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諾艾麗和凱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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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荒就嚴重了。

    ”他說着,聲調逐漸低了下去。

     “說啊!”凱瑟琳催他。

     “幾年以前,這裡下了一場大暴雨,莊稼都給毀了。

    每人隻有一點兒少得可憐的糧食。

    這一地區内的護羊狗都造反了,它們從農家逃出來,聚成一大群。

    ”他一面說着,一面設法壓住聲音中的恐懼。

    “成群的護羊狗襲擊農家。

    ” “還咬死羊!”凱瑟琳插入說。

     沉寂了片刻之後他才回答:“不!它們咬死主人,還把主人吃了。

    ” 凱瑟琳瞠目結舌地看着他,十分吃驚。

     “後來,從雅典派來了軍隊,才恢複了這裡人類的統治。

    差不多花了一個月。

    ” “真可怕。

    ” “有了饑餓,各種可怕的事情都會發生。

    ”帕普斯伯爵輕輕地說。

     這時,羊群已經全部離開了路面。

    凱瑟琳看了看護羊狗,不禁又是一怔。

     随着時間的流逝,凱瑟琳原來感到陌生的、充滿異國情調的事物,現在對她來說變得熟悉了。

    她發現這裡的人們很開朗、很友好。

    她知道上哪兒去買蔬菜和吃的東西,也知道在沃庫累斯蒂渥街上哪一家店裡可以買到衣服。

     希臘的一切都是低效率的,但卻是有組織的,真是奇迹。

    你得放松放松,随着一起享受一番。

    沒有一個人是匆匆忙忙的,大家都很悠然自得。

    如果你問某個地方該怎麼走,他很可能親自把你帶到你要去的地方。

    或者,你問還有多遠了,他也許會說:“抽一支煙的工夫就到了。

    ” 凱瑟琳常在大街小巷無目的地轉悠,到處閑逛,累了就喝些希臘夏天才上市的不冷凍的深色的酒。

     凱瑟琳和拉裡去玩了米柯諾斯①,對那裡的五顔六色的風車興趣十足。

     【①米柯諾斯,希臘島嶼,在愛琴海南端。

    】 他們還去了梅羅斯①,維納斯雕像就是在這裡發現的。

    但是,凱瑟琳最喜歡的地方是帕羅斯②。

    這是一個青蔥翠綠的島嶼,島嶼中央有座山,山上鮮花盛開。

    他們的船靠岸時,有一個向導站在碼頭邊。

    他問他們,要不要騎着騾子讓他帶着上山。

    就這樣,他們坐上騾子,開始登山了。

     【①梅羅斯,希臘島嶼,在克裡特海北端。

    】 【②帕羅斯,希臘島嶼,介于米柯諾斯和梅羅斯之間。

    】 凱瑟琳戴着寬邊的草帽,以遮住炎炎的烈日。

    她和拉裡沿着通向山巅的小路緩緩而上時,穿黑衣服的年輕婦女大聲招呼她,送給她用鮮嫩的綠葉做的禮物,讓她插在草帽頂邊的帶子裡。

    大約走了兩個小時,他們到了一塊平整的台地。

    這裡,樹木茂盛,數不清的花怒放争妍,景色美極了。

    向導讓騾子停下來,他們對着這麼多奇花異卉,驚歎不已。

     “這兒叫蝴蝶谷。

    ”向導一詞一頓的用英語說。

     凱瑟琳環視四周,看看有沒有蝴蝶,但是一隻也看不見。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她問道。

     向導笑了,好像他早已在等她發問了:“我給你看。

    ”他說着跨下騾子,從地上拾了一根大樹枝,然後跑到一棵樹的旁邊,用大樹枝對着樹幹拼命敲打。

    一會兒工夫,樹上的許多“花朵”突然散落到空中,紛紛飛舞起來,而原來的樹上都變得光秃秃的。

    再看空中,到處是歡樂的五彩缤紛的蝴蝶在陽光下飛舞,數目多得不計其數。

     凱瑟琳和拉裡驚奇得發愣了。

    向導站在那裡瞧着他們,臉上流露出十分自傲的樣子,好像是說,你們看到的美麗的奇迹全得歸功于我。

     這一天是凱瑟琳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

    她想,如果她要選一個愉快的日子加以回味的話,那該是她和拉裡在帕羅斯島上度過的這一天。

     “喂,今天上午我們要送一個重要人物。

    ”保羅·米塔克薩斯高興地笑着說,“等着吧,待一會兒你就會看到的。

    ” “誰?” “諾艾麗·佩琪,老闆的相好。

    你隻可以看,不能碰一點兒。

    ” 拉裡·道格拉斯想起了他到達雅典的那個上午,在德米裡斯家裡跟這個女人照過一次面。

    她真是一個絕代佳人,而且看上去頗為面熟。

    當然,這是因為他在銀幕上見過她,就是在凱瑟琳有一次拖着他去看的一部法國電影裡。

    不必要有人提醒拉裡,即使這世上不是充塞着迫不及待的女人的話,他也不會去接近康斯坦丁·德米裡斯的女朋友的。

    拉裡太熱衷于他的工作了,不會做那種傻事使他的工作去經受風險的。

    不過,也許他會為凱瑟琳去請她留下一個親筆簽名。

     送諾艾麗上機場的高級轎車給修路工人攔住了幾次,時間給耽擱了。

    不過,她倒挺歡迎這種延宕。

    自從在德米裡斯家裡見他一面之後,這是她第一次去同拉裡·道格拉斯碰頭。

    過去發生的一切,曾經使她深為戰栗不安,或者說得确切一些,是還沒有發生的一切使她十分震驚。

     在以往的六年多時間裡,諾艾麗設想過許多種他們邂逅相遇的方式。

    她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放映過見面的情景。

    她萬萬沒有想到,拉裡居然不記得她了。

    她一生中這麼重大的一件事對他來說像水上浮萍,給生活的流水一沖,早不見影兒了。

    好吧,不用等到她的宿怨了結,他就會記起她的。

     拉裡手裡拿着飛行記事簿大步跨過機場時,一輛高級轎車停在“霍克·雪特萊”前面,諾艾麗·佩琪鑽了出來。

    拉裡走到汽車跟前,賠着笑臉說:早上好,佩琪小姐。

    我是拉裡·道格拉斯,是我開飛機送你和你的客人們去戛納。

    ” 諾艾麗轉過身,旁若無人地從他身邊走過去,拉裡站着,看着她的背影,窘住了。

     隔了半個小時,其他的一些乘客——大約十二三人——都登上了飛機。

    拉裡和保羅·米塔克薩斯駕機起飛了。

    他們要把這批人送往科特達祖爾①,在那裡有汽車來接,然後再送到德米裡斯的遊艇上。

     【①科特達祖爾,靠近戛納,是法國著名海濱休養地。

    】 這次飛行除了法國南海岸有正常的夏季空氣渦流外,總的來說比較輕松。

    拉裡平穩地把飛機降落了,朝幾輛在等候機上乘客的汽車的方向滑行。

     正當拉裡和矮胖的副駕駛員離開飛機時,諾艾麗走到米塔克薩斯面前,理都不理拉裡。

    她帶着十分輕蔑的口氣對米塔克薩斯說:“那個新來的飛行員像門外漢,保羅。

    你要好好給他上幾堂飛行課。

    ”說完,諾艾麗鑽進了汽車,一溜煙似的駛遠了。

     拉裡呆呆地站着,好像給當頭打了一棍。

    他自言自語道:她是個婊子,一條母狗,今天他碰上的日子有黴氣。

     但是,一周以後發生的事使他确信,他正面臨着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根據德米裡斯的命令,拉裡到奧斯陸接諾艾麗,把她送往倫敦。

     由于前幾天發生的事情,拉裡特别仔細地複核飛行計劃。

    北方有一個高壓區,東邊可能有雷雨前常見的雷暴雲砧形成。

    拉裡标繪了一條繞過這些區域的航線,結果證明飛行非常平穩。

    降落時他完成了無懈可擊的三點着陸。

    下機前,他和保羅·米塔克薩斯走到座艙裡,看見諾艾麗·佩琪正在塗唇膏。

     “我想你這次飛行過得愉快吧,佩琪小姐。

    ”拉裡很有禮貌地說。

     諾艾麗粗略地向他掃視了一下,臉上冷若冰霜,然後她朝米塔克薩斯說:“我坐生手開的飛機總有些提心吊膽的。

    ” 拉裡感到臉上刷地紅了。

    他正想說話,諾艾麗對米塔克薩斯吩咐說:“請你轉告他,以後除非我找他說話,他不要先開口。

    ” 米塔克薩斯為了壓抑感情咽了一口氣,然後含糊地說:“是,小姐。

    ” 拉裡目不轉睛地看着諾艾麗站起來,走下了飛機,他的一對眸子中充滿了憤恨。

    照他這時的沖動,已經一記耳光打上她了。

    不過他知道,如果這樣做的話,他也就完蛋了。

    他極其喜愛目前的工作,其程度超過他對以往任何工作的态度,他不想為了随便一點兒事就把這份差事丢了。

    他心中明白,如果他被解雇,就不可能再找到飛行員的工作。

    不,這不行,他今後得特别小心。

     拉裡到家後,他把這幾次發生的事情一一講給凱瑟琳聽。

     “她總是對着我幹。

    ”拉裡說。

     “她說話真不近人情。

    ”凱瑟琳回答說,“你有沒有在某一方面得罪了她,拉裡?” “我還沒有跟她說滿三句話呢。

    ” 凱瑟琳握住他的手。

    “别擔心。

    ”她寬慰他說,“隻要把工作做好,你會讨她喜歡的。

    等着看好了。

    ” 第二天,拉裡駕機送康斯坦丁·德米裡斯去土耳其,為業務上的事作一次短期旅行。

     在航途中,德米裡斯走到駕駛艙内,坐在米塔克薩斯的座位上。

    他揮揮手,叫副駕駛員暫時離開。

    這樣,隻有拉裡和德米裡斯坐在一起。

    兩人都沒有說話,看着小片的層雲把機翼分割成輪廓蓬松的各種幾何圖形。

     “佩琪小姐對你印象不好。

    ”德米裡斯終于打破沉寂說。

     拉裡感覺到操縱器上的一雙手有些緊張,随後他有意識地迫使自己的手處在放松狀态。

    他盡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她——她有沒有說為什麼?” “她說你對她态度粗暴無禮。

    ” 拉裡正要張口申辯,但是他轉念一想還是不講為妙。

    他得自行設法,按照他個人的方式來解決這件冤枉事。

     “我真對不起。

    以後我會特别留意的,德米裡斯先生。

    ”他心平氣和地說。

     德米裡斯站了起來:“是要留意些。

    我願意提醒你,你可再不能得罪佩琪小姐了。

    ”他說完就離開了駕駛艙。

     再不能!拉裡絞盡腦汁想,他究竟做了什麼把她得罪了。

    也許她隻是不喜歡他這一類型的人。

    也許因為德米裡斯喜歡他、信任他,她産生了妒忌之心。

    可是,這在道理上又說不通。

    拉裡一點也想不出,在哪一點上是可以解釋得通的。

    而目前的情況是,諾艾麗·佩琪正在一步步地迫使他落到被解雇的下場。

     拉裡回想起失業的種種滋味。

    要像他媽的學生一樣填寫求職申請書時遭受恥辱,還要面試,那樣焦慮的等待。

    為了消磨時間,不得不泡在酒價低廉的酒吧間裡和混在低等妓女中間。

    他又想起了凱瑟琳的忍耐和不關痛癢的态度,他曾經為此而恨過她。

    不,他再也不能過這樣的生活了。

    再來一次失業,他怎麼也受不了了。

     幾天以後,拉裡中途停留在貝魯特的時候,他路過一家電影院,發現那裡放映的一部影片是由諾艾麗·佩琪主演的。

    由于一時的沖動,他懷着憎恨和嫌惡的心情,走進去看這部影片,目的隻在于暗地裡詛咒影片中的主角。

    但是諾艾麗才華橫溢,藝術成就很高,他完全被她的演技迷住了。

    在這裡,他再一次感到奇異的熟悉的内在意識。

     星期一那天,拉裡送諾艾麗·佩琪和德米裡斯的幾個業務上的合夥人去蘇黎世。

    到達目的地後,拉裡等别的人都走完隻剩下諾艾麗·佩琪還在機艙内時,他向她走去。

     因為記得她上一次的告誡,他接受前車之鑒,對首先跟她講話一直猶豫不決。

    但是他又斷定,要沖破她的敵視态度的唯一方法是靠自己,要看自己怎樣來讨好她。

    凡是女演員,都比較自高自大,喜歡聽奉承話。

    所以,現在他走到她跟前,謙恭而又殷勤地說:“耽擱你一下,佩琪小姐,我隻是要告訴你,前兩天的一個晚上我在電影裡看見你了。

    是《第三面貌》。

    我想你是我所看到過的最了不起的女演員中的一個。

    ” 諾艾麗對他盯着看了一會,然後回答說:“我有點兒覺得你當批評家倒比當飛行員更稱職些。

    但是,你是不是有才智和鑒賞能力我表示十分懷疑。

    ”她說完就走了。

     拉裡站着,腳像生了根似的,又像給打蒙了,好久說不出話來“……這個臭婊子。

    ”大約有片刻的工夫他真想追上去,告訴她,他對她是怎麼想的。

    不過,他曉得這樣是自投羅網,到頭來還是對她有利。

    不行,決不行。

    從今以後,他決心自掃門前雪,把本分的工作做好,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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