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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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氏之敺兆民、延人而授之也久矣。

     漢之延祀四百,紹三代之久長,而天下戴之不衰者,高帝之寬,光武之柔,得民而合天也。

    漢衰而法弛,人皆恣肆以自得。

    曹操以刻薄寡恩之姿,懲漢失而以申、韓之法鉗網天下;崔琰、毛玠、鐘繇、陳群争附之,以峻削嚴迫相尚。

    士困于廷,而衣冠不能自安;民困于野,而寝處不能自容。

    故終魏之世,兵旅亟興,而無敢為萑葦之寇,乃蘊怒于心,思得一解網羅以優遊卒歲也,其情亟矣。

    司馬懿執政,而用賢恤民,務從寬大,以結天下之心。

    于是而自搢紳以迄編甿,乃知有生人之樂。

    處空谷者,聞人聲而冁然,栾盈之汰,人且歌泣以願為之死,況懿父子之謀險而小惠已周也乎!王淩之子廣曰:“懿情雖難量,事未有逆。

    ”可謂知言矣。

    故曰:“得乎邱民為天子。

    ”逆若司馬,解法網以媚天下,天且假之以息民。

    則乘苛急傷民之後,大有為之君起而蘇之,其為天祐人助,有不永享福祚者乎?三國鼎立,曹、劉先亡,吳乃繼之。

    孫氏不師申、韓之報也;曹操不足道,諸葛公有道者也,而學于申、韓,不知其失,何也? 〖三二〗  蔣琬死,費褘刺,蜀漢之亡必也,無人故也。

    圖王業者,必得其地。

    得其地,非得其險要财賦之謂也,得其人也;得其人,非得其兵卒之謂也,得其賢也。

    巴蜀、漢中之地隘矣,其人寡,則其賢亦僅矣。

    故蔣琬死,費褘刺,而蜀漢無人。

     雖然,嘗讀常璩華陽國志,其人之彬彬可稱者不乏。

    張魯妖盜而有閻圃,劉焉驕怠而有黃權,王累、劉巴,皆國士也。

    先主所用,類皆東州之産,耄老喪亡,而固不能繼。

    蜀非乏才,無有為主效尺寸者,于是知先主君臣之圖此也疏矣。

    勤于耕戰,察于名法,而于長養人才、涵育熏陶之道,未之講也。

    蔣、費亡而僅一姜維,維亦北士也,舍維而國無與托。

    敗亡之日,諸葛氏僅以族殉,蜀士之登朝參謀議者,僅一奸佞賣國之谯周,國尚孰與立哉? 管仲用于齊,桓公死而齊無人;商鞅用于秦,始皇死而秦無人;無以養之也。

    寬柔溫厚之德衰,人皆跼蹐以循吏之矩矱,雖有英特之士,摧其生氣以即于瓦合,尚奚恃哉?諸葛公之志操偉矣,而學則申、韓也。

    文王守百裡之西土,作人以贻百年之用,鸢飛魚躍,各适其性以盡其能,夫豈申、韓之陋所與知哉!  〖三三〗 何晏、夏侯玄、李豐之死,皆司馬氏欲篡而殺之也。

    而史斂時論之譏非,以文緻其可殺之罪,千秋安得有定論哉?當時人士所推而後世稱道弗絕者,傅嘏也、王昶也、王祥也、鄭小同也。

    數子者,以全身保家為智,以随時委順為賢,以靜言處錞為道,役于亂臣而不怍,視國之亡、君之死,漠然而不動于心,将孔子所謂賊德之鄉原,殆是乎!風尚既然,禍福亦異,天下之圖安而思利者,固必褰裳而從之,祿位以全,家世以盛,而立人之道幾于息矣。

    嗚呼!此無道之世,所以崩風壞俗而不可挽也。

     雖然,有未可以過責數子者存焉。

    魏之得天下也不以道,其守天下也不以仁,其進天下之士也不以禮;利啗之,法制之,奴虜使之,士生其時,不能秉耒而食,葛屦而履霜也。

    無管甯之操,則抑與之波流,保其家世已耳。

    故昶與祥皆垂裔百年而享其名位,兢兢門内之行,自求無過,不求有益于當時;士之不幸,天所弗求全也。

    狂狷罣于網羅,容容獲其厚福,是或一道也;不可以漢、唐、宋數百年戴天履地栽培長育之人才,忘軀捐妻子以扶綱常者責之也。

    施及宋、齊以降,君屢易而士大夫之族望自若也,皆此焉耳。

    歐陽永叔傷五代無死節之臣,而不念所事之何君也,亦過矣。

    王彥章之忠,匹夫之諒而已矣,況餘阙乎? 〖三四〗  諸葛誕之起兵讨司馬昭也,疑賢于王淩、母丘儉,而實未見其愈也。

    儉與誕,皆以夏侯玄之死不自安,而徼幸以争權,使其克捷,其不為劉裕之誅桓玄,不能保也。

    且誕之讨昭,何為也哉?無抑不欲魏社之移于司馬氏矣乎?魏而亡,亡于司馬,亡于吳,無以異也,吳豈為魏惜君臣之義,誅權奸以安其宗社者哉?誕遣其子靓稱臣于吳以起兵,則昭未篡而己先叛;以叛臨篡,篡者未形而叛者已著;其志悖,其名逆,授司馬昭以讨叛之名,而惡得不敗邪?使其成也,司馬昭之族甫糜,曹氏之社早屋矣。

    悲夫!借敵兵以讨賊者之亡人家國也,快一朝之忿而流禍無窮,誕實作俑,司馬楚之、劉昶、蕭寶寅相繼以逞,而可許之為忠乎? 〖三五〗 人知馮道之惡,而不知谯周之為尤惡也。

    道,鄙夫也,國已破,君已易,貪生惜利祿,弗獲已而數易其心。

    而周異是,國尚可存,君尚立乎其位,為異說以解散人心,而後終之以降,處心積慮,唯恐劉宗之不滅,憯矣哉!讀周仇國論而不恨焉者,非人臣也。

     姜維之力戰,屢敗而不止,民胥怨之,然其志苦矣。

    民憚于勞,而不知君父之危,所賴以啟其惰心而振其生氣者,士大夫之公論耳。

    其論曰:“既非秦末鼎沸之時,實有六國并據之勢。

    ”顯然以秦予魏,以韓、燕視蜀,坐待其吞噬,唯面縛輿榇之一途耳。

    夫漢之不可複興,天也;蜀之不可敵魏,勢也;無可如何者也。

    故諸葛身殲而志決,臣子之道,食其祿,終其事,志不可奪,烈于三軍之帥。

    且使人心不靡于邪說,兵力不銷于荒惰,延之一日,而忠臣志士之氣永于千秋。

    周而無人之心哉!無亦括囊以聽,委之天而弗助其虐之為咎尚淺乎?夫民之不息,誠不容已于闵恤矣,譬之父母積疢,仆妾勞于将養,則亦酒食以勞之,和煦以拊之,使鼓舞而忘怨已耳。

    若恤仆妾之疲,廢藥食而聽其酣寝,有人之心者,以是為恻隐哉? 當周之時,黃皓、陳祇蠱庸主而不顧百姓之疾苦;誠念民也,則亦斥奸佞,勸節儉,饬守令以寬廉,使民進而戰餫,退而休息,可也。

    周塞目箝口,未聞一谠言之獻,徒過責姜維,以餌愚民、媚奄宦,為司馬昭先驅以下蜀,國亡主辱,己乃全其利祿;非取悅于民也,取悅于魏也,周之罪通于天矣。

    服上刑者唯周,而馮道末減矣。

     〖三六〗 王沈刺豫州,下教:“陳長吏得失者,給谷五百斛;言刺史寬猛者,給谷千斛。

    ”規己寬猛之宜,而賜之谷,猶之可爾。

    陳長吏之得失而賜之谷,險士猾民,競起而誣讦其守令,禍可勝言哉?蓋沈者,司馬氏之私人也,司馬氏以好士恤民之虛名,收辨士而要民譽,每下不情之令,行溢賞以誘天下,而沈為之役,故其教令如是之濫,未容深責也。

    陳廞、褚入白沈曰:“拘介之士,憚賞而不言;貪昧之人,慕利而妄舉。

    ”韪哉言乎!可推以盡明主用人聽言之道矣。

     拒谏者,古今之所謂大惡也;亟取人言,而貪廣聽之名,其惡隐而難知。

    乃公孫疆因之以亡曹,主父偃因之以亂漢。

    宋之中葉,上書言因革者,牍滿公府,而政令數易,朋黨争衡,熙、豐、元、紹之間,棼如亂絲,而國随以敝。

    近者民本輕達,賤士乘以希榮,奸相資之肆惡,一夫遽登省掖,而天下亟亡。

    嗚呼!以賞勸言之害,較拒谏而尤烈,抑如此哉! 然則瑱纩之塞,與明聰之達,聖人兼用以應天下,抑何道也?曰:善聽言者,必其善于擇人者也。

    人而善與?言雖未得,有善者存矣。

    人而不善與?言雖得,有不善者存矣。

    唐、虞之廷,或籲或咈,交相弼違者、唯其為禹、臯、稷、契也。

    夫禹臬、稷、稷、契,視君之失,若疢疾之攻于心;視民之病,若水火之迫于肌;而視言入而受祿也,若穢惡之加于鼻也,何俟于賞以勸之邪?故君子之聽言,先舉其人而後采其言,必不以利祿辱賢者之操,而導不肖者以猖狂無忌也。

     察吏有常法,劾吏有常職,不獲已而登斥奸訟枉之言,然非害切于國民而痛切其肌膚,則告讦之宵人耳,誅之可矣。

    一興一廢,一張一弛,進臣民而酌其可否,既已無疑矣;而猶為異說焉,斥之可矣。

    言雖甚當,不授以官;其效雖登,必進以禮。

    大臣坐論,日侍于燕間;谏诤有官,各責以言職。

    非是者,雖或兼容并包,而必厚防其生事啟釁之傷。

    自匪佥人,惡有舍閨門子弟之職,置四民耕讀之恒,棄官守慎修之紀,旦揣夕摩,作為皦皦炎炎之論,以動人主,而僥幸顯名之與厚實哉!舜之耕稼陶漁而取人為善,人無所利于耕稼陶漁之夫,而言之不善者鮮矣。

    其為帝也,以耕稼陶漁之聽聽天下之言,則唯禹、臯、稷、契無私利之心,如深山之野人,而後決于從也。

    故其戒禹曰:“無稽之七,使以。

    ”而豈以利情誘哓哓之士,使以讦為直乎? 鬻口舌以希利賴者,小人也,塾師也,禍福唯其妄測,文義唯其割裂,得利焉面情盡矣。

    此求治者所必遠,為學者所必拒也。

    人君正己以涖下,節嗜欲、遠宦寺、勤學問、公好惡,則小人之利病、國事之得失,觸之而自知。

    非不待言也,抑非恃人言而遂足以治也。

    賞之而政刑亂、朋黨興、廉恥喪、風俗靡,自非奸雄之媚衆以竅國,幾何事此而不亡?此治亂之樞機,不可不審也。

      〖三七〗 後主失德而亡,非失險也,恃險也,恃則未有不失者也。

    君恃之而棄德,将恃之而棄謀,士卒恃之而棄勇。

    伏弩飛石,恃以卻敵;危石叢薄,恃以全身;無緻死之心,一失其恃,則匍伏奔竄之恐後;扼以于蹊徑,而淩峭壁以下攻,則首尾不相顧而潰。

    故謂後主信巫言而失陰平之守以亡國,非也。

    陰平守,而亘數百裡之山厓谿谷,皆可度越,陰平一旅,亦贅疣而已。

    李特過劍閣而歎劉禪之不能守,艸竅之智,乘晉亂以苟延爾。

    谯縱、王建、孟知祥、明玉珍蹶然而起,熸然而滅,恃險愈甚,其亡愈速矣。

      然則諸葛公曰:“益州天府之國。

    ”其言非乎?彼一時也,先主擁寡弱之資而無尺土,舍益州而無自立之地。

    乃其規畫之全局,則西出秦川,東向宛、雒,皆與魏争于平原,而非倚險以固存也。

    迨乎關羽啟釁于吳,先主忿争而敗,吳交不固,仲謀已老,宛、雒之師不能複出,公乃率孤旅以向秦川,事難而心苦矣。

    況蔣琬據涪城,姜維據漢樂,颠當守戶,而天日莫窺,不亡奚待焉? 漢高起自漢中,旋下三秦,急出成臯,是以瀕危而終勝。

    光武定都雒陽,曹操中據兗州,皆以無險為險也。

    周公營雒,至計存焉,而或為之說曰:“無德易以亡。

    ”聖人既無私天下之心,抑豈欲其子孫之速亡乎?周遷雒,而不絕之系,其亡尤難于夏、殷。

    亡之難易,不在險之有無,明矣。

     〖三八〗 司馬昭進爵為王,荀顗欲相率而拜,王祥曰:“王、公相去一階爾,安有天子三公可拜人者?”驟聞其言,未有不以為嶽立屹屹,可以為社稷臣者。

    馮道之勞郭威曰:“侍中此行不易。

    ”亦猶是也。

    炎篡而祥為太保于晉,威篡而道為中書令于周,則其亢矯以立名,而取合于新主,大略可知矣。

    昭謂祥曰:“今日然後知君見顧之深。

    ”祥所逆揣而知其必然也。

    矜大臣之節,則太保之重任,終授之己也無疑。

    曆數姓而終受瀛王之爵,道固遠承衣盋于祥也。

    不吝于篡,而吝于一拜;不難于北面為臣,而難折節于未篡之先;天下後世不得以助逆之名相加,萬一篡奪不成如桓玄,可以避責全身,免于佐命之讨,計亦狡矣。

     以此推之,汲黯揖衛青,而曰:“使大将軍有揖客,豈不重乎?”黯之情亦見矣。

    欲以此求重于權臣,而可謂之社稷臣乎?司馬昭、郭威雖逆,而固非朱溫之暴,可以理奪者也。

    使汲黯而遇梁冀,王祥、馮道而遇朱溫,抑豈能爾哉?若夫社稷臣者,以死衛主,而從容以處,期不自喪其臣節,如謝安之于桓溫,狄仁傑之于武氏,亦豈矯矯自矜以要權奸之知遇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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