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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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宦官之禍 東漢及前明宦官之禍烈矣,然猶竊主權以肆虐天下,至唐則宦官之權反在人主之上,立君,弑君,廢君,有同兒戲,實古來未有之變也。

    推原禍始,總由于使之掌禁兵、管樞密,所謂倒持太阿,而授之以柄,及其勢已成,雖有英君察相,亦無如之何矣!身在禁闱,杜鼠城狐,本易竊弄威福,此即不典兵,不承旨,而燕閑深密之地,單詞片語偶能移動主意,軒轾事端,天下已靡然趨之。

    如高力士貴幸時,亻敫幸者願一見如天人。

    肅宗在東宮,亦以兄事之,諸王公主呼為翁,戚裡諸家尊曰著,将相大臣皆由之以進。

    嘗建佛寺、道觀各一所,鐘成,宴公卿,一扣者納禮錢十萬,有至二十扣者。

    李輔國貴幸時,人不敢斥其官,直呼為五郎。

    李揆當國,以子姓事之。

    嘗矯诏遷上皇于西内,至憂郁以崩。

    他如魚朝恩忌郭子儀功高,谮罷其兵柄。

    程元振谮來賜死,李光弼遂不敢入朝。

    又谮裴冕罷相,貶施州,以緻方鎮解體,吐蕃入寇,代宗倉黃出奔,征諸道兵,無一至者。

    此猶是未掌兵權未管樞要以前事也。

    (案代宗欲除輔國而憚其握兵,是代宗時宦官已典兵,然代宗由廣平王為元帥,即位後猶有帥府之名,令輔國為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繼之,朝恩亦為觀軍容使,俱系暫時管攝,未得常主兵柄。

    )自德宗懲泾師之變,禁軍倉卒不及征集,還京後不欲以武臣典禁兵,乃以神策、天威等軍置護軍中尉、中護軍等官,以内官窦文場、霍仙鳴等主之,于是禁軍全歸宦寺。

    其後又有樞密之職,凡承受诏旨,出納王命,多委之,于是機務之重又為所參預。

    (案《李吉甫傳》,憲宗初,有中書小吏滑渙,與樞密使劉光琦昵,頗竊權。

    又《裴洎傳》,李绛承旨翰林,有中人梁守謙掌密命。

    是樞密之職蓋始于德宗之末憲宗之初。

    又《嚴遵美傳》,樞密使無廳事,惟三楹舍藏書而已,其後遂有堂狀貼黃,決事與宰相等。

    )是二者皆極要重之地,有一已足攬權樹威,挾制中外,況二者盡為其所操乎!其始猶假寵竊炅,挾主勢以制下,其後積重難返,居肘腋之地,為腹心之患,即人主廢置亦在掌握中。

    《僖宗紀贊》謂,自穆宗以來八世,而為宦官所立者七君。

    今案本紀,憲宗時,太子甯薨,中尉吐突承璀欲立澧王恽,而恽母賤不當立,乃立遂王宥為皇太子。

    憲宗崩,宦官陳弘志殺承璀及恽,以皇太子即位,是為穆宗。

    (《舊書王守澄傳》,憲宗崩,守澄與馬進潭、梁守謙等冊立穆宗,蓋皆與陳弘志同謀者。

    )是穆宗之立,由陳弘志等之力也。

    然穆宗猶是憲宗時已立為皇太子,而弘志等翊戴之,尚非擅立。

    敬宗夜獵還宮,與中官劉克明、田務成、許文端、軍将蘇佐明、王嘉憲、石定寬等二十八人飲,帝醉,入室更衣,殿上燭忽滅,劉克明等同害帝,蘇佐明等矯制立绛王。

    樞密使王守澄、中尉梁守謙率禁軍讨賊,誅绛王,迎江王即位,是為文宗。

    是文宗之立,由王守澄等之力也。

    然此猶敬宗未有太子,故讨賊立君,亦尚出于正。

    至文宗在時,已立敬宗子成美為皇太子矣,及大慚,宰相李珏、樞密使劉弘逸等又奉密旨,以成美監國,乃中尉仇士良、魚弘志矯诏廢成美,立穎王為皇太弟,即位,是為武宗。

    是武宗之立,由仇士良等之力也。

    此則廢先帝所立之太子而擅易之,其惡更非陳弘志、王守澄等比矣。

    武宗崩,中尉馬元贽立光王怡為皇太叔,即位,是為宣宗。

    (時武宗未有太子。

    )是宣宗之立,由馬元贽之力也。

    宣宗疾大漸,以夔王滋屬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孺等,而中尉王宗實及丌元實矯诏立郓王為皇太子,即位,是為懿宗。

    是懿宗之立,由王宗實等之力也。

    懿宗大漸,中尉劉行深、韓文約立普王為皇太子,即位,是為僖宗。

    是僖宗之立,由劉行深等之力也。

    僖宗大漸,群臣以吉王保最賢且長,欲立之,觀軍容使楊複恭率兵迎壽王為皇太弟,即位,是為昭宗。

    是昭宗之立,由楊複恭之力也。

    統計此六七代中,援立之權,盡歸宦寺,宰相亦不得與知。

    且不特此也,憲、敬二帝至為陳弘志、劉克明等所弑,昭宗又為劉季述所幽,近侍之兇悖,至斯而極。

    其間非無賢哲之主,有志整饬。

    如憲宗無所寵假,呂如全擅取樟材治第,送獄自殺,郭醉觸夜禁,即杖殺之,兇焰稍戢,然其後竟遭弑害。

    文宗欲倚李訓、鄭注誅宦官,甘露之變,反為仇士良等肆逆橫殺,朝士橫屍阙下。

    帝亦惴惴不保,僅而獲免。

    宣宗始稍黜其權,(初延英奏事,帝與宰相可否,樞密使在旁,得與聞,及出,或矯上旨有所改易,帝始令延英召對,兩中尉先降,樞密使候于殿西,俟宰相奏事畢,案前受事,稍防矯詐之弊。

    )至懿、僖又如故矣。

    文宗嘗以周赧、漢獻受制強臣,而己受制家奴,謂不如赧、獻,對周墀泣下。

    學士崔慎由夜直,忽仇士良召至秘殿,令草诏更立嗣君,慎由以死拒之。

    士良引至小殿見帝,士良等曆數帝過,帝俯首而已。

    劉季述锢昭帝于少陽院,亦以杖畫地責帝曰:“某日某事,爾不從我,罪一也。

    ”至數十不止。

    楊複恭之反也,既令其養子守信為神策軍使,又令守貞、守忠及侄守亮為節度使,以樹内外之援。

    與守亮書曰:“承天門乃隋家舊業,兒但積粟訓兵,不必進奉。

    吾于荊榛中立壽王,既得位,乃廢定策國老,有如此負心門生天子。

    ”此可見下陵上替之極也。

    卒之朝廷綱紀為所敗裂,國勢日弱,方鎮日強,宦寺雖握兵,轉不得不結外藩為助。

    于是韓全誨等劫天子遷鳳翔,倚李茂貞。

    緻朱全忠攻圍逾年,力窮勢迫,帝與茂貞乃殺全誨等四人、韋處廷等二十二人,以求和,又殺小使李繼彜等十人。

    城門既開,又殺中官七十餘人,全忠又令京兆誅黨與百餘。

    既還京師,遂盡殺第五可範以下八百餘人,哀号之聲聞于路。

    諸道監軍亦即所在賜死。

    蓋不減東漢末之誅宦官,至有無須而誤死者。

    唐室宦官之局至此始結,而國亦亡矣。

    宋景文謂灼木攻蠹,蠹盡而木亦焚也。

    而抑知其始實由于假之以權,掌禁兵,管樞要,遂緻積重難返,以至此極也哉! ○中官出使及監軍之弊 中官出使及監軍,累朝皆有之,然其害亦莫有如唐之甚者,小則索賄賂,大則釀禍端。

    今就《新》、《舊唐書》案之。

    《高力士傳》,是時中人出使,或修功德,市鳥獸,使還,所獲動巨萬計。

    京師甲第名園,良田美産,占者什六七。

    此猶不過藉禁近之勢以黩财也。

    安祿山将反,楊國忠等力言于帝前,帝使宦官輔ギ琳觇之,得厚賂歸,言祿山不反,于是祿山益得征繕稱兵矣。

    封常清在東都戰敗奔陝,勸高仙芝退守潼關,中人邊令誠奏其敗退狀,而二大将同日受戮矣。

    仆固懷恩負氣訴冤,代宗使中人駱奉先谕之,奉先不受宴,竊馬馳歸,而懷恩以疑懼而決反矣。

    李寶臣方奉命讨田承嗣有功,代宗使中人馬承倩勞之,寶臣贈絹少,承倩讠句而擲于途,寶臣顧左右有慚色,于是轉與承嗣連衡拒命矣。

    德宗晚年,姑息藩鎮,每帥守物故,必先遣中使往觇軍情,其副貳有物望者,辄厚賂使之保奏,德宗因而授之,由是節度使之除拜亦出其口矣。

    武宗讨澤潞時,太原将楊弁激衆叛,武宗使中人馬元貫往谕,得其賄歸,言太原有十五裡明光甲,不可讨,賴李德裕折之,始語塞,是轉為叛者脅授旄節矣。

    此中官出使,徒縱其納賄,而無益于國事,且反以釀禍者也。

    又有中使監軍之弊,自開元、天寶間讨吐蕃諸國,已有宦者監大将之軍,至魚朝恩為觀軍容使,邙山之戰,李光弼欲據險而陣,朝恩令陣于平地,遂緻大敗。

    (《光弼傳》)據裴度、韋臯、李德裕等所奏,大概監軍者先取銳兵自衛,懦者出戰,戰勝則先報捷,偶恤則淩挫百端,侵撓軍政,将帥不得專主。

    每督戰辄建旗自表,小不勝則卷旗去,大軍往往随之奔北。

    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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