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

關燈
○貞觀中直谏者不止魏征 貞觀中直谏者,首推魏征。

    太宗嘗謂征曰:“卿前後谏二百餘事,非至誠何能若是。

    ”又謂朝臣曰:“人言魏征舉止疏慢,我但賞其妩媚耳。

    ”征以疾辭位,帝曰:“金必鍛煉而成器,朕方自比于金,以卿為良匠,豈可去乎?”至今所傳十思十慚等疏,皆人所不敢言,而帝悉聽納之,此貞觀君臣間直可追都、俞、籲、弗之盛也。

    然其時直谏者不止魏征也。

    今案《新》、《舊唐書》各傳:薛收谏獵,帝即賜金四十铤以獎之。

    孫伏伽谏元律師罪不當死,帝即賜以蘭陵公主園直百萬。

    或以為太厚,帝曰:“朕即位未有谏者,是以賞之。

    ”溫彥博谏長安令楊纂失察,罪不當死,帝即赦之。

    虞世南谏田獵,谏山陵之制不宜過厚,谏宮體詩不宜作,恐天下從風而靡,谏勿以功高自矜,勿以太平自怠。

    帝嘗曰:“群臣皆若世南,天下何憂不理!”馬周谏大安宮宜崇奉,宗廟宜親祀,樂工王長通等不宜賜官,帝購大宅直二百萬者賜之。

    廬江王瑗姬侍側,王曰:“陛下知瑗殺其夫而取之以為非,奈何又令侍左右?”帝即出之。

    谏祖孝孫雅士,不宜令教女樂。

    帝雖責之,明日悔,語房玄齡令群臣勿因此不言。

    姚思廉谏幸九成宮,賜帛五十疋。

    高季輔指陳時政得失,帝賜以鐘乳一兩,曰:“卿以藥石之言進,故以藥石相報。

    ”戴胄谏修洛陽宮,帝嘉之。

    張玄素亦谏修洛陽宮,至以為甚于炀帝,帝曰:“卿謂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對曰:“若此役卒興,同歸于亂耳。

    ”帝歎曰:“我不思量,遂至于此。

    ”命罷役,賜帛二十疋。

    褚遂良谏寵魏王泰太過,帝納之。

    谏告成東嶽,即罷封禅。

    張玄素令史出身,帝問其履曆,玄素慚不能對,遂良謂玄素已擢至三品,陛下不宜對群臣窮其門戶,帝亦悔之。

    帝常論山東人物,張行成言天子以四海為家,不宜以東西為限,帝善之,賜馬一匹、錢十萬、衣一襲。

    裴仁軌私役門夫,帝欲斬之,李乾奏罪不應死,帝即免之。

    權萬紀不能教太子承乾以正,帝欲誅之,柳範曰:“房玄齡尚不能止陛下獵,豈可獨罪萬紀?”帝大怒,拂衣入,久之,獨召範慰谕之。

    帝好與群臣論難,劉洎力谏,帝诏答曰:“輕物驕人,恐由于此,敬當虛懷改之。

    ”洎又言近來上書人或面加窮诘,恐緻阻進言之路,帝曰:“卿言是也,當改之。

    ”此皆見于各傳者也。

    魏征嘗言:“陛下導之使言,臣所以敢谏。

    若陛下不受,臣豈敢犯龍鱗。

    ”帝嘗宴韋挺、虞世南、姚思廉等,謂曰:“龍有逆鱗,人主亦然。

    卿等遂能不避觸犯,常如此,朕豈慮危亡哉!”是諸臣之敢谏,實由于帝之能受谏也。

    獨是仁善之君則能納誨,英睿之主每難進言。

    以太宗之天錫智勇,手定天下,制事決機,動無遺策,宜其俯視一切,臣下無足當意者,乃虛懷翕受,惟恐人之不言,非徒博納谏之名,實能施之政事。

    其故何哉?蓋親見炀帝之剛愎猜忌,予智自雄,以緻人情瓦解而不知,盜賊蜂起而莫告,國亡身弑,為世大﹃。

    故深知一人之耳目有限,思慮難周,非集思廣益難以求治,而飾非拒谏,徒自召禍也。

    炀帝惡谏,曰:“有谏者當時不殺,終不令生于地上。

    ”蘇威欲言不敢,因午日獻《古文尚書》,炀帝曰:“讪我也。

    ”即除名。

    蕭谏伐遼,即出為郡守。

    董純谏幸江都,即賜死。

    由是人皆鉗口,至喪國亡身而不悟。

    (見吳兢疏。

    )此太宗所親見也。

    惟見之切故懼之深,正張廷所雲,多難興邦,殷優啟聖。

    皆以事危則志銳,情迫則思深也。

    魏征之谏,亦動以隋為戒,謂:“隋帝豈惡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長久哉?特恃其富強,不慮後患,驅天下以從欲,遂以四海為尊,殒于匹夫之手。

    陛下當鑒彼之失。

    ”又曰:“我之所代,實在有隋。

    隋氏亂亡之源,聖明所親見。

    隋之末亂,自謂必無亂。

    隋之未亡,自謂必不亡。

    所以甲兵屢動,徭役不息,至于身戮而猶未悟。

    今能思其所以亂則治矣,思其所以亡而存矣。

    ”馬周亦言:“炀帝笑齊、魏之失國,今之視炀帝,猶炀帝之視齊、魏也。

    ”此當時君臣動色相戒,皆由殷鑒不遠,警于目而惕于心,故臣以進言為忠,君以聽言為急。

    其後勳業日隆,治平日久,即太宗已不能無稍厭。

    魏征謂貞觀之初,導人以言,三年後見谏者悅而從之,近一二年勉強受谏而終不平。

    是可知貞觀中年,功成志滿,已不複能好臣其所受教。

    然則懼生于有所懲,怠生于無所儆,人主大抵皆然。

    若後世蒙業之君,運當清泰,外無覆車之戒,而内有轉圜之美,豈不比太宗更難哉! ○時政記 左、右史起居注之外,有政事及奏對由宰相撰錄者,謂之《時政記》。

    案《舊書》,唐初記注最詳備。

    蘇冕言,貞觀中,每日朝退後,太宗與宰臣參議政事,即令起居郎一人執簡記錄,由是貞觀注記政事極詳。

    高宗時,許敬宗、李義甫用權,多妄奏事,恐史官書之,遂奏令随杖便出,不得備聞機務。

    姚乃表請仗下所言政要,宰相一人專知撰錄,是為《時政記》,每月封送史館,宰相之撰《時政記》自此始也。

    據《舊書》雲,罷後,其事遂寝。

    賈耽、齊抗,貞元時為相,又修之,耽、抗罷而事又寝。

    然憲宗嘗問李吉甫:“《時政記》記何事?”吉甫曰:“是宰相記天子事,以授史館之實錄也。

    左史記言,今起居舍人是;右史記事,今起居郎是。

    永徽中,姚監修國史,慮造膝之言外間或不得聞,因請随奏對而記于仗下,以授史館,今《時政記》是也。

    ”上曰:“間有不修何也?”曰:“面奉德音,未及行者,不可書付史官。

    有謀議出于臣下者,又不可自書付史官故也。

    ”(《憲宗紀》)又裴休嘗奏言,宰相知印者撰《時政記》,或多載己言而略他人之言,史官莫得知。

    請自今宰相各自為記,令付史館,從之。

    (《休傳》)可見曆朝仍皆有《時政記》,未嘗廢也。

    其後又稍變其例,穆宗時,宰臣崔植等奏請,坐日所有君臣獻替事宜,應随日撰錄,号為《聖政記》,歲終付史館。

    則不必每月送史館,至歲終始送矣。

    文宗又诏,《時政記》因循日久,廢墜日多,自後宰臣奏事及臨時處分,委中書門下丞一人随時撰錄,每季送館。

    則又不必宰相自撰,而令中書門下丞撰錄矣。

    然皆于記錄政事,緻其詳慎,可為後世法也。

     ○天子不觀起居注 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曆代皆重其職。

    唐太宗嘗欲觀《起居注》,朱子奢曰:“恐開後世史官之禍。

    史官全身畏死,悠悠千載,尚有聞乎!”(《子奢傳》)後至文宗,益重其事。

    每入閣日,左右史執筆立于螭頭之下,宰相奏事,得以備錄。

    宰臣既退,上召左、右史,更質證所奏是非,故開成政事最詳。

    (《張次宗傳》)帝嘗與宰相議事,适見鄭朗執筆螭下,謂曰:“向所論事,亦記之乎?朕将觀之。

    ”朗引朱子奢事對曰:“史不隐善諱惡,人主或飾非護失,見之則史官無以自免,即不敢直筆。

    昔褚遂良亦稱史記天子言動,雖非法必書。

    庶幾自饬也。

    ”帝曰:“朗可謂善守職者。

    朕恐平日之言不合治體。

    庶一見得以改之耳。

    ”朗乃上之。

    (《朗傳》)後帝又欲觀魏。

    《起居注》曰:“陛下但為善事,勿畏臣不書。

    ”帝曰:“我嘗取觀之。

    ”曰:“此史官失職也。

    陛下若一見之,自此執筆者,須有迥避,後世何以示信乎。

    ”乃止。

    論者咎朗而是。

    (《傳》) ○唐諸帝多餌丹藥 古詩雲:“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自秦皇、漢武之後,固共知服食金石之誤人矣。

    及唐諸帝,又惑于其說,而以身試之。

    貞觀二十二年,使方士那羅迩婆娑于金飙門造延年之藥。

    (《舊書》本紀)高士廉卒,太宗将臨其喪,房玄齡以帝餌藥石,不宜臨喪,抗疏切谏。

    (《士廉傳》)是太宗實餌其藥也。

    其後高宗将餌胡僧盧伽阿逸多之藥,郝處俊谏曰:“先帝令胡僧那羅迩婆娑,依其本國舊方。

    合長生藥,征求炅草異石,曆年而成,先帝服之無效,大慚之際,高醫束手,議者歸罪于胡僧,将申顯戮,恐取笑外夷,遂不果。

    (《處俊傳》)李藩亦謂憲宗曰:”文皇帝服胡僧藥,遂緻暴疾不救。

    ”(《憲宗本紀》)是太宗之崩,實由于服丹藥也。

    乃憲宗又惑于長生之說,皇甫與李道古等遂薦山人柳泌、僧大通,待诏翰林。

    尋以泌為台州刺史,令其采天台藥以合金丹。

    帝服之,日加燥渴,裴上言,金石性酷烈,加以燒煉,則火噸搜制,不聽。

    帝
0.08005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