娃創造了人,《聖經》和《古蘭經》都宣稱這同樣的天意,那麼,人來到世界上就是注定要承受苦難嗎?主宰人類的神不是要給他的子民以和平、幸福,讓世界充滿愛嗎?愛,這個誘惑着人而又折磨着人的字眼兒!梁冰玉付出了愛,得到的是欺騙;奧立佛付出了愛,得到的是拒絕。

    愛,就是苦難,就是罪惡嗎?……小島不見了,白帆不見了,一個美麗的姑娘沉下海底,在怒濤中掙紮,呼喊……   “奇哥哥!”她呻吟着。

       “玉兒,我在呢,在你身邊。

    ”他撫着她。

       “我不願畜死……”   “你不會死,你還年輕……”   “是嗎?……”   “是的,你是個好姑娘,人生才剛剛開頭兒啊,真主會賜福給你的!玉兒,你應該有勇氣,往前走……”他這樣說着,其實連自己也不知道前面是什麼。

       “不,我沒有勇氣,我怕;我愛人生,可是,愛,是罪惡……”她瑟瑟發抖。

       “愛,怎麼會是罪惡?玉兒,你不要總是用過去的痛苦折磨自己,将來會有一個美好的人生……”   “是嗎?”她驚恐地抓住他的手,“我還有愛的權利嗎?還有嗎?不,沒有了,我就要死了,就要沉到海底去了,我怕!奇哥哥,抱着我……”   他抱着她,讓她的臉貼在自己的胸膛上,聽着那心髒的跳動聲,讓她相信還活在人間,驅散對死亡的恐懼,什麼魔鬼都不能從他的懷抱中奪走她!   “噢,我還是一個活着的人……”她的聲音微弱而顫抖,“一個活着的人,我……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   “有……應該有,你應該有一切……”他安慰着她,也安慰着自己。

       “奇哥哥,抱緊我……”   他抱緊了她。

       “奇哥哥,吻吻我……”   他驚呆了。

    這是什麼?是愛的潮水在向他湧來?是兄妹之愛,還是男女之愛?是二者兼而有之,還是人的情感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地轉化,突然爆發的狂潮迅雷不及掩耳,反而讓他驚惶失措?   “不,玉兒,我們不能……”   “為什麼?”   他沉默了。

    在世間匆匆奔跑了半生,名滿京華,蜚聲英倫,三十八歲的韓子奇,第一次被“愛”震顫着靈魂,這是從來也沒有過的情感。

    在過去的歲月裡,他其實隻知道人和人之間存在着恩怨,恩恩怨怨,你來我往,就是為了報恩或者報怨,卻不知道還有屬于自己的“愛”。

    現在,過去的一切都被切斷了,他還有什麼?他緊緊地抱着玉兒,一種罪惡感在威脅他,阻止他做任何非分之想!她是誰,是親如手足的妹妹?是自幼耳鬓厮磨的夥伴兒?是患難與共、生死相依的朋友?是……?為什麼在奧立佛要把她“奪”去時,他曾感到恐慌?為什麼在她掙紮于死神面前時,他甘願和她一同死去?為什麼當她終于向他袒露着愛、渴望着愛,他卻又是這樣地惶惑?他說不清這一切……   “啊,你也是一個……懦弱的人,和我一樣!是人毀滅了人,毀滅了自我!奇哥哥,我們是人,活着……就應該像一個人,有愛的權利!”   “我……有嗎?”他問着她,也問着自己,“我可以愛嗎?”理智在和血肉之軀搏鬥,他在心裡編織着層層羅網,把自己牢牢地束縛,而這羅網竟然又松散無力、不堪一擊,被他自己沖破了。

    他懷抱之中的這個天生麗質卻多災多難的姑娘,這個溫情脈脈卻被抛到無情世界的姑娘,她究竟是誰啊?不,他們沒有共同的血緣,沒有不可逾越的障礙,是同命相連的兄妹,又是各自獨立的兩個人:男人和女人!   仿佛是發自地層深處、發自冥冥之中、發自血肉之軀的呼喚,将一顆封閉的心喚醒了,将一種埋得太深藏得太久的情感喚醒了,人世被忘卻了,天地塌陷了,山洪暴發了,海水吞沒了陸地,雷電毀滅了生命,隻剩下孤島中的亞當和夏娃,世界将重新開始!   世界重新開始了,兩個人的世界!不知道它是罪惡、是苦難,還是幸福、是希望?兩個靈魂的垂死掙紮,兩個靈魂的遙相呼喚,兩個靈魂的猛烈撞擊,兩個靈魂的痛苦呻吟。

    是人毀滅了人,還是人拯救了人?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無限……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響貪歡!   人生是一場夢嗎?不,夢醒之後還可以忘卻,人生可以忘卻嗎?   人生是一部書嗎?不,書成之後還可以删改,人生可以删改嗎?   人生從來沒有藍圖,度過了人生,才完成了人生。

       曆史從來都是即興之作。

    而當它成為曆史,才被千秋萬代喋喋不休地評論。

    而無論是怎樣評論吧,都不能改變它的曾經存在,隻有從偶然中尋找必然,使它順理成章。

       曆史是人的足迹。

    但并不是所有留下足迹的人都敢于正視自己的曆史。

       曆史是無法重寫的。

    不管它是牽動億萬人的命運的一場巨變,還是值不得寫在紙上的區區凡人的一段尋常經曆。

       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留下了。

       又是長久的、難堪的沉默。

       女人的不幸,莫過于發現丈夫另有新歡;男人的恥辱,莫過于向妻子招供外遇。

    而這“新歡”,這“外遇”,卻又出白同一個家庭,同根相生的姊妹!命運啊,為什麼這麼殘酷?   奇珍齋主完美的形象破碎了。

    也許,世界上根本沒有完美無缺的人,那隻是由愛而産生的錯覺。

    也許,直到奇珍齋主韓子奇返回故國、跨進故園之時,他也在相信自己四十三年來所塑造的形象是無可指責的。

    但在這一瞬間,卻散了,碎了,不幹淨了。

    “博雅”宅那條百年不朽的木頭門檻,像一道凜然界石,把他的靈魂分成了兩半,他在界外所設想的一切自我辯解、自我安慰,跨進界内都變得脆弱不堪而且荒謬絕倫。

    隻有當他重新面對妻子的時候,才突然發覺原來妻子對他懷着這麼強烈的愛,他卻曾經無視這一切而像一個初涉世事的少年那樣去認識、去經曆婚姻之外的愛!玉兒……玉兒到底算他的什麼人?他們在國外以“夫妻”的身份生活了數年并且以這樣的身份回國,那麼,壁兒又該置于什麼地位?韓子奇,你做下了什麼事啊?對于師傅身後留下的這一對孤女,你……你有罪啊!   韓太太癡情的心破碎了。

    她要撕了這個負心的男人,這個停妻再娶的“陳世美”,站在當街罵他,當着街坊四鄰寒碜他,讓世人都知道平日裡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韓老闆是個什麼東西;讓他丢人現眼,身敗名裂,見人矮三分,今生今世擡不起頭來!但是,她不忍。

    他是誰?是和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奇哥哥,是她在危難之際沒有嫁妝、沒有宴席、沒有賓客的“婚禮”中委身的丈夫,是在奇珍齋家破人亡之後重振家業拯救了梁家寡母孤女的恩人,是她那生在福地、長在難中、十一歲才見着親爹的天星的爸爸,戰争拆散了這個家庭,他大難不死,又回來了,奔着娘兒倆來了,她恨他,但狠不下心去置他于死地!她要撕了那個蕩婦,那個勾引她男人的狐狸精,擰她的嘴,抽她的臉,往她身上啐唾沫,扭着她去遊街,讓兩旁世人、大人小孩兒都唾罵她那見不得人的醜事兒,臊得她一頭撞死在南牆上!但是,她不忍。

    她是誰?玉兒,五歲沒了爹,十二沒了媽,苦根苦苗苦孩子,在姐姐手底下長成了人,那情感一半兒像姐妹,一半兒像母女;玉兒大了,天下沒有不出門兒的閨女,當姐姐的把這件大事兒忽略了,誰知道她在“燕大”受了那樣的委屈?誰知道她在外國一耗就是十年?天下沒有不開的花兒,這十年裡頭姐姐能做了她的主?要是嫁了個黃頭發、大鼻子的洋人,你也一點兒咒兒沒有!她還是小,還是傻,沒個管束太任性,一步走錯了,還能當真宰了她不成?當姐姐的恨她,但又有什麼法子啊?這個不争氣的丫頭!   韓太太伏在枕頭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把我妹妹毀了!”   “你把你自個兒也毀了!”   “你把我們娘兒倆早就忘了!”   “哦,忘了?”他茫然地擡起頭,“我……忘不了啊,要是真忘了,我還會回來嗎?”   “回來?誰叫你回來的?”韓太太猛地轉過臉來,“既然做了那樣的事,又何必回來?你們不會隐姓埋名,躲得遠遠的?連封信也别打,一輩子也别回來,我眼不見,心不亂,隻當你們死了,還能留個念想,祖墳上沒有你們的骨頭,倒落個好名聲!現在這算個什麼事兒?回到家裡來惡心我,站到臉前頭氣我!韓子奇,你好狠哪!”   “壁兒,我哪有這樣的心?”韓子奇痛苦地揪着自己的衣襟,胸膛裡的那顆心在慌亂地跳動,“你不知道,在海外漂流的人是多麼想家!無論我走到哪兒,隻要能見着個中國人,甭管是福建的、廣東的、四川的、山東的,都親得了不得,我們是沒娘的孤兒啊!天天盼着家裡的信,天天打聽中國的消息,誰又能說得清啊,在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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