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諾艾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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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相信他是一個住在巴黎的英國人;另一種說法是他是自由法國運動的領袖戴高樂将軍的代表;甚至有的人說,他是背叛納粹的德國人。

    不管他是誰,蟑螂的畫像在巴黎到處出現,在建築物上,在人行道上,甚至在德軍司令部裡出現。

    蓋世太保正集中力量來搜捕他。

    有一件事是不容置疑的:頃刻之間,蟑螂成了民族的英雄。

     十二月的一個下午,天下着雨,諾艾麗參加了一位年輕藝術家的畫展開幕式,她和戈蒂埃都認識這位畫家。

    展覽在聖奧諾雷郊區街上的一個美術館内舉行,裡面熙熙攘攘,人很多。

    許多社會名流都在場,到處都是攝影記者。

    諾艾麗四處走動,從一張畫前踱到另一張畫前。

    突然,她感到有人按了按她的手臂。

    她轉過身,發現面前站着羅斯夫人。

    諾艾麗頓了一下才認出她。

    諾艾麗所熟悉的那張臉依然那樣兇惡,但看上去老了二十歲,似乎由于某種魔力的作用,她變成了自己的母親。

    她披着一件寬大的黑鬥篷,諾艾麗預感到她沒有佩戴規定的标志猶太人的六角黃星。

     諾艾麗正要開口,但是這位變得衰老了的夫人在她手臂上捏了一把,叫她不要出聲。

     “你能和我談一談嗎?”她用低得剛好聽得見的聲音問。

    “雙猴餐館。

    ” 諾艾麗還沒來得及回答,羅斯夫人就消失在人群中了,而諾艾麗周圍則又被攝影記者們圍得水洩不通。

    當諾艾麗擺好姿勢微笑着讓他們拍照時,她心裡卻想着羅斯夫人和她的侄子伊舍利爾·凱茲。

    他們倆在她困難的時刻都十分同情她,伊舍利爾兩次救了她的命。

    諾艾麗不知道羅斯夫人想要什麼。

    也許是錢。

     二十分鐘以後,諾艾麗悄悄地溜出來,乘出租汽車到附近的草地聖日爾曼廣場去。

    這一天一直斷斷續續地下着雨,現在又是雨夾雪迎面吹打而來。

    天氣顯得十分寒冷。

    出租汽車在雙猴餐館門前停下,諾艾麗從汽車裡跨到外面刺骨的寒風之中。

    一個身着雨衣,頭戴寬邊帽的男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她身旁。

    諾艾麗頓了一會兒才認出他。

    和他的嬸嬸一樣,看上去比以前要老,但他身上發生的變化更深刻得多。

    他帶有一種威嚴,一種力量,這些是他以前所沒有的。

    伊舍利爾·凱茲比她最後一次見到他時瘦了,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仿佛好幾天沒有睡覺了。

    諾艾麗注意到他沒有佩戴标志猶太人的六角黃星。

     “别淋着雨。

    ”伊舍利爾·凱茲說。

     他握着諾艾麗的手臂,把她引進屋裡。

    餐館裡有十幾個顧客,都是法國人。

    伊舍利爾把諾艾麗帶到屋内角落裡面的一張桌子那兒。

     “想喝點什麼嗎?”他問。

     “不。

    謝謝你。

    ” 他取下被雨淋得濕透了的帽子。

    諾艾麗仔細打量着他的臉,立即明白他叫她到這兒來不是為了錢。

    他端詳着她。

     “你還是那麼美,諾艾麗,”他平靜地說,“你所有的電影和戲劇我都看了。

    你是個了不起的演員。

    ” “你為什麼從來也沒有到後台來?” 伊舍利爾躊躇了一下,然後害羞地笑了。

    “我不想使你為難。

    ” 諾艾麗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對她來說,“猶太”隻不過是個不時在報紙上出現的詞,與她的生活毫無關系;但親身體驗了這個詞的含意并在一個敵人發誓要消滅和根絕你所在的國家裡當一個猶太人,特别是這個國家又是你的祖國時,那感受就一定大不相同了。

     “我選擇我自己的朋友,”諾艾麗回答說,“沒有人告訴我該見什麼人。

    ” 伊舍利爾苦笑着。

    “别白白浪費了你的勇氣,”他勸告說,“勇氣該用在真正起作用的時候。

    ” “跟我談談你的情況。

    ”她說。

     他聳了聳肩膀:“我的生活平淡無奇。

    我後來成了外科醫生,在安吉鮑斯特博士的指導下進修。

    你聽說過他嗎?” “沒有。

    ” “他是一位出色的胸外科醫生,接受我作他的門生。

    後來納粹拿走了我的行醫執照。

    ”他舉起了他那雙外形十分美觀的雙手,把它們仔細端詳了一番,仿佛這雙手是屬于别人的。

    “所以我就當上了木匠。

    ” 她把他打量了許久。

    “就這些?”她問。

     伊舍利爾驚異地看着她。

    “當然就這些,”他說,“你還有什麼疑問?” 諾艾麗把她内心深處的念頭打消了。

     “沒什麼疑問。

    你為什麼要見我?” 他向她靠得更近了,壓低了嗓門。

    “我需要幫助。

    一個朋友——” 正在這時,門開了,四個穿着灰綠色軍服的德國士兵走進餐館,領頭的是個下士。

    下士大聲喊道:“Achtung①!我們想看看你們的身份證。

    ” 【①Achtung,德文意為“注意”。

    】 伊舍利爾·凱茲變得緊張起來,似乎戴上了假面具。

    諾艾麗看見他的左手悄悄地伸進了外衣口袋。

    他的目光對着通往後門的狹窄通道閃了幾下,但其中一個士兵已經走到那兒,擋住了去路。

     伊舍利爾以緊急的口氣低聲說:“離開我。

    從前門出去。

    趕快。

    ” “為什麼?”諾艾麗問道。

     德國人正在查看坐在一張靠入口處的桌子旁的一些顧客的身份證。

     “别提問,”他命令道,“你隻管走吧。

    ” 諾艾麗猶豫了一下,然後起身朝門口走去。

    士兵們正向第二張桌子走去。

    伊舍利爾把他的椅子往後推了推,以便有更多的活動餘地。

    他的行動引起了其中兩個士兵的注意。

    他們走到他跟前。

     “身份證。

    ” 不知什麼緣故,諾艾麗明白了德國士兵找的正是伊舍利爾,而他正在設法逃脫。

    他們會把他打死的,他無路可走。

     她轉過身,大聲對他喊道:“弗朗索瓦!我們要誤了看戲了。

    快付了賬走吧。

    ” 德國士兵驚訝地看着她。

    諾艾麗又朝桌子走去。

     蘇爾茲下士走過來面對着她。

    他一頭金發,圓圓的臉像隻蘋果,二十剛出頭。

    “你和他是一起的嗎?小姐?”他問。

     “當然是一起的!你們除了糾纏誠實的法國公民之外就沒有更有益的事可做了嗎?”諾艾麗責問道,顯得很生氣。

     “我很抱歉,我的好小姐,但是……” “我可不是你的好小姐!”諾艾麗怒氣沖沖地說。

    “我是諾艾麗·佩琪。

    我在聯合劇院演主角,這位是和我一起演出的男主角。

    今晚,我和我親愛的朋友漢斯·謝德将軍一起用晚餐時,我會告訴他你們今天下午的行為。

    他會對你們大發雷霆的。

    ” 諾艾麗從下士的眼神裡看出他已經意識到了,但是到底是意識到了她的名字還是謝德将軍的名字,她還不能斷定。

     “我——我十分抱歉,小姐,”他結結巴巴地說,“我當然認識你。

    ”他轉向伊舍利爾·凱茲。

    這時,凱茲一聲不響地坐在那兒,手放在外衣口袋裡。

    “我不認識這位先生。

    ”下士說。

     “如果你們這些野蠻人到過劇院的話,就會認得出,”諾艾麗蔑視而又尖刻地說。

    “我們是被捕了還是可以走了?” 年輕的下士注意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他得立即做出決定。

    “小姐和她的朋友當然沒有被捕,”他說,“如果我給你帶來什麼不便的話,我表示道歉。

    我——” 伊舍利爾·凱茲擡起頭看了德國兵一眼,冷冷地說:“外面在下雨,下士。

    不知道你們哪位士兵能替我們叫一輛出租汽車。

    ” “當然可以。

    馬上就叫。

    ” 伊舍利爾和諾艾麗一起鑽進出租汽車。

    當他們的車子駛去時,德國下士冒雨站在那兒注視着他們。

     出租汽車駛過了三個街區,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來。

    伊舍利爾把門打開,緊緊地握了一下諾艾麗的手,一言不發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天晚上七點鐘,諾艾麗走進劇院的化妝室,有兩個人在等她。

    其中一個是下午在餐館碰到的德軍下士,另一個穿着便服。

    他是個生來膚發蒼白的“天老兒”,一根頭發也沒有,眼睛是粉紅色的,那樣子使諾艾麗聯想起還未成形的嬰兒。

    他三十多歲,圓圓的臉,好像一個月亮。

    他的嗓音很尖,聽起來像女人在說話,十分可笑;但是他帶有一種不可言喻的氣質,一種使人不寒而栗的殺氣。

     “是諾艾麗小姐?” “是的。

    ” “我是科特·穆勒上校,蓋世太保的人。

    我相信你見過蘇爾茲下士。

    ” 諾艾麗轉向下士,顯得十分冷淡。

    “不,我不認為我見過他。

    ” “今天下午在那個餐館。

    ”下士提醒她說。

     諾艾麗轉向穆勒。

    “我見到的人那麼多。

    ” 上校點了點頭。

    “你有那麼多朋友,要記住每一個人一定很難,小姐。

    ”她點點頭,“确實如此。

    ” “譬如今天下午和你在一起的那位朋友。

    ”他停了一下,注視着諾艾麗的眼睛。

    “你對蘇爾茲下士說他和你一起在這個戲中演主角?” 諾艾麗驚詫地看着蓋世太保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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